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少女

第六卷 怀抱花月的水妖 第四章 公主的理由

作者: 野村美月 更新时间: 2026-05-26 15:35:58

隔天,我因为头部受到撞击而惊醒。

踢我的是远子学姐。我转头一看,赫然发现她的脚趾靠在枕头上。我正要起身的时候,脸上又被她踢了好几脚。

「讨厌,讨厌,有鱼妖啊~~~~」

她可能是在梦里被半鱼人追赶,两脚就像溺水一样不停挣扎。每当她移动时,脚跟或脚趾就会敲在我的鼻子和额头上。

「好痛!痛痛痛痛!」

连续遭受五次攻击之后,我好不容易抓住远子学姐的脚,才爬得起来。

远子学姐披着辫子,穿着洋装式的睡袍,像是抓着救命索一样紧紧抱着枕头,脸上露出苦闷的表情。黎明时我才帮她把毛毯好好地盖到肩上,没多久又被她扯到腰部以下,后来还整条掀开,下半身都没盖到。

我忍不住叹息。

昨天远子学姐一被鱼内脏喷到脸就倒在我身上,我急忙抱住她,发现她已经失去意识。

如果就这样乖乖昏倒也还好,但是她不到十分钟就醒过来,还一直害怕白雪会不会突然出现。

「心、心叶,你一个人的话会怕吧?没关系,我我我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不会让任何妖魔鬼怪进来的!」

她把披在身上的毛毯拉至头顶,整个人缩在床尾。

因为才刚发生了那种事,我也不想再揶揄她哭丧着脸发抖的模样,只说了一句「被人看着反而更不舒服,你还是早点睡吧」,就关上电灯。

远子学姐在我脚边一边喃喃抱怨「不用说成这样吧」,一边不干不脆地躺下,没多久就发出沉眠的呼吸声了。她或许是因为前一天熬夜,所以才会累成这样。

我也很快就睡着。

但是,远子学姐的睡相实在太差了。

不知道是因为作恶梦,还是平时就是如此,她频繁地辗转反侧,时而踢开毛毯,甚至会踢到我的脸和脖子。

我每一次被远子学姐吵醒,都会苦着一张脸帮她重新盖好毛毯。

拜她所赐,我几乎整晚都没睡好。

看着她的睡脸,我不禁怒从心上起,捏了她的鼻子。

「唔~唔~唔~」

她两边眉头越来越朝眉心靠拢,双手双脚都开始挣扎,好像随时都会窒息。

我赶紧把手放开。

「……真是的,拜托你多少有些警觉好吗?」

有时就连妖怪也比不上人类男性来得危险啊。

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我又帮她把毛毯拉回肩上,然后换上便服走出房间。

我到了一楼的客厅,麻贵学姐正在优雅地吃早餐(不,应该算是午餐吧?)。

「早安,心叶。昨天还真是不得了呢。」

看她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我不由得哑然无语。

有威胁信丢进自己房间,还被掺入鱼内脏的水泼了一身,竟然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她的神经还真不是普通的坚韧。

麻贵学姐悠然地吃着牛角面包、南瓜冷汤、火腿沙拉,配上优格和红茶。

我反而一点食欲都没有,意兴阑珊地用汤匙小口小口吃。

「远子还在睡吗?」

「……大概吧。」

「你没把她叫醒,一起在房间里睡了吧?」

「……」

「她的睡相可爱得让你看呆了吧?」

麻贵学姐眯着眼睛,投来意味深远的视线。就这样让她调侃下去可不是我所乐见的,所以我反过来问她:「……昨天那件事已经报警了吗?」

麻贵学姐嫣然一笑。

「你忘了我是为什么而来的吗?我可是专程来证明没有幽灵作祟。如果又传出白雪出现的流言,不就失去意义了吗?」

「我认为只要警察抓到犯人,就什么都解决了。」

「心叶觉得犯人是人类啊?」

「照理来说应该是吧。混入鱼血的污水是从上方泼下来的,所以犯人当时可能就在屋顶。就算不是妖怪,也有办法从那里泼水下来吧。」

「唔……那威胁信呢?从屋顶上不容易丢进来吧?所以说妖怪不只有一只,而是两只啰?」

「不是妖怪,是人类。只要用绳子把包住石头的纸绑在棍子上,站在屋顶用钟摆运动的方式丢进来的话,就没必要跑上跑下了,即使只有一人也办得到。那张纸上也有像是绳子绑过而造成的裂痕吧。」

麻贵学姐露出妖艳的笑容,很感兴趣地听我分析。

「你看得还真仔细,连远子都以为白雪出现而吓昏了呢。」

其实我还很在意另一件事,就是我们要去麻贵学姐房间的时候,在走廊上看到的红色液体……如果那是犯人要去屋顶时不小心留下的……这样说来,犯人并不是从外部入侵,而是原本就在屋内。

想到这里,我的背都毛起来了,感觉很不舒服。

「总之犯人是人类,还是交给警察比较好吧。」

「不行,不可以报警。」

麻贵学姐断然回答。

「为什么?麻贵学姐也很清楚白雪是人类吧?你就是为了引她出现,才会叫来拆房子的工人,还把自己当做诱饵,不是吗?」

既然如此更应该请警察协助啊,麻贵学姐不肯报警,难道还有其他理由?

