文学少女

第七卷 迈向神境的作家 上 第五章 离别之朝

作者: 野村美月 更新时间: 2026-05-26 15:37:04

——请你去了解天野远子。

流人这么对我说。

但是,在迈向远子学姐之前,我根本还为了不理解远子学姐双亲和叶子小姐的心情而原地踏步。在我坐困愁城的时候,远子学姐的身影仿佛仍在淡紫色的窗帘后方渐渐远去。

情人节的早晨,我怀着满心愁绪去到学校。

我在校舍门口换了鞋子。

旁边经过的学生,不论男女都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去年情人节时,我收到了远子学姐的巧克力。

那时我是一年级,远子学姐是二年级。

我就像平时一样去了社团活动室,写写三题故事,远子学姐哭哭啼啼地吃下去。经过这惯例似的相处模式,在我正要回家时……

「心叶,这个给你。」

远子学姐笑容满面地给我一个柔软如布料的淡紫色纸和白色蕾丝包起来的小包裹。包裹的封口处缠绕着卷成螺旋状的水蓝色和金色缎带,还别了白色和黄色的人造花,将少女的浪漫风格展现得淋漓尽致,让我不由得红透了脸。

「呃,这个是……」

「真是的,今天不是情人节吗?」

「是这样没错啦……」

「这是学姐给你的礼物唷。」

我动作僵硬地接过包装华美的包裹后,远子学姐更开心地催促着我「快打开来看看啊」。

里面该不会是她自己做的巧克力吧?

我紧张地解开缎带、打开包裹,然后看到躺在包装纸上的迷你牛奶巧克力、迷你苦巧克力、迷你杏仁巧克力,就像超商里一袋卖一百日圆的那种。

我因为内容物跟精美包装的落差太大而傻眼,但远子学姐还是从椅背朝我露出太阳般的灿烂笑脸说:「毕竟是做人情的嘛~」

一想起这些事,我就莫名地渴望见到远子学姐。

可是就算见面,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远子学姐期望井上美羽写第二部作品,我还是只能拒绝。

这样的话,我们还是只能互相咆哮、彼此伤害,找不到交集。

但我无论如何就是抑制不了想见远子学姐的心情。

「呜……」

我咬紧嘴唇,挥去脑海中远子学姐的笑脸,往教室走去。

琴吹同学一见到我就像松了一口气,表情也缓和下来。

「井上,你今天没问题吧?」

「嗯,我一定会空出时间的。」

她顿时变得满脸通红。

「那、那就……等放学后啰。」

她用细如蚊鸣的声音说完,就迅速离开。

这天芥川请假了,想要送巧克力给他的女孩都吵成一团。

「咦咦咦咦咦!芥川没来吗?」

「骗人的吧,怎么会!亏我特地拿巧克力来耶!」

「我也是啊,我还狠下心买了高级品呢!」

「芥川学长不在吗?」

到底是怎么了?芥川会缺席还真是难得。他昨天看起来还好好的啊,难道是感冒了吗?

午休时间里,竹田同学也拿了巧克力来。

「给你~因为总是麻烦你照顾,所以要送感谢巧克力。」

她带着爽朗的笑容说着,一边拿出一个包了圆点花样缎带的蓝色盒子。

位于不远处的琴吹同学朝这边一瞪,竹田同学就说:「七濑学姐也请收下。这跟心叶学长的是同一款喔!」

她拿出另一个同样包装的红色盒子。

「咦?给、给我?」

竹田同学对惊慌的琴吹同学笑着说:「我也会跟女生朋友们互相交换巧克力喔~而且七濑学姐在图书委员的工作和其他方面一直都很照顾我啊~」

「谢……呃,那个……谢谢。」

「白色情人节的时候要还我三倍喔。」

「——这才是你的目的啊?」

「开玩笑的啦。不过,我还是会期待的~」

竹田同学笑容满面地说。

「什么嘛,你真的有感谢之心吗?反、反正我就收下了……」

琴吹同学嘟哝着走掉之后,我问竹田同学:「你今天要跟流人见面吗?」

「是啊~因为我是他的女朋友嘛。不过,其他的女朋友们也都会来。」

我的脸沉了下来。

「讨厌,别露出那么正经的表情嘛。这样看起来好像我跟心叶学长告白却被拒绝的样子耶~」

她随口说笑,然后露出沉稳的微笑。

「情人节有男朋友可以送巧克力,还挺愉快的喔。而且有其他敌手,更会让人充满斗志呢。」

「你说得是真的吗?」

竹田同学又像只小狗一样天真地笑了。

「这个嘛,你说呢?啊,有什么话要我帮忙转达流人吗?」

「没有,不用了。今天你就尽情地玩吧。最好可以紧紧缠住流人,让他没空做其他事。」

至少今天要陪琴吹同学好好度过,我不想再让她感到不安了。

「了解~」

竹田同学用朝气蓬勃的声音回答,然后挥着手走了。

教师时间结束后,琴吹同学穿着外套提着书包,有点紧张地噘着嘴朝我走来。

「回、回去吧,井上。」

「咦?不用约在图书馆吗?」

琴吹同学的嘴噘得更高了。

「如果又错过就糟了。今天是情人节,所以大家都没空注意别人。小森好像也是一副心浮气躁的样子。」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琴吹同学僵硬地走了,我也连忙穿上外套,提着书包跟过去。

