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到底是什么人?
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如此思索。
白雪在我心中的形象,是静瑟夜晚站在冷冽月光照耀的池中,披着一头白色长发的女人。
「铸造大钟,挂于山麓,早晚三度敲响,使我牢记约定。」
出自性感红艳嘴唇的庄严声音。
这声音有点像是麻贵学姐。然后,又加上我读《夜叉池》的声音、远子学姐吟诵《夜叉池》的声音,几层声音叠在一起。
夜晚的黑幕细微颤动。
「……我天性向往自由,欲求自在,望能随性而行。」
「一旦我忘却誓言,狭窄水池立即要掀起波涛,淹没北陆七道。」
浸在水中的执拗眼眸像鬼火一般,燃烧着受到封印、失去自由的怨恨。
「若为自由,世上无数人畜性命亦不足惜。然而约不可毁,誓不可破——但绝不可让我忘记此约此誓。为使我牢记在心,切莫怠于敲钟。」
敲钟吧,继续敲钟吧!白雪反复说着。那就是约定的证据。千万别忘了!敲钟吧!敲钟吧!敲钟吧!
◇ ◇ ◇
醒来之时,我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这是哪里啊?
我惊慌地跳起。
木制天花板、榻榻米、糊纸拉门——清净而高雅,这是旅馆的房间?我躺在一张铺着有阳光香味洁白床单的被褥上。
「你醒了吗?」
拉门打开了,一位身穿西装的高大男人走进来。他是在麻贵学姐家工作的高见泽先生,送我来别墅的也是他。为什么高见泽先生会在这里?
大概是昏倒前吸入的药物效果尚未完全退去,我还不太能思考,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梦中。耳朵深处还能听见树林里沙沙的风声。
「对你如此粗暴真是非常抱歉,因为所有事情都即将结束了。」
那温和的口气跟眼前诡谲的状况完全不搭,我胸口更骚动不安,脑子乱成一团。
「什么事要结束了?我接下来会怎么样?」
外面传来雨声。
高见泽先生就像在安抚我,露出沉稳的微笑。
「等到明天我就会送你回东京的家,所以请放心。当然,我也保证天野远子小姐一定会安然无事。其实我原本应该直接去别墅接你……不过预定稍有变更,你一定受到惊吓了吧?真是非常抱歉。」
「你抓我来这里是因为麻贵学姐的指示吗?麻贵学姐打算做什么?」
就算我瞪他,他还是保持笑容。
「这个我不能回答。」
他的声音既平静又温和,但是语气十分坚决。
我的背脊轻微地颤抖,手心也冒汗。在白色拉门外,雨声奏起轻柔的旋律。
「打扰了,有客人要见您。」
「客人?」
高见泽先生听见女侍的通知,露出些微的诧异神色。然后他又恢复平时的稳重表情看着我。
「等一下会为你送晚餐过来。」
说完之后,他就关上拉门,跟女侍一起离开。
我被独自留下来了。
该怎么办……
我已经知道自己没有生命危险,如果乖乖待在这里,就可以平安地被送回家。
这样真的好吗?
我实在不想再招惹什么麻烦了,悬疑片或冒险片的情节都不是我的兴趣。
他也说了可以保证远子学姐的安全。
啊啊,可是远子学姐自己就会做些危险的事了。如果她跟以前一样乱来,因而发生什么事的话……
我脑袋发热,胸口痛得像被利刃贯穿。
还是不行!我非回别墅不可!
我翻开棉被站起,拉开拉门。高见泽先生不在隔壁房间。
我找不到自己的鞋子,只好穿着拖鞋走出去。
有个女侍迎面而来,我不禁心跳加速。
「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啊,那个……请问澡堂在哪里?」
「您是说温泉啊?请往那边……」
女侍为我带路。
外面下着小雨。我随着女侍来到天花板挑高的通道前面,我对她说「到这里就可以了,把她打发走了。
我确认女侍已经远去之后,就穿着拖鞋走下通道,在庭院树木和夜色之中跑了出去。
幸亏这是一个小镇,只要看到主要干道,应该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路上虽然很暗,至少雨还不大,应该有办法回去吧。
我穿着很不好走的拖鞋快步前进。
但是,情况在入山之后开始恶化。从小在都会里长大,理所当然地认为「晚上会有路灯」的我,完全无法想像少了路灯会是什么情形。
漆黑夜幕从我头上降下,完全遮盖了视线,就连东西的轮廓都无法辨识——伸出的手掌也被可怖的黑暗渐渐吞噬,这片有如太古夜晚的彻底黑暗,如今仍存活在山上。
不管面向哪边都是一片漆黑,除了被雨淋湿的叶片偶尔发出的光芒以外,什么都看不见。我就像蒙着眼睛,只能一边摸索一边慢慢前进。
时而有树枝突如其来地扫过我的脸庞,时而碰到悬挂树上的藤蔓,害我误以为是蛇而吓得跳起,有时还会被地面突起的树根绊倒——所有源于「目不能视」的恐惧都压在我的心头,令我无法喘息。
更惨的是雨势也逐渐加强,我脚下都是泥泞,眼前变得一片模糊,听觉也因为滂沱的雨声而陷入混乱。湿透的身体越来越冷,现在虽是夏天,我却像在严冬之中只穿一件单薄衬衫出门一样冷得浑身发抖,手指和脚趾都冻僵了。
喉咙紧缩,呼吸转促,心脏几乎要破裂。
冷雨刺在皮肤上,积在树叶上的小水漥经常会像瀑布一样倾泄而下。
我的手上脸上都被刮伤,全身只有受伤的地方感觉得到热度。拖鞋的鞋底在雨中变得滑溜,害我跌倒了好几次。
头上强光闪过,轰隆声磅然响起。
打雷了!
打雷时待在树下不是很危险吗?而且我也听过全身湿透容易遭到雷击。但是在这下雨的山里,我又能躲去哪里?
——无处可逃了。
雷声如爆炸一样震撼,我吓得缩起身体。在绝望至极之后,心中反而涌起一股愤怒。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根本就找不到回去的路,彻底地遇难了!我实在太冲动,简直是疯了!
在天亮以前,还是留在原地比较好吧?我已经累坏了,一步也不想多走。
但是,我一想到黎明时在远子学姐脸上看见的寂寞眼神,双脚就自动走了起来。
远子学姐不知道我出门的事。如果我突然消失,她一定会很担心,说不定又会露出那种令人心痛的表情,或许还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独自伤心。
或许她还会被幽灵吓得半死。她虽然很爱面子又喜欢逞强,还是会害怕幽灵怕得不得了,甚至每晚跑来我房里,窝在我的床上。
雨宫同学那次也是,虽然她极力声称没有幽灵,但是我们两人被关在地下室的时候,她也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间,说着幽灵好可怕,像孩子一样嘤嘤哭泣。
——我不想让远子学姐遭到危险啊!因为远子学姐动不动就暴走,做些很乱来的事……所以我很担心啊!
我跪坐在远子学姐面前安慰她的回忆,带着不可思议的酸甜滋味缓缓浮上心头。
我没有自信或乐观到以为自己在危急时刻保护得了远子学姐,也没有狂妄到认为自己保护得了什么人。那种意志和能力都是我不曾拥有的。
但是……如果远子学姐哭了,至少我可以陪在她身边。
至少可以递手帕给她……
耀眼的光芒伴随着轰隆雷声从天而降。
瞬间被照亮的无数树木,看起来就像嘲笑着我的妖魔鬼怪。
耳朵能听见的只有雷电风雨的声音。
如果这全是梦该有多好。
我咬紧牙关,精神集中得几乎令太阳穴涨破,借着闪电瞬间释放的光芒继续向前走。
拖鞋里面也积满泥巴,整个浸得湿淋淋的。
这时,微弱的光芒从仓皇喘气的我面前横向飞过。
——萤火虫?
