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事情过后,所有人一起进行大扫除。
还好电灯只是保险丝烧断,很快就修理好了,但是就算房间恢复明亮,也无法让躺满地毯的鱼尸消失。
众人将鱼捡起,又翻开地毯,各自拿拖把和抹布擦起地板。
「小姐你们请先去休息吧。」
管家惶恐地几度劝告我们,但我一点都不想睡,所以还是跟远子学姐一起加入打扫工作。
麻贵学姐还是跟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抓起鱼放进篮子里。
远子学姐把辫子盘在头上,脸上蒙着三角巾,手戴橡胶手套,身披围裙,配上全副武装。她似乎想抓鱼的尾巴,却又害怕地缩手,试了好几次之后终于放弃,还是乖乖地拿起抹布专心擦地,偶尔还会用力甩头,像是要挥去那些可怕的想像。
其他人也几乎没开口说话,只是一脸疲惫地默默打扫。
鱼谷小姐同样板着一张脸,好像正在沉思一样,一句话都没说。
房间大致打扫干净时,已经接近午夜。我的手和衣服都沾染了鱼腥味,轮到我洗澡时,我把肥皂抹满全身,用力擦到几乎破皮。
过了凌晨两点,终于可以躺下休息了。
远子学姐又抱着枕头窝在我床上,我连赶她走的力气都没有,只得再三叮咛她「请不要再踢我」就入眠了。
醒来时已经过了中午。
我的头上结结实实地肿了两个包。
「远子学姐~~~~」
「对、对不起啦!」
远子学姐借口说要洗脸,很快就逃得不见踪影。
真受不了她……我皱着眉换过衣服,走出房间。
在走廊上漫步时,我回想起昨天的怪事,就郁闷了起来。
我过去都猜测「白雪是人类」,因为无论送来威胁信或是从屋顶泼水,仅靠一人之力已经绰绰有余。但是昨晚那些怪事……
我回忆起浮现在书柜前的白发女鬼,后颈都发冷了。总不会是所有人都同时看见幻觉吧?
而且要弄来那些鱼和走廊的积水,光靠一个人是办不到的。要怎么做才有办法潜入屋内,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做出那些事呢?
我越想越害怕。
事态已经危险到这种地步了,麻贵学姐却还是不为所动,看起来也不像要抓犯人的样子。难道她……是在等待?但是,她等的又会是什么?
我正要下楼,刚好看到鱼谷小姐走上楼。
「早安。」
我打了招呼,她却没有回应。
她并非漠视我,而是充耳不闻。她眼睛充血,呼吸很不顺畅,脸色微微发青,却又苍白得跟蜡烛一样,连脚步都走不稳。
那虚弱至极的模样令我看得暗暗心惊,换好衣服的远子学姐正好跑过来。
「早安,纱代。咦?」
远子学姐大概也发现鱼谷小姐的情况不太对劲了。
「纱代,跟我来一下。」
远子学姐牵着鱼谷小姐的手,带她走下楼梯,然后跟她的额头相抵。
「果然发烧了!眼睛也好红喔!纱代,你昨晚都没睡吗?今天还是待在房间休息比较好吧?」
鱼谷小姐好像终于发觉旁人的存在,她以旁徨的眼神看着远子学姐,并以畏惧的表情摇头。
「我……睡不着,我听到了……歌声。」
「歌声?什么歌声?」
鱼谷小姐说得越来越小声,她面孔皱起,眼中带泪,很痛苦地喃喃说道:「是奶奶……教过我的……龙之国度……流传下来的手球歌……」
「龙之国度?」
远子学姐皱着眉,露出沉思的表情。
我也思索着,龙之国度是什么东西啊?
「我看你还是先回房吧,纱代。管家那边我会帮你说一声的。」
我和远子学姐一起把低头发抖的鱼谷小姐送回房间。
那是位于一楼,约有两坪多的朴素房间。当我看到衣柜上放了一颗跟彼岸花同样鲜红的手球,突然惊觉地想起。
那个旧手球……我之前也看过……
所谓的手球歌,难道就是鱼谷小姐那时唱的歌?
我们从柜子抽屉搬出被褥铺好,让鱼谷小姐躺下之后才走出房间。
关了门正要离开时,后面传来细微的歌声。
对面山谷有蛇竖立,
化为八幡老者之女,
瞧它站得唯妙唯肖。
颈上饰有水滴珠,
脚下踩着黄金鞋,
口中喊着新名姓,
越过荒山和旷野……
我和远子学姐互望了一眼。
后来我们带着加入蜂蜜的热牛奶和退烧药回到房间,这时鱼谷小姐已经坐了起来,像婴儿一般抱着手球,轻轻唱着同样的歌。
对面山谷有蛇竖立,
有蛇竖立……
她单调的歌声以及徘徊在幻想世界般的空虚眼神,让我冒起鸡皮疙瘩。
昨晚事件对鱼谷小姐造成的打击,竟然强烈到让她的精神状态失衡至这种地步?
