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少女

第七卷 迈向神境的作家 上 第四章 作家的谎言

作者: 野村美月 更新时间: 2026-05-26 15:37:01

隔天我跟琴吹同学在教室碰面时,她好像很困惑地低着头。

「早……早安。」

「昨天真对不起。」

「嗯……没关系,井上也打电话来了……」

昨晚我犹豫很久以后,终于拨了琴吹同学的手机号码。

「这么晚才打电话给你,真是对不起。虽然我想过要传简讯通知你……」

我当时撒了谎,说家人紧急联络我,所以非得赶快回家不可。琴吹同学如果知道这些事情跟流人有关,一定会觉得不舒服,所以我想还是别说比较好。

「因为听说亲戚生了重病,所以……一时乱了头绪……真的很对不起。嗯,已经没问题了……情况已经好转。嗯……嗯……谢谢你,对不起唷……」

昨晚琴吹同学没有生气,反而还安慰我。

虽然我几乎承受不了重重压在心上的罪恶感,但是我实在不想再让琴吹同学受到更多伤害了。

「那个……今天我必须跟小森她们一起回去……因为,那个……大家要一起去买巧克力……」

琴吹同学很过意不去,说得支支吾吾的。

「啊啊,明天就是情人节了嘛。」

她顿时变得面红耳赤。

「大、大家都准备好要送的巧克力了,我也已经弄好……只是因为百货公司和车站前的大楼都有巧克力试吃活动,可以吃到很多高级巧克力……」

「是这样啊。」

「我是不怎么想吃巧克力啦,只是陪她们一起去而已。还是说,我不去比较好呢?」

琴吹同学偷偷抬起目光窥视着我。

她如此在意我的感受,我却对她说了谎,这令我感到心痛不已。

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没关系,你就去吧,难得可以尽情地吃高级巧克力呢。」

「嗯……好的。」

琴吹同学依然有些担心,她点头回答以后,紧抓住我的袖子。

「啊,因为明天是情人节,井上放学之后要空出时间来喔。」

「我会的。」

「那、那就……」

琴吹同学的脸更红了。

「明天……要来我家吗?」

「呃?」

「才才才才才不是因为小森那样说喔!也、也不是因为什么奇怪的理由啦——反正都是要吃,那个……干脆就吃刚做好的——只、只是这样而已啦!不要误会了喔!」

她拉着我的袖子急促地解释,我忍不住笑了。

「好啊。」

「!」

琴吹同学睁大眼睛。

「那就约明天放学后吧。我很期待你做的巧克力喔。」

她害羞地低头。

「……嗯,我会加油的。」

她以喜悦的语气小声说着。

因为有要好的女孩来了,琴吹同学就朝她那边走掉。

我的心里稍微轻松一些了。

不会伤害人也不会受伤,如此温馨的日常生活实在太美满。

想要好好保护,不想失去。我应该待的地方,是有着琴吹同学的场所。

但是,阴影立刻又蒙上我的心头。

离朝会还有一些时间……

我走出教室,朝图书馆走去。

昨天佐佐木先生提到樱井叶子的小说,让我非常在意。

主角的名字叫做亚里砂,而作家本人还被公认为主角的范本。

流人说朱丽叶和杰罗姆结婚的事,说不定指的就是叶子小姐写的小说。

图书馆的门口没有挂着「闭馆」的牌子,图书馆老师或许已经来了吧?

我一转门把,门就开了。

空荡荡的室内,所有窗帘都拉开,早晨的光芒炫目地照耀着。

阅览区的桌前坐着一位穿制服的女学生。

她连人带椅整个转过来,对我露出天真的笑容。那是竹田同学。

「早安,心叶学长。你是来找这本书的吧?」

看到她拿在手上的是印有《悖德之门》书名的精装书,我觉得就像从光辉灿烂的日常生活中,突然落入一片漆黑的异世界。

「流人说了我会来这里吗?」

竹田同学不置可否地微笑,然后把那本包着暗蓝封面的书交给我。

「今天图书馆老师请假,不嫌弃的话就请留在这里看吧?」

脚步声「喀喀喀……」地响起,我走下生锈的螺旋状楼梯。

来到灰色的门前,竹田同学打开了门。

「请进吧。」

这间我曾经来过的房间就跟从前一样,还是弥漫着甜甜的香味。那是纸张已经泛黄的书本味道。光线比那个时候还要暗,而且气温冷到骨子里去。

就连图书委员都觉得可怕而讨厌进入的这间地下书库,是竹田同学的秘密房间。

室内摆了几层书柜,墙边和地板也堆了不少旧书。这个书的坟场之中仅剩的狭窄空间里,放了一组老旧的桌椅。

竹田同学打开桌上的台灯,光线才稍微亮了一些。

「这是我带来的茶水。」

说完以后,她就把橘色的水壶和暖暖包放在桌上。

「水壶里面是桃子乌龙茶。那我要去上课了,学长请自便吧。」

「……谢谢你的茶。」

「嘿嘿,不客气~」

竹田同学像小孩一样不好意思地歪头,接着就关门离开。

「哒哒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为什么不回教室,而是来到这里呢?琴吹同学一定又会担心了。