怎么可能嘛,在这样的大雨之中……
而且麻贵学姐也说过,萤火虫的季节已经结束,她在池边等了很久,连一只也没看见。
但是,好像随时会消失的虚幻微光确实在我眼前飘舞。
光芒轻快移动。
我心想池子或许就在那个方向,拼命地追在光芒后面。
我不相信有幽灵存在。
人死了之后只会回到土里。
但是那点微光却带给我莫大的希望,我心中充满了无法动摇的强烈信念,情绪渐渐高昂,甚至想着「说不定是已经过世的雨宫同学来救我了」这种平时说出来会脸红的事情。
我双手拨开载满雨滴的树枝,就看见闪耀着水光的漆黑池面。
池上只有一个黯淡的光点在翩翩飞舞。
从这里到别墅就只有一条路!
得救了!我回得去了!
这时,我听见了某个声音——
「心……」
「心……叶……」
「心叶。」
我再度讶异地想着「怎么可能」。
那个声音慢慢靠近,我全神贯注地屏息倾听,听着在黑暗之中呼唤我的声音。
——找寻我的声音。
温暖的橘色光芒在树丛后方徘徊。
最后,穿着雨衣、拿着手电筒的远子学姐终于现身了。
我那时的表情一定很蠢吧?
远子学姐露出快哭的表情,看着颓然垂着双手、浑身湿透、茫然呆立的我。
雷声逐渐远去,但雨势还是一样激烈。
我们在一段距离之外,彼此凝视了好一阵子。
「是心叶吗……」
垂着眉梢的远子学姐仿佛要确认什么,战战兢兢地问。
「……是的。」
我也呆呆地回答。
远子学姐还是一脸害怕地看着我,稍微歪着脑袋问:「你……下面有脚吧?你应该……不是幽灵吧?」
「虽然我又湿又冷,全身是伤,还很狼狈地穿着拖鞋,但总之还是活着。」
裹在雨衣中的纤细身影甩落水滴,冲过来抱住我。
我的脸庞溅上水滴,不过我本来就被雨淋得浑身湿透,所以也不在乎了。
「太好了~~~~摸得到耶,你真的还活着!我就觉得非得来池子找找看才行。如果有带熊手就好了!心叶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注12:熊手,用弯如熊掌的竹片制成的扇形吉祥物。
「为什么你好像认定我已经死了啊?」
「因为、因为我听说心叶带着行李自己回去了,所以我很担心嘛。心叶怎么可能不说一声就走掉呢?但是都到晚上了还不见你回来,我也联络不到流人,外面又下起雨,还打雷闪电的,我在屋里实在坐不住。」
「在这种下雨打雷的晚上还出来找人,你也太莽撞了吧?」
远子学姐紧抱着我,鼓着脸颊抬起头来。
「心叶自己还不是一样!为什么没有撑伞又只穿着拖鞋?你打算去哪里啊?」
「我被坏人抓了,后来才逃出来的。」
「怎么回事啊?」
「总之我们先回别墅吧,路上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我催着远子学姐踏上回程。
后来我突然意识到,远子学姐正紧握着我的手。我和远子学姐的手都不停滴着雨水,几乎冻僵,但是有少许温度像阳光一样温暖了我的皮肤。
远子学姐存在的暖意透过手心传到我身上。
接着,连她的颤抖也是。
「你很怕幽灵啊?」
「才、才没有!」
「可是你的声音都拔尖了。」
「那是因为太冷了!」
虽然她拼命摇头否认,但我还是清楚看出她在害怕。
即使远子学姐这么怕幽灵,吓得抖成这样,又怕晚上的水池会有妖怪出没,却还是担心得跑出来找我。
在雷雨中穿着雨衣,像个晴天娃娃一样浑身湿答答的。
每当远子学姐的手指吓得颤抖,我心中的暖意就增加一分。
远子学姐似乎因为尴尬而板起脸孔。
「别、别说这些了,你说被抓走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和远子学姐手牵着手,走在手电筒照亮的路上,开始说起至今的事情经过。
「高见泽先生把心叶弄昏抓走?」
远子学姐吃惊地睁大眼睛。
「真亏你逃得出来耶,没有遇难真是太好了。」
「是雨宫同学……」
「嗯?」
「没有。」
如果我说是雨宫同学救了我,一定会被她笑吧。不,她本来就很怕幽灵,讲出来的话她可能会更害怕。
「一定是因为我今天的运势很强。」
雨宫同学的事就当作我自己的小秘密吧。
远子学姐露出笑容,就像在夜晚开放的花朵。
「是啊,今天是双鱼座的五星级幸运日喔。」
「那是远子学姐的运势吧?」
「因为我运气很好,所以心叶也得救了啊。」
「哪有这种道理?」
「不,这是宇宙的真理啊。今后心叶如果不更加尊敬我、重视我,就会遭到天谴喔。」
「会把我的英文笔记本撕破,偷吃布莱伯利《雾号》(The Fog Horn)译文的学姐,叫人怎么尊敬啊?」
「那、那是因为……一不小心就……」
远子学姐支支吾吾的。
「是谁吃了投入中庭那个妖怪信箱的色情文章而身体不适,结果跷了第五堂课跑到社团活动室窝着啊?害我也受到远子学姐拖累,没办法回去上课。」
「那才不是妖怪信箱,是恋爱咨询信箱啦。而且我又没有拜托心叶留下来陪我,是心叶自己决定跷课的吧?」
「看到远子学姐一脸怨恨地说『你要抛下学姐自己走掉吗~』,我也只能留下来吧?」
「呃……算了啦,人生之中多少会碰到这种事情嘛。」
我们到底在瞎扯什么啊?
就在如同往常的闲谈之间,别墅出现在我们眼前。
从那栋奇特建筑之中散发出来的阴郁气氛,让已经褪去的不安和恐惧再度浮现。
「奇怪,整间屋子都没开灯耶。」
「难道停电了?」
远子学姐害怕地喃喃说着。
我推开轧轧作响的铁栅门,走向玄关。站在门前按了电铃,却没人来应门。
远子学姐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推门。
吱……门扉发出刺耳的声音朝两旁敞开。
脚边有一团黑漆漆的东西。
手电筒照到那东西的瞬间,远子学姐就「呀!」地发出惨叫。
——倒在门边的东西,就是口吐白沫、眼睛圆睁的男爵尸体。
「……男、男爵!」
远子学姐僵立不动,颤声叫道。
我也像是被冰冷的手捏住脖子一样发抖。
八十年前发生在别墅里的大量杀人事件——五具尸体之中有一具是狗,土产店的老爷爷是这样说的,还说那条狗的死状是「口吐白沫」……
我一回过神来,发现天花板上的消防洒水系统在黑暗里低鸣旋转。水喷得到处都是,楼梯和地板都被淋湿了。
「手电筒借我一下。」
我从远子学姐手中接过手电筒,往楼梯照去,结果看见墙上有好几道利刃划过的痕迹,还溅上血一般的红色液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阵风从浑身僵硬的我们背后吹来,敞开的门扉发出砰然巨响关上。远子学姐被那声音吓得耸起肩膀时,二楼传来另一个声音。
「!」
远子学姐又吓得跳起,我也吓得打起寒颤。
我按住鼓动到几乎爆炸的胸口仔细聆听,二楼果然有人声!
东西掉落的声音、椅子拉动的声音、脚踏地板的声音,全都清晰可闻。
好像是有人在争吵似的,激烈混乱的声音!
一声枪响贯穿耳膜。
我们跳了起来,飞也似地冲上楼梯。
这次又传来玻璃破裂的声音。
——是麻贵学姐的房间!
打开门用手电筒照向里面的瞬间,映入我视野的是绑着两束马尾、头戴纯白女仆头饰的娇小背影。
她的右肩突出一条黑色细长物体,上面冒着细细的白烟,一股东西烧焦的臭味飘了过来。
我一发现那是猎枪,全身立刻变得冰凉。
鱼谷小姐怎么会拿着枪!
日前才刚换过的窗户玻璃又破了,麻贵学姐咬着嘴唇站在窗前,眯着眼睛露出肃穆的表情,她以右手按着的左手臂还在流血。
是鱼谷小姐射伤了她吗?
为什么?