「井上,你跟我走远一点。」

「嗯?你不是说大家不会注意到吗?」

「虽、虽然话是这么说……」

琴吹同学好像真的很不好意思,所以我依她的吩咐落后几步。

她好像想确认我是不是还跟在后面,所以频频回头。我反而觉得这样看起来更不自然耶……

来到鞋柜前,琴吹同学先换好鞋子。

「我、我要做一下心理准备,我先走吧!」

她呻吟般地说着,就把书包抱在怀里,快步跑走了。

到底要做什么心理准备啊?

我走出校门时,已经看不见她的踪影。

「奇怪?」

我疑惑地左右张望,然后就听见小小的声音叫着:「井上……」

往那边一看,发现琴吹同学从转角后面稍微露出脸来。她整张脸都红了。

我心想她还真可爱,然后笑着走过去问道:「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嗯……」

她害羞地点头,然后轻轻牵了我的手。

我也握住她的手,我们就这样并肩走着。

琴吹同学的家是位于住宅区里的洗衣店。她父母都是普通的上班族,店里都是奶奶负责打理。

三层楼狭长建筑物的一楼作为店面,二楼和三楼则是琴吹同学的住所。外侧附有楼梯,可以从外面直接走到二楼。

「我不用跟你奶奶打招呼吗?」

「今、今天不用了,下次吧。」

琴吹同学拉着我的手走上楼梯。

「琴吹同学是独生女吗?」

「我有一个哥哥,可是年纪比我大很多,他已经开始工作,搬出去一个人住了。」

「跟我家刚好相反呢。」

谈话之间,我们来到二楼的玄关。

琴吹同学从外套口袋拿出钥匙开了门。她好像还是很紧张,动作不太灵活。

她率先进屋,然后瞪着我说:「进来吧。」

「打扰了。」

在我脱下鞋子时,她好像若有似无地往我这边看。

「啊,那就是琴吹同学的房间吧?」

进入玄关后的第二扇门挂着鳄鱼形状的粉红牌子,上面写着「七濑的房间」。

「!」

琴吹同学睁大眼睛,把牌子挡在身后。

「明……明明都拆下来了,奶奶干嘛又装回去啊!」

她用难以听闻的微弱声音抱怨着,把手伸到后面拆下牌子,抱在怀里。

「为什么要拆下来?」

「本来就没在挂。」

「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是在正月……」

「为什么要在正月挂呢?」

「无、无所谓啦,快点进去吧!」

她打开门,把我往房里推。

「哇!」

「我要准备一下,先在这里等着。」

琴吹同学慌张地「磅」一声关上门,一下子又满脸通红地开门走进来。

她把空调的开关打开,把放在床上的靠垫放在地毯上,然后从书柜取出几本文库本和漫画,从CD架上抽出几张CD,全部堆在一张小桌子上。

「坐在这里,听听这些,看看那些!」

琴吹同学说完又走出去了。

我依照她的指示,脱下外套坐在靠垫上。

然后,我重新打量一下她的房间。

窗帘是淡淡的珊瑚色,上面有白色郁金香的图案。桌子是折叠式的木制书桌,椅子上铺了红色格子花纹坐垫。

整齐排放在书柜里的书,从古典文学作品到畅销小说、儿童文学、少女漫画等什么都有,最下一层放的是漫画杂志、时尚杂志和画册。

房间到处都摆着装饰品,我一边想着这里真不愧是女孩子的房间,一边感佩地看着长颈鹿和猫熊的布偶。然后,我的目光停留在一个企鹅布偶上。

「咦……」

企鹅布偶跟其他布偶同样排列在床边的桌上,但是不知为何只有这一只面向后方。我随手把布偶转向正面,发现它的脖子上绑着红色缎带,缎带中央则别着一个枫叶形状的徽章——这个该不会是……