虽然她乍看坚强,毕竟还是个国中生,这也难怪……
远子学姐让鱼谷小姐服下牛奶和退烧药,还为了让她转移注意力而陪她闲聊几句话,最后她终于睡了。
我们见状也悄悄离开了房间。
「那首歌是镜花的《草迷宫》里出现过的歌喔。」
远离鱼谷小姐的卧室之后,远子学姐说道。
「你是说主角叫叶越明的那个故事啊?他为了找寻母亲唱的摇篮曲而来到鬼屋……所以鱼谷小姐的祖母也读过《草迷宫》,然后教了鱼谷小姐这首歌吧。但是龙之国度又是什么?《草迷宫》也像《夜叉池》那样出现了龙神吗?」
「没有啊……可是……」
远子学姐好像在顾虑着什么,只见她紧紧皱眉,食指点在唇上,后来也一直沉默不语。
当天晚上,远子学姐坐在我床上,把由梨的日记全都读给我听。
一朵红色抚子的压花夹在书里当作书签。
我靠在床头,两腿伸直坐着,听她读日记。
「秋良会离开吗?自从他的朋友来到这里以后,他就老是摆出为难的表情。留学是秋良打从心底期盼的事,秋良的朋友是这样说的。我也很清楚,因为秋良也跟我提过。」
「我一看到陷入深思的秋良就好难过,后来我带小白出去散步,还被男爵凶狠地吠叫。小白生气地想要冲向男爵,我赶紧制止了。」
「白雪来到家里了!我一看窗子就发现她冷眼伫立在那边!她还诱惑我,说只要把事情交给她就好,还说约定那种东西不遵守也不会怎样,这么一来就能得到自由了。但是,我绝对不会违背约定,因为我是祈祷姬仓一族繁荣的巫女,也是父亲大人的女儿。我跟父亲大人或族里的任何一人都不像……也有人说过这种讨厌的话,但是父亲大人总是叫我『吾女』。我还住在家里时,父亲大人续弦再娶的母亲大人也对我很温柔。我绝不能让他们失望。」
「秋良果然还是想要去留学。我悄悄听到他跟朋友说话时,眼前变得一片昏黑,胸口好像就要迸裂。故事就要结束了,故事就要结束了,故事就要结束了!」
「父亲大人寄给我的书已经收到,现在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件事。读了父亲大人写的字,心情应该会比较平静吧,我去了管家房间,拆开刚寄到的包裹,翻开书来看。其实管家以前跟我说过绝对不能这样做,但我现在若不这么做,好像就要发狂了。
但是,我一翻开封面,就明白过去收到的书都不是父亲大人寄给我的。
父亲大人的书再也无法安慰我了。『赠与吾女』一语也无法再度回荡在我胸中。我仅剩的只有坠入无边黑暗的绝望。」
「我把管家拿来的父亲大人赠书放在桌上,翻开封面,仔细凝视父亲大人的字,看得泪流不止。
我并非父亲大人之子,是因亡母不贞行为而生下的罪恶之子,旁人的这些话果然是千真万确。
幸福已经无处可寻了。如果现在再遇白雪,我一定敌不过诱惑,所以晚上绝不能去池边。我如此思考时,窗户咚咚响起,只见白雪就在那儿微笑。我不停恳求她:『你走吧,你走吧。』」
远子学姐趴在床上,淡淡地读下去。
她低俯的侧脸看来平静,但是眼睛却略显湿润。
——有人说由梨不是姬仓家的孩子。
现在回想起来,土产店的老爷爷和麻贵学姐说过的话好像都带有这种暗示。譬如,由梨不能跟家人住在一起是有原因的……因为她是亡母外遇而生下的孩子吗?
由梨的哀伤窜入我心中。
同时我也发觉,日记里关于白雪的叙述逐渐增加。原本只会在池边遇见的白雪开始在屋内出现,每晚敲着她的窗子。
由梨被逼得越来越紧,渐渐变得疯狂。
「求求你不要来,白雪。不,不是的,我还是会遵守约定。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不是像你那样的妖怪。不可以去池边,约定……约定……」
「白雪在窗外招手。不可以去池边。用红花装饰吧。白花太丑了我不喜欢。把白花全部、全部捏碎丢掉吧。晚上不可以去池边。因为,月光是白的,因为是白的,白的,因为,因为,是白的,是白的。白的,白的。纯白的。好丑陋。好可怕。因为,白的。父亲大人的书。被男爵吠了。出去就会被男爵吠。小白被男爵咬得满身是血。我哭着帮小白包扎。血流得好多,我好担心小白会死掉。再也见不到小白了。秋良下周就要出发。」
全是意义不明的语句。
难道由梨真的陷入疯狂了吗?