我定睛一看,麻贵学姐受伤的左手也握着割草用的镰刀。
这间屋子里究竟发生什么事?其他人都去哪了?
「快住手,纱代!」
远子学姐大叫。
鱼谷小姐回过头来。浮现在手电筒光芒中的小巧脸蛋一片苍白,头发纷乱、嘴唇皴裂,眼睛像猛兽一样散发凶光。
鱼谷小姐看见穿着滴水雨衣的远子学姐,还有浑身湿透的我,有短暂的瞬间惊讶地睁大眼睛。
「『由梨小姐』,秋良先生也平安无事吧?」
由梨小姐?秋良先生?她把我们当作由梨和秋良了吗?
鱼谷小姐好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一样,露出含有疯狂和憎恨的凄惨笑容。
「没关系,『这次』我不会让由梨小姐弄脏自己的手,我会一个人解决的。」
我顿时冒起鸡皮疙瘩。你在说什么啊,鱼谷小姐!
「全都是毁约的姬仓不好!」
枪口对准了麻贵学姐。
「纱代!我不是由梨啊!你不可以这么做!」
远子学姐的声音好像完全没有传进鱼谷小姐耳中。她很痛苦似地喘气,锁定目标,手指搭上了扳机。
麻贵学姐锐利的视线瞪着鱼谷小姐,她放下双手叫道:「你要杀就杀吧!不过我才不管什么约定!我没有义务去遵守那种事!」
鱼谷小姐的脸上燃起怒火。
远子学姐惊叫「不行」,我也疾速冲向鱼谷小姐,从后面架住她的手。
几乎刺破鼓膜的枪声响彻屋内,硝烟冉冉上升。
因为枪身受到震动,子弹打到墙壁,击出了一个洞。
「不要阻碍我!」
叫出这句话的不是鱼谷小姐,而是麻贵学姐。
在愕然的我们面前,麻贵学姐把镰刀用力砸在地上。
「锵」的一声,镰刀刺进地板。
手臂仍在流血的麻贵学姐从镰刀旁边大步走过,往我们靠近。
鱼谷小姐再度举枪。
从这种距离开枪的话,麻贵学姐的胸口一定会被射穿的。但是麻贵学姐的眼神反而锐利得像自己才是把对方逼到绝境的人,她叫道:「来啊!对我开枪啊!约定什么的跟我才没有关系!那种东西是束缚不了我的!」
鱼谷小姐愤恨地颤声说道:「都是姬仓……都是姬仓不好!」
「姬仓到底做了什么约定?」
空气紧张得让人的皮肤刺痛。麻贵学姐直视鱼谷小姐,而鱼谷小姐咬紧嘴唇,瞪着麻贵学姐说:「只要『白雪』还在,就不能动这间屋子……」
「那是我祖父——姬仓光国答应的?」
「是啊!就是你的祖父!而且由梨小姐的父亲也是!在五十年前,还有八十年前——这两位姬仓家的当家都跟『白雪』做过约定!」
麻贵学姐批判似地说:「我才不相信!为什么祖父他们会接受这种毫无意义的约定?你是在说谎吧?就算遵守这种约定,对姬仓家的利益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或许是这句话激怒了鱼谷小姐,她的脸庞染上愤怒和悔恨的神色。
「姬仓家当家会答应这个约定,是为了要掩饰自己的罪过!因为姬仓杀死了秋良先生啊!」
身后传来远子学姐吸气的声音。
我也感到胸口仿佛刺进一支燃烧的箭矢。
——姬仓杀了秋良?
这是怎么回事?秋良不是丢下由梨离开了吗?他不是去德国留学了吗?
鱼谷小姐像是要宣泄压抑已久的情感,继续吐露实情。麻贵学姐则露出一个字都不想听漏的严肃表情,紧紧瞪着鱼谷小姐。
「姬仓觉得秋良先生很碍事,担心秋良先生会把由梨小姐带走。为了不让由梨小姐离开,接到姬仓命令的所有佣人就共谋在秋良先生的餐点下毒,杀死了他,还把他的尸体丢到池里掩盖罪行!
奶奶发现这件事之后,就用镰刀杀了管家!
但是园丁、厨师和帮佣妇人拿着菜刀跟斧头追来,想把奶奶也一起杀死,所以由梨小姐拿着枪去救奶奶。
奶奶和由梨小姐两个人,把园丁、厨师、帮佣妇全都杀掉了。」
八岁的女孩和十几岁的少女竟然一起杀了四个人?
寻子原来不是尸体的第一发现者,而是一开始就在场的共谋杀人犯?
这些内容实在太骇人了,我吃惊得浑身颤抖。
而且,遇害的那些佣人竟然全都是杀死秋良的共犯!
「奶奶说,由梨小姐在开枪的时候一直哭个不停。虽然她想从池子里捞出秋良先生,但是秋良先生被水草缠住。她想要用镰刀割开水草,也因为水里太暗看不清楚,所以伤到了秋良先生的躯体。因为太伤心、太痛苦,她开始变得不正常。
帮秋良先生报仇之后,由梨小姐终于和奶奶一起把秋良先生拉出池里。她抱着秋良先生缺了手的遗体,一直哭着道歉。现在秋良先生还睡在祠庙下面!」
从池里爬出浑身是血的女人,手上抓着苍白的手臂。
过去的景象随着战栗浮现在我的脑海。
然后是被夕阳染成一片火红的庭院。
女孩在古老的石造祠庙前合手膜拜。
原来那个祠庙不是由梨的墓,而是秋良的墓!
「这间屋子是由梨小姐和秋良先生相遇的地方——也是秋良先生长眠的重要场所。
八十年前,姬仓为了掩盖这件事,答应绝不对秋良先生的墓和这栋屋子出手。
奶奶从那时开始,一直守护着这间屋子。
她为了不让村民接近,一直假扮白雪。
姬仓家下一任当家在五十年前来到这栋屋子的时候也是——」
麻贵学姐探出上身。
在窗户吹入的风声和雨声中,鱼谷小姐语气僵硬地继续说:「姬仓光国违背了约定,打算放火烧了屋子。就跟现在的你一样,他想要毁了由梨小姐和秋良先生的屋子,把它拆掉。
奶奶一直监视着姬仓,所以放火烧屋子的姬仓被奶奶击伤眼睛。奶奶以饶过他的性命为条件,要求他再次立下约定。
只要白雪还在,就不能再对屋子出手。
我从小到大一直听奶奶述说由梨小姐的事情,所以奶奶过世以后,我继承了奶奶的遗志,成为『白雪』。」
竟然有这种事!
这历时太过长久的执念直叫人目眩。
——只要白雪还在,就不能拆掉屋子或是填平水池。
鱼谷小姐的祖母是怀着什么心情,以白雪的身份持续守护着屋子呢?
她在月夜里戴上白色假发,出没于别墅和水池周遭,让村民以为白雪仍在此地。
若是有人想开发山地、拆除房子,她就会引起事故,放出白雪作祟的流言。
她过世以后,又由孙女鱼谷小姐继承。
就这样,每次进行开发计划时白雪就会出现。听闻此事的姬仓当家知道约定尚在,只好停止工程。
这种事情在八十年间反复上演了多少次!
麻贵学姐的祖父明知这一切,却让麻贵学姐来这里。
难道他是打算测试自己的继承者麻贵学姐,看她在这姬仓势力无法掌握的地方能发挥什么本事吗?
或许,他预测麻贵学姐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察觉不到秘密的真相?
不管是哪一种,麻贵学姐都被祖父操弄于股掌之中。
麻贵学姐的脸因怒气而抽搐,问道:「……把威胁信丢进我房里,又把鱼血和内脏倒在我身上的人也是你吧?」
「是啊,我要代替奶奶保护这间屋子!」
鱼谷小姐眼中放出锐光,把枪口抵在麻贵学姐的喉咙。
「你也要遵守约定!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放过你!」
她的声音、表情都充满了坚定的意志,显示出这绝对不只是虚言威胁。
虽说如此,她还是会害怕吧?还是会迷惘、犹豫吧?她持枪的手微微地颤抖。
如果贸然阻止,她说不定会扣下扳机,把麻贵学姐的喉咙射穿,所以我连动都不敢动。
远子学姐一定也有同样的想法,所以只敢在我身后紧张地吞咽口水,看着她们的动作。
「好了!快下决定吧!如果拒绝我就立刻杀了你!」
麻贵学姐的表情迅速恢复冷静。她好像很厌倦似地垂下眼帘,以极尽漠然的声音说:「……真愚蠢。」
鱼谷小姐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也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麻贵学姐!现在你的喉咙都被人用枪抵着了,你还在胡说些什么啊!