我抱起布偶仔细观察。

啊啊,果然没错,这是我国中的校徽。

同时,我也想起了跟琴吹同学相识的经过。

当时我拆下校徽,拿给一位因为裙子破洞而烦恼的女孩。

「可以用这个把破掉的地方别起来。」

我并没有仔细看对方的脸,所以我上了高中跟琴吹同学再度相遇时,我完全没有认出是她。

不过琴吹同学还记得我,而且还说她一直喜欢着我。

琴吹同学……原来一直留着当时那个校徽啊。

我的脸颊开始发烫,心中感动不已,就这么抱着企鹅布偶看着校徽,心里感到千头万绪。

这时,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啊!不行啦!」

我回头望去,看见用托盘捧着椭圆形巧克力蛋糕和两杯咖啡的琴吹同学站在后面。她眉毛倒竖,羞得连耳根都红了。

她已经换过衣服了,出去之前穿的还是制服,现在已经变成柔软的白色短袖毛衣和红色格子裙。我没有看见她带着衣服出去,大概是早就放在房外的。

琴吹同学把托盘放在桌上,从我手中抢走企鹅布偶,紧紧抱住。

「我不是说别到处乱看吗?」

「这个……你应该没讲过吧……」

「就、就算我没讲,在女孩子的房间里到处乱看,本来就很没规矩吧!」

「我不是故意到处乱看啦,只是碰巧看到而已。那是我的校徽吧?」

「那、那那那那那又怎样!」

「嗯,谢谢你这么细心地收藏着。」

琴吹同学见我道谢,脸又变得更红,很害羞地低着头。

「没、没什么啦……」

她膝盖一弯坐在坐垫上,把企鹅布偶往背后一藏,才开始把蛋糕和咖啡摆到桌上。

「趁着还没变凉快点吃吧。」

她还是看着旁边,咕哝地说。

「那我开动了。」

我也在坐垫上重新坐正,拿起叉子。

放在白色盘子上的朴素巧克力蛋糕旁边,还盛着冰凉的鲜奶油。

用叉子刺入以后,包在里面的热巧克力酱随着香甜的热气一同溢出。

原来是熔岩巧克力蛋糕。

搭配着鲜奶油一起吃,温热的巧克力和凉凉的鲜奶油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更增添了几分美味。

「怎、怎么样?」

「非常好吃喔。」

「不、不会太甜吗?」

「不会啊,苦得恰到好处。」

「太好了!」

琴吹同学的表情松缓,像是放下心中大石似地浮现笑容。

看着她的脸庞,虽然我嘴里吃的是苦巧克力,心里却感到甜孜孜的。

「那个……要不要听些什么音乐?」

「好啊。」

「想听什么呢?」

「唔,『美女与野兽』之类的。」

「那、那那那那个……」

「没有吗?」

「是、是有啦,可是……」

「那就听吧。」

「呃……嗯。」

琴吹同学在CD架上翻找了一下。

我一边吃着熔岩巧克力蛋糕,一边随意张望,又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琴吹同学在搜集货币吗?」

「啊?」

手上拿着迪士尼「美女与野兽』原声带的琴吹同学,肩膀猛然一抖,转过头来。她顺着我的视线望去,脸色不知怎地变得铁青。

在书柜由上数来的第二层,因为琴吹同学刚才抽出文库本所以倒了几本书,造成一小块空隙。在倒下的书本后面,露出夹在书签尺寸透明板里面的五百圆硬币和十圆硬币。

「那些是不是发行数量很少的硬币啊?」

「呃,那个……」

琴吹同学的嘴巴一张一合,答不出话。

「可以让我看看吗?」

「不行!」

琴吹同学霎时站起,跟刚才抱住企鹅布偶的情况一样,她双手握住夹着五百圆和十圆的板子,紧紧按在胸口遮盖起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她生气地拒绝了。

「呃……对了,我记得刚升二年级的时候,曾经付了文库本的赔偿金给琴吹同学对吧?就是《大亨小传》啊。那好像就是五百圆……」

当时,琴吹同学为了远子学姐吃掉的书而来找我赔偿。

「在我付过钱的隔天,琴吹同学拿了五十圆找给我,后来我又找了十圆对吧?」

咦?

琴吹同学的嘴巴抿成「ㄟ」字,面红耳赤地瞪着我,眼睛好像还隐约浮现泪光。

「难道说,那个五百圆……」

还有那个十圆……

「就是当时的五百圆?」

正确地说,应该是五百一十圆。

「不、不知道啦!」

琴吹同学好像快喘不过气的样子,把五百一十圆抱在胸前转向一旁。

看到她这种反应,我察觉事情一定如我所料,不禁也跟着脸红。

她收藏起来的不只是校徽,就连这种东西也是吗?想必是害怕被我发现,所以才会藏在书后面吧。

「井上这个大笨蛋!不知道!不知道啦!」

我靠膝盖移动到跪在坐垫上、红着脸喃喃抱怨的琴吹同学身旁,我一接近她的脸,她立刻安静下来,睁大眼睛。

「呃,那个……」

琴吹同学的头发飘出巧克力的香味,大概是准备蛋糕时沾染上的吧,此外也有一些柑橘类的芳香。

我的脸颊也热了起来。

「其实我还满高兴的。」

「!」

琴吹同学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是、是吗?」

她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嘴边轻轻浮现笑意。

如同心中点了一盏灯,我也害羞地说:「要听CD吗?」

「嗯……」

房里终于开始播放「美女与野兽」的主题曲。

这是我和琴吹同学的纪念曲。

在那降雪的顶楼上,就是这纯净的旋律拉住我,赐予我勇气。

「这是英文的版本呢。」

「也有日文的喔。」

「那英文版听完以后,就来听日文版吧。」

「嗯。」

我们隔着小桌子相对而坐,吃着蛋糕、喝着咖啡,一边听音乐一边聊天。

虽然仅是如此,但却非常愉快,也有一些腼腆。

像这样彼此意识到对方的存在,真让人脸红心跳。

琴吹同学有些好奇竹田同学给我的是怎样的巧克力,就说「打开来看看吧」。她也解开竹田同学送她的巧克力盒子缎带,开始拆起包装纸。

「竹田同学不都说过是同一款吗?」

「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说不定我这个盒子装的,是写了『铭谢惠顾』的橡皮擦呢。」