此时我渐渐输给睡意,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脑中纵横交错着由梨、白雪、穿着古装的麻贵学姐、远子学姐和鱼谷小姐,还有夜晚的池子、红色手球、四处飞舞的萤火虫,思绪乱成一团。
因为担心晃会离去,不安地抱着人偶唱摇篮曲的百合变成鱼谷小姐,命令属下去破坏大钟的白雪变成麻贵学姐,用镰刀划开自己胸口的百合变成了远子学姐。
为什么要让我作梦。
所有的梦迟早都会醒来。
恋爱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
晃一定会回来的。
不,秋良就要走了。
色彩鲜明的意识奔流仿佛就要将我淹没,我的身体逐渐下沉。
就在这时——
流入我耳里的由梨之语突然变得平静。
「发生了好开心的事。我再也不会叹气了,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虽然平静,却也有些悲伤……
远子学姐以这样的声音继续念着日记。
「我跟秋良约好了。
重要的约定,我点头答应了。
我问秋良种柠檬和桃金娘好吗?他就笑了,秋良的笑容珍贵得令我永生难忘。
之后我关在房中,以蓝色的画笔画图。
画下在四壁书柜的围绕之中,笑得比谁都满足、灿烂,笑得比谁都幸福的我。
我也对自己立下约定。
这个约定和其他的不同,这是绝对不会被打破的约定。
因为遇见了秋良,我今后一定能永远展露笑容。」
到这里就结束了……远子学姐的喃喃低语逐渐远去。
她轻轻抬起眼帘,露出跟那天黎明同样的寂寥神情,红色的抚子从日记的最后一页悄然落下。
看见她如此悲伤地低头,我的心不安地揪起。
啊啊,如果一切都是在作梦,等我醒来已经在自己床上,还能听见妈妈来叫我吃早餐,不知该有多好。
◇ ◇ ◇
她要求的约定非常清纯、美丽、坚强且高洁,但也十分严苛而残酷。
那掩不住哀伤的面容笔直凝视着我,沉静地说出「这个决定或许是错的」。
她说自己也没办法清楚解释。
但是,非得如此不可。
因为她是她父亲的女儿。
她的体内有自远古代代相传的不可思议血统——人与人之间互相连结的羁绊是一切的开始,是这羁绊将我和她拉在一起,紧密相系,如今却又令我们远隔。
但是,真的很快乐、很幸福,能够相遇真是太好了。
能够跟我如此亲密地相处,她一点都不后悔。
她以温柔到近乎悲切的眼神对我这样诉说,在那片轻柔飘舞的花雨中,不管我怎么呼喊、怎么恳求,她还是不曾回头。
我不停地想起她,不断追忆我们自相遇到离别的种种过往,想念到会不自觉地模仿她的小动作。
水妖现在不知过得如何?
在那之后,我也走出了我们共度时光的那间小小书房。
◇ ◇ ◇
把我从沉眠中唤醒的不是母亲的声音,而是机车引擎声和男爵的叫声。
在天空乍白的清晨时分,远子学姐背对着我躺在一边,抱着枕头沉沉安睡。
昨晚她在我枕边念了由梨的日记给我听。我还隐约记得远子学姐轻声说「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我后来好像就睡着了。
男爵在外面吠得惊天动地。我爬下床,打开面向庭院的窗帘。
这一瞬间,我整个人僵住了。
门外停了一辆重型机车。
旁边有一对情侣正在激情拥吻。
即使男爵把嘴伸出铁栅门呜呜低鸣威胁,他们还是不为所动,歪着头贪求着炽烈的热吻。
那位女性身材匀称得不输麻贵学姐,穿着一身骑士套装,染成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从这么远也看得出来是位美人。
男性则穿着牛仔裤和夹克,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看起来也是一名帅哥——不过好像很眼熟。
那不是流人吗?他是远子学姐寄宿家庭的儿子,虽然像个大学生,其实是比我还小的高一生。
为什么流人一大清早就在麻贵学姐别墅门前大演爱情戏啊!
「……心叶,你起床了啊?」
后方传来蒙眬的声音,我吓得跳起来。
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远子学姐坐起身,揉揉惺忪的眼睛。
「早安,心叶。」
「早……早安!」
惨了,绝对不能让远子学姐看到窗外正在上演的画面。
「为什么拉上窗帘啊?」
「因为阳光很强,太刺眼了。」
「可是太阳还没升起啊?」
远子学姐也爬下床。我从窗帘缝隙偷看一下外面的情况,发觉爱情戏还在继续。太久了吧,流人!你快点给我结束!
「哇!请不要过来,远子学姐!」
「嗯?为什么?」
她反而起了疑心,面色不善地慢慢逼近。
「外面有什么东西?为什么男爵会叫得这么凶?」
「是、是白雪!白雪趴在窗外啦!」
「咦!」
远子学姐立刻脸色煞白,退后了几步。
呼……这么一来她应该不会硬要开窗来看了吧?