屋内的佣人配置都跟八十年前一样,这件事也让我百思不解。她到底打算做什么?

麻贵学姐的脸上又出现笑容。

「是啊,或许白雪真的是人类。但是,『施加在这屋里的诅咒从八十年前延续至今,从未消失』。」

看到麻贵学姐嘴角上扬的诡异表情,我又想起昨晚她浑身是血站在阳台上微笑的模样,不禁冒起鸡皮疙瘩。

我一边感到喉咙发干,一边问道:「丢进来的纸上写着『别忘了约定』……所谓的约定到底是什么事?」

难道就是指诅咒?

但是麻贵学姐突然露出冷冷的眼神,语气尖锐地回答:「不知道。」

客厅里一片寂静。

在我快被沉重和冰冷的气氛压垮时,麻贵学姐又变回一张亲切的表情站起来。

「我吃饱了。好啦,我要出去一下。」

「咦,一个人吗?」

「拆房子的动工日期不能不快点决定啊。」

麻贵学姐说完就要离开,我慌忙追上去。

「今天就先待在家里吧。才刚收到那种威胁信就自己一个人出去,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我看还是别这样刺激犯人比较好。」

「你在担心我啊?」

麻贵学姐嗤嗤一笑,头也不回地出了玄关,往大门走去。

男爵冲了出来,好像不让人出去似地汪汪大叫,可是麻贵学姐一斥责「走开,男爵」,它就软弱地低鸣,还垂头丧气地退开。

这跟对我的态度完全不同嘛!

在我感到愕然和挫败时,麻贵学姐仍然快步往外走。

「请等一下,至少找个人一起……」

我还没说完,麻贵学姐就转头看我,露出魅惑的眼神。

「那么,就请心叶当我的护花使者吧。」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啊……我明明一点都不想惹麻烦。

跟麻贵学姐一起走在满是土产店的街上时,我实在很想大声吼叫。

「等一下!为什么要勾着手啊!大家都在看啦!」

「哎呀,你就大大方方地给人家看嘛,这样不是很愉快吗?」

麻贵学姐丰腴的嘴唇挑衅似地上扬。

光是这么高挑的美女已经足以吸引众人目光了,再配上强调腰身的低腰白色长裤,与裸露大片背部的橘色无袖上衣,就变得更加抢眼。她穿了高跟鞋而比我还高十公分,简直就像舞台上沐浴在聚光灯中的模特儿,所有跟她擦身而过的人都会回头张望。

穿上棉质洋装的远子学姐拥有避暑胜地千金小姐的气质,所以能自然融入这悠然的景色,但麻贵学姐却完全被突显出来了。

我恨不得能早点回去,不过麻贵学姐却开心地拉着我的手臂不放。

「一点都不愉快,请你放开我。」

「你不是常常跟远子牵手吗?」

「那才不是牵手,而是被揪着吧!」

「这么大声更容易引人注目喔。大家会说姬仓家的小姐跟她的学生情人分手了,或是说学生大吼大叫地甩了小姐喔。」

「……」

麻贵学姐看到我无言以对的模样,畅快地笑了。

「远子差不多也该醒了。她一定在生气,还会可爱地鼓着脸颊,吵着说:『心叶竟然丢下我,自己跟麻贵出去约会!』」

「我哪里是去约会了!」

「不是吗?我可是这样打算的唷。」

麻贵学姐揶揄似地说着,手臂缠得越来越紧,丰满的胸部几乎贴上我的手肘。我非常清楚她跟远子学姐不一样,所以更不知所措。

简直比应付远子学姐还要累上十倍。

到达她委托拆除工程的公司事务所时,我在心理压力和酷暑的推波助澜之下,几乎站不稳。

我喝着对方端出来的麦茶,像狗一样乖乖地坐在沙发上。

麻贵学姐跟负责人谈起动工的事。

「这样您觉得如何?」

「是还不错,其他方案也让我看看吧。」

「可能要多花一点时间……」

「没关系。」

奇怪?昨天听她说得好像立刻就要动工似的,今天感觉却很悠闲……她不是说等到暑假结束就太晚了吗?

难道麻贵学姐的目的不是开发山地?

她说要来谈正事,但是从头到尾几乎都在聊天,譬如村里发生了哪些事、有哪些名产、哪里的荞麦面比较好吃、姬仓家当家也对那里的荞麦面赞不绝口、当家有这么能干的继承人也一定很安心吧……都是诸如此类的内容。

当对方说到继承人如何如何的话题时,原本一直亲切应对的麻贵学姐却稍微浮现了苦笑。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因为是难得见到的表情,我心里还是对此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我们跑了几间跟工程有关的公司,又去吃荞麦面,回家时已经是黄昏了。

回别墅的小路就像通往幻想国度似的,染上淡淡金光。

「麻贵学姐的祖父就是学园的理事长吧。」

我在开学典礼上曾经看过他。那是一位很适合穿和服,身材挺拔、表情威严的老人,只有半边脸上戴着显微镜般的镜片。

「是啊,姬仓光国——姬仓一族的当家,是个重视姬仓久远家系胜过一切,顽固阴险又自私的老头。」

不管怎样那都是她的祖父,她也说得也太难听了吧?

