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少女

第六卷 怀抱花月的水妖 第二章 读书的巫女

作者: 野村美月 更新时间: 2026-05-26 15:35:51

「幽灵是怎么回事!请你好好说明一下!」

入夜后,麻贵学姐一回来,远子学姐就甩着辫子冲去逼问她。

「好好好,你怕鬼怕得不得了的事我已经非~~~~常清楚了。你也不用怕成这样啦,要不然我会想要抱紧你喔。」

「我、我才不怕咧!只有小孩才会怕鬼啦!」

穿着一件式睡袍和针织上衣的远子学姐跨开颤抖的双脚,逞强地说。

麻贵学姐当然早就看透了,她跷着腿坐在沙发上,抓起鱼谷小姐送来的宵夜三明治和橄榄。

「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些谣言只是捕风捉影,说这里是鬼屋啦、受诅咒的房子什么的。这里出现尸体都是将近八十年前的事了,而且还驱邪过,也重新整修过了。」

远子学姐「咻」地倒吸一口气。原本漠不关心看着一旁的我,也忍不住探出身体问:「这里真的出现过尸体吗?」

麻贵学姐不以为意地说:「是啊,也才六具啦。」

有六具尸体!

远子学姐僵着表情呆立原地,我也开始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只有麻贵学姐好像挺乐在其中,她又吃了一口烤牛肉三明治。

「还好吧,这在战前又不是什么希罕的事,还挺常见的啊。」

「我可不这样想。那又不是战国时代,就连大正民主思潮都已经结束了吧。」

「就、就是说啊。心叶说得没错,有六具尸体实在太异常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死那么多人?」

麻贵学姐优雅地啜饮红茶,卖足关子之后才开始说起事情源由。

将近八十年前,姬仓家的小姐在这座深山中的别墅静养。

某天有个学生来到别墅,跟这位小姐互相倾心。两人相处得十分愉快,但是后来学生的朋友来接他,他就丢下小姐离开了。

小姐因为过度伤心,所以投池自尽。

「那位小姐其实是一位巫女,而且,那座池子里封印着妖怪。」

「请等一下,这该不会是什么深夜动画的剧情吧?」

我不禁打断麻贵学姐的侃侃而谈。

虽然我在小镇上也听到了巫女和妖怪之类的事情,不过这话题也太跳脱现实了,我实在是跟不上。不,真要说起来,我眼前也站着一只会啪搭啪搭吃文字的妖怪。

远子学姐不高兴地鼓起脸颊。

「怎么可能有妖怪嘛,别开玩笑了。」

我死命压抑想要吐嘈的冲动。这个人对自己的妖怪身份一点自觉都没有吗?

麻贵学姐带着吃人般的可怖表情继续说:「哎呀,姬仓原本就是巫女的家系啊。姬仓家之所以崛起,就是因为身为龙之末裔的美丽巫女镇压了扰乱都城的妖怪,才被当时的皇上赐予官位。在那之后姬仓就被视为司水的一族,又靠着从商累积财富。而且姬仓家历代都会出现巫女,靠着操控妖怪使家族迈向繁荣喔。」

「这玩笑开得太过火了吧。」

的确,巫女那种神圣纯净的气质跟麻贵学姐一点都不配嘛。如果说是魔王的家系,我可能还比较相信。

麻贵学姐嗤嗤笑着说:「无所谓啦,总之当时住在别墅的小姐也拥有巫女的力量,可以把妖怪镇压在池里,纳于掌控之中。但是巫女一死封印就解除了,所以妖怪跑出来,把别墅里的所有佣人都杀死了。」

「这么说来,六具尸体都是妖怪造成的啰?」

「村子里是这样传说的。不过巫女是自杀的,所以正确说来应该是五具吧。」

麻贵学姐心怀不轨地眯起眼睛,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不知怎地整间屋子都沾满鲜血,没有一个人活下来,也不知道犯人是谁。情况真的有够凄惨喔~血都溅满墙上了,其中一具尸体的脸到咽喉都被镰刀割开,一具尸体是被铁锹刺进胸口,一具尸体是被轰了一枪,一具尸体是从楼梯滚下摔断颈椎,还有一具尸体是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