其实我自己也搞不太懂。只是我从竹田同学手中接过这本书的瞬间,突然觉得像是被某种不知名的漆黑事物给逮住了。

这跟我初次抬头望向舞台,看见樱井叶子这位作家之时的感觉很类似。

就像排拒一切、浑身包围着冷傲气氛的她,虽然可怕,却又令人无法转开目光。

那种背脊发抖,脑袋迷乱,不可思议的感觉。

坐在嘎嘎作响的椅子上,我拆开竹田同学给我的暖暖包封口,放在腿上。

打开橘色水壶后,将带有桃子香味的热茶倒入杯盖中。我喝过茶,让身体变暖一点以后,才开始翻书阅读。

开头的几行——只有这样,已经使我折服于文章展现出来的透明感。

像水晶一般精心打磨、毫无赘字的文句,经过严格的斟酌推敲,条理分明地整齐罗列。

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但是简洁俐落的文章却无处不显剔透的美感,场景描写或角色心境简直就像亲眼目睹一样活灵活现。

我读得越久,就越感觉不到喉咙干渴,也无暇顾及昏暗和寒冷了,那些感觉根本远比不上从我心中涌出的强烈寒气和浓重黑暗。

以澄澈雅致的语句编织而成的故事——写的是一个女人和一对夫妇之间的爱恨情仇。

叙述者是名叫亚里砂的女作家,还有个角色是昵称叫阿晴的干练编辑,而他的妻子名叫唯子。

亚里砂和唯子在大学里是同属一个文艺社的好朋友,唯子是个想要成为作家的文学少女。不擅交际又冷漠的亚里砂,以及亲切可爱的唯子,就像是互为对比的两个角色。

唯子透过学长的介绍,拿自己写的原稿去给社团毕业学长阿晴。

后来唯子和阿晴成为男女朋友,也订下婚约。但是最吸引阿晴这个编辑的并不是唯子拿来的原稿,而是亚里砂在社刊里写的随笔文章。

阿晴瞒着唯子去见亚里砂,劝她写小说。

『你是应该写小说的人。你读过《窄门》吗?你就像是追求天上挚爱的阿莉莎,只会坚定朝着自己的信念努力追寻。不过,如果是你或许真能通过窄门,到达「至高无上」的地方。』

亚里砂根据自身经历写成的小说,让阿晴赞不绝口。

『这本小说请交给我编辑出版!你一定会成为作家的!不,你已经找到了仅有少数人得以窥见的窄门啊!接下来只要走过去就好!』

之后,阿晴和唯子结婚了,亚里砂的小说也以浩浩荡荡的声势出版,成为一时的话题。但是,唯子很不谅解阿晴和亚里砂。

『为什么亚里砂不告诉我写小说的事?你们两人在我没看见的地方做了些什么?』

亚里砂对唯子说,她跟阿晴就是《窄门》里的阿莉莎和杰罗姆,所以绝对不会在一起,阿莉莎也不希望那样。她还说,唯子是跟杰罗姆缔结的朱丽叶。

作家和编辑的强烈羁绊在阿晴和亚里砂之间渐渐扎根,而他们对彼此却没有男女之间的情欲。那种愚昧、不确定的麻烦东西,对两人来说是不必要的。

他们对彼此而言,都只是为了走向以神为名的理想——至高无上的小说这个理想的唯一伙伴。

亚里砂跟素未谋面的男人,或是比她年轻的少年,都能稀松平常地上床。

但是,只有阿晴没有被当作这种对象。

因为亚里砂光是想像这种事,都会觉得亵渎了自己和阿晴。他们两人的关系是更纯粹也更坚定的。

亚里砂是叶子小姐。

阿晴(Haru)是文阳(Fumiharu)先生。

唯子(Yuiko)是结衣(Yui)小姐。

就连不太了解他们三人的我都看得出来。

这个剧情跟现实情况实在太相似了,即使有人读了这个故事就以为是在具体描写三人的关系也不奇怪。

到底哪些部分是真实,哪些部分是虚构呢?还是说,写在书里的一切都只是作家樱井叶子的创作?我完全无法判断。

流畅的文章和不容间断的紧凑剧情渐渐把我拉入书中情境。

我一边用暖暖包暖着冻僵的手指,一边持续地翻页。

阿晴的妻子唯子,开始怀疑阿晴是不是跟亚里砂有不轨之事,胸中燃起了熊熊的妒火。

每当阿晴因为编辑工作而晚归,或是频繁地外宿,唯子都会猜想这是他跟亚里砂幽会的借口,越来越难以忍耐。她假借送换洗衣物的理由,一次次地去阿晴的工作场所确认。

想要孩子——唯子开始想到这件事。

如果有了孩子,阿晴就会留在自己身边,就不会被亚里砂抢走了。

唯子不顾一切地诱惑阿晴,跟他在亚里砂作为工作室的公寓里像野兽一样交欢。亚里砂则在隔壁房间冷眼看着这个景象。

唯子终于怀孕了,生下一个女儿。

名字叫做远子。

我正要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远子?