麻贵学姐的开朗语气之中好像潜伏着某种阴暗的感情,更让我感到不安。

「祖父对我们整个家族来说,是跟神明一样不可动摇的存在。无论是谁都不敢违抗祖父,就连发表意见都不被允许。我父亲也对祖父言听计从,而我虽然不甘心,但只要被祖父一瞪还是会怕得发抖。」

黄昏的光芒在麻贵学姐的侧脸上映出阴影。

我或许该保持沉默,毕竟我本来就不喜欢干涉别人的事,更何况是麻贵学姐的家务事。

但是,话语却自动从我口中跳出。

「麻贵学姐,你会来到这里,是为了得到祖父的肯定吗?」

那张像雕刻一样立体的脸庞俯视着我。垂在肩下的长发在阳光之下呈现金色,嘴唇再度浮现苦笑。

「只是打发时间罢了,总比去尼斯好。」

麻贵学姐抬起头来。

她就像在盯着什么一样,眼睛直视前方。

「而且,不管祖父认同与否,我都是姬仓家的一员。」

她的声音显得严峻。

麻贵学姐稍微加快脚步。

「我母亲有一半外国血统的事让祖父很不满,所以母亲怀我的时候,他也坚称那一定不是我父亲的孩子,准备等我一生下来就立刻做DNA亲子鉴定。

可是,刚出生的孩子身上已经有姬仓血统的证据了。」

她双手撩起波浪卷的长发。

在她裸露背部之上的细致后颈,有一块像是花瓣或鳞片的青色胎记。

那性感的模样令我忍不住看得屏息。

「就是这个。」

在夕暮余晖中,金光闪闪的秀发如瀑布一般从她手中倾泄而下。

「姬仓家世世代代都会出现拥有这个『龙鳞』的人,姬仓第一代的巫女额头上好像也有这个胎记,连祖父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胎记。」

麻贵学姐的手像是要挥开一切,往后一拨,发丝瞬间如水花般飞到空中,又纷纷落在背后。

她转过头来,好强地露出微笑。

「所以呀,用不着鉴定他也非得承认不可。后来他就费尽心血,把我教育成合乎姬仓家身份的人,还准备了名门公子给我当结婚对象。」

那个微笑表示着她不需要同情或安慰,甚至是高傲地拒绝那些东西。

家系、血统、束缚……

麻贵学姐住在一个跟我们相隔甚远的世界。

无关她本人的意志,打从出生开始就无从选择……

在学园里,麻贵学姐以情报灵通广为人知,还被称为拥有绝对权力的「公主」,好像没有实现不了的愿望。

但是,或许她并不想要这种生活。

麻贵学姐虽然担任管弦乐社的社长和指挥,但她平时不怎么积极参与社团活动,多半独自待在音乐厅最顶楼的画室里作画。

她以前曾笑着说过,其实她想要加入美术社,可是被祖父命令要加入管弦乐社。

音乐厅里的画室就是她获得的代价。

只有在那里可以自由地作画。

玻璃似的透明痛感刺入了我充满不安的心。

麻贵学姐的表情冷漠而僵硬。

「如果我早一百年出生的话,应该会像姬仓由梨一样,变成名为巫女的罪人,被关在深山里的别墅吧。」

此言一出,我感觉空气似乎发出「劈哩」的声音冻结了。

名为巫女的罪人……

这是什么意思?

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土产店的老爷爷也说过让我很在意的话——反正什么巫女或疗养的事都只是借口,其实根本是被赶出来的……

姬仓由梨有什么理由不能待在家人身边?

空气逐渐转凉,下沉夕阳的周围红得像染了血。麻贵学姐的表情也与之呼应,蕴含着一种魔性,好像渐渐变成某种非人的生物。

她艳红的舌头轻舔唇角。

「不,与其说我是由梨,其实更像是白雪吧。我一定也会像她那样,一解开可恨的封印就因自由而高兴得颤抖,然后把整间屋子染成血海,狠狠地报复束缚我的人们。一想到这里,我就兴奋得不得了啊!」

她微笑的唇和声调之中充斥着黑暗的情感。

丰润的嘴唇上扬,眼中除了冰冷和残酷,还带有恶魔般的愉悦。

简直就像白雪附身一样,这个「想像」使我全身发冷。

我故作镇定地说:「我昨晚读了泉镜花的《夜叉池》,就是秋良母亲留下的那本……书里的白雪虽是妖怪,却会因为想见情人而暴跳如雷,还为了百合决定乖乖待在池里,跟人类一样拥有可爱的性格。我想,如果村民不选百合当牺牲品,白雪就不会是妖怪,而是以村庄守护神的姿态持续遵守约定吧。」

我像远子学姐一样热切地说着。

麻贵学姐脸上的魔性渐渐消失,转变成寂寞的表情。

「……我也读过《夜叉池》。」

她朝着火红的夕阳慢慢走去,一边说道:「虽然我可以理解白雪被关在池底的焦躁心情,却没办法像她那样为了恋爱不顾一切,即使粉身碎骨、肢体断裂、魂魄化为幽暗萤火也要去见心爱的男人……

