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后,屋子里正闹得不可开交。
「小姐这样擅作主张我们会很困扰的,又没有得到主人的许可。」
「在这夏天,这间屋子的主人就是我。好了,别担心,快开始吧。」
「小姐!」
我们在男爵的追赶之下逃进玄关,就看到麻贵学姐跟管家正在争执。帮佣妇人和园丁也一脸为难地站在旁边,还有一大群带着测量仪器、穿着工作服的人,以及身着西装的陌生人在场。
「这、这是在做什么啊?」
远子学姐惊讶地睁大眼睛。
「喔喔,你们回来啦,远子、心叶。」
「到底是要开始做什么?」
「要拆房子当然要预先准备还有估价啊。」
麻贵学姐若无其事地回答,远子学姐听了就焦急地大叫:「咦!动工的事不是因为附近居民反对而中止了吗?」
「他们反对的是兴建工厂,可是自己家的房子要如何处置是我的自由吧?让那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白雪吓了这么久,实在太愚蠢了。既然如此,干脆就一口气拆了房子来证明没有幽灵作祟。」
「怎么这样……如果真的被作祟了要怎么办啊?」
「哎呀,远子不是不相信幽灵或作祟那些事情吗?」
「呃,是这样说没错啦……」
远子学姐脸色发青,无法辩解。
我忽觉背后有道冷冷的气息,回头一看,原来是鱼谷小姐站在走廊角落瞪着麻贵学姐。
——那是双凝聚了憎恨与焦躁的冰冷眼神。
我背脊发冷,身体僵硬。
多么可怕的眼神。
为什么她会有这种反应?是因为害怕幽灵作祟?还是在责难麻贵学姐触犯了禁忌?
「祖父太胆小了,我要依照自己的作法来处理。没有白雪,也没有幽灵作祟,全都是幻想出来的。如果真的被作祟了,我也会全部承担下来,你们就安心地工作吧。」
她露出沉稳的笑容,毫不畏惧地断言说道。
面对那符合「公主」称号的堂皇口吻和高傲姿态,管家也没办法再说些什么。
「可是,这样实在太鲁莽了。」
远子学姐担心地悄悄说着。
就是说啊,也没先说一声就找来一大票工人,她也太性急了吧,这样不是更容易引起居民的反感吗?
鱼谷小姐还在瞪着麻贵学姐,她抓着围裙的手轻轻地颤抖。
麻贵学姐对身穿西装的中年男性说:「啊,你是收购旧书的人吧,全部照你说的价钱买去也没关系。纱代,你带这位先生去书房。」
鱼谷小姐浑身一颤,接着变得满脸通红,脸上混杂着耻辱和愤怒的神色。她颤抖着嘴唇,正要说话的时候,远子学姐就慌张地抢先问道:「等一下!你要把书全卖了吗?」
「是啊,留下来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啊,没有收购价值的书能不能麻烦你帮忙丢掉啊?」麻贵学姐对收购旧书的人说。
啊,糟了!
「丢掉」两字让远子学姐怒不可遏。
我仿佛听见「轰」的一声,远子学姐的身上就像有熊熊怒火以冲破天际的声势冒出。
「你在胡说什么!这世上没有一本书是应该丢掉的!」
响彻屋内的咆哮,还有那非同小可的怒火,让即将开始工作的人们都吓得呆在原地。脸色铁青站在旁边的佣人们同时望向远子学姐,鱼谷小姐也吃惊得说不出话。
唉~看来短时间内是无法收尾了,我不禁想要抱头呻吟。
只有麻贵学姐还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她抽着鼻子,以轻视的态度说:「旧书有虫蛀过又有臭味,叫人怎么读啊。反正这些书都有新出版的版本,去读那些不就好了?」
的确如此。管他新书旧书,内容都一样嘛。
但是,对深爱书本的「文学少女」说这种话却行不通,只是在火上加油罢了。
「才不是!旧书不只包含了作者的用心,也蕴含了读者的感情啊!我这『文学少女』绝对不容许你看不起或是抹煞这种感情!」
不知为何,男爵也在玄关外面「汪汪汪」地狂吠。
远子学姐把旧书收购者推开,张开双手挡在走廊入口。
「我就在这里盯着!这间屋子里的书,我一本都不会让你丢掉!」
因为如此,远子学姐据守在书房里,还做出绝食宣言。