「讨、讨厌啦,心叶,该怎么办啦?可是,我还是要亲眼确认一下才行!」
她露出坚决的眼神,伸手把窗帘往两旁拉开。
我因为放下心中大石而一时松懈,根本来不及阻止。
「哇!」
窗帘完全敞开,外面的景象一览无遗。
流人还在上演爱情画面,唇与唇的亲吻已经移往脸颊和耳朵,接着又回到脸颊,慢慢移向脖子。
远子学姐贴在窗上,气得浑身发抖。
然后她打开窗子,探出身体大吼:「流人这个大笨蛋!你在干什么啊!」
「真是的!你就不能用更普通的方式过来吗?」
换过衣服,也重新绑好辫子的远子学姐,拿着托盘乒乒乓乓地敲打流人。
「可是,远子姐,是你自己说有重要的事要调查,叫我要立刻过来啊。我又没有驾照,末班电车也开走了,就算是搭便车也没办法来到这穷乡僻壤,所以我只能找有车的朋友帮忙了嘛。」
「就、就算你这么说——那也不用亲人家吧!我从幼稚园开始就跟你说过几百次了,不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做那种事,为什么你就是说不听呢!」
我反而觉得从幼稚园开始反复劝告过他几百次的远子学姐更了不起。
跟流人接吻的女性再度骑上机车,临走之前说了句「掰啦」,又跟流人轻轻一吻,让远子学姐更加火大。
「我说啊,叫人家载我来这么远的地方,总不能只说句『辛苦啦,慢走」吧?那种行为在外国很普遍啊。」
「这里是日本,你也是日本人吧!」
她把托盘紧紧地按在流人脸上。
「远、远子姐……我的鼻子被塞住了……不能呼吸啦!心叶学长快救我……」
虽然我觉得他是自作自受,但我还是从后方架住远子学姐。
「到此为止吧,好歹流人也是为了你才大老远跑来的。」
「唔……」
远子学姐看看畏缩的流人又看看我,才噘着嘴放下托盘。
「呼……真危险。谢啦,心叶学长。」
「下次再出现这种下流的场面,就算心叶帮忙求情,我也绝不饶你喔!」
远子学姐瞪了流人一眼,才在椅子坐下。刚才帮佣妇人已经端来早餐,摆在圆桌上。有茄子、甜椒、蕃茄等夏季蔬菜加上橄榄油调味煮成的法式蔬菜冷汤、刚出炉的法国面包、香草口味起司、半熟的蛋包,还有茶壶装的热红茶和玻璃瓶装的天然气泡矿泉水。
我们也陆续坐下,各自吃起早餐。
远子学姐翻开富凯男爵的《水妖》,撕成小块送进口中。
「弗列德里希·富凯是生于一七七七年的德国作家,出身于古老的贵族家系,他的祖父还当过普鲁士将军喔。富凯是由军人转职为作家,在一八一一年发表了他的代表作《水妖》。
水之精灵温黛妮(Undine)和骑士胡德伯兰特相恋,成为他的妻子,但是胡德伯兰特触犯了禁忌,在水上斥责温黛妮,所以她无法重返人间,只能回到水中世界。
后来,失去温黛妮的胡德伯兰特打算再跟其他女性结婚。但是水中世界不允许这种行为,温黛妮受限于规矩,非得亲手杀死胡德伯兰特不可。
这就像是嚼着加入满满葡萄干的裸麦面包,质朴而令人缅怀,略带苦味……香气迷人……裸麦的酸味越嚼越强,跟葡萄干的自然甘甜融合在一起,在舌头留下了忧伤的余韵……」
远子学姐发出细细的声音咀嚼着书页碎片,一口吞下,然后叹了一口气。
「真不错耶,杀死心爱的男人将他据为己有,我爱死这种剧情了。」
流人迅速扫光自己的餐盘后,很自然地把远子学姐的蛋包拉近,还一边发表着意见。远子学姐鼓起脸颊瞪着流人。
「这又不是在描述浓烈情欲的故事,而是被规矩束缚的水妖无奈悲伤的爱情故事啦。
就在胡德伯兰特跟另一位女性结婚的当晚,温黛妮披着白纱出现了。胡德伯兰特对她说,希望能在吻着她的时候死去。温黛妮流着泪亲吻他的那一幕实在太美太凄切了,让人胸口涨得满满的。你那种轻浮的吻可差得远了。」
「是是是。」
流人一点都不在意地把蛋包和奶油盖上法国面包,大口咬下。
看他们之间百无禁忌的相处模式,我不由得重新意识到,这两人确实是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的青梅竹马。远子学姐之前说打了电话,就是打给流人吧。而流人听到远子学姐找他帮忙调查,也立刻飞奔过来。一般人会为了像姐姐一样的青梅竹马做到这种地步吗……
我心底某处蒙上了些许阴影。
用过早餐后,流人开始报告他的调查结果。
在姬仓家的别墅发生多起死亡案件之后,敷岛秋良依照原定计划到德国留学。跟他同时去留学的日本学生在写给家人的信中提到秋良,流人是动用某些关系看到了那些信。
「秋良刚留学时,好几次因为压力太大而呕吐,还去疗养过一阵子。因为语言不通,似乎过得很辛苦。
而且,他的言行举止、待人处世虽然非常高尚有礼、端正严谨,却不太会跟人交际。他不但不喝酒,而且在太阳下山前就会回到住宿处。信中还不胜感概地抱怨着,同样是日本留学生却不能多多亲近真是太可惜了,自己好像受到秋良的排斥,敷岛秋良就像空中孤高的月亮。」
秋良经常独自发呆,这种时候他总会捏自己的耳垂,流露哀伤的目光。捏耳垂的动作是他在日本分离的恋人的习惯,他也曾经脸色黯淡地说过「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捏耳垂的动作——由梨的习惯。
秋良大概经常一边轻捏耳垂,一边回忆着在日本的过往吧。
由梨投水的事情他也知道。恋人因为自己的缘故身亡,他会作何感想……
我一想像就浑身战栗。
那不是比死更痛苦的折磨吗?