我没有办法像白雪那样……『像萤那样』,尽情去爱。」

听到麻贵学姐口中说出雨宫同学的名字,让我大吃一惊。

啊啊,麻贵学姐也跟我一样,在倾心爱恋的白雪身上看见了雨宫同学的影子……

也难怪她会这样想。

因为从我们送她离开到现在,也才过了一个月而已。

葬礼在雨中的教堂举行。

我和远子学姐都没有流泪,但是听着打在伞上的雨声,我们还是感到遏止不了的心痛。那时我才体会到,世上的确有连泪水都流不出来的哀伤。

麻贵学姐也没哭,至少在我们面前没有。

但我光是想像就能明白,比我们更熟悉雨宫同学的麻贵学姐,心中的哀伤一定也多过我们。

不过,麻贵学姐绝对不会把这种事说出口。

麻贵学姐自言自语地说:「我听说啊……由梨跳下的那个池子一到夏天就会聚集很多萤火虫,所以我就在半夜跑去看。

不是人工的萤火虫……我想看的是真正的萤火虫。

但是,不管我等再久,还是没看见一只萤火虫。

我后来才知道,萤火虫只有六月到七月会出现在那里的池塘。

到了八月……萤火虫寿命已尽,就看不见了……

我还在池边待了五个小时……真叫人失望。」

萤火虫的寿命很短。

放出瞬间的光芒,然后就像花、像月一样消失无踪。简直就像镜花的世界……

背对我走在前面的麻贵学姐,仿佛和《夜叉池》的白雪重叠了。

受困于水之牢笼,对自由渴望得想要尖叫,又因百合温柔的歌声得到慰借,守护着百合恋情的妖怪公主。

——这对夫妻真是令人又羡又妒。

麻贵学姐是怀着何种心情去看为爱而死的雨宫同学?

雨宫同学经历了她所没有的炽热爱恋,是否令她感到羡慕?

麻贵学姐会不会也像白雪那样,因雨宫同学的存在而得到慰借?

空气渐渐变冷。

麻贵学姐有些不耐地喃喃说道:「不管我怎么做,都没办法像萤那样为爱而活,也没办法像樱井流人那样玩世不恭。我只能当我自己。」

仿佛要制止感伤,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她专注而严肃的表情在燃烧般的夕阳下发亮。

「心叶,白雪虽然被约定所束缚,但你不觉得约定这玩意儿本来就是用来打破的吗?」

我没办法回应。

麻贵学姐那神似白雪的表情和语气震慑了我,我不禁颤抖,冒出鸡皮疙瘩。

麻贵学姐浅浅地笑了,又转头继续走。

我也跟在她旁边,心悸依然停不下来。

「约定」究竟是什么?如果麻贵学姐是白雪,束缚她的就是姬仓家的血统吧?那么,麻贵学姐的目的会是什么?

难道麻贵学姐真的会学《夜叉池》的白雪,打算把大钟给毁掉吗?

她打算亲手去摧花碎月,招致狂乱吗?

我的背后再度爬上冰冷的恐惧。

如果真是如此,就太危险了。

因为,能够抑制麻贵学姐这种冲动的百合——萤,已经不在了。

◇ ◇ ◇

谈到家人的时候,她总是一脸温馨柔和的表情。

就像回想起已逝去的幸福生活般遥望远方,还夹带着一丝哀伤……

她打从心底深爱、尊敬着伟大的父亲,带着自豪地谈论他们的羁绊。无论何时她都期望自己能成为不丢父亲颜面的女儿。

她也深爱着像少女一样娴静温柔的母亲,还会脸上光彩洋溢、欢欣雀跃地说她跟母亲很像。

她喜欢父亲,也喜欢母亲,喜欢到无以复加,渴望见到他们,渴望听到他们温柔的声音,渴望拥抱,渴望撒娇,渴望得不得了。

但这份心愿却无法实现……

所以,她其实一直都很寂寞。

◇ ◇ ◇

「哇!」

一打开玄关的门,我就吓了一跳。

脸颊高高鼓起的远子学姐屈膝坐在地上,背靠墙壁,正在看一本旧书。

麻贵学姐也吃惊得睁大眼睛。

「干嘛在这里看书啊?」

我才在想麻贵学姐这个主人回家了,管家怎么没出来迎接?原来是因为有个人跟座敷童子一样坐在玄关。

注9:座敷童子,传说是会出现在老房子里的守护神,貌如孩童。

远子学姐面向我们,好像在闹脾气似的,抬眼瞪着我。

「要在那里看书是我的自由。」

说完又立刻把视线移回书上。

「但是坐在那种地方,屁股不会痛吗?」

「我的屁股不需要心叶来操心。」

「不过,直接坐在地上应该很冷吧?」

「不好意思,已经被我坐得暖烘烘的了。」

麻贵学姐噗哧一笑。

远子学姐抬起头来。

「有、有什么好笑的啊!」

「看你的反应这么直接,真是令人愉快。我今天带心叶出去真是太好了,心情变得好舒畅呢。」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麻贵!」

远子学姐涨红了脸,站起身来。

「再说心叶可是『我的』学弟,麻烦你这个管弦乐社的社长不要随便把他带出去好吗?」

麻贵学姐微笑道:「喔?你吃醋了?」

「才不是!我身为心叶的学姐,当然有责任保护心叶,不让他被坏人拐骗导致言行失检。心叶的母亲也拜托过我要照顾心叶呢!」

我妈妈拜托她照顾我……那只是电话里的寻常客套话吧?