「水和食物和点心我都不吃了!在麻贵痛改前非,打消卖书的念头之前,我一口食物都不吃!只要跟书待在一起,就算饿死我也愿意!」
说什么饿死……远子学姐本来就是靠着吃其他东西生存的,就算不吃饭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但是,其他人不可能「想像」得到这种事,大家都被远子学姐的盛怒吓得退缩了。
远子学姐坚守书房已经超过十小时。当然,她没有吃午餐和点心,也没有吃晚餐。
我在远子学姐和麻贵学姐之间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远子学姐,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我不吃。」
「远子学姐说,在麻贵学姐哭着道歉,发誓说『远子大人,今后我会把所有的书都看得跟生命一样宝贵!』之前,绝对不吃东西。」
「这样啊。」
「麻贵学姐说:『快点停止才不会造成无谓的减肥效果,再瘦下去的话,原本就不突出的平胸会缩到整个不见喔。』」
「什么!」
「远子学姐要我转告说:『看不见绝不代表没有,我是穿了衣服会显得比较瘦的类型。劝你多读些书,多磨练一下自己的想像力。』」
「真是无意义的抵抗。」
「麻贵学姐说……」
「坏心眼!讨厌!」
「……远子学姐这么说了。」
「哎呀呀。」
我为了帮她们传话,就这么在走廊和楼梯跑上跑下,一边无力地思考着自己到底在干嘛。
不管远子学姐再怎么努力,麻贵学姐也不可能改变自己的决定啊。远子学姐只能自己生闷气,而且麻贵学姐还很乐于玩弄这样的远子学姐。
「怎样啊,麻贵说了什么啊?这次她一定被我的话打击得哑口无言吧?」
我回到书房后,远子学姐就跑过来。或许是因为饥饿,她连脚步都站不稳了。
只要吃我送她的书不就好了吗?但她似乎「真的」坚持绝食,真让人无可奈何。她从早餐吃过托马斯·曼的书之后就只吃过竹叶团子,这对贪吃鬼远子学姐来说,想必很难受吧。
我要转告麻贵学姐的传言时有些踌躇。
「怎么了?心叶?」
「……我爱你。」
「!」
远子学姐猛然退后,脸颊到耳根都红起来了。
「你你你你你你……」
「请跟我结婚。」
「心、心叶!」
「我会让你幸福的。」
「~~~~~~!」
她看着我的眼睛,嘴巴一张一合。
我也觉得脸上热得像火在烧。
「麻贵学姐要我这样转告远子学姐。」
「是、是麻贵?」
远子学姐一时变得面红耳赤,但是下一瞬间就像全身脱力似的,软绵绵地倒在长椅上。她像只软体动物,蠕动着往前爬。
「呜呜,我太大意了……现在我的肚子更饿啦……」
她趴在椅子上扭动,好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唉,麻贵学姐的功力果然还是遥遥领先,远子学姐根本敌不过她。
「远子学姐,你还是吃些东西吧,要不要我帮你写篇文章?」
「呜……不行,我都说过在麻贵放弃卖书之前要绝食了。」
「只要不吃饭就好了啊,你偷偷吃纸又不会被发现。」
「这样太狡猾了。」
远子学姐坚持地说,她在这种时候真的是顽固到了极点。
「心叶……你帮我带话给麻贵……」
「还来啊!」我厌烦地叫着。
瘫软的远子学姐猛然抬头,像只吃不到饲料的黄金鼠般鼓着脸颊,嘴巴抿成「ㄟ」字形说:「我就算死也不要嫁给这么轻视书本的人!」
麻贵学姐坐在铺皮革的椅子上咯咯笑着。
「哎呀,我被甩掉了呢。」
「拜托饶了我吧,传言服务到此为止。」
「真可惜,我还在思考能让远子昏倒的热烈情话呢。」
「要叫我去说那种话吗?麻贵学姐的兴趣也太恶劣了。」
光是想到刚才的「求婚」台词,我的脸就几乎热得冒火。
「远子学姐的想法是很单纯的,看来她真的会绝食到倒下为止。能不能先暂停拆房子的工程呢?至少不要在暑假里动工。反正在那之后,麻贵学姐要怎么做都无所谓啊。」
「你还满奸诈的嘛。」
「我才不想被麻贵学姐这样说。」
麻贵学姐把八十年前的被害者子孙聚集在此,又要高见泽先生把我带来,还说了那些引起混乱的发言,到底是有什么企图啊?