这是在说远子学姐吗?

阿晴和唯子的范本既然是远子学姐的父母,那么身为女儿的远子学姐就算出现了也很合理。

但是,身边的人出现在小说里已经让人觉得很奇特了,如果还把先前的剧情跟她连在一起的话……

阿晴非常疼爱刚出生的女儿,为了快点见到女儿,他经常会早早把工作收拾完毕赶回家。

亚里砂因此觉得受到阿晴背叛。

阿晴不是她的战友吗?他们不是一起朝着至高梦想而努力的伙伴吗?阿晴因为俗务牵绊而堕落了吗?

即使杰罗姆跟朱丽叶结了婚,但是他的唯一还是非阿莉莎莫属啊!

唯子还频频对心情动摇的亚里砂展示她的幸福。

远子多么可爱,阿晴多宠远子,爱她爱得片刻不离地照顾,就像捧在掌心呵护的明珠。

自己的家庭多么幸福美满。

唯子事事都向亚里砂报告,写信、寄照片、邀她来家里作客,让她明白远子可爱的模样,和阿晴疼爱远子的情状。

唯子和亚里砂的立场互换了,亚里砂的愤恨日益增加。

如果远子不在了……

亚里砂不禁对这个挡在她跟阿晴辉煌理想之前的天真婴儿萌生杀意。

她恨远子,恨不得让这婴儿消失在世间!

终于有一天,抑制不了内心黑暗冲动的亚里砂趁唯子不在家,掐住远子的脖子。

她不顾远子稚嫩的手脚不断挣扎、拼命抵抗,单手捂住远子的嘴,另一只手掐住那纤细的脖子。远子最后终于不哭也不再动了,她已经没有呼吸。

亚里砂把耳朵贴在远子的胸口,确认听不见心跳声之后,才暗自窃喜地回家。

这么一来阿晴就会觉醒吧?

唯子就会落入绝望的深渊吧?

但是,唯子的态度却跟从前一样,毫无改变。

她依然会跟亚里砂说远子的事,而且看起来比从前还幸福。

远子不是死了吗?自己不是亲手杀死远子了吗?

看着唯子幸福洋溢地说着远子的事,亚里砂的胸口难受得几乎迸裂。

再也无法忍耐!

憎恨酝酿出疯狂,亚里砂决定用毒药杀掉唯子。

阿晴也误服了掺在早餐汤里的毒药,后来开车出去的两人就因事故而身亡。

再来只剩女儿远子了。

那是一个娃娃,里面塞了被亚里砂杀死的远子其骨骸。

远子这个孩子已经不存在于这世上。

看完最后一页,我的视线还是好一阵子都离不开书本。

会让读者感到自己长久以来居住的世界受到彻底颠复般的冲击……佐佐木先生如此评论樱井叶子的小说带给读者的感想。

因为读得太过投入,我几乎无法抽离小说的情境,回到现实世界。

我甚至感到,自己这个存在仿佛在那世界里被杀死一次。

但是,比这更让我全身发冷的是亚里砂在书中杀死远子的事。

——你知道朱丽叶的女儿小阿莉莎怎么了吗?

流人的声音在耳里重现,惊得我背脊发抖。

——她的存在被抹杀了。

如同字面所示,樱井叶子把天野远子的存在抹杀了。在她写的小说里,她把还是个婴儿的远子掐死。

写在书上的事都是虚构的。

远子学姐还活得好好的,确实存在于世上。

但是,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而且还是朋友的女儿,又寄宿在自己家里,跟自己一同生活的女孩——即使是在小说里,真有办法那么残酷地杀害她吗?

还不只是这样,她还下毒杀害朋友夫妇……

阿晴和唯子是因为车祸事故而死。阿晴开车的时候,毒药在体内发作,让他握不住方向盘,因此车子冲破护栏翻下悬崖。

佐佐木先生说过,远子学姐的父母也是因为车祸过世的。当时佐佐木先生的口气也很犹豫不决。

如果,小说里写的都是事实……

如果下毒谋害天野夫妇,让他们遭逢车祸事故的人就是叶子小姐……

不,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哪有杀了人还在小说里自白的,这太疯狂了!再说小说的剧情如果属实,警察也不会放着不管。

「冷静点。」

在这个仅有台灯光芒的昏暗书籍坟场里,我为了安抚心情而自言自语。

究竟何为虚构、何为真实,我实在无法分辨。

「……清醒一点,别被唬过去了。」

目前能确定的事情是——远子学姐现在真实存在于这个世上、樱井叶子以自己和天野夫妇以及他们的女儿作为范本写了小说、叶子小姐在作品之中杀死了这对夫妇和他们的女儿、天野夫妇实际上是因车祸死亡、他们的女儿远子学姐寄宿在樱井家。

我越想越觉得樱井叶子这个人很恐怖。不只写了像是杀人自白的小说,而且还让书中被杀死的女孩寄宿在自己家。

她为什么要写这种小说?