而且还言行失检咧……这是哪个时代的不良少年啊?

屋内的人听到吵闹声,都跑过来竖耳倾听,实在是太丢脸了。

鱼谷小姐以冷淡的眼神瞪着我,也让我很不舒坦。

「都是因为远子学姐睡得那么熟,我出声叫你你也不醒来啊。而且我们只是去镇上走走,又没做什么失检的行为。」

远子学姐紧抿着嘴,不满地看着我。

麻贵学姐立刻接着说:「就是说啊,心叶。今天真的很愉快,下次我们再去约会吧。」

她还抛给我一个秋波,存心挑衅远子学姐。

远子学姐气得跺脚。

「是这样啊!你们玩得这么开心真是太好了呢!我能在玄关安静地读书也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逍遥自在,快乐得不得了喔!」

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坐在玄关的?

远子学姐像小孩一样乱发脾气之后,就转身踏着大步走掉了。

站在我旁边的麻贵学姐看得捧腹大笑。

我跟鱼谷小姐擦身而过时,还被她撂了一句「真龌龊」,我只能摸摸鼻子悄悄回到房间。

难道我命中注定要犯女难吗?我一边烦恼,一边在稿纸写下三题故事,然后拿着写好的文章去远子学姐的房间。

「远子学姐,是我。」我一边敲门一边喊着。

没有回答。

事情都已经过了一小时,难道她还在生气?

「我要进去啰?」

我转动门把,一开门就看见她披着长辫子的娇小背影。

远子学姐屈膝坐在古董椅上,好像正在看书。放在她膝上的书已经旧得泛黄,大概是从书房拿来的吧。

「……」

她一定听到我的声音了,证据就是我踏进房间的时候,她的肩膀猛然抖了一下。

但她还是顽固地保持沉默。

「……」

「那是从书房里拿来的吧?」

我在她肩后说着,她又惊吓地一抖。

「……」

我悄悄偷看她低垂的脸庞,发现她并没有鼓起脸颊。

她没显露生气的表情,反而垂着眉梢,抿紧嘴巴,露出一副又是失落又是羞愧的困惑表情。

大概是因为刚才在大家面前发脾气,所以感到后悔吧?她或许想要言和,却又找不到开口的时机。

我偶尔也会看到舞花露出这种表情抱膝而坐。

真是的……远子学姐明明就比舞花年长那么多岁耶。

跟麻贵学姐和琴吹同学相比,远子学姐实在太容易理解了。

我心想,就因为她是这种个性,所以不管她怎么使唤我、怎么给我找麻烦,我还是愿意跟她在一起吧。

因为她是会坦然说出「对不起」或「谢谢」的人。

我从她身后窥视书本内容,读了出来:「……我的心里有一个秘密。我怕麻醉药会让人说出呓语,所以我不想打。」

「呀!」

远子学姐惊吓地回过头来,跟我对上视线之后,一下子就红透了脸。

「旧假名果然很难读。这是什么书啊?」

远子学姐依然红着脸,扭扭捏捏地回答:「是镜花的《外科室》啦。这是在一八九五年——就是明治二十八年发表的短篇小说,也是镜花的成名作。」

我的手依然按在椅背上,身体稍微移到远子学姐身旁听她说话。远子学姐好像还有点害羞,但是口中仍然毫无滞塞地说着。围绕着我们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温和的金色。

「高峰医生要为美丽的伯爵夫人动手术,但是夫人却拒绝施打麻醉药,希望他直接动刀。因为她有个朝思暮想的秘密,如果因为麻醉而意识不清,一定会把那件秘密说出来。高峰答应了夫人的请求,真的没有麻醉就用手术刀划开夫人的胸口……」

突然间,远子学姐垂下了睫毛。

她的脸庞让我想起黎明前看到的寂寞表情,我的心脏开始强烈鼓动。

「那夫人后来怎样了?」

「……她抓住高峰的手,把手术刀深深刺进自己的胸口,她还说『你不知道我的事』。在那瞬间,高峰回答『我忘不了』。」

远子学姐的嘴唇轻轻颤抖。

她拿着书的手指太过用力,指尖都发白了。

我的胸中也像手术刀刺入似的,感到尖锐的冲击。

——你不知道我的事。

「夫人心满意足地浮现清纯的笑容,然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其实他们两人在九年前曾经擦身而过,连半句话都没交谈过,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他们在那一瞬间互相吸引……陷入热恋,而后一直把这份感情深藏心中。