但即使我问了,她大概也不会透露半点口风,而我也不想主动招惹更多麻烦。
麻贵学姐露出刀剑般锐利的笑容。
「可是呢,心叶,『等到夏天结束再做的话就太迟了』唷。如果不现在做,就没有意义了。」
朝向阳台的窗户被风吹得喀喀震动。
冷气机吐出的凉爽空气霎时变成寒气。
麻贵学姐很快地变回亲切开朗的表情。
「就因为这样,所以请你劝远子多少吃点东西。你应该很习惯应付远子了吧?一切都拜托你啰。」
她也太会打如意算盘了。
我无奈叹气之后离开房间。
如果我真的应付得了远子学姐,就不会每次都搞得那么辛苦了。
好啦,现在该怎么做呢?我一边思索,一边走向饿肚子的文学少女所在的书房?
途中,我碰到了鱼谷小姐。
鱼谷小姐捧着一个装满饭团、腌渍物和味噌汤的托盘,满脸不高兴地塞给我。
「鱼谷小姐?」
「……这是给远子小姐的。」
她鼓着脸颊吐出这句话后就转过头去。
「啊,谢谢你。」
我愕然地接下托盘并且道谢,鱼谷小姐稍微望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背对我。
「餐具在用完后请拿回厨房。」
她不悦地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虽然她乍看有点刻薄,但或许是个温柔的女孩呢。
——她掉头离去的模样,的确很像琴吹同学。
我打开房门,看见远子学姐还趴在长椅上。
「呜……心叶,那是什么?」
远子学姐似乎饿得头昏眼花,连视线都模糊不清了。她哭丧着脸看着我的手。
「这是宵夜。」
「你想一个人吃吗?明明都吃过晚餐了,真卑鄙,、真过分,简直是恶魔。」
「不是啦,这是远子学姐的。」
我把托盘放在桌上。
「鱼谷小姐很担心你,所以特地拿来的。」
「是吗?」
远子学姐摸了摸托盘,眼睛直盯着饭团。
「……我果然很有人望。」
我听得差点跌倒。
远子学姐似乎因为鱼谷小姐送饭团慰劳她的事而感动不已。
「既然如此就不算是『进食』了,请你为了鱼谷小姐把这些解决掉吧。」
「嗯……我会的。」
她有气无力地拿起没有味道的饭团,一点一点吃了起来。
「人情的味道……尝起来又咸又甜呢。」
我也坐在远子学姐身边,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字。
「……你在写什么啊?」
「只是打发时间。」
当她把托盘上的食物扫空时,我已经写完两页左右的平淡故事。
母亲在黄昏时分去接孩子。
是如此简单的一个故事。
我把笔记本拿给一脸惊讶的远子学姐。
「你要读读看吗?只是读的话也不算吃东西吧。」
「……嗯,好的。」
远子学姐双手接过笔记本,慢慢地阅读。
一开始她好像有点迷惘,但是表情渐渐缓和,眯细的眼睛散发出柔和的光辉。
全部看完之后,她喃喃地说:「是个好故事呢,遣词用字……都很美。」
「题目是『蜻蜓』、『夕暮』和『迎接』。」
说完之后,我就从远子学姐手上拿回笔记本,把两张内页一起撕下。
接着我把纸张撕碎,像花瓣一样洒在远子学姐的膝上。
远子学姐的眼睛睁得浑圆。
「心叶……」
「这已经不能给别人读了,如果你不吃就白费了。」
我面无表情地说完,远子学姐脸上微红,直盯着我瞧。
拜托别那样看我,害我的胸口都躁动起来了。
「谢谢。」
远子学姐微笑说道。
她细细的手指捏起我撕碎的纸片,送入口中。平时她都会边吃边批评,今天却好像格外用心品味,开心地默默吃着。
看到她这模样,我的心脏鼓动得更剧烈,实在静不下来。所以我转向旁边,拿起那本封面绣了花的《夜叉池》。
——赠与吾女。
我翻开写了这句话的封面,坐在椅子上离远子学姐较远的地方,假装正在看书。
其实,我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这行云流水般的字体虽然漂亮,可是很不好读,而且我也看不习惯旧假名,所以有看没有懂。