远子学姐整张脸都绿了,想必她脑中一定想像着实际的画面吧。我也忍不住想像起被镰刀割开咽喉的尸体,胃里的东西几乎要呕出来。

麻贵学姐全力驱动她虐待狂的本性,依然不停地说:「同一天的晚上,就有村民看见吞噬了小姐的池子里爬出妖怪喔。在月光之下,妖怪披着长长的白发,手上握着残破的手臂,头发和脸上不停滴着鲜红的血液,眼中闪烁着憎恨的光芒,用可怕的声音喊着男人的名字,还大叫着『不可饶恕』喔。」

「那……那个男人就是小姐的情人吗?」

远子学姐害怕地问。

「是啊,大概是小姐的怨念转移到妖怪身上了吧。」

「!」

隔天早上,屋子里的几具尸体被发现了,目击怪事的村民就到处大喊「池子里跑出妖怪了!」、「姬仓家的小姐被妖怪吃掉了!」、「佣人一定都是妖怪杀死的,这是鬼怪在作祟啊!」,因此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恐慌。

「据说妖怪至今也还在这间屋子和池子周围徘徊喔。」

「至、至今也……」

看见远子学姐抖个不停,麻贵学姐不怀好意地微笑。

「是啊。妖怪披着一头雪白长发,穿着纯白和服,还一直低声说着『我好恨……我好恨啊……』。有不少人在锁住的屋子窗边看见白发女人呢,而且就连最近都……」

「你、你你你你可别想吓唬我,这种故事一点都不可怕……」

远子学姐一边说,一边还战战兢兢地朝四周张望。

麻贵学姐大大地耸了耸肩膀。

「我又没有要吓唬你,我自己也很烦恼啊。

我们本来要在山上开辟工厂,但是附近居民都激烈反对,说这样会被妖怪作祟,这件事吵了好久呢。只要动工的事情讨论到具体阶段,就会发生火灾,或是有人受伤,所以现在一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大家就会牵扯到妖怪。就连监督工程的曾祖母九十九岁驾鹤西归、儿媳妇跟人跑掉、村长家的猫生了九只小猫都被说成是妖怪作祟,真是受不了耶。」

她一脸厌烦地说完之后,两边嘴角轻轻扬起,丰满的唇如花般绽放,精力十足的眼睛发出灼灼光辉。

「所·以·呢,我为了证明没有妖怪作祟,就代表祖父来到这里啦。身为姬仓家一分子的我,如果找朋友一起来住这间发生惨剧的屋子后,也能无病无灾地平安度过,应该能给附近居民一个好印象吧。比起去尼斯交际应酬,这样度过暑假更有意义。如果这件事办得好,还可以卖个人情给祖父,这样也挺不错的。」

麻贵学姐跑来这座深山里,就是因为这种理由吗……

远子学姐依然鼓着脸颊,用疑惑的眼神盯着麻贵学姐。

「屋子里的人老是一副害怕的模样,就是因为这样吗?」

看来远子学姐也发现了屋里的气氛很怪。话说回来,他们表现得那么明显,任谁都会感到奇怪的。

麻贵学姐平淡地回答:「是啊。大家应该是在担心又要发生什么事件,怕这次会轮到自己被妖怪吃掉吧。」

「不要什么都推给妖怪!而且,这世上也没有幽灵。」

远子学姐红着脸坚持地说。

「是吗?我倒觉得真的有也不奇怪呢。」

「才没有!绝~~~~对没有!」

说穿了,是因为真的有的话,她的麻烦就大了吧。

麻贵学姐露出像是肉食动物在追捕猎物时的眼神嫣然一笑。

不祥的预感爬上了我的背脊。

「是吗?既然如此,你这位『文学少女』要不要来解读这事件的真相?」

在眼睛圆睁的远子学姐面前,麻贵学姐动作流畅地掏出一本日记簿。

「远子学姐真的要调查八十年前的事件吗?她一定是故意指使你的,你这样简直就像被操控的妖怪嘛。」

「我才不是妖怪呢!」

远子学姐把焦褐色封面的旧日记紧紧抱在