竹田同学已经失去信用了呢……

拆开包装纸后,露出同样款式不同颜色的正方盒子。我的是蓝色,琴吹同学的是红色,跟包装纸的颜色一样。

「一起打开吧。预备~开始!」

以琴吹同学的信号为准,两个盖子同时打开。

结果,放在里面的是缺了半块的心形巧克力。

琴吹同学的是心形的右半边,我的是左半边。

「所谓的同一款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太好了,不是橡皮擦呢。」

「呃……我刚才是说、说笑的啦!」

我提议把巧克力合起来看看,琴吹同学愕然地「咦」了一声。我说着「来吧,琴吹同学」,就拿起自己的半颗心形伸过去,琴吹同学也面红耳赤地把她的心形巧克力拿过来。

两颗半心分毫不差地嵌在一起,变成一颗完整的心。

「刚刚好耶。」

「嗯。」

我们都害羞地笑了。

然后我们又各自小心地把心形巧克力放回盒子里,对望一眼之后,又都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在去年的情人节,也为井上准备了巧克力喔。」

琴吹同学说了出人意料的自白。

「咦,真的吗?」

「因为自己亲手制作好像会让人吓到,所以是在外面买的啦……那是我很用心挑选的喔。啊,可是最后还是没有送出去。都已经走到教室门口了,却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又折回去。后来,我在家里自己吃掉了半个。」

说完之后,她突然垂下目光,流露寂寞的神情。

「怎么了?」

「……我想起……夕歌的事情……」

我的胸中传来刺痛。

水户夕歌是琴吹同学国中时代的同学,也是跟她很亲密的朋友。她已经在去年的圣诞节前过世了。

「……我自暴自弃地吃着巧克力的时候,夕歌碰巧打电话给我,她对我说:『不可以自己全部吃光,要留一些给我喔。』然后……隔天她就来陪我吃巧克力……」

琴吹同学颓丧低头的模样,让我也觉得好难过。

她像是要忍住泪水般地猛眨眼睛,然后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对不起喔,我竟然这么消沉。夕歌知道了一定会生气,还会责备我这种时候不该说这些话吧。」

「不会的,我觉得水户同学真的很重视琴吹同学呢。」

「是啊,我也最喜欢夕歌了。今后我跟夕歌也会永远是好朋友。」

以清澈眼神和明朗声音如此断言的琴吹同学,看起来真是一个坚强的好女孩。

我猛然想起远子学姐的母亲结衣小姐和叶子小姐的事。

佐佐木先生说她们两人是好朋友。

结衣小姐和叶子小姐的关系,也像琴吹同学和水户同学这样强烈而坚定吗?

还是说……

「啊,对了!我还有一个东西没有交给井上。」

琴吹同学站起来,把我的思绪打断。

她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明信片,羞涩地用双手递给我。

「虽、虽然晚了很久……这是暑期问候信,不介意的话,那个,就现在收下吧。」

印上浅绿叶子配着粉红牵牛花彩绘的明信片上,以水蓝色的笔迹写下几行字。

「谢谢你来探望我。

把你赶回去真是对不起。

其实我真的很高兴。

希望第二学期可以更常跟井上说话。」

琴吹同学放入明信片里的感情,仿佛敲响了我的心扉。

勃然涌现的暖意在我胸中扩散开来。光是看着手上这张薄薄明信片写的字,我就感到温馨、疼惜的心情。

琴吹同学惴惴不安地凝视着我。

我望着琴吹同学,笑着说:「我收下了,谢谢你。」

琴吹同学开心地微笑了,这个笑脸让我觉得好可爱、好珍贵。

第二学期已经结束,第三学期也仅剩不久,不过今后如果能跟琴吹同学更常说话,能知道琴吹同学更多事情就好了。

我怀着温暖的心情低头看着彩绘明信片上的文字和牵牛花,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我也有东西还没交给琴吹同学。」

「咦,是什么?」

「我明天会带来的。」

她绽开笑容,满心期待地说:「到底是什么呢?好在意喔。」

「那我们明天就约在路上,然后一起去学校吧。」

我说完之后,琴吹同学就露出灿烂的笑容点头回答「嗯」。

回家以后,我立刻冲上楼,连衣服也没换就在衣柜里翻箱倒柜。

「呃,我记得应该放在这附近啊……」

我移着手帕和皮带,怀着寻宝般的兴奋心情凝神搜索。最后,终于在袜子堆里面看到我要找的包裹。

「有了!」

我忍不住发出欢呼。

撕破印有土产店名称的发皱纸袋,里面掉出一个粉红色手球造型的手机吊饰。

这是暑假里住在麻贵学姐的别墅时,跟远子学姐一起去买的。因为没有机会送给琴吹同学,所以只好一直藏在衣柜里。

如果琴吹同学喜欢的话就好了。

我面带笑容,怀着害羞的心情看着吊饰。

轻巧摇曳的粉红色手球。

青草的芳香。

在水边度过的暑假。

突然间……好像有某种感觉抚过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咦,奇怪?这是什么感觉啊?