听说秋良在留学期间一次都没回老家,想必是因为由梨的事而伤心欲绝。留学期满之后他也继续留在当地,有好一阵子都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后来德国进入了黑暗时代,写下那些信的留学生在回国之后还是很担心秋良。他当地的朋友写信给他,提到看见秋良牵着年幼孩子的手一起走在街上,小孩长得很像秋良,所以猜测秋良可能已经成家。
秋良后来的人生是怎样的情况呢……
远子学姐把食指点在唇上,专注地听着。
流人接着说起五十年前发生在别墅的火灾事件。
「警察把这事件当作纵火案来调查,结果却没抓到犯人,感觉很奇怪对吧?起火地点既不偏僻也不隐密,就在主屋的正中央。虽然发生在深夜,却很快就有人报警了。
最麻烦的是当家那时正巧一个人悄悄跑来这里住。他眼睛会受伤绝对不是火灾造成的,听说他被送去医院时,脸上还在流血呢……」
流人一口喝干变凉的红茶,把杯子放回茶盘。
「五十年前的火灾一定有什么内幕。我想可能是姬仓家有所隐瞒,导致当地警方无从调查。真要说的话,更有可能是姬仓家直接向警方施压。」
「五十年前的当家,就是麻贵学姐的祖父吧?」
「是啊,就是现任当家姬仓光国,那时他还是刚刚成为当家的年轻小伙子。最出人意料的是,他在孩提时代十分体弱多病,所以住在乡下疗养。白雪的事件发生后,本家的人死了不少,几乎没有可以继承家业的男丁,他才会突然被拱成大少爷,因此大家一开始都不太看得起他。后来他渐渐展露本性,击垮了所有敌人,还让白雪事件之后逐渐衰败的姬仓家变得繁荣更胜往昔,直到现在,他还以君主之姿君临姬仓一族。真是个怪物啊。」
——祖父对我们整个家族来说,是跟神明一样不可动摇的存在。无论是谁都不敢违抗祖父,就连发表意见都不被允许。
麻贵学姐这样形容过她的祖父。
姬仓光国跟五十年前的火灾有关,这是怎么回事?
远子学姐问道:「火灾发生时,最早跑去救火的人是谁?」
流人似乎早就在等她问这个问题,面带微笑地回答:「是『碰巧经过附近』的主妇,名叫鱼谷寻子。」
「!」
远子学姐上身前倾,我也惊愕屏息。
寻子?鱼谷小姐的祖母也叫寻子啊!她八十年前还在别墅当过女仆……
流人继续微笑着说:「没错,就是八十年前的事件里唯一的生还者。」
气氛顿时变得凝重。
远子学姐一脸困惑地说:「大量杀人事件的第一发现者是寻子,事隔三十年在同一间屋子发生了火灾,她又是第一个赶到的人……」
我的背轻轻颤抖,冷汗冒出。就算说是巧合,这也巧得太过头了。
「寻子通知消防队之后,就自己冲入火场把当家救了出来,所以她可说是姬仓光国的救命恩人。去年寻子过世时,姬仓光国好像也在葬礼前悄悄地去拜访过。」
发生在八十年前的虚幻古老故事,仿佛急速逼近我们所在的现实生活,顿时多了一层真实感。
远子学姐露出紧张的神情,流人依然轻松笑着。
「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这些了。如果还有什么进展,我会用手机联络你们。对了,我喉咙好渴啊,可以帮我倒杯茶吗?远子姐。」
他爽朗的笑容让气氛变得缓和,远子学姐也露出微笑说:「好吧,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除了茶以外也帮你拿些甜点来吧。」
「嗯嗯,你慢慢来没关系。」
远子学姐走出房间,脚步声渐渐远去。
流人突然朝我靠近。
「心叶学长!今天早上你跟远子姐待在同一个房间吧?你们两人都穿着睡衣,远子姐还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从昨晚就一直在一起吗?已经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我惊愕地后仰。难道他请远子学姐帮忙倒茶,就是为了打听这件事?我的耳根都羞到发红了。
「远子学姐只是因为害怕幽灵才坚持留在我房里,我发誓什么事都没发生。」
「咦~~真的假的啊?」
流人明显露出失望的表情,以责难的语气说:「唉~亏我还在想远子姐和心叶学长在那之后态度这么自然,大概是八九不离十了,结果竟然是这样。到底在搞什么嘛!」
「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被责怪啊?」
「真是的,既然远子姐也在烦恼,大胆一点行动不就好了吗?」
我有些吃惊。
「远子学姐在烦恼?」
流人以暧昧而神秘的眼神看着我。
「当然烦恼啊,远子姐再怎么说也是个多愁善感的女高中生嘛。从大事到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都得烦恼。心叶学长,你有想到什么吗?」
那个黎明见到的哀伤表情又浮上我的脑海,让我难受得胸口揪紧。
流人见我无言以对,又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
「罢了,总之这种时候请写篇甜蜜蜜的故事给她吧。暑期课程结束之后,她在家里都一直吵着好想吃心叶学长写的点心呢。」
真的吗?