「谢谢招待。」远子学姐满足地说。
我依然读着那本手工书。
此时远子学姐贴到我身边,跟着我一起看。
一股堇花香气扑鼻而来,我的心脏都快跳出喉咙了。
「好像没多少进展嘛。」
「因、因为很难读嘛,故事的大纲我也不太清楚。」
「可是,《夜叉池》在镜花的作品里面算是比较好读的了。《草迷宫》的故事之中还有其他故事,有时也很难弄清楚哪句话是谁说的。不过这种摸不着边际的感觉就像在迷宫里绕圈一样,会令人深陷其中呢。
镜花的作品不能用理智去读,而是要委身文字随之浮沉。不需要躁动挣扎,只要放任自己逐渐下沉……
不要用头脑思考,要用心去感受喔。
如果这样你还是不懂的话,嗯……或许开口朗读会比较好喔。」
远子学姐似乎想到了有趣的点子,脸上浮现光彩。
「我们来扮演里面的角色一起读读看吧!戏曲如果读出声音,一定会更有味道的!」
「咦咦!」
我虽然想拒绝,但是填饱肚子恢复精神的远子学姐根本就听不进去。
「我是女生所以饰演百合,心叶就饰演晃吧!白雪也让心叶来演。」
「白雪是女的吧?」
「不要计较这种小事啦。白雪的手下和奶妈就由我负责吧,啊,晃的朋友和村民也交给心叶啰。」
「我负责的部分是不是比较多啊?」
「我在半途会看情况帮忙的啦。好了,要上场啰。开始!」
我还在犹豫,远子学姐就用手肘顶了我的胸口。
真是的,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啊?
我就像在上课时被叫起来念课文一样,语气死板地读起晃的台词。
「水真是美,何时观赏都这么美。」
「是啊。」
饰演百合的远子学姐温柔地回答。
「真是漂亮的河水。」
「但是,那是白的呢。」
如同书上附注的「百合手抚白色假发」,远子学姐也伸手摸摸头发。女孩子都喜欢扮家家酒或是洋娃娃之类的扮演游戏吗……
夫妇温馨的对谈又继续下去。
「百合如此姿态,比起迟开的菖蒲投影在水面更加美丽。」
「奴家不知此事。」
「我的称赞是否会激怒何人?」
「夫君戏弄奴家了。」
啊啊,这种对话真是丢脸到家,就算明知是演戏也很丢脸。
而且远子学姐似乎演得异常投入……她就靠在我身边读台词,所以呼气不时吹到我耳边,辫子有时还会轻轻搔着我的手背。
真希望快点结束,但是故事才演到序章,接下来是百合独自一人时,晃的朋友学圆偶然经过,提起了失踪的友人。
不希望晃离开的百合想把学圆赶走,但是这时晃刚好回来。
因为百合非常不安,晃就安慰她「我不会回去的」。学圆见他二人如此,也不禁感到为难。
「她是担心我的背后被你一拍,就会从美梦惊醒,回去东京。」
「不,萩原,仅是见到我,这个梦就该醒了……若是美梦,的确叫人不想醒来……」
「从这里开始都是晃和学圆的对话了。」
「好,那我就来演学圆吧。」
大概是晃和百合的对手戏已经结束之故,我读起台词也比较不害羞。
还不只是如此。在堆满书本的这间书房里和远子学姐靠在一块儿,看着同一本书,一起读着台词,我几乎要感到心旷神怡了。
「演戏真好玩,说不定会上瘾呢。」听到远子学姐的喃喃自语,我差点就忍不住脱口附和。
「如你所知……我为探访各地故事而行至北国。而我自己……我就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言语拓展了想像空间。
恍惚之间,我俩仿佛坐在形如长椅的小船上,在水面飘飘荡荡。
周围是一壁湖水。
月光将水面染为银色,香气宜人的白花漂流而过。
我渐渐被拉进脱离现实的虚缈幻想。
远子学姐编织出华美语句,我也以语句回应。
诱人走进梦幻之中,如同花月般的魔法语句。
白雪终于登场,她述说着自己如何思念住在剑峰之池的情人,想要见他。
但是,只要村民遵守诺言,每天敲钟三次,白雪就无法摆脱封印,也不能离开池子。
既然如此,就把大钟毁掉吧!