好痛——如此察觉的瞬间,夕阳照耀之下的深山别墅也鲜明地浮现在我心底。

在草地上快速滚动的绯红手球。

排满土产店的大道。

绿意盎然的草木。藏在树林间,宁静而深沉积蓄一潭绿水的诡谲池子。

鸟鸣声,吹过颈边的夏日舒爽凉风。

摇曳生姿的白色洋装,跃然跳动的辫子……

一旦想起某件事,其他的事情也像翻着书页一样陆续浮现在脑海。

沐浴在燃烧般火红夕阳下,披着一头解开辫子的长发,眼睛闪闪发亮,喊着「你终于来了!」并朝我奔来的远子学姐。

因为怕鬼而哭丧着脸缩在我床上,动也不敢动,还一边发抖一边说着「为了不让妖魔鬼怪进来,我就在这里看着你」的远子学姐。

在小小的书店里开心挑选书本的远子学姐。在柜台旁朝气蓬勃说着「麻烦帮我包装成礼物」的远子学姐。那是焦褐色的包装纸和金色缎带。

由梨和秋良的书房中,坐在长椅上看书的远子学姐幸福的微笑。两人坐在同一张椅子上看着同一本书,朗诵角色台词的情景。

我的心情高涨得有如瀑布激流朝深渊奔腾之势,完全抑制不住了!

那个不可思议的夏天。

妖异而绝美的花与月之故事。

在雷雨之中全身裹着雨衣,虽然怕黑还是拼命到处找我的远子学姐。

呼唤我的声音。

与我相牵的手。

还有,在黎明微弱白光之中透出孤寂之情的眼神……

垂着目光凝视我睡脸的远子学姐。

从唇中逸出的虚幻低语。

——今后……我还能再待多久呢……

处于现实与虚构的缝隙之间,好像随时都要消失不见的远子学姐。

她背对我不停叫着「不能说」,就像怀有千言万语般紧抓住我,咬牙说着「心叶就只会欺负我」的模样。

当时被远子学姐咬住的手背如今又感到灼热,还隐约地痛了起来。

——我不会忘记的,因为是跟心叶在一起啊。

在月光洒落的小径上,跟我互相牵手,露出温暖微笑的远子学姐。

——我不会忘记的。

如梦似幻……像故事一样的夏天。

——我不会忘记的。

我的胸口震荡,喉咙几次涌起炽热的感觉,眼眶也热了起来。

为什么我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为什么会在这种情况下,如此地想起来?

想起当时的远子学姐对我有所隐瞒。

想起她一个人默默地伤心。

但是她又装得若无其事,在月光之中,像娇艳的花朵一样温柔地对我微笑。

为什么我会忘记呢?

在那个黎明用指尖轻轻拨开我脸颊上的头发,喃喃细语的远子学姐,是那样地哀愁啊!

我手里握着手球吊饰,瘫在地毯上。

我一边努力承受陆续浮现的段段回忆和椎心之痛,一边咬紧牙关低垂着头。

妈妈在楼下喊着「要吃晚餐啰」。但我现在不能去,我不能让大家看见如此痛苦扭曲的脸。胸口胀得满满的,身体好像就快迸裂,痛得无法动弹。喉咙好热,眼眶也热得像火烧。

我默默地忍受着连绵不绝的痛苦,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远子学姐白皙的手和温柔的笑容。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跟琴吹同学之间明明度过了一段那么快乐的时光,但我却满脑子都想着远子学姐的事,全身到处都痛得像要裂开似的。

窗帘外天色乍白的时候,我的眼睛都浮肿了,喉咙也干得要命。

我以缓慢的动作爬下床,穿着睡衣到一楼的洗脸台前,用温水洗脸,映在镜子里的脸庞看起来憔悴到了极点。

今天明明跟琴吹同学有约……

我再次——这次用冷水拍在脸上——洗了脸,想要借此转换一下情绪,但是远子学姐的面容还是在我脑中徘徊不去。

换过制服之后,我把妈妈做的培根蛋、沙拉、吐司勉强塞进嘴里。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在文化祭那天早上。

当我把受尽煎熬的芥川投射在自己身上,害怕受伤而逃避的时候。

远子学姐拿着罗伯特·布朗宁的诗集站在刚下完雨的道路上,沐浴于晴朗的阳光中,然后对我露出微笑。

——早安,心叶。

我穿上外套,比平时还早出门。

外面天色灰暗,空气也冷到几乎把手冻僵。即使我走出群聚的住宅区,来到笔直的林荫大道,还是看不见文学少女读书的身影。

远子学姐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这个事实令我感到心痛欲裂。

快要到达我跟琴吹同学相约的便利商店了,我非笑不可。

我用力握住冰冷的手,抿紧嘴角,通过转角的时候……

「早安,心叶。」

远子学姐就站在那里。

她在制服之外又穿了一件深蓝色双排扣外套,手上提着书包和纸袋,一边吐着白烟,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