就算我不写,这世上还是到处都有远子学姐喜欢的甜美故事啊。
「对了!我来教你一些能让远子姐在消沉时打起精神的词汇吧。」
流人贴近疑惑的我,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像魔法咒语般的三个词汇。
「咦!拿这些当题目来写……实在有点……难为情耶……这真的能让远子学姐打起精神吗?」
「保证比营养剂更有效喔!材料绝对没问题,再来就得看大厨的手艺了。」
流人胸有成竹地说,接着转变成沉稳的眼神。
「放心啦,因为心叶学长是远子姐的作家嘛。」
阴影落在我的心上,他又说我是「远子姐的作家」了。
我完全不想要这样的头衔。
虽说我对远子学姐是没什么意见,但是作家就绝对……
我的指尖变得冰冷,心渐渐下沉,就在我即将陷入记忆的泥沼时,房门就开启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远子学姐,而是满脸不高兴的麻贵学姐。
「果然是阁下啊。」
她带刺的尖锐眼神望向流人,声音冷硬地说。
「我听说大清早来了一个像野狗一样在人家门口跟金发美女亲热的笨蛋,就有不好的预感,结果真的让我猜中了。」
突如其来的犀利言辞让我大吃一惊。
麻贵学姐看流人很不顺眼,从她提到流人名字时的厌恶声音和表情就看得出来。她一定是从流人跟雨宫同学在交往的时候,就开始讨厌他了。
当时因为流人把我卷入雨宫同学的事件,让麻贵学姐的计划失控,后来她就一直对流人很没有好感。
因此,我能理解麻贵学姐不欢迎流人来访。但是照麻贵学姐平时的作风看来,她不该会这么直接地表露感情啊?
没错,如果她笑着出言讽刺还比较合情合理……
「还是老样子,别总是把人看做茅坑蛆虫嘛,公主殿下。」
流人的表情也变得僵硬。
就像麻贵学姐厌恶流人一样,流人也对麻贵学姐怀恨在心。
原因是他曾经被麻贵学姐关在医院里,害大家以为他失踪了,所以也无可厚非。而且在事情结束后,麻贵学姐并没跟他说过一句道歉。
流人踢开椅子站起,朝麻贵学姐走去。
我无意识地紧张屏息,握紧了冒出冷汗的手。
两人有如不共戴天的仇人互相瞪视。流人走到麻贵学姐面前,仿佛想要表现游刃有余的态度,稍微扬起了嘴角。
「总之我要在这里叨扰两三天了,请多指教。」
「不要,立刻滚出去。」
「我没有其他地方能住啊。」
「又不干我的事。」
彼此交缠的目光带着炽烈的杀气,周围空气紧张得几乎冒出火花。
「麻贵学姐,流人是为了调查八十年前的事情而来。而且,把流人找来的人是远子学姐喔。」
「那又怎样?」
就算抬出远子学姐的名字,麻贵学姐还是无动于衷。何止如此,她的视线还变得愈发凶狠。
「我看到这花花公子轻浮的笑脸就觉得火大。好吧,如果他把塑胶袋套在头上,而且发誓一辈子都不开口,我就让他住下吧。」
「你是恶魔吗?」
「你该学到不是全世界的女人都吃你那套了吧?好好地感谢我吧。」
「这样啊,那我该付学费吗?」
「免了,你早点消失吧,你光是活着就让我不舒服。萤才刚过世一个月,你就跟其他女人打得火热,而且还是在我家门前,开什么玩笑啊?」
流人的脸上顿时失去所有热度,表情变得极为正经。
「就是因为萤死了啊!」
吼叫声响彻屋内,流人的膝盖微微颤抖。
麻贵学姐也不遑多让,她横眉竖目、大动肝火地叫着:「如果当时让你失血过量而死就好了!我真不该那么亲切地把你送去医院亲自照顾!」
流人也吼了回去。
「你那是在囚禁我吧!而且你还故意把苹果和哈密瓜掉在我的伤口上!」
「还不都是因为你听不懂人话!我当时真该用水果刀再刺你伤口几下才对!这样的话,你应该不会才过一个月就故态复萌了吧!」
「我哪有办法啊!萤都已经死了,再也见不到了啊!是一天还是一个月还是十年又有什么差别!就算过了一百年,我也没办法再摸到萤,也没办法再抱她亲她了啊!」
怎么办?流人也激动起来了。他以刺痛人心的悲愤声音大喊:「我又不像黑崎那样,可以继续爱着埋在土里的亡魂啊!如果不是活生生的温暖女人,是没办法绑住我的。我是不知道你在不爽什么啦,但你可别把气出在我身上!」
麻贵学姐的脸颊涨得通红。
下一瞬间她就抬起腿,往流人的腹部狠狠踹了一脚。
「!」
那里正是流人被雨宫同学刺伤的部位。
流人瞪大眼睛,双膝着地。
「真是个惹人厌的家伙!」
麻贵学姐丢下这句话,神情不悦地挥手拨开落到脸上的头发,转身走掉了。
「流人!你没事吧!」
我急忙跑过去。
「呜——她不懂什么叫拿捏分寸吗?那个暴力女!」
流人抱着腹部,低头呻吟。他垮下的肩膀看起来好孤寂,很希罕地露出消沉的模样。