「所谓的约定就是这件事吗?祖父极力隐瞒的就只是这点微不足道的事吗?姬仓家小姐就是八十年前惨案的凶手,只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理由,就连一栋破房子都没办法拆掉?」
那年幼的脸庞除了憎恨之外,也像是看到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浮现出迷惘、不安和恐惧。
麻贵学姐抬起低伏的目光,简直就像受困池中的龙神公主——优美而端整的眉毛竖起,压抑愤恨的眼睛闪现光辉,饱含焦躁的声音说着:
「姬仓从以前就是染满鲜血的一族了。
你以为姬仓家自古以来从未出现过一个杀人凶手或是罪犯吗?
根本不需要亲自下手,只要优雅地坐在高位上。看着人们像食用猪只一样被杀也能平心静气,表情丝毫不改。这种厚颜无耻的人,不管是以前或现在,在姬仓家多得数也数不清。
就连祖父也一定用过不少卑鄙手段打倒他看不顺眼的对象,但是『这么丁点儿小事』却无法处理?颜面有重要到这种地步吗?姬仓家绝对不能让人在背后说话,非得是个清白端正的名门不可吗?
就算听到由梨独自杀了所有人,我也不觉得惊讶。
这种约定太愚蠢了,无聊得让人想哭啊!」
「麻贵!」
远子学姐像是要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似地大叫。
鱼谷小姐咬着嘴唇扣下扳机。
心脏被打穿似的剧痛让我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已经无法避免最坏的场面在眼前上演了……
然而,枪膛并没有射出子弹。
鱼谷小姐一脸焦急地连续扣着扳机,但是只听见「喀喀」声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麻贵学姐冷冷地注视着鱼谷小姐说:「那把枪只能装五发子弹,你浪费太多颗子弹了。」
我浑身汗水一瞬间转为冰凉。
麻贵学姐动作俐落地推开抵住她咽喉的枪管。
鱼谷小姐愕然呆立。
接着她很快浮现恐惧的表情,浑身颤抖不已。好像看见散发着青白色盛怒烈焰的怪物出现在她面前,要对愚昧的人类施以惩罚。
鱼谷小姐的双膝抖得几乎瘫倒时,一双白皙的手臂从后方扶住她。
她吃惊转头,发现温柔支撑着她肩膀的,就是穿着潮湿雨衣、披着两条长辫子的「文学少女」。
「麻贵,你是为了追查『白雪』和姬仓之间立下的『约定』,才建盖出这个舞台吧?」
能将混浊凝重空气一扫而空的清澈眼神,笔直凝视着麻贵学姐。
手电筒的光芒照亮了雨衣上的水滴,远子学姐就像全身披满了星光。
「你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纱代是『白雪』,对吧?」
麻贵学姐露出僵硬严肃的表情回望远子学姐。
麻贵学姐知道白雪的真正身份?
鱼谷小姐一脸愕然,我也有如五雷轰顶一般惊讶屏息。
陷入寂静的屋中只听得见冷冷的雨声。
此时,远子学姐的声音缓缓响起。
「由梨的日记里出现好几次『小白』这个名字。『带小白出去散步』、『小白被男爵咬了』——只看这些叙述,大概会以为小白是由梨疼爱的宠物吧?但是八十年前发生惨剧的那晚,屋内并没有小白的尸体。
所以小白就是指唯一存活下来的寻子——也就是纱代的祖母。所谓的小白,其实是寻子的昵称。」
——小白……寻子……
注13:原文「チロ(chiro)」,是跟「小白」一样普遍的狗名,读音接近「寻」(hiro)。
我的脑中浮现两个名字——叫作小白的小狗,还有名为寻子的女孩。然后两者合而为一,化为面貌神似鱼谷小姐的八岁女孩。
鱼谷小姐的祖母一直待在由梨的身边吗?
「日记的最后,写着小白被男爵咬成重伤。同一段时间,寻子也回了老家。或许那就是为了养伤吧?寻子回到别墅之后,得知由梨的恋人秋良被杀死的事,因此进行了复仇。」
鱼谷小姐一脸哀凄地低下头,远子学姐的「想像」一定是猜中了。
「麻贵,你比我们更早读过这本日记,所以你早就想像出这一点了吧?」
麻贵学姐冷漠地回答:「我靠的不是想像,而是用逻辑去推测。一间屋子里发生了大量杀人事件,只有一个人活下来,会怀疑存活者是杀人犯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寻子也出现在五十年前的火灾现场,这绝对不是巧合。」
「因此你做出『寻子藏着秘密』这个结论吧。然后,你就想像——不,是推测白雪可能就是寻子。
但是你不明白为什么寻子要伪装成白雪,还有姬仓为什么会这么忌惮白雪。
白雪和姬仓——这两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的约定?这跟八十年前的事件是否有所关联?
思考着这些事的你,就决定要『从白雪身上套出约定的内容』。
寻子在去年已经过世,所以你把寻子的孙女——也就是继承白雪身份的纱代叫来事发地点的这栋别墅。」
鱼谷小姐脸色铁青地看着麻贵学姐。
麻贵学姐已经完全不在意鱼谷小姐的事了,她展现出高傲的眼神,听着远子学姐说话。
「所有事情都是为了逼出『白雪』而设计的。
你安排了跟八十年前一样的佣人阵容,『管家』、『厨师』、『帮佣妇人』、『园丁』、『女仆』和『狗』——就连『小姐』、『学生』和『妖怪』都布置齐全。然后又假装要拆掉房子,逼得白雪非现身不可。」远子学姐说道。
正如同麻贵学姐的预期,白雪真的出现了。送来威胁信,又从屋顶倒下血水的人就是鱼谷小姐。麻贵学姐因为收到效果而欣喜不已,为了进一步逼出白雪,她又主动引起骚动。
「书房里堆满了鱼,还有白雪现身的事,都是你一手导演的。纱代是办不到那种事的,但是麻贵,你却有办法做到。
这是你叫其他演员——叫管家他们做的。那个白雪是你在房里预先布置好的影像伪装而成。
从窗户伸进来的手确实是真的手,不过那也可能是叫某人假装从屋里逃走,迅速绕到外面打破窗户,把手伸进来。」
我想起了管家他们害怕的神情。
还有我在门外听见的悄悄话。
——我们一直都好好地遵守『约定』啊!