我愣了一下,然后脸颊和脑袋烫得就像着了火,心脏狂跳不已。

为什么远子学姐会在这里?是幻觉吗?不,不是的,这真的是她本人。

几天前还像病人一样脸色发青来到我家门前,颤声责备我的远子学姐,露出跟以往一样温和的眼神凝视着我。

「我是来还你围巾的。因为忙着准备考试,所以没什么机会来找你。」

她把提在手上的纸袋拿给我。

「……你一直在这里等吗?」

因为远子学姐的口气和凝望着我的神情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令我不禁思绪混乱地问道。

「只来了一下啦。」

但是我在接过纸袋的瞬间触碰到的手,根本冷得像冰块似的。

「心叶,你的眼睛好肿喔。没睡饱吗?」

她还担心地对我这样说。

我喉咙紧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解释的怒气。

她明明对我隐瞒真相,还不顾我的想法叫我写小说,现在却表现得这么关心我!她的手分明比我还要冷啊!

「晚上不好好睡觉是不行的喔。如果睡不着,至少也要闭眼躺着,这么一来就会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她用姐姐般的语气说着,然后打开书包。

「还有,这是谢礼。」

她取出一个光鲜亮丽的细长袋子,对我笑着说:「昨天是情人节吧。」

袋子是用浅紫色的玻璃纸做的,袋口扎了金色缎带。

我接了过来,觉得还挺重的。

「这是巧克力……」

「不是,是羊羹喔。」

远子学姐稀松平常地回答。

我以前的确说过,与其收巧克力,我更喜欢收到羊羹……

「这是人情羊羹喔。」

远子学姐在极为短暂的一瞬间露出寂寥的目光望着我,仅有嘴角淡淡地——真的是若有似无地扬起一抹虚幻的微笑。

——毕竟是做人情的嘛~

这样的表情,重叠上我一年前见到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实在让人心痛得几乎支撑不住。

远子学姐很快又恢复了开朗的表情。

「那么,我要走了。谢谢你的围巾。再见。」

说完之后,她转过身去。

没有说「何时见」。

——再见。

远子学姐说的这句话,让我顿时心焦如焚。

空气寒冷得刺人肌肤,云层厚重,整个透出灰色。

远子学姐要走了!

她就要从我面前消失了!

我正要跑过去叫她等一下时,突然大吃一惊。

就在对街的转角,琴吹同学一脸担心地探出头来。

「!」

我的脚就像被钉死在地上,霎时停步。

原本熊熊燃烧的冲动,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熄。琴吹同学把双手交握在胸前,露出祈求般的悲切眼神看着我这边。

远子学姐纤瘦的背影,还有那轻柔摇曳的长辫子——渐渐远去了。

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

在寒风刺骨的清晨道路上,我跟琴吹同学互望了好一阵子。

远子学姐的形影消失在转角之后,琴吹同学勉强挤出一个很不自然的笑容。

「井上还没到约定地点前就见到她啦?」

「……是啊。」

我努力把力气提到嘴边,但是想必还是做不出像样的笑容。

「井上也跟远子学姐相约吗?」

「没有。她只是拿向我借的围巾来还我,还送了羊羹当谢礼。」

「是吗……」

关于包装精美的袋子里装的不是巧克力而是羊羹这件事,琴吹同学并没有多说什么。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着我和远子学姐的对话呢?我又是以怎样的表情望着远子学姐的呢?

「好了,再不走就要迟到了。我们去学校吧,井上。」

看着琴吹同学拼命露出笑容的样子,真是令我心痛。

我简短地回答「嗯」,把装了羊羹的袋子收进纸袋。寒风猛然吹来,让人冷得缩起脖子。我一拿出刚刚收回的白色围巾,就有堇花的香味袅袅飘出。

——再见。

围巾上隐约浮现远子学姐微笑的脸庞,令我喉咙涌起一阵灼痛。

我为了挥开想像,粗鲁地把围巾绕在颈上。

这时琴吹同学伸出手来,叠在我的手上。

我诧异地抬头,看到她嘴巴紧抿,眉梢低垂,好像快要哭泣的样子。

「那条围巾……能不能送给我?」

「咦?」

「我有一点想要这种颜色的围巾。」

琴吹同学执拗地盯着我,跟我相触的手还微微颤抖。

「我想要井上的围巾。」

在琴吹同学的手心之下,我在那个夏天被远子学姐咬到的手背热得有如火烧。

「……嗯。」

我面带苦笑点头。

「好啊。」

「井上……帮我围在脖子上。」

我遵照琴吹同学的请求,双手抓起围巾卷在琴吹同学的脖子上。琴吹同学露出不安的表情,屏息看着我把围巾卷了两圈。

当我放开围巾时,突然感觉好像是远子学姐白皙的手掌从我手中溜走一样。

「这样可以吗?」

琴吹同学以泫然欲泣的表情笑了。

「嗯。谢谢,我好高兴。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我跟远子学姐之间的牵绊被切断了。我感到此般的伤痛,同时看着琴吹同学那勉强展露——但又非常卖力的笑容,因此默默地想着「这样也好」。