两人一定想都没想过,对方会把自己放在心上吧……

然而,他们却都无法忘怀那如梦似幻的瞬间。

就像冰凉的山栀酒一样……对白和故事都显得透明而梦幻……

注10:山栀的日语和「缄默(口无し)」同音,隐喻秘而不宣之事。

淡淡花香残留口中久久不去,真的会令人沉浸于悲伤,不断反复阅读同样的场景叙述……」

远子学姐又消沉地垂下眼帘。

她大概是太过投入于故事情节了。

不,或许因为这是别人的书,而且又过了保存期限而无法食用,所以她才会这么遗憾……

我把刚刚写好的三题故事伸到她眼前。

「要吃晚餐吗?可惜不是山栀风味。」

远子学姐睁大了眼睛。

她把镜花的书放置膝上,双手捏住稿纸的两端,对我露出娇花盛开般的灿烂笑容。

「谢谢你,心叶。我要开动了!还有,刚才跟你发脾气真是对不起。」

我感到心花怒放,整个人变得暖洋洋的。

一句「谢谢」就让我感到欣喜,一句「对不起」就能让我无可奈何地包容她。

截至今日好像都是这样。

远子学姐说着「我在中午吃完剩下的《托尼奥·克律格》之后就什么都没吃了,肚子都快饿扁啦」,同时欢欣喜悦地撕碎稿纸,开始「啪搭啪搭、咕噜咕噜」地吃了起来。

「哇!味道好像莴苣鲑鱼炒饭喔~这是描述全班同学在文化祭时合力制作电影的故事吧,题目是什么呢?」

「是『文化祭』、『胶卷』和『握手』。」

「真是青春洋溢~这是永远的题材呀~啊啊,莴苣爽口脆嫩,好新鲜好美味~炒饭也彻底炒过,粒粒匀称松爽。鲑鱼虽咸却带有甜味,洒在上面的鲑鱼子弹性好到会在舌上跳动呢!」

到第二张为止,远子学姐都还吃得津津有味、陶醉不已,但是一吃起第三张,立刻变成一张苦瓜脸。

「这个……为什么突然有手从银幕里伸出来啊?而且还不只一只,是好多只手一起蠕动爬出。呜呜……就像原本清爽的酱油风味炒饭,突然加了辣椒下去炒一样啦。讨厌!莴苣变成西瓜~鲑鱼变成章鱼烧~鲑鱼子也变成樱桃果酱了啦~讨厌,整个都黏糊糊的了~~~~观众握了从银幕伸出来的手,结果精气都被吸走了啦~~~~」

她哭丧着脸吃完最后一口之后,虚脱地把脸贴在椅背上。

没办法,这是她应得的回报。今天早上我被远子学姐踢到的后颈,直到现在都还不太舒服。不过我一想到她刚才那么开心地对我道谢,心中还是有点刺痛……

「好过分,太过分了,心叶!本来明明那么好吃的说!你跟麻贵出去之后果然学坏了啦!」

远子学姐泪眼婆娑地瞪着我,我只是淡淡回答:「最近我写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故事,偶尔来点刺激不是很好吗?而且这跟麻贵学姐又没有关系,今天也是她硬把我拉去当保镖的。」

「哼,真是过分的女人!」

「远子学姐哪有资格说人家?」

我无力地想,她自己不也老是这样吗?远子学姐从椅背上方探出身体,鼓着脸颊逼近了我。

「麻贵跟你说了什么?你们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我不会生气的,所以你就毫不隐瞒地把事情告诉可敬的学姐吧!」

「远子学姐的眼神变得好恐怖。」

「……因为心叶的女朋友一定要是通过我面试许可的女孩才行!初次面试、第二次面试、第三次面试,直到最终面试为止,非得仔细审查不可!像麻贵这种人在书面审查阶段就会被退回了,跟那种女人交往的话,一定会被吸光全身精气,转眼之间就变成颤颤巍巍的老爷爷喔!」

她喀搭喀搭摇晃着椅背如此宣称。

「要这样面试的话,我才不要当你的学弟!」

我忍着头痛央求她「总之请你先冷静下来」,然后开始说起白天发生的事。

包括去事务所的事、麻贵学姐祖父的事、胎记的事,还有白雪的事。

我也说了麻贵学姐提起雨宫同学时,脸上寂寞的神情……

全部说完之后,远子学姐嘴角扭曲,很不满地说:「唔……那个黑心女果然有什么企图。讨厌死了……真正重要的事情什么都不说,还这样使唤别人,真是气死人了!」

她站了起来,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抱怨:「如果希望我帮忙,就不要用欠债来要胁,或是别有用心地把谜题丢给我,直接请我助她一臂之力不就好了吗?既然她隐瞒了这么多事,又不说出事情关键,我也只能自己找线索了。

如果不这样做,根本猜不到麻贵期望听到怎样的『想像』,效率太差了!」

远子学姐虽然总是回避着麻贵学姐,对她恶言恶语,其实还是很担心她的。

「是为了抓住麻贵学姐的弱点去要胁她吧?」

「才、才不是!我只是单纯地想掌握她的弱点,要她一辈子欠我恩情,称呼我为远子大人啦。心叶丢着我跟麻贵出去的时候,我也认真地进行了调查。我可不是只有待在玄关等心叶回来喔。真的喔!」

她拼命解释着。

「什么调查啊?」

「我打电话了。」

「打到哪?」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远子学姐嘿嘿一笑,挺起胸膛。

「总之,我们最初说要惩罚麻贵的目标还是没有改变,这一点你要好好地铭记在心喔,心叶。绝对不可以被麻贵给拐了。」

「什么叫做『我们』的目标?我才没有订那种目标咧!」

「好了,我先去冲个澡吧,等一身清爽之后再来开作战会议唷。」

她一脸平然地跳下椅子,往门口走去。

唉,我今晚又要陪她了吗?看来她已经把昨晚被白雪吓得魂飞魄散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了。

「如果是悬疑片的话,都会在冲澡的时候被杀掉喔。」

我随口一说,远子学姐就跳了起来。

「呀!那、那都是『迷信』啦!」

然后她就愁眉苦脸、畏畏缩缩地走出去了。

她等一下冲澡时一定会忍不住警戒后方,就让她好好怕个够吧。

我「想像」着那副景象,才稍微消了一点气。

这时,走廊突然传来「呀」地一声惊叫。

那是远子学姐的声音!