我不知所措地试着安慰他:「……麻贵学姐看见你就会想起雨宫同学的事吧……她应该也很难过……而且,或许她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表达。」
「……或许吧。」
流人没有抬起头,我隐约窥见他咬着嘴唇的模样。
他细微的声音渗透出疼痛和悲切。
「……如果萤还活着的话……或许我真的会只爱她一个。
我第一次见到萤就有种预感,觉得对象如果是她,或许真的能绑住我……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会是这样……」
——我当时想着,我终于碰到了理想的女性,有一种「她将来一定会成为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的预感。
——如果真的碰上这种女孩,就算以后我的身边只有她一个也无所谓。
流人在简餐店里笑着说话的模样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事,依然历历在目。
他在葬礼那天一边撕碎雨宫同学的信,一边哭得全身颤抖的模样也是……
——如果还有时间,我好想再带你去更多地方……好想再让你吃更多东西,把你养胖一点……
流人当时站在雨中,涕泪纵横、声音颤抖地如此叫着。
「……但是,萤已经不在了……我只能继续找下去……继续找寻爱我到想要杀死我,能够牢牢抓住我的女人。」
哀痛重重压住我的胸口。
我只能算是雨宫萤这位少女的故事之读者……
但是,流人和麻贵学姐同样为失去雨宫同学感到深深的伤痛。只有跟雨宫同学交集至深的这两人,才感觉得到那种伤痛、绝望和失落,或许也是因此,他们两人才会互不相容。
轻巧的脚步声爬上楼梯,奶油的香气先行传来。
远子学姐回来了。
流人站了起来,同一时间,远子学姐一脸开朗地走进来。
「不好意思,弄得这么久。」
「抱歉,远子姐,我要走了。」
「咦?怎么这么突然?」
远子学姐手持托盘,盛着红茶茶壶和洒上砂糖的杯子蛋糕,吃惊地眨眼。
流人露出可亲的笑容,抓起两个蛋糕,并立刻在其中一个蛋糕上咬了一口。
「嗯,好吃。」
「流人,你怎么了吗?」
「难得来这种地方,我想好好参观一下。反正我会留在附近,随时都能过来看看。」
「那你要住哪啊?」
「我已经预定好要住在认识的温柔大姐姐家里了。」
他挥挥抓着蛋糕的手就走掉了。
「真是的,一点都没在反省嘛!」
远子学姐鼓着脸颊,把托盘磅的一声放在桌上。
我抛下一句「我去送他」就跑去追流人。
走到门前,我看见流人正在用杯子蛋糕安抚狂吠的男爵。一开口叫他,他就讶异地回过头来。
「喔,心叶学长……怎么了?」
「你在镇上逛一会儿就回来吧,我会再去劝劝麻贵学姐的。」
「喔,安啦。找地方住是我的看家本领,反正现在是夏天,就算露宿也行啊。」
「我希望你待在这里。如果白雪又出现,我一个人恐怕应付不来,而且也不知道远子学姐会做出什么事。」
流人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愉快地扬起嘴角望着我。
「喔?你在担心远子姐吗?」
「也不算啦。」
「没问题的啦,远子姐在非常时刻是很强悍的。虽然她有时还是会少一根筋,到时还请心叶学长多多照顾她啰。」
「喂,流人!」
「啊啊~真希望快点找到我的真命天女,好想只爱着一个女人爱到疯狂啊。」
他朝气蓬勃地说着,摸摸男爵的头说「再见啰」就走了。
我忐忑不安地看着他结实而可靠的背影逐渐远去。
我一边走一边推着男爵,催促它「快点回去」,然后看见麻贵学姐站在门口,表情严肃地环抱双手。
「……那位少爷已经走了吧?」
「流人没有忘记雨宫同学,他还对我说,如果雨宫同学依然在世,说不定他会只爱雨宫同学一个人。」
「……」
麻贵学姐的眼中出现了跟刚才的流人同样的悲伤。
「……那是不可能的。」
她不悦地喃喃说着,接着转过身去。我总觉得她那强悍而凛然的背影跟流人有些相似。
我叹了一口气也走进屋里。
远子学姐还在房间等着,我得快点回去。
爬上楼梯时,我听见了说话声。
「?」
好像有人在吵什么。
是那个转角的房间吧?我朝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对话逐渐变得清晰。
「怎么办?『来迎接』的男人也出现了,这不就跟八十年前一样吗?」
「这样下去,等那个学生离开以后,我们就会被杀掉吗?」
「怎么可能嘛!我们一直都好好地遵守『约定』啊!」
我后颈发冷,鸡皮疙瘩冒出。
这是管家那群人的声音吧?