如果一直放在身边,一定会想起远子学姐。所以,这样也好。

而且,琴吹同学也对我展露笑容了。

我们一起走向学校,直到接近校门都还牵着手。

当我走进教室,才想起手球造型的手机吊饰放在家里忘记带出来了。

◇ ◇ ◇

从拓海过世至今已经七年了。

即使到现在,我偶尔还是会想起他。

那天我跟小叶相约在新宿的大楼前,我稍微迟到了一下,结果就看到一个陌生男子在向小叶搭讪。

小叶虽然不耐烦地把脸转开,但那人还是毫不在意,露出了朝气蓬勃、爽朗迷人的表情……

那个人就是拓海。

当时小叶谈起拓海,虽然冷冷地说:「那是酒店的经纪人。一副轻薄的样子,真低级。」但我反而在心中惊讶地想着,那个人竟然敢找小叶去酒店工作,真是太有勇气了!

因为小叶太漂亮了,大部分的男人就连开口对她说话都会犹豫,但是拓海却一点都不以为意。

能够大大方方接近小叶,就算被她漠视也能愉快地继续说话的男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小叶跟拓海开始交往,大概是过了半年以后的事吧。

第一次为远子庆祝女儿节的那天,我请了小叶来家里,没想到拓海也一起来了。

拓海告诉我说,他们是在新宿的同一个地点碰巧重逢的。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对吧?对吧?结衣小姐也是这样想的吧?」

他跟半年前一样,以爽朗而轻浮的口气说着。

那天我第一次得知拓海还未成年,只有十八岁。

因为他年纪太小,所以我第一次听到小叶跟拓海开始交往的事,还担心了一下呢。大概也是因为拓海的工作是酒店经纪人,必须跟很多女人接触,而且还是个麻烦多到不可胜数的人物吧。

但是,拓海虽然长得高大,却跟孩子一样有着直率纯真的地方。

他既会撒娇又很会道歉,看他流露淘气的神情说着「对不起」,真会让人忍不住笑着原谅他。

其实拓海对我来说,就像个麻烦的弟弟。因为他经常劳烦我照顾,所以他都称我为「结衣姐」。

当幼小的远子摇摇晃晃地朝他走去,他还会把远子高高抱起,笑着说「长大以后要嫁到大哥哥家里喔」,让人听了不禁莞尔。

而且,拓海也很懂得如何问话。

就像随心所欲的猫咪吧。虽然他平时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不觉之间又会来到我身边,仔细聆听我说的话。

「结衣姐,你有什么烦恼吗?不妨跟我这个弟弟说说看吧。」

拓海用随兴的口气说出这句话时,我真的吓了一跳呢。

因为,我不该会有烦恼啊。

「拓海,你也真是的。想要开始当人生咨询师吗?我可没办法当你的客户喔,因为我过得很幸福啊。」

「真的吗?结衣姐最近不是都睡不着吗?」

「那是从以前就开始的。我等着文阳回家,不知不觉就会一夜没睡。因为我想要在文阳回家的时候,带着笑容说『欢迎回家』来迎接他啊。」

「结衣姐的先生总是那么晚归吗?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当然是在忙工作啊。而且自从远子出生以后,他除了校对截止前夕以外都会准时回家喔,连假日都会陪远子一起玩呢。」

但是,小叶啊。

我过得太幸福了,幸福得会害怕。

◇ ◇ ◇

「啊~真的迟到啦,都是井上害的!」

「对不起。」

在朝会即将开始时,我们才冲进教室。

看到我们两人气喘吁吁的模样,森同学就笑着走过来。

「从你们的模样看来,昨天一定进行得很顺利吧?竟然还一起上学,真是火热呢。」

「呃,那是……」

「不、不是啦,小森。」

森同学由下往上盯着我慌张的表情。

「七濑的巧克力好吃吗?」

「……很、很好吃啊……」

「哇!你听到了吧?七濑,太好了~恭喜你喔!这样我也可以放心呢!」

森同学抱住琴吹同学。

「你、你太大声了啦,小森!」

琴吹同学吓得花容失色。

老师进教室了,我们终于得以回到自己的座位。

琴吹同学猛烈打起简讯,或许是要叫森同学别多说闲话吧。

我注意到芥川的位置今天一样空着,不禁有些讶异。

他竟然连续请了两天假……

难道是病得很厉害吗?等一下传个简讯看看吧。

开始上课以后,浓厚的倦怠感涌上我全身。身体好疲惫,脑袋也糊成一团。所有的感官都变得麻木,心里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今天早上跟远子学姐交谈的事……她把围巾拿回来还我的事……她在道别之时露出温柔微笑的事……感觉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事。