「姥姥,我思量再三还是想去,非去剑峰不可。大钟若毁盟约亦逝……来人,去拿下大钟,击为粉尘!」
「人命与我何干!若为爱情,我此身尽灭也在所不惜!」
我读着白雪的台词,越来越深陷在她的热情和焦躁里,头脑像麻痹一般渐渐发热。
多么痴狂的龙神公主——
「我岂能为生命放弃恋情!退下、退下!」
「即使粉身碎骨、肢体断裂,令所爱之人染血,炽烈燃烧的魂魄化为幽暗萤火,我也要飞往剑峰!」
如闪电劈开暴风般的呼喊,让我想起那位已经不在人世的少女。
——雨宫萤。
那位赌上性命贯彻恋情,强悍又虚幻的少女。
她的恋情得不到任何祝福,是唯有毁灭一途的痴恋。她用全部的灵魂去爱着无法结合的人。
当她攀着深爱之人,流泪喃喃叫唤「爸爸……」之时露出的微笑,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像暴风一样席卷一切、破坏一切的悲苦恋情。
同时,那位凶悍狂暴的龙神公主也叠上了麻贵学姐的形象。
人类的生命将会如何,跟我有何干系!如此傲然断言的模样……
——我要依照自己的作法来处理。没有白雪,也没有幽灵作祟,全都是幻想出来的。如果真的被作祟了,我也会全部承担下来。
雨宫同学和麻贵学姐。
外貌和性格全然相反的两人,却像硬币的正反两面,感觉就像是一体的。
或许是因为她们两人内在的激狂很相似吧。
麻贵学姐大概也跟雨宫同学一样,若是为了实现心底的期望,就算浴身火雨也无动于衷。
残杀屋内佣人的「白雪」,也是这样的个性吗?
被封印在阴暗的池底的她,也在悔恨焦躁之中涌起了疯狂的情绪吗?
如同《夜叉池》的白雪引来洪水淹没村庄一样——姬仓由梨畏惧的「白雪」也把屋内染成了一片血海。
《夜叉池》的白雪听见百合等待晃回家时唱的摇篮曲,心情因此平静下来,并且为了百合决定要遵守跟人类之间的约定。
但是……
「这对夫妻真是令人又羡又妒。姥姥,我会学她那样静静等待。」
「我也抱着布娃娃来唱歌……」
我念着台词时忍不住想像,如果白雪没有听见百合的歌声,真的不顾一切去破坏大钟的话该怎么办?当我正为此感到恐惧的时候……
二楼传来玻璃破裂的声音。
「————!」
我和远子学姐都吓得跳了起来。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二楼吧。」
「难道是麻贵的房间?」
远子学姐表情严峻地站起,从房里冲出去,我也慌张地跟在后面。
现在的时间大约是凌晨两点,我们依次打开走廊电灯,然后跑上楼梯。
我们赶到麻贵学姐房间的途中,赫然发现走廊上滴了一摊一摊鲜红的液体,远子学姐吓得脸色更绿了。
「呀!这是血吗?」
她像是要抑制恐惧,用力地甩甩头,然后打开麻贵学姐的房门。
「麻贵,我进来了喔!」
下一瞬间远子学姐就倒吸一口气,惊愕地伫立在门口。
从她身边探头张望的我,也惊得浑身僵硬。
面对阳台的窗户破得惨不忍睹,细小的碎片洒满了地板和桌面。
麻贵学姐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正专注地低头看着。
「发生什么事了?麻贵!」
「哎呀,你们来了啊。」麻贵学姐看看我们。
「我们只是刚好经过而已啦。」
远子学姐一边不甘愿地否认,一边走进房内,但当她看见麻贵学姐手上的东西,声音立刻拔尖。
「这、这这这这这、这是什么!」
麻贵学姐把纸张拿给我们看。
那是写书法用的宣纸,整张皱巴巴的,上半部还有一道笔直裂痕。
纸上用红字写了一句话。
——别忘了约定。
我的背上爬过一阵寒意。
这显然是个警告——但是,是谁?为了什么?