远子学姐读过这本小说吗?

如果读过,她的感想为何?

如果我读了描写自己被杀死的小说,一定会感到心如刀割,痛苦得就像被抛进阴暗大海中逐渐下沉一般。或许还会因打击太大,再也无法相信别人。而且,还得跟写下这种小说的人住在同个屋檐底下——那一定恐怖得像被黑暗吞噬吧?

这个人可能恨我恨到真的想杀死我,或许自己哪天真的会被杀掉……说不定还会像这样疑神疑鬼,心情得不到半刻轻松,精神渐渐失常。

远子学姐是怎么活过来的?

佐佐木先生说,远子学姐的双亲过世时,她只有八岁大。

她从那时以来一直住在樱井家吗?

以前我在樱井家门口看过,远子学姐跟叶子小姐擦身而过时亲昵地对她说「我出门了」,还露出开朗的笑容。

我从当时的远子学姐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半点猜忌或胆怯。

但是……

我想起叶子小姐瞥了我一眼,很快又转开视线,从我们身边走过。

那时的叶子小姐一句话都没对远子学姐说,也没看远子学姐的脸,「仿佛把天野远子这位少女当作不存在似的』。

全身寒毛直竖。

如果那就是远子学姐的日常生活……

我感到地下室的阴冷黑暗好像就要将我压溃,而后阖上书本,走了出去。

爬上螺旋阶梯,推开沉重的门,阅览区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看看墙上的时钟,差不多到了第三堂课快结束的时间。

我在下面待了三个小时啊……

要快点回教室才行,琴吹同学一定在担心了……

这个时候,放在我口袋里的手机响起,简直就像算准了我何时会读完那本书。

一切都如同他编写的剧本……

我屏息把手机拿到耳边。

「喂喂。」

「……叶子小姐的小说如何啊?」

阴沉的声音好像从地底响起,透过手机悄悄钻进我的耳朵。

我用冒汗的手握紧手机,严峻地说:「……你说杰罗姆跟朱丽叶结婚,就是指远子学姐的父母吧?但是,那只是小说情节不是吗?佐佐木先生说,远子学姐的父母之间感情非常好。」

「你就是这样说服自己逃避的吗?想着写在书上的一切都不是现实,而是作家的谎言。」

流人的焦躁传了过来,割划着我的心胸。

「心叶学长有没有想像过,被当作『不存在的人』会是怎样的心情?自己明明就在这里,却被当作不存在,一切都遭到否定——每天反复不停地伤心、失望,却还是不得不笑。心叶学长能够体会这种心情吗?」

声音渐渐变大。流人就像要借手机释放所有情感一般,咆哮着说:「是心叶学长让这样的人见到梦想的!让她以为如果心叶学长继续写下去,或许会有什么改变!以为心叶学长说不定拥有改变未来的力量!」

「为什么是我?要作家的话不是到处都有吗?为什么非要我写不可!」

我的情绪也开始动摇,高涨得像是在崖壁上撞得破碎的波浪。

「请你去了解天野远子,心叶学长。」

流人的话语猛然刺入我胸中,令我为之屏息。

「为什么远子姐希望心叶学长写小说?为什么一定要心叶学长才行?远子姐的心情、远子姐的真实,心叶学长非得好好去发觉不可。」

通话切断了,我还呆呆地站着。

——请你去了解天野远子。

我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远子学姐的事情。

但是,那只是在学校里的远子学姐。她在其他地方的事情,我一概不知。就连远子学姐家人已经过世的事情都不知道。

脑袋里炽热如焚,喉咙伴随着剧痛几乎涌出的呼喊。到底是因为痛苦还是悔恨,我无法判断。

但是,我知道一定要开始行动才行。

远子学姐为什么希望我写小说?她在这两年间是怀着什么念头陪伴在我身边?