不,不是的。

我胸中浮现轻微的刺痛。

是我自己让心变得迟钝——为了不要去感觉。

因为若非如此,我的心一定会痛到碎裂。因为我真的差点忍不住冲上去,拉住她的手,像孩子一样哭闹。

我差点就要哭着追问她「你心中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什么都不说就这样离去,实在太卑鄙了!」

下课时,森同学拉住琴吹同学,似乎在逼问她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只见琴吹同学红着脸,又是噘嘴又是瞪眼的。

我发了简讯给芥川之后,就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呆。

窗外展现一片严冬的灰色凄冷光景,或许又要下雪了……

到了第二堂的英文课,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

大概是芥川回传简讯了吧。

悄悄看了寄件者姓名,结果是琴吹同学。

我惊讶地望向琴吹同学,发现她也面红耳赤地看着我。

「午休时间要不要找间空教室一起吃饭?

不可以告诉小森喔!

附注 井上说要给我的东西是什么?」

啊,手机吊饰——我丢在房间里了!

这时我才惊觉自己的疏忽,连忙回传简讯给她。

「抱歉,我放在家里忘了带。改天再拿给你喔。

午休时间OK。」

琴吹同学以十分紧张的表情凝视着手机萤幕。

然后她悄悄往我瞥了一眼,不好意思地轻轻点头。

接着她又转开脸,不再往我这边看。

课堂快要结束的时候,手机又震动起来。

是琴吹同学吗?

我在桌底下打开手机,发现收到一封简讯。一看到寄件人名字,我就觉得有如脸上挨了一拳,之前变得迟缓的心一下子都清醒过来了。

是流人!

心脏急速鼓动,喉头发烫,汗水冒出。

「游戏结束了。

下课以后,请带着随身物品到校门来。」

就算不管这种简讯也无所谓。

这么一来我就能回归正常的生活,也不用再让琴吹同学露出那么担心的神情。

我紧瞪着萤幕,咬紧牙齿。

宣告课堂结束的钟声在头上清冷地响起,老师收拾过讲桌就离开了。

教室内立刻充满下课时间的喧闹声。

琴吹同学羞涩地朝我走来。

我阖起手机,站了起来。

「抱歉,中午或许不能陪你了。」

「咦,井上……」

我无法继续看琴吹同学的脸,就转开视线,抓起书包和外套,快步离开教室。

我全身环绕着怒火。

除了对流人的怒意之外,我也对优柔寡断的自己感到愤怒。

——请你去了解天野远子。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玩这种耍人的手段,直接了当地告诉我啊!

远子学姐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非要我写不可!

我在鞋柜前换了便鞋,跑出校舍。因为外套还是拿在手上,寒意就像从衣服之外割划着我的皮肤。

铅灰色云朵复盖的天空,开始落下片片雪花。

我一边沉重地吐着白烟,一边跑向校门。

◇ ◇ ◇

小叶知道「奥列·路却埃」吗?

这是在安徒生童话里出现过的睡眠妖精奥列老爷爷。

他不穿鞋子,蹑手蹑脚地悄悄来到孩子们身边,把甜甜的牛奶滴在他们眼皮上,让孩子们睡着。

他的双手各拿一把洋伞,上面画有美丽图画的伞是给乖孩子用的,只要一撑开伞,那孩子整晚都会作快乐的梦。

在坏孩子头上就要撑起什么都没画的伞,如此一来那孩子就不会作梦,而是沉沉睡到天亮。

拓海在过世的前一天,给了我一个紫色的小罐子。

罐子是可爱的爱心形状,里面装了细细的银色粉末。

——这是奥列·路却埃的睡眠药粉喔。拓海凝视着我的双眼轻声说道。

只要把这个吃下去,所有的悲伤痛苦都会像雪一样融化,再也不用憎恨、怀疑或是嫉妒,可以如同躺在神的怀抱一样安心地入眠。

他说我可以留着自己吃,也可以给别人吃。

隔天,拓海就冲上马路,蒙主宠召。那时他只有十九岁。

◇ ◇ ◇

雪花落在脸上,化为温暖的水滴。

飘到睫毛上的雪片遮在眼前,蒙蔽了我的视线。

当我来到校门时,眼前停着一辆计程车。后座车门打开,一个人下了车。

一头短发,挺得笔直的腰杆。

我再熟悉不过的理性诚实眼神……

是芥川!

为什么请假没上学的芥川会在这里?他这种时候出现在校门口只是巧合吗?还是说……

芥川弯下腰,把手伸向车内,好像是要协助车内的人下车。

耳边传来细细的一声「喀嚓」,铝制拐杖敲在道路上。

不会吧……

我惊讶得屏息。

雪片像是冰凉的花瓣翩翩飘舞,裙摆在风中轻轻扬起。

白嫩的肌肤,纤细的躯体。

一双大眼睛,樱桃色的嘴唇。

「心叶。」

那人站在校门外,以清澈明亮的声音呼唤着呆立于校门内的我。

让芥川搀扶着、露出沉静微笑的人,就是美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