所谓的约定,应该是指麻贵学姐跟他们立下的契约吧。
他们是否知道自己的亲属在八十年前并非被害者,而是加害者?还是说,他们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受到麻贵学姐雇用?看他们那些充满恐惧的怯懦眼神,难道说……不,不管是哪一种,他们都是依照麻贵学姐编写的剧本而行动的演员。
「除了自己之外又出现了其他『白雪』,纱代一定很困惑又害怕。再这样下去,她就没办法遵守跟祖母的约定了。她被逼到脑海里不断响起祖母教的手球歌,甚至连晚上也睡不着。」
约定……约定……
当时的鱼谷小姐脸色发青地颤抖,一边喃喃自语。她在那时一定感到满心困惑,极度地混乱。
「你接下来的计划,就是伪造留言把心叶叫出去,想让人以为他回去东京了。就连我会去找心叶的事,也都在你的计算之中。」
麻贵学姐露出一丝苦笑。
「樱井流人来访的事就超出我的预料了,所以我才不得不提早实施计划。」
高见泽先生也说过同样的事——「其实我原本应该直接去别墅接你……不过预定稍有变更」,所以原本应该由他扮演从东京来迎接的友人。
远子学姐露出严峻的眼神问道:「把男爵毒死的人也是你吧,麻贵?」
麻贵学姐悄然浮现冷笑。
「是啊,它毫不犹豫地吃光饲料了。不管是八十年前的男爵还是现在的男爵,都没资格当看门狗呢。」
怎么这样……那只狗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杀死而准备的吗?为了让精神被逼得紧绷至极的鱼谷小姐以为「秋良又被毒死了」。只是为了这个理由,就毫不迟疑地杀死它……
「啊……啊啊!」
猎枪从鱼谷小姐手中掉落。她双手捂着嘴,脸孔因恐惧而扭曲,浑身不停颤抖。
她继承了祖母的意志,拼命守护这间屋子,没想到全是出自别人的计谋。
而且她奋战的对象还是比她更加冷酷的「白雪」。
在那无比冷漠——毫不留情的眼神注视之下,鱼谷小姐就连挺身再战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感受到鱼谷小姐的绝望,也不禁背脊发凉。能够不以为意制造出这残酷舞台的麻贵学姐,让人怕得几乎喘不过气。
「表演已经结束了……真是一场闹剧。」
眼中投射冰冷光辉而喃喃自语,不存在人世之物——白雪。
「连这点小事都对付不了……竟然还被什么家系、血统、约定等等没有实体的东西束缚,实在是太愚蠢了……」
她眼中的冰霜、冻结的语调、全身散发出的狂乱怒气,就连站在一旁看着的我们都几乎冻僵,简直就像《夜叉池》里因为白雪的盛怒而迷惘惧怕的鱼族。
——人命与我何干!
——祖先是祖先,父母是父母,那些盟约、誓言只是他们随兴订下。人类过个几年就会忘记这个约定,就算我早点将其打破又有何妨!
「不过,这就是『姬仓』啊。」
麻贵学姐淡淡说道。
「为了家族的颜面把女儿囚禁在深山里,还杀了她的情人。女儿也为了复仇而杀人……如今这间屋子——这片土地依然被恐惧支配……什么名门嘛,根本就是满手血腥,受到诅咒的一族……」
她的眼睛突然冒出怒火,愤然大叫道:「世界末日干脆快点来吧!把一切都毁灭殆尽最好!」
她受到激情的冲击,哀痛在胸中灼烧。
彻底的厌恶,无尽的焦躁。
只要麻贵学姐还是「姬仓」,就会一直延续下去。
麻贵学姐是失去萤——失去百合的白雪。
失去慰借的龙神公主发狂兴起洪水,在吞没世界之前绝不罢休。
明月碎裂,鲜花散落。
绝美的幻想一转成为恶梦。
就在一切将被漆黑恶梦吞噬时,有个声音仿佛划破黑暗的光芒。
「不,终幕还没拉下。」
远子学姐凛然的目光看着麻贵学姐。
「文学少女」当着愕然众人的面脱下雨衣,朝龙神公主走去。
在手电筒的光辉之中,水滴闪烁着金光飞散。
面对那样澄澈冷静的表情,鱼谷小姐仿佛惊醒般地瞪大眼睛。
远子学姐穿着白色洋装的身影显得纤细而柔和,如同驱除邪恶的巫女,充满安祥清净的气质。
「麻贵,你还没听到另一个故事,由梨和秋良的故事不只是残酷的复仇故事。虽然表面看来如此,我这『文学少女』却从中『想像』出另一个故事。」
她以毫不动摇的坚定眼神盯着麻贵学姐,然后露出温暖的笑容,转向鱼谷小姐。
「纱代,我等一下要说的故事,希望你也能听清楚。请别觉得害怕或绝望,好好听到最后吧。」
雨势不知何时已经转小。
文学少女再度望向狂乱的龙神公主,温柔的声音开始说起故事。
「由梨和秋良的故事,是从一本书开始的。
那是秋良的母亲一字一字细心写下,又以缤纷丝线在封面绣出花朵,在这世上仅有一本的泉镜花《夜叉池》。
这个故事里有晃和百合这对夫妇,以及名叫白雪的龙神公主。白雪虽然会引发旱灾和水灾,是个冷酷暴躁的妖怪,却也温柔地守护着晃和百合。
在现实世界里,由梨的身边也有『白雪』。
既然由梨害怕白雪的魔性,白雪又为由梨的懦弱而焦躁,为什么她们两人还会凑在一起呢?
她们是无法分离的——因为,『白雪就是由梨本身』。」
或许真是如此……的确有些迹象能看出这点。因为白雪出现的地方是夜晚的水面,还有窗边——都是「能映出由梨容貌』的地方。
说不定麻贵学姐也是这样相信的,可能连鱼谷小姐都从祖母那里听说过了。
「为何由梨一定要住在深山里的别墅呢——由梨在日记里写下的理由是因为自己身为巫女,而且她也跟父亲约定好了。
姬仓的家系是从一位巫女开始。
平安时代出现了继承龙之血统的巫女,靠着驱使闪耀白光的妖怪守护国家。姬仓家因为这个功绩获赐官位,以司水一族的名号经商有成,赚取莫大的财富。是这样没错吧,麻贵?」
麻贵学姐沉默不语,冷眼以对。
远子学姐还是不以为意地继续说:
「姬仓家族里不时会有巫女诞生,据说巫女常与妖怪为伴,为一族带来繁荣。但是,以下开始就是我的『想像』了。
为何巫女和妖怪只会在同一时期出现?妖怪到底是指什么?
当明治时代锁国结束,外国人开始能自由进出日本的时候,发色、眼珠颜色、体格都跟日本人不一样的外国人常被视为鬼怪。也有人说,古老传闻里面的妖怪可能是指从外国来的人。」
远子学姐停顿了一下,她充满知性的乌黑眼睛直直望着麻贵学姐。
「姬仓家的巫女,会不会是天生拥有一头白发的人呢?姬仓家因为从事贸易,有很多机会接触外国人,就算混有外国血统也很合理。说不定继承龙之血统的初代巫女就是外国人,所以姬仓家世世代代都有外貌跟日本人不一样的人。但是这种模样在旁人眼中看起来就像妖怪,所以才编造出巫女封印妖怪的传说吧?
姬仓由梨或许也跟她的名字一样,生来就有如百合花般闪亮的白发。
因此,由梨被人说是母亲外遇而生下的孩子。她父亲大概也是因为害怕丑闻,才让由梨住在可以掩人耳目的这栋别墅吧。」
远子学姐说,由梨平时可能是把头发染黑或是戴着黑色假发。
由梨的日记写着,池子在白天看来虽然美丽,但是晚上会出现妖怪所以很可怕,说不定是因为月光会让她的黑发在池中的倒影变成银白色,所以才可怕吧……
「由梨一直被关在屋内禁止外出。她父亲为了让她避开别人的眼光,悄悄地过活,因而从她懂事以来就一直告诉她:『你是姬仓的巫女,所以非得继续封印妖怪不可。』这就是所谓的『约定』。」
想要回家——由梨这样期望着。
她十分想念住在东京的家人。
但是,她因为深信父亲说的话——因为跟她最敬爱的父亲有过「约定」,所以才努力压抑内心的寂寞……远子学姐垂下眉梢,眼睛湿润地说。
父亲寄来的书。
写在封面内侧「赠与吾女」这句话。
由梨听过传闻说,她是母亲不贞行为所生下的孩子。
她也一直为自己的外表跟所有家人都不像的事而烦恼。
她担心自己是不是真如大家所说,是个罪恶之子?
自己是不是已死的母亲跟怪物生下来的?
她体内的「白雪」是否才是真正的自己?