远子学姐的事、天野夫妇的事,还有那个高高在上、冷眼看人的作家——樱井叶子的事,我都非得知道不可。

就算这样的发展符合了谁写的剧本。

我回到教室后,琴吹同学立刻跑了过来。

「井上,你到哪去了啊!」

她皱着眉毛,嘴唇用力抿成「ㄟ」字,用强忍哭泣的脸庞询问。

「我去图书馆查些事情。」

「查事情?」

琴吹同学大概没想到我竟然为了这种理由跷课,只见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还要花很多时间,所以我今天打算早退。」

「是在调查什么呢?」

「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说。」

琴吹同学又抿起嘴,很担心地凝视着我。

「我明天一定会上学,放学后也会空出时间来,别担心。」

我尽可能让语调听起来开朗一点,对她断然说道。

「那……约好了喔。」

「嗯。」

我回到座位,开始把课本收进书包,芥川刚好走回来。

「要回去了吗?」

「突然有些急事。」

「井上,你还是不需要我帮忙吗?」

芥川眼神严肃地问着。

就连芥川也在为我担心了,那直接的目光刺得我胸口疼痛。

「谢谢。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再拜托你。」

「随时都可以跟我开口。」

「我会的。」

我勉强挤出笑容,然后提起外套和书包走出教室。

之后,我朝着校内的音乐厅走去。

那栋建筑是管弦乐社毕业校友所资助建造的,最顶楼就是被誉为「公主」的麻贵学姐其专用的画室。

虽说三年级已经停课,但是麻贵学姐已经有推荐入学的学校了,所以不需要准备考试,或许她会来这里作画吧。

既是理事长的孙女,又是姬仓集团继承人的麻贵学姐,她消息灵通的能力广为人知。想请她帮忙就一定得付出「代价」,不过我现在已经有所觉悟,不管是当模特儿还是什么事都得做了。不知道能不能请麻贵学姐帮我调查远子学姐父母的事故呢?

但是,画室里看不到麻贵学姐,只有负责督导她的高见泽先生。

「劳烦您跑这一趟,实在很抱歉。麻贵小姐似乎身体不适,所以先回家了。」

「这样啊……」

「如果有话要我帮忙转达,请直说无妨。」

「不用了,没关系。请转告她要好好保重。」

麻贵学姐竟然会身体不适?就算是那样的人,也会感冒或是吃坏肚子吗?

我虽然愕然,但也无可奈何,看来只能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尽量调查了。

◇ ◇ ◇

小叶,远子偷偷地从文阳的书柜里拿出纪德的《窄门》吃掉了。

那是文阳从学生时代就非常珍惜、读过无数次的旧书,所以远子吃坏肚子了。

文阳以温和的语调,对哭丧着脸躺在床上的远子说:「以后不可以再随便吃掉爸爸的书喔。而且旧书就跟超过保存期限的食物一样,读还是可以读,可是吃下去就会肚子痛,爸爸不是教过你了吗?」

远子边哭边说:「对不起,爸爸,我再也不会这样了。」然后又说:「可是,我看到爸爸读《窄门》的时候一脸温柔,好像很愉快的模样,就好想吃吃看是什么味道喔。」

文阳眯起眼睛微笑,问道:「那你觉得《窄门》好吃吗?」

远子抽抽搭搭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有一点像透明的冬粉,但吃起来不是滑溜溜,而是干巴巴的。不管怎么嚼都没有味道……然后就融化不见。爸爸,阿莉莎为什么不跟杰罗姆结婚啊?阿莉莎不是也喜欢杰罗姆吗?可是,她为什么要一个人去神那里呢?」

「这对远子来说可能还不容易理解……等远子长大以后,有了喜欢的人,或许就会了解阿莉莎的心情喔。到时你再吃一次《窄门》看看,一定会有不同的味道。」

「……是怎样的味道呢?」

「作者纪德在日记里写着,这个故事像是牛轧糖一样,在黏牙的糖里还包了美味的杏仁,那就是阿莉莎的信件。

可是,爸爸觉得这本书的味道跟康苏米法式清汤一样。」

「康苏米……法式清汤?」

「是啊,就像夜晚来临之前的金黄夕暮——是美丽的琥珀色喔。

康苏米法式清汤看起来好像是一道简单的料理,其实那清澈透明的汤里混合了各种食材的精华,想要分辨出里面包含什么成分是很困难的。虽然透明,却看不出加了什么材料进去。

那跟人心是一样的,好像看得见,却又看不穿……

人有时候也会怀抱着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感情。

或许这就是它的迷人之处吧……」

文阳在说话时,一直以纤细的指尖搔弄着远子额上的头发。

他眯起眼睛,露出既温柔又充满爱情——但也有点孤寂的眼神。

文阳在谈论《窄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他心里想的是谁呢……

◇ ◇ ◇

离开学校后,我去了附近最大的一间图书馆。

馆内的电脑可以查询旧报纸和过期杂志资料,我从那里找到了关于天野夫妇的报导,从头开始看起。

事故发生在九年前的三月。

天野夫妇为了参加结婚典礼,把孩子托付在朋友家,自己开车到位于千叶的典礼会场。负责开车的是文阳先生。车子在半路上失控,撞坏护栏翻下山崖,两个人都没有生还。

报纸上的记载只有写出这些事情。

《悖德之门》的出版时间是在事故发生半年后。

作者樱井叶子以自己作为主角范本,写出像是杀人自白一般极富冲击性的剧情,在当时极度受到大众瞩目,连周刊杂志都爆出书中的夫妇也有其范本,而且他们真的因为事故而身亡,因此兴起一番不小的风浪。