难道幽灵这么快就出现了?

我立刻开门冲上走廊。

「远子学姐!」

我边跑边叫她的名字。

其他方向也纷纷传出开门声,几个脚步声逐渐接近。

「讨厌,那、那是什么啊!」

我又听见远子学姐的声音,就在那个转角后面!

我冲往那个方向,突然脚下一滑。

「哇!」

「心叶!」

腰部猛然受到冲击。我一跤摔倒在地,手心摸到冰凉的液体。走廊上积满了水,地毯都被浸湿了。

为什么这里会积水?屋顶漏水了吗?

「心叶,你没事吧?」

缩在地上的远子学姐心焦如焚地看着我。

这时在屋内工作的人都跑来了,包括管家、帮佣妇人、园丁、厨师以及女仆鱼谷小姐——所有人都到齐了。

众人看到地上的积水好像都误以为是鲜血,因此兴起一阵骚动。

「呀!血,是血啊!」

「妖怪作祟啊!」

现场弥漫着疯狂的气氛,让人无法正常思考。

远子学姐站起来安抚大家说:「不是的,那些不是血,只是水啦!」

我也再度摸摸那些液体。渗入地毯的液体不容易辨别颜色,可是那个的确不是血,摸起来滑而不黏。

就像远子学姐所说,这些大概只是水——奇怪?

仔细一看,里面还掺杂着像是草的物体。当我看出那是什么东西时,全身热度霎时退去。

「喂,这不是水草吗……」

园丁老爷爷抓起湿答答的草,拿到鼻尖仔细凝视,然后露出惊恐的表情。

「水草!」

「该不会是池里的水草吧!」

「白雪真的来了!」

一时之间尖叫四起。鱼谷小姐双手掩嘴,一脸害怕地看着散落在濡湿地毯上,像虫子尸骸般的水草。

此时光线突然消失。

黑暗降临在众人头上,几个惨叫声冲进耳里。大家彼此碰撞,人声纷杂,吓得胆颤心惊。按电源开关好像也开不了灯,场面变得越来越混乱。

「喂,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听到有人大喊,众人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大家在冰冷紧张的气氛中害怕地竖耳倾听,然后听见了水龙头流出的水声。

「是厨房。」

帮佣的阿姨压低声音说道。

水是谁放的?会是麻贵学姐吗?

不,麻贵学姐应该在二楼……难道有别人潜入屋内?

我想起八十年前发生在一夜之间的大量杀人事件,背脊都颤抖起来了。

接着连其他方向也传来了水声。

「是一楼的洗手间!」

厨师颤声说道。接下来是一楼的浴室,然后是二楼的洗手间,还有二楼的浴室……四面八方都出现了瀑布般的强烈水声,将我们包围起来。

屋内的水龙头大概全被打开了。我就像受困于水之牢笼,呼吸开始不顺,好像随时都会发作。

「总、总而言之,先把水龙头关起来才行,不然要付很多水费的。」

紧贴在我背上的远子学姐说出非常现实的论调。

要怎样都好啦,我只希望她别一直把我往前推。她大概是想叫我去看看吧。

突然有只冰凉的手贴在我的腰边,让我吓了一大跳。转头一看,鱼谷小姐正紧紧地揪住我衣服的下摆。

她可能也很害怕,全身都在发抖。

我们就这样黏在一块儿,屏着气息悄悄走向二楼的浴室。就像害怕有人潜伏在黑暗之中似的,胆怯地慢慢前进。

有人突然「哇」地大叫一声。

「怎、怎么了?不要发出怪声啦。」

「又、又又又又有积水了!」

漆黑的地上发出透亮的水光。这些水看起来不像是从水龙头流出来的,反而像是有个全身湿透的人从这经过,留下一道水迹。

远子学姐贴在我的肩后喘息似地低语:「我们跟着这水迹走吧。」

拉着我上衣的鱼谷小姐惊恐地缩起身子。

我问「这样不是很危险吗」,远子学姐仍然坚持「大家一起去不会有事的」,所以我们还是跟着水迹走。

现在如果有个人滑倒,三人一定会摔成一团。我们就这样紧紧相贴,仔细盯着脚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

空气里夹带着湿气,我的额头也已冒出冷汗。

大家从半途开始闭口不语,所以水龙头流出的水声好像也变得更清晰了。

不知道麻贵学姐怎么了?我又想起先前听到的惨剧。

——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其中一具尸体的脸到咽喉都被镰刀割开。

——一具尸体是被铁锹刺进胸口。

——一具尸体是被轰了一枪。

——一具尸体是从楼梯滚下摔断颈椎,还有一具尸体是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水迹一路延续到一楼西侧的书房。