「由梨在不自由的生活中,每次感到不满、焦虑、憎恨的时候,一定都会意识到自己体内有着妖怪,因此害怕得不得了吧?所以她才在日记里把白雪写得像是自己以外的另一个人。
想要遵守约定的『由梨』,还有叫着破坏约定有何不可的『白雪』——两种都是由梨真正的心情。
由梨甚至不允许自己怀有忿忿不平或怀疑的心态,就这样拼命紧抓着父亲对她表现出的爱。」
——我不是妖怪,我是父亲大人的女儿,父亲大人总是叫我「吾女」。
这位少女就这样努力说服自己,并借着读书来抑制寂寞,持续遵守约定。
就像为了让《夜叉池》的龙神记得约定,每天都要敲钟三次一样。对由梨来说,父亲写在书中的字就是爱和约定的证明。
——住在东京的父亲大人送我的书已经寄到了。我一翻开封面,就看到父亲大人写的字。父亲大人的字体很漂亮,又有格调,还有着符合身份的劲道。我再三细看,开心和感动之情充斥于心。
——我绝对不会违背约定。
——因为我是祈祷姬仓一族繁荣的巫女,也是父亲大人的女儿。
远子学姐的眼中摇曳着哀伤,正如夜晚漂在水面的虚幻月影。
「但是,由梨的父亲只是寄书过去,却从来不曾去别墅探望过一次。对他来说由梨并非女儿,而是妖怪,是妻子外遇生下的孩子、家族之中不祥的秘密。
所以为了不让由梨露面,他还雇了人、养了狗,紧密地看守她。别墅的佣人等于是监视由梨的狱卒。」
名为巫女的罪人。
由梨如同是姬仓的囚犯。
「秋良来到别墅,跟由梨坠入情网时,他们也还在持续监视。
后来秋良为了去德国留学,打算离开别墅。
由梨当时非常害怕,觉得秋良就要丢下自己离开了。
由梨因为要遵守约定,所以不能跟着秋良离开。
而且她自己大概也害怕走到外界吧。
她在晚上跟秋良去池边的时候见到了白雪,所以吓得心脏差点停止。她虽然觉得幸福却又害怕,还抱着小白哭了。从日记里的这段叙述,也能想像出由梨复杂纠葛的心情。
如果待在屋内,由梨就是姬仓家的小姐、神圣的巫女,也是伟大父亲的女儿。但她一旦离开屋子,或许会被人冷眼以对,被视为妖怪,受到排挤,到时她若是被秋良舍弃,就连能够保护她、照顾她的人都不在了。」
我的心头难受地揪紧。
这个「约定」束缚着由梨,把她关在牢笼里,同时也保护着她不受外界侵犯。
麻贵学姐或许也在想像,失去这种保护会有多可怕吧?
或许她也感同身受地想像着,即使憎恨姬仓,但若失去了姬仓的力量,自己还有办法活下去吗?
麻贵学姐表情僵硬地咬着嘴唇。
「……」
远子学姐也是愁眉深锁,一脸哀凄。
「就在那段时间,由梨得知一件非常令人难过的事实。她偷看了父亲刚寄到的书,发现封面内侧什么都没写。」
——父亲大人寄给我的书已经收到。现在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件事。读了父亲大人写的字,心情应该会比较平静吧,我去了管家房间,拆开刚寄到的包裹,翻开书来看。
——但是,我一翻开封面,就明白过去收到的书都不是父亲大人寄给我的。
远子学姐转述由梨的日记内容,然后猜想这本「跟以往不同」的书,可能是没有由梨父亲字迹的全新书本。
——父亲大人的书再也无法安慰我了。「赠与吾女』一语也无法再度回荡在我胸中。我仅剩的只有坠入无边黑暗的绝望。
「但是——由梨后来拿回房里的书还是跟过去一样,有用父亲字迹写下的『赠与吾女』这句话。由梨的自述说:『我把管家拿来的父亲大人赠书放在桌上,翻开封面,仔细凝视父亲大人的字,看得泪流不止。』」
书上写了原本没有的语句,而且,还是跟过去同样的字迹。
这表示着什么呢……
远子学姐的眉毛垂得更低了。
「写下这些字的人并不是由梨的父亲,而是把书本转交给由梨的管家,说不定根本是出自她父亲的指示……」
——我并非父亲大人之子,而是因亡母不贞行为生下的罪恶之子,旁人的这些话果然是千真万确。幸福已经无处可寻了。如果现在再遇白雪,我一定敌不过诱惑。
情人为了出国留学即将离去。
家人的亲情都是伪造的。
已经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支撑由梨的心灵了。
以前听远子学姐读日记的时候,我只感觉到沉静的哀伤。
但是,知道写在封面内侧的「赠与吾女」这句话的意义之后,再去想像由梨的心情,就觉得漆黑的沉痛和绝望压在心头,几乎压得我胸膛碎裂。
后来日记里越来越常提到白雪,由梨的精神状况也渐渐恶化。
——求求你不要来,白雪。不,不是的,我还是会遵守约定。
——白雪在窗外招手。不可以去池边。
——用红花装饰吧。白花太丑了我不喜欢。把白花全部、全部捏碎丢掉吧。晚上不可以去池边。因为,月光是白的,因为是白的,白的,因为,因为,是白的,是白的。
——约定……约定……
「可是呢……」
远子学姐的眼神、声音都透出更深沉的悲伤。如此透明的悲伤,让人光看着就呼吸困难,光听着就胸口郁闷。
「在日记的最后,由梨写着『发生了好开心的事』、『跟秋良做了重要的约定』,我认为,那一定是秋良跟由梨约定了今后要永远在一起。
秋良叫由梨跟他一起走,而由梨也闪耀着幸福的光采点头答应了。」
鱼谷小姐哽咽着声音,以强忍泪水的表情叫道:「啊,秋良先生他……他说要带由梨小姐走吗……他们约定好了要结婚吗?」
秋良并没有舍弃由梨……
两人的心就跟初识之时一样,依然紧紧相系。
我不明白这该算是救赎或是绝望,我只觉得胸口痛得像被利刃贯穿。
麻贵学姐还是执拗地看着半空。
她的神态与其说是怜悯由梨的哀伤和鱼谷小姐的悲叹并且感同身受,可能更像是满怀焦虑和愤恨。
又说不定,她是因为憎恨着拆散这对相爱情侣的姬仓,但是自己也同样拥有姬仓的血统,因而感到焦躁。
远子学姐以忧虑的眼神看着如此神态的麻贵学姐。
「由梨知道秋良被杀死,还被丢进池里之后,就叫着秋良的名字跑到池边。路过的村民看到由梨这个模样,大概误以为她是要投水自杀吧。
因为池子很深,再加上水草交缠,由梨没办法独力把秋良拉上岸,光是切断他的手就已经费尽全力了。秋良身上流出的血,还把池子染成一片血红。
在由梨爬出池子时,她的黑发变成了白发。或许是假发脱落,也或许是染剂被洗掉了。村民以为妖怪出现,吓得逃走,白雪的传说就是这样产生的。」
由梨回到别墅之后,就跟寻子一起杀了那些佣人,为秋良报仇。
这时的由梨,已经不是原本的由梨了。
父亲跟她的约定已经发挥不了任何效力,更何况父亲还为了保护家族颜面而杀死秋良。
从池底爬出来时,由梨已经接受白雪存在自己体内的事实,变成了残酷的妖怪。
就像在婚礼夜晚穿着白纱,从水中现身的温黛妮一样——披着湿淋淋的白发,将冰冷的死亡赐予背叛者。
——这是女性因为失去爱人而堕入修罗道的血腥复仇故事。
但是,「文学少女」不是说过,这只是表面上的故事吗?