周刊杂志的报导里,还加油添醋地大肆写出这件意外事故有多么不自然。

因为这件事闹得太大,好像连警察也进行了调查。

但是,并没有找到樱井叶子下毒的证据。

那些剧情终究只能视为她的创作,不过真的仅是如此吗?报导以这暧昧的揣测画下句点。

在这之后,樱井叶子受到激烈抨击,说她是个连熟人的死亡都能拿来促销小说的无耻作家。

如果是一般人,一定承受不了这种打击,但她却能摒弃诸多批判,至今仍以作家的身份继续写着小说。

一想起站在舞台上的叶子小姐那种不祥的冷艳姿态,我就觉得喉咙紧缩,背脊颤抖。

她为什么写了这部小说?这个疑问伴随着阴暗的情绪再度浮现。

天野夫妇跟她应该是好友,但她为何这样做?

我试着想像她的心情,就像潜着鼻息去窥视无边无际的黑暗。

隐含在其中的,难道只有更加浓郁的黑暗吗?那双冰冷眼睛之下,该不会只有一片虚无的夜色吧?这种恐惧感冻僵了我的身体,逼出我一身冷汗。我越是深思她的事情,就越觉得好像坠入了深沉的黑暗,不停向下沉陷……

我好怕那个人。

关上图书馆的电脑后,我就跟刚做完激烈运动一样,脑袋刺痛、呼吸困难。

我不懂叶子小姐真正的心情……

事件可以从报纸杂志的记载得知,但是人心却无法从中推测。想要知道这些,我还没有充分的资料。

我盯着电脑盯到眼睛发痛,脑中同时想起了被我丢掉的那张名片。

我从网路上查到出版社的电话,打过去说了部门和名字,结果比我想像得还容易就联络到上佐佐木先生。

从轻薄的手机里,我感觉到佐佐木先生的讶异。

我说希望跟他见面,他就选了跟我所在位置差三站的一间泡沫红茶店,要我在那里等。

「这样啊……你读了叶子小姐的书啊……」

一小时后,佐佐木先生坐在我面前,发出叹息。

我低声问道:「《悖德之门》里面写的事,有多少是真实的呢?」

佐佐木先生似乎很难以启齿。他沉吟片刻,额头上渗出汗水,视线不安地游移,过好一阵子才表情苦涩地望着我。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叶子小姐不是会把自己心情表露出来的人……发生了那件事故以后,她也从来都没说过什么……除了写下这本书之外,她对此一直保持沉默。」

超越悲伤和痛苦,高傲冰冷的眼神。

就算身处舆论责难之时,她也依然以那双冷漠傲慢的眼神,睥睨着那些骚动的人们吗?

「就我看到的情况来说,叶子小姐和远子的母亲结衣小姐的确是很要好的朋友。叶子小姐经常把流人托在结衣小姐那里,结衣小姐好像也很喜欢帮忙照顾流人的样子。她还常常担心,叶子小姐会不会因为太专注于工作而疏忽了流人,也怕她把自己的身体搞坏。」

她在旅馆大厅里对我说的话,也冰冷得几乎结霜。

——你是当不成作家的。

迎面抛来的这一句话。

细微的声音从我口中流出。

「好友的死亡……她怎么能写成那样?」

佐佐木先生沉痛看着心情动摇的我,喃喃说道:「大概是……作家的业障吧。」

作家的业障?

一道寒意贯穿了我的胸口。

她就像《悖德之门》里的亚里砂一样,也受到这种业障束缚,因而抛开所有感伤,跨越日常、摒弃伦理,竭力迈向以神为名的至高无上之境吗?

因为是作家,所以能如此写出朋友死亡的事,还在书中杀了他们的女儿吗?

这实在太难理解,简直就像怪物,我震惊得心都凉了。在此同时,一股几乎把眼底染红的怒气也随之上涌。

亲近的人过世了,对她来说也只是小说的题材吗?

这就是所谓的作家吗?

如此的冷酷、自私、傲慢、卑鄙至极——作家这种生物就是这样吗?即使自己写的小说伤害了别人也无所谓吗?

如果换成是我站在叶子小姐的立场,我绝对写不出来!也绝不想写!

因为我并非作家。

——你是当不成作家的。

这句话再度浮现,让我胸口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你说过叶子小姐……是被文阳先生带出道的吧?」

佐佐木先生点头。

「这部分就跟小说里写的一样。叶子小姐也加入了结衣小姐在大学里参加的文艺社,天野读过社刊之后,对叶子小姐的随笔文章很感兴趣,所以邀她写小说。」

呼吸越来越困难,体内寒气也依然冉冉上升。跟小说一样……所以那些事果真属实吗?