门扉是半开的。

就在我们屏息靠近时,有一股强烈的臭味冲入鼻腔。

「呜!」

「好臭!」

每个人都捂住鼻子。我一把推开了门。

鱼谷小姐似乎想要制止我,脱口喊出「啊……」的一声惊呼。

门扉整个敞开,像是血肉腐烂的腥味顿时迎面扑来。

接着,传来了某种东西跳动的噗噗声。

我隐约感到后方的远子学姐正在强忍尖叫,鱼谷小姐则是抓着我的衣摆,浑身僵硬不动。

恐惧感涌入脑海,令我全身冻结。

多么可怕的恶梦……

地上躺满大量的鱼。

其中也有活鱼,但是绝大多数的鱼已经不会动了,湿润的鳞片在黑暗里散发出骇人的光辉。

这里原本是由梨和秋良的圣地啊……

此处已不复见相恋情侣和乐融融的温馨画面,反而有一片无底沼泽般的黑暗、混沌、恐怖,发出直击脑门的腥臭味道展现在我们眼前。

门里的景象简直就是地狱!

后方突然射来光线。

「!」

我们每人大概都被吓得只剩半条命了。

但是,拿着手电筒出现在后方的却是麻贵学姐。她若无其事地对浑身僵直的我们说:「发生这么大的骚动,我还以为又会像八十年前那样死一堆人呢。看来你们都平安无事嘛。」

那表情简直就像在说「没死人真是可惜」。她从哑然无语的我们身边走进房中,用手电筒照向地面,结果看到了鱼嘴和鱼鳍都还在动,甚至可以看到混浊的眼珠全都盯着这边,我们三人慌忙转开视线。

但是麻贵学姐却好像无视于铺满地板和桌椅的鱼,还有那些东西发出的臭味,她稀松平常地来回走动,用手电筒照着仔细观察。

这样的麻贵学姐比什么都叫人害怕啊!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帮佣的阿姨突然放声尖叫。

长椅对面隐约浮现半透明的人影。

目睹怪状的强烈惧意袭向我们。

有个身穿白色和服,一头白发披垂至腰的女性背对我们站着。

麻贵学姐把手电筒对准她,接着她转过身来。

战栗感贯穿了心脏。

光辉灿烂的金色眼睛。

大大裂开的口中伸出利牙。

那简直就像……

「啊啊……啊啊……」

鱼谷小姐睁大眼睛拼命摇头,喉咙发出不成语句的声音。

「白雪」的脸上戴着般若的面具。

注11:般若,能剧使用的恶鬼面具,有两支角和血盆大口,象征女性的愤怒和嫉妒。

「————!」

手电筒「啪」的一声失去光芒,黑暗再度降临,众人发出了惨叫。

有人抱头蹲在走廊上,有人拔腿就逃,众人瞬间一哄而散。远子学姐也怕得紧紧抓住我,鱼谷小姐则颤抖不已地站在原地。

「……啊……约定……约定……」

当我觉得好像听到这句喃喃低语时,突然看见白色的影子像鸟一样在地板和天花板之间迅速移动。

窗户玻璃破裂,窗帘被风吹起,月光投射而入。

「心、心叶……那……那边!」

远子学姐在我耳边颤声说着,然后指向窗户。

嵌在窗上的木格子伸进一双枯瘦如柴的手。

一只手摇晃着窗棂,另一只手好像想要抓住什么似地挥来挥去。

般若的面具透过木格子望向这边,深深凹陷的金色眼睛——

接连不断地发生太多超越现实的事,我的感觉大概已经麻痹了。我既没尖叫也没转开视线,而是直直盯着那幅异样的景象。

麻贵学姐踢开地上的鱼,走向窗边。

她出人意料地去抓从木格子里伸出来的手,但是「白雪」的手却避开了麻贵学姐的手,消失在黑暗之中。

麻贵学姐瞪着破裂的窗户,不满地发出啧啧声。

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寒彻心底的寂静充斥于整间屋子。

远子学姐攀在我身上,战战兢兢地抬起脸。鱼谷小姐依然害怕地睁大眼睛,僵立不动,而她注视的是麻贵学姐。

窗外射进来的妖艳月光照着麻贵学姐,她别有深意地说:「如果跟八十年前一样,心叶以后离我而去的话……白雪就会再现身。说不定,下次屋内真的会变成一片血海了。」

◇ ◇ ◇

「白雪」确实存在。

当我真的亲眼看见受限于古老约定而扭曲的那个存在,心中的惊恐真不知该如何形容。

简直就像潜伏在这受诅咒的屋中的阴影集合凝聚,化为一位可怕的少女……

偶尔或许会出现这样的存在。

既是人,而又拥有非人的瞬间。这是无法用我们的常识去衡量,寄宿着难以理解狂暴灵魂的奇特存在。

这实在太脱离现实了,同时又是不可否认的现实,因此我们只能不知所措地惊愕发抖。

那个时候「白雪」为何心满意足地发出高笑?

对当时的我来说,那只是个无解的谜题。

但是,在那个夏天已经远离,一切的人和时间都已成为过去之后,现在我似乎已经想像得出那个笑容的意义。

没错,那一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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