她说《水妖》也是被规矩束缚的水妖,甜蜜、感人、柔情、纯粹的爱情故事啊……
「镜花的故事中,经常出现像白雪这样带有魔性的女人。
在《高野圣》中跟僧侣邂逅,能把人类变成动物的美女;还有《天守物语》之中收到新鲜人头这种礼物而开心不已的富姬;还有《草迷宫》里活在异界的菖蒲,全都同样冷血又残酷,可怕得让读者背脊发凉。
但是在另一方面,她们又会以暖水般的深刻爱情去对待男主角一个人。
有人认为镜花因为母亲很早过世,所以他一直追寻母亲的影子,为此在作品之中塑造出理想女性的形象。也有人说他有很多作品的场景是在水边,或许是为表现母亲怀胎时腹中羊水的隐喻。
出生之前,在柔软母体守护的水中浅眠——他所写的总是如此美丽诱人、像梦境一样的故事。
镜花是有严重洁癖的人,害怕的东西很多。他因为害怕狂犬病所以讨厌狗,也讨厌苍蝇和霉菌,绝对不吃生冷食物,也不喝没有谨慎煮过的酒,外宿吃的食物也要在自己的房间煮,必须用手抓取的食物也会把抓过的部分舍弃不吃,他还很怕『腐』这个字,就连写『豆腐』一词都会改成『豆府』。
能在这个充满恐惧的世界里保护他的绝对存在——母亲,就是镜花汲汲追求的典型。所以镜花笔下的女主角都像欢欣拥抱新生儿的母亲一样,都会对男主角一见钟情,并且全心全意地保护、抚慰所爱之人。
水边残酷妖怪的容颜,还有慈祥圣母的容颜——正如水能为人带来惠泽,也能带来灾害一样,镜花的女主角都拥有这种危险的两面性。
由梨大概也是这样。
或许她既是可怕的水妖,同时也是全心全意为爱而活的女性吧。」
「由梨杀死佣人的事,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能让人认同。由梨和秋良的故事,的确是染满鲜血、受到诅咒,是个冷酷凄惨,任谁也拯救不了的悲伤故事。
不过,就像镜花那些玄虚诡谲风格倍受瞩目的故事,其实也是男女之间美丽的爱情故事一样,由梨和秋良的故事背后,应该也有另一个深情、喜悦、温柔满溢的故事喔。
镜花的故事虽然像梦一般,但梦不是只有恶梦,也有美梦和温柔的梦。由梨和秋良的故事一定也是如此。
就因为是这么一个美丽的故事,才能让纱代的祖母小心翼翼地守护将近八十年吧?而且,连纱代也是……」
远子学姐把温暖的目光投向鱼谷小姐。
麻贵学姐唾弃的故事,却被远子学姐以白皙的手温柔拾起,重新叙述成一个虚幻绝美的故事。
她对鱼谷小姐说,她祖母和她守护的故事绝非无趣,也绝不愚蠢。
那是个温馨而惹人怜爱——像梦一般的故事。
鱼谷小姐的眼中涌出晶莹剔透的泪水。
麻贵学姐愤然叫道:「但是秋良被杀死了,这故事是个悲惨的结局啊!不管你说得再漂亮,这就是现实啊!由梨就像我父亲一样败给姬仓了!」
远子学姐没有退缩。
她只用沉淀着悲伤的宁静眼眸回望麻贵学姐,轻声说道:「是啊……在现实世界里,由梨和秋良并没有缔结良缘。
在镜花的恋爱故事里,也有很多不能实现的爱情。
有的是化为妖怪,有的是在黄泉重逢,有的是相约来生再续前缘……《外科室》的高峰也在目送伯爵夫人辞世之后死去。
就如同他笔名典故的镜花水月——每一段故事都像镜中映花,水上浮月一样,是美丽却无法触及、如梦一般的虚幻恋情。
由梨和秋良的故事也是如同梦幻。」
就有如祈祷能够永留花月一般的恋情。
但是,映在镜中的花朵却摸不到,浮在水上的月亮只要伸手一捞就会消失。
「梦一定会清醒。镜花在《夜叉池》里让晃的友人说过,确实会有令人不愿醒来的美梦,但是不管再怎么祈求,梦都是要醒的,没有永远不醒的梦。但是呢……」
远子学姐的声音就像鼓励着孩子的母亲,充满了温暖之情。
「美好的梦境清醒之后,还是会在心中留下故事啊。
由梨所作的梦,即使在她清醒之后还是一直给予她勇气。所以由梨应该没有追随秋良而去,反而选择连同秋良的分一起活在现实之中吧?」
远子学姐嘴边浮现笑容。
她露出嬉闹般的可爱眼神望着吃惊的麻贵学姐,问道:「你认为去德国留学的秋良是谁呢?」
麻贵学姐睁大眼睛,我也感到困惑。
「秋良应该早就死了,还被埋在别墅的庭院里,那他去留学的事不是很奇怪吗?但是敷岛秋良这个日本留学生曾经存在的事实,还确切地保存在其他留学生写给家人的信件里。在八十年前的德国,秋良确实是存在过的喔。」
远子学姐以生气蓬勃的宏亮声音对困惑的我们说:「依照我的『想像』,那人就是由梨!由梨隐瞒性别,冒充秋良的身份,取代他去德国留学了。」
「胡说八道!这种想像也太异想天开了吧!绝对不可能!一定会立刻被识破的!」
麻贵学姐口气强硬地反驳,我也感到不可置信。
但是,远子学姐仍然露出微笑,就像太阳一样明艳而耀眼。
「不可能吗?不,我相信由梨把不可能扭转为可能了。赐予由梨这份力量的,就是她跟秋良之间如梦一般的故事。」
远子学姐斩钉截铁地朗声说道,然后她开始把流人查到的日本留学生信件内容告诉麻贵学姐。
包括秋良刚去留学时因为身体不适而疗养的事,还有语言不通所以过得很辛苦的事,勤奋学习、从不喝酒、不擅跟人交际的事,以及捏耳垂的习惯、留学期间从未回过日本、后来有段时间行踪不明的事。
「能够朗读歌德原文书给由梨听的秋良,有可能为了语言不通而苦恼至此吗?秋良在留学时之所以不喝酒,而且在日落前一定回住宿处,也可以想成是为了隐瞒性别,所以必须谨慎戒备吧?
如果她在日本女扮男装,一定会引人注目,不过日本人在当时的外国还很罕见,所以她大概有办法假扮成像少年一般纤瘦、声音尖细的男性吧?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故意疏远』同样是日本人的留学生。
那个留学生在信中写着秋良就像月亮,或许那不是因为秋良难以接近的态度,而是因为美丽的容貌呢。
没错,简直就像女性一样……
还有捏耳垂的习惯也是,虽说可能是受到情人习惯的影响,但如果想像那就是由梨本人也说得通吧?」
「那她前去欧洲的手续呢?平时的生活费呢?一个涉世未深的千金小姐有办法在外国活下去吗?」
「如果是姬仓家在背地里施力呢?」
麻贵学姐深吸了一口气。
「当时姬仓家连续发生了种种不幸,所以他们应该对由梨的存在感到恐惧吧。很容易就能想像到,姬仓一族基于莫名的恐惧和罪恶感,只好答应由梨的要求。姬仓家拥有多大的力量,麻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由梨如果有姬仓家撑腰,我的想像就全都能够实现了。
由梨没有输给姬仓,她反而以自身的存在震慑姬仓,借此交换条件。
这就是我这『文学少女』的想像!」
麻贵学姐哑然失语。
这是当然的,因为这一番揣测实在叫人难以相信。就连我都觉得太荒唐了,由梨怎么可能假扮秋良出国呢?
但是,听着远子学姐铿然有力的声音,看着她生气盎然的眼神,使我不由得相信或许真有这种可能。
故事没有在秋良死去时画下句点。
由梨活了下来,还做了一番骇人听闻的事情。
鱼谷小姐抽抽噎噎地哭了,她的泪水扑簌落下,肩膀颤抖,呜咽着挤出声音。
「我、我奶奶说……由梨小姐变成了故事。
当我问奶奶由梨小姐怎么了?她后来去了哪里?奶奶总是温柔地笑着说:『由梨小姐在龙之国度变成了故事。』」
——我就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鱼谷小姐的祖母说了那句话。
一想到那句话中隐藏了何种意味,我的胸口就轰然发热。
麻贵学姐似乎也觉得难以置信,又像是陷入迷惘,表情十分僵硬。
鱼谷小姐用双手遮脸,哽咽着说:「由梨小姐……是个像梦一样漂亮……又温柔的人……奶奶总是……总是这么对我说。我最喜欢听奶奶跟我说由梨小姐的故事了……我悄悄来过别墅……也看了好几次由梨小姐的日记……我好想保护由梨小姐的这栋别墅……」
那朵抚子压花,就是鱼谷小姐夹进去的吧?