「从叶子小姐开始写小说,直到文阳先生他们成书出版为止,一直都对结衣小姐秘而不宣吗?」

「这就不知道了……」

佐佐木先生含糊地回答。

「但是……小说出版之后,结衣小姐好像很担心叶子小姐,还说就这样出书真的好吗……」

这一定也跟《悖德之门》里面描写的情况一样吧。

樱井叶子的出道作,在她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就发表了。

内容是一对夫妇强迫殉情,由十六岁女高中生的女儿之视点去描述这个震惊社会的事件。

因为丈夫受不了再三红杏出墙的不检点妻子,就在自己家里的厨房勒死她,切下她的头和手,自己也在满是鲜血的尸体旁上吊自杀。

经由少女纯洁无垢的眼睛,淡然道出这对男女疯狂的故事。

这个事件,就是实际发生在作者樱井叶子身上的故事。

发生在六年前的猎奇杀人事件。

既是加害者家属,也是被害者家属的这位少女,长大之后把事件写成小说。

她现在也还住在父母死去的那间房子里。

周刊杂志大肆报导说,虽然这本小说迅速窜红,但是作者本人受到的注目更多。

「但是就编辑的角度来看,不可能不出版这本书的。换成我是天野,我应该也会做同样的事吧。应该说是非做不可——这本小说拥有让人一翻阅就会被勾魂摄魄的才气。天野读了原稿后,就说他找到了真正的作家。」

是我的话才写不出来。

椎心蚀骨的痛楚几乎让我忍不住发出呻吟。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我家——我一定没办法把事情写成小说的!

但是叶子小姐写了,而且在那之后她也持续写着。

娱乐取向的报导和舆论并没有击溃她,她还是毫不在意地写下去,而文阳先生也以编辑的身份支持着她。

「就某种意义来说,叶子小姐是比天野的妻子结衣小姐还更接近他的存在……」

佐佐木先生以沉重的语气说。

「叶子小姐常说,她跟天野的关系是『白纸婚姻』。」

「白纸……婚姻?」

「这是指男女之间有名无实的婚姻,虽然实际上都是用来形容没有床笫之事的夫妻啦……叶子小姐大概想要表达她跟天野之间的关系是精神上的缔结吧。虽然没有结婚,却跟在神前立誓的夫妻一样有着紧密的羁绊……真正能理解叶子小姐的人,或许也只有天野一个人吧。叶子小姐自己应该也知道这一点。」

旧日往事伸出了指尖,搔动我的心怀。

「叶子小姐会不会喜欢文阳先生呢?我指的是她不只是把他当作编辑,而是当作一个男人去喜欢。」

佐佐木先生很困惑地皱起脸庞。

「这个嘛……天晓得呢?不过,叶子小姐应该对结衣小姐抱有竞争意识吧。她就连假日都会打电话去天野家,把他叫到公司,用诸多无理的要求为难他。说不定那是为了让结衣小姐看见,天野对她这位作家的重视还胜过对结衣小姐这个妻子的重视吧……

或许就是这种复杂的心情,使得叶子小姐在天野和结衣小姐过世之后写下《悖德之门》……不过叶子小姐收养远子的时候也让我大吃一惊就是了……」

沉默片刻以后,佐佐木先生摇了摇头。

「我想她们应该还是好朋友吧?就算有过一些嫉妒或摩擦……她们之间一定还是有着强烈的感情羁绊。」

叶子小姐的心太过隐晦,我实在看不透。

佐佐木先生也跟我说了流人父亲的事。

他叫做须和拓海,当时还是个未成年的十几岁少年。

「《悖德之门》里面写了亚里砂是个跟谁都能随便上床的轻浮女人,但是叶子小姐本人反而彻底否定这点,完全不让男性近身。

叶子小姐交往过的男性,据我所知只有拓海一个人,可是……」

佐佐木先生变得支支吾吾的。

「拓海有很多问题。」

「是因为……年纪的问题吗?」

当时须和拓海只有十九岁,比叶子小姐还小六岁。

「不……虽然这点也有些问题啦……其实是他的交友关系十分复杂,除了叶子小姐以外,还跟不少女性往来。他没有上学,而是在风化场所和酒店打工当经纪人,也就是在路上搭讪女性,劝说她们去店里上班的工作。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行为。」

「叶子小姐为什么要跟这种人交往呢?」

「我也没办法理解啊。如果不看品行,他的确是个很有魅力的年轻人啦……流人跟他长得很像喔,就连喜欢拈花惹草这点,都不输给他的父亲。流人以后别变得跟他一样就好了……」

看到佐佐木先生忧心低语的模样,不难想像流人跟他父亲相似的不只是外表,也包括气质和个性。

《悖德之门》里面也出现了跟叶子小姐发生关系的未成年者。

虽然没有写出名字,不过他也被描写成在路上搭讪亚里砂说「大姐姐,要不要来我们的店里工作啊」的轻浮年轻人……

「流人的父亲现在怎么了?樱井是叶子小姐原本的姓氏吧,难道是离婚了?」

佐佐木先生的表情变得更黯淡。

「不是,叶子小姐和拓海并没有入籍。拓海在流人出生的半年前就被车撞死了。」

我艰涩地吞着口水。

流人的父亲也是死于车祸事故?这只是纯粹的巧合吗?