麻贵学姐指着桌上一颗拳头大的石头说:「这是包在那东西上面的。我本来正要睡觉,那东西突然丢进来。三更半夜的,真会给人找麻烦。」
「你、你怎么说得这么轻松啊!这一大颗石头如果打到人不是很危险吗?幸亏你跟窗子离得远才没事,搞不好会受重伤耶!而且还是这么……这么……像鲜血的红字……」
一边说一边颤抖的远子学姐朝窗户看了一眼就僵住了。
破裂的窗户爬着飞蛾。
周围还纷纷散落了细小的红色水珠。
水珠像血红的纤维般细细地攀在玻璃上,还不停滴落。
我的后颈瞬间冒出鸡皮疙瘩。
白色的蛾。
冉冉延伸的几道红线。
线条爬到破裂之处,再次化为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到房间里。
我的喉咙仿佛被冰冷的手掌掐住,连叫都叫不出声音。
我们几人都一脸僵硬地盯着窗户。外面吹进来的温暖空气和冷气机吹出的冷空气互相混合,还散发出一股腐坏的鱼腥味。
「呀……怎、怎么了?」
远子学姐好不容易挤出声音说,纤细的双腿抖个不停。
麻贵学姐勇敢地走向窗边。
「危险啊,麻贵!」
她不顾远子学姐制止,打开窗户走出阳台。
白色飞蛾一拥而上。
「麻贵,快回来啊!」
远子学姐大叫。
「别担心。」
麻贵学姐抬头仰望的瞬间,事情就发生了。
大量的鲜红液体倾注在她头上。
伴随着泼嗤水声,红色的奔流顿时吞噬了麻贵学姐整个人。
「麻贵!」
「麻贵学姐!」
我和远子学姐冲往窗边,立刻闻到一股刺鼻的酸味,就像腐坏的起司,或是刚剖开鱼肚取出的内脏,散发出强烈的腥味。
我们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伸手掩鼻,麻贵学姐朝我们慢慢抬起头来。
「!」
高挂空中的苍月照亮了她的凄惨模样。
一头波浪卷的长发全都贴在脸上,还不停滴落带有腥臭味的红色液体。
她的丝质衬衫和宽松长裤也被泼得湿透了,胸部、腰身、大腿的曲线都从半透明的布料之中淫靡浮现。
而且那些液体里好像还混杂了鱼的内脏、鳞片、眼球之类的东西,秽物披在她的头顶和肩膀,发出令人作呕的可怕臭味。
后来才赶到的管家等人,在门外「哇」地大叫一声,飞也似地逃走了。
他们一定是把麻贵学姐当作浑身是血、从池底爬出来的妖怪了吧。
我和远子学姐依然用手遮着脸,动弹不得地凝视着麻贵学姐。
麻贵学姐伸手拨开贴在脸上的头发。
当她露出右半边脸的时候,我们更觉惊恐。
麻贵学姐不知为何而笑。
她嘴角扬起,眼睛炯炯有神。在月光之下浑身染血、散发腐臭,她却露出满脸的欣喜之情。
在她脸上看不见丝毫胆怯或愤怒,只有近乎邪恶的喜悦鲜明地跃然其上。
我的背脊打起寒颤,全身寒毛直竖。
现在,我们该不会看着人类以外的东西吧?
她微笑的嘴唇,字字清晰地说:「白雪终于现身了。」
简直就像等待多时的仇人终于来临一般,那是极为欢迎的口吻。
她又拨开另外半边脸上的头发,结果一块鱼内脏飞了出去,沾在远子学姐的额头上。
远子学姐没有发出尖叫。
就这样静静地昏厥了。
◇ ◇ ◇
我是在何时察觉到了破绽?
她如此思虑周密地编造故事,隐瞒事实,所以我一直没有发现。
但是,在那堆满书本的小小房间里,她已经给了我种种提示。
譬如说,她突然陷入沉默。
譬如说,她哀伤地垂下眼帘。
譬如说,她双颊泛红地退开身体。
还有她生气地叫我不要靠近。
那些难以理解的言行,全都隐含了某种意义。
有一天,她突然变得焦躁不安,难以平静,还若有似无地回避着我。
虽然那只是两、三天之内的事。
后来她因为感冒而卧病在床,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原有的开朗笑容,握住我的手。
所以,我很快就把那些事情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