他们把流人当作接走秋良的友人,所以担心我会离开这间屋子吗?
但是,约定究竟是指什么?他们跟「谁」有过约定?
我变得呼吸困难,心跳加速。
正当我蹑手蹑脚离开门口,压低声息准备爬上楼梯时……
鱼谷小姐抱着红色手球,像幻影一样安静地出现在走廊转角。
「!」
因为太过突然,我吓得心跳差点停止。
「鱼、鱼谷小姐,你身体怎么样了?你的脸色看起来还是很差耶。」
鱼谷小姐伸手紧抓我的衣摆,非常认真地说:「……请你尽量不要一个人独处。」
「嗄?」
我还来不及问这是什么意思,她就放开手走下楼梯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手脚变得更冷了。
如果流人也在的话应该比较好吧?
回到房间,发现远子学姐低着头坐在椅子上。
她的眼神非常寂寞,看得我心中一震。
我又想起黎明时见到的眼神了。
当我还心痛如绞地伫立原地时,远子学姐突然抬头,睁大眼睛。
「哎呀,你回来啦?去得还真久呢。」
由梨的日记摊开放在她的膝上。
原来远子学姐是因为读了那本日记才难过啊?感到放心的同时,我也想起了她在那天黎明好像没有翻开由梨的日记。
这本日记到底为什么能让远子学姐如此难过?虽然里面的内容确实悲伤得令人心痛。
「红茶都冷了啦,你跟流人说些什么啊?」
远子学姐阖上日记。在那之前,我瞥见了红色的抚子。
「那个书签。」
「嗯?」
远子学姐再次翻开日记,贴着抚子压花的书签夹在其中。
「你说这个?」
「是的。那书签从一开始就夹在日记里吗?」
「是啊。」
「是麻贵学姐放进去的吗?」
「应该不是吧,麻贵没有这种兴趣。」
「那会是谁呢?」
不管怎么说,八十年前的压花都不可能有这么鲜艳的色彩吧?
这就代表这本日记在麻贵学姐拿到之前已经有人看过了。
远子学姐应该也想到这个可能性了,她若有所思地喃喃说道:「我想……可能是非常瞭解『白雪』的人吧。」
「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想像罢了。」
远子学姐抿起嘴唇。
我在想,不知该不该把刚才听见的对话和鱼谷小姐劝戒我的事告诉远子学姐。
但是看她这么无精打采的样子,我实在不想让她更担心。
「对了,心叶,不要再转移话题了。」
「什么?」
「你和流人说了什么?难道是不能让我听见的下流对话吗?」
远子学姐鼓着脸颊,吊着眼睛瞪我。
真是自讨苦吃,就连我记不得的事情都被细细盘问一番,害我冒了一身冷汗。
到了下午,远子学姐去到书房,在里面走来走去,还仔细盯着天花板、墙壁和窗户,好像在思考什么。
后来,我因为要去厕所而走出房间。
我用完洗手间,打开门的瞬间,有张对折的白纸落在地上。
刚才进来的时候还没有这张纸啊……我诧异地捡起一看,上面有用原子笔写下的字。
「井上心叶先生
三点时我会在山里的池边等你。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所以请你悄悄地过来,别让人发现。
纱代」
是鱼谷小姐!
我的心脏紧张地收缩。
为什么?何必把我大老远地叫去池边,有什么话不能在屋里说吗?
而且鱼谷小姐不是跟我说过别靠近池子吗?她还劝我尽量不要自己一个人……
奇怪?事情好像很矛盾。
我看看时钟,离三点剩下不到二十分钟。
总之我先去厨房看看。
「不好意思,鱼谷小姐在吗?」
帮佣妇人告诉我,她刚才出去买东西了。
她已经去池边了吗?所以那张纸条真是鱼谷小姐写的吗?既然如此,我还是去看看比较好吧……
没有时间犹豫了,我无可奈何地离开屋子前往池边。很奇怪的是,一向会在我出门时吠叫的男爵并没有出现。
我沿着艳阳普照的小路走到池边,却没有看见人影。
宽广的水面就跟我和远子学姐一起来的时候一样,沉静地吸收阳光而闪烁。带有草香的微风轻柔摇着树叶和地面的小草,还有昆虫悠然飞舞。
鱼谷小姐还没来吗?
就在此时——
后方伸来一只手,把凉凉的东西按在我脸上。
是毛巾,上面还加了某种药物!
一股酸味刺入鼻腔,我的背脊因感到危险而战栗。
我想要回头却被紧紧抓住,动弹不得。贴在我背后的躯体又高又壮,我猜想对方大概是个成年男性,同时也渐渐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