叶子小姐是如何面对流人父亲之死呢?

即使她对远子学姐视而不见,但是对流人想必是疼爱有加吧。不过,我实在无法想像那个人以母亲面貌宠爱儿子的模样。

叶子小姐、流人,还有远子学姐。

因为天野夫妇死亡而开始一同生活的这三人之间究竟是什么情形?

这时我突然惊觉到一件重要的事。

流人知道远子学姐会吃书!

那么,叶子小姐呢?叶子小姐知道远子学姐会吃书吗?她知道远子学姐的父亲文阳先生也会吃书吗?

如果知道的话,又是从何时开始?

是在天野夫妇过世之前?还是之后?

「怎么了,井上同学?你在发呆呢。」

「没有……只是听到这么多事,有点惊讶罢了。」

佐佐木先生好像很能理解似地皱起脸孔。

「叶子小姐和远子的情况的确有点特殊,不过远子真的很温柔也很开朗,被教养成跟她母亲结衣小姐一样体贴的女孩。流人如果不看他太受女性欢迎的那一面,也是个率真的好孩子。我觉得,叶子小姐身边有远子和流人这样的孩子们真是值得庆幸。」

我对着跟文阳先生是亲近同事关系的佐佐木先生脱口问道:「佐佐木先生,『文阳先生会吃书吗』?」

佐佐木先生瞪大了眼睛。他认真地盯着我好一阵子,才笑了出来。

「哈哈哈,怎么可能嘛,就算是天野也不会吃书啦。不过,他的确爱书爱到就算吃下去也不奇怪呢。对了,他经常会说某本书的味道就像长时间熬煮的牛肉浓汤,或是正当产季的香鱼之类的话呢。没错,就像远子那样。」

我对佐佐木先生道谢之后,就走出了这间店。

◇ ◇ ◇

我在整理抽屉时找到了很怀念的相簿,里面贴满小叶跟我国中时的照片呢!

我坐在榻榻米上,专注地看了一个多小时喔。

小叶留了一头齐肩的短发,板着一张脸,绑着辫子的我就像很高兴能待在小叶身边,在每张照片里都是笑咪咪的。

里面也有国中三年级时校外教学去长野拍的照片。

集体照里面的我一样在小叶身边笑着,头上还戴了堇花发饰。这个发饰还是小叶送给我的礼物呢!

我们两人在自由活动时间去了一间叫做玻璃音乐盒的礼品店,里面排放着像宝石一样璀璨透明的装饰品。应该是我提议要各自买些东西送给对方吧,这样一来,不管过了多久都能留下回忆。

我为小叶买了蓝色的玻璃坠子项链,小叶则是为我选了一个堇花的发饰。

走出店外之后,我立刻拆开包装,脸红心跳地帮小叶把项链戴在脖子上,小叶也有点尴尬地默默帮我把发饰别到头上。

「谢谢!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小叶送的发饰!希望我们可以永远永远当好朋友喔!」

拍完照片之后我这么说着。

不过小叶板着脸回答「差不多该回去了」,还把脸转向一旁。

我牵着小叶的手,而小叶在走到巴士所在的集合地点之前都没有甩开我呢。

小叶抱怨说,戴着这种东西一定会引起老师注意,就把坠子塞到白色衬衣里面,那时我开心得胸口几乎要涨破了。

即使到了现在,一想到我赠送的坠子就在团体照之中的小叶水手服之下闪闪发光,我的心脏还是会激烈鼓动。

我一直珍藏着那个堇花发饰。

虽然不能再像国中时一样总是戴在头上,不过我还是会经常把它拿出来戴戴看。

当我这么做的时候,就觉得仿佛回到了从前。

「妈妈,那朵堇花好漂亮喔。」

我对眼睛发亮仰望着发饰的远子说:「这个发饰是妈妈最喜欢的人送的。那是远子也认识的人喔。」

跟小叶相遇的事情、第一次交谈的事情、在玻璃音乐盒店里的事情、毕业典礼那天的事情……

我回忆着跟小叶之间的往事,就像说着色彩鲜明的故事,一篇又一篇。

回忆着我多么喜欢小叶。

回忆着跟小叶一起度过的温馨时光。

回忆着那句「永远当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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