化身白雪的鱼谷小姐并不是被恐惧或义务所束缚,只要听了鱼谷小姐的自白就能瞭解。
鱼谷小姐只是想要守护由梨的故事。
在月光洒落的池畔……
在绯红夕阳映照的庭院……
在温暖光线投射的小小房间,围绕在由梨留下的书中……
鱼谷小姐或许见到了如花月般的美梦。
远子学姐屈膝微蹲,轻轻拥抱鱼谷小姐,抚摸她的头发。
「纱代……我在读完一本书以后,也会有一种像是好梦惊醒的悲伤心情。读得越久、越愉快,结束的时候就会越寂寞,好像整个人都被掏空一样。
但是,梦不会在醒来之后就消失无踪喔,作过梦的记忆还是会留下。
而那些记忆,依然会温暖自己的心。」
远子学姐继续轻柔地抚摸鱼谷小姐的头发,一边以温柔似水的语调说着。
「映在镜里的花朵、浮在水上的月亮,都是看得见而摸不着,如果想要抓住就会化为虚无。但也正是因此,只要我们不遗忘,就能在心中永远留下那片美景。
我刚刚也说过喔,就算梦醒了,还是会留下故事。
书读完之后,留在心中的故事依旧不会消失,还是可以一再把喜欢的场景取回重温。
像这样鼓励自己,就能继续迈向下一个故事喔。
由梨一定也是这样在异国努力地过活吧。」
「而且啊……」
远子学姐又露出幸福的微笑。
「由梨还从秋良那里得到很重要的东西。她在国外生下了秋良的孩子喔。」
鱼谷小姐放下遮着脸的双手,猛然抬头看着远子学姐。她那沾满泪水的脸庞浮现出讶异的神色。
麻贵学姐也脸色大变,凝视着远子学姐。
「留学期满以后,秋良有段时间不知去向,但是后来有人说看见秋良牵着小孩的手走在街上,还说那个小孩长得很像秋良喔。我在想,秋良经常呕吐还有去疗养的事,或许就是因为怀孕。会在天黑前急着回家,也是因为有孩子等着吧。而且,鱼谷小姐的祖母传下来的手球歌里也藏有提示喔。」
「……手球歌?」
鱼谷小姐讶异地喃喃说着。
远子学姐点头说「是啊」,接着就吟起歌词。
「对面山谷有蛇竖立,
化为八幡老者之女,
瞧它站得唯妙唯肖。
颈上饰有水滴珠,
脚下踩着黄金鞋,
口中喊着新名姓,
越过荒山和旷野……」
吟毕之后,她又露出笑容。
「这首歌是出自镜花的《草迷宫》,但是有一个地方跟原来不一样。『颈上饰有水滴珠』这一句,在《草迷宫》里面原本是『手上拿着双明珠』。纱代的祖母说这首歌是从龙之国度流传下来的吧?」
鱼谷小姐眼中含泪,默默点头。
「还说由梨去了龙之国度?」
她又点点头。
远子学姐开朗地微笑着。
「所谓的龙之国度,就是指德国喔。不,应该说是由梨把它『误解』成德国了。歌德的诗里面有一篇叫做《迷娘》(Mignon),这是长篇小说《威廉迈斯特的学徒时期》(Wilhelm Meisters Lehrjahre)里面的一首诗,也是扮男装的少女迷娘对男主角威廉唱的思念南国的歌谣。她可能听过开头是『你可知那柠檬花开的国度』这首诗吧?里面写着想跟深爱的人一同前往橘子闪耀金光、月桂耸然而立、桃金娘嫣然绽放的国度,而且那个国度还有住在洞穴中的古老龙群……
这首诗应该是秋良教给由梨的吧?
所谓的南国其实是指义大利,但是由梨大概误以为是德国了。当秋良向她求婚,说要带她一起去德国的时候,她问能不能种柠檬和桃金娘,还被秋良笑了。
即使如此,对由梨来说南国依旧是指德国,所以她应该也是这样对闺中密友小白说的——说她去了龙之国度。」
「这件事跟由梨生了孩子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对于我的疑问,远子学姐还是面带微笑地回答。
「这首歌是龙之国度流传下来的——也就是说,是迁居德国的由梨所传下来的。姬仓家族之中经常出现带有龙鳞状胎记的孩子,我想所谓的水滴珠,或许就是指这个胎记吧。
也就是说,由梨是要向小白报告,她生了一个喉部有水滴形胎记的孩子。」
我想起了麻贵学姐后颈上的胎记。
浮现在白皙肌肤上的鲜艳鳞形胎记,就像是从天落下的一滴水珠……
远子学姐的眼中闪现光辉。
「你们知道对由梨来说,这件事的意义有多么重大吗?
由梨的孩子毫无疑问地继承了『姬仓』的血统,那个胎记就是最好的证据。
由梨不是母亲外遇而生下的孩子喔。秋良带给由梨的是回忆、新生命,还有由梨确实是姬仓家女儿的证明。」
麻贵学姐突然叫道:「那只是你的想像吧!」
她脸色发青,视线不安地游移,显得十分焦躁而混乱。
「说什么孩子?什么『喉咙上的胎记』?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再说,就连由梨假冒秋良去留学的事也都无凭无据……」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流人!」
「流人!」
麻贵学姐看到悠然走来的流人,立刻吊起眉梢。
「你、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我得到新情报,就过来了。但是你们好像正在忙,所以我不好意思打扰。」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
流人走向杏眼圆睁的麻贵学姐,近到伸手可及的距离时,他歪着头,拎起挂在手指上的手机,露出愉悦的笑容。
「我查到在秋良留学时资助他的人叫什么名字了。草壁周一郎——姬仓家族的亲戚,对了,好像也是你祖父的监护人吧?」
「!」
麻贵学姐的脸上出现强烈的震撼。
资助秋良留学的人,竟然是跟姬仓家有关的人!
这等于是为远子学姐的推论提出了极有力的印证,使远子学姐的想像大幅度地逼近现实。
由梨利用姬仓的力量,假冒秋良身份去德国生活的事,看来真是确有其事。而且如果此事属实,那另一个想像——由梨生下秋良的孩子,也不是绝无可能的故事了。倒不如说,这件事的可信度还比留学一事更高。
麻贵学姐突然发笑,让我们吓了一跳。
她一开始低着头,像是忍着笑意低声闷笑,然而声音渐渐高亢宏亮,后来还抬起头,大大咧开嘴角,乐不可支似地发出大笑。
离她最近的流人当然不用说,就连远子学姐、鱼谷小姐和我,都愕然地望着麻贵学姐。
刚才明明还一脸冷漠,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到底是怎么了?麻贵学姐!
「哈哈哈,是吗?秋良的资助者是草壁啊?由梨还生了孩子?我想那个孩子现在一定变成一位可恨的老爷爷了。就像镜花一样有恋母情结,不断追寻着母亲幻影的老爷爷。」
真不明白,完全搞不懂。
但是,麻贵学姐变得神清气爽,好像有充满生命力的气息从全身散发出来。
「太棒了!这真是个精采的故事!我今晚一定会作个好梦的。我感觉自己明天醒来以后,一定没有办不到的事。」
「喂喂,你可别企图征服世界喔。」
流人耸肩说着,就往外面走。
麻贵学姐叫住了他。
「要走了吗?你要去哪里?」
「镇上还有漂亮的大姐姐在等我。」
「我想你还是死一死比较好。」
「如果有愿意杀我的女人,我可是求之不得。」
他对板着脸的麻贵学姐笑着说:「对了,有人叫我传话给你:『对抗无敌舰队的海战已经准备齐全。』」
这究竟是谁的传言呢?虽然流人没有说,但麻贵学姐却好像立刻明白了。
她吃惊地稍微睁大眼睛,然后,很快又露出肉食野兽般的笑容。
「你这个人……果然惹人厌。」
流人又笑了,他轻轻挥手走了出去。
我后来才想到,叫流人帮忙传话的说不定是高见泽先生。
当时去到旅馆的访客,会不会就是流人呢……但是,毫无来由的,这个想法就此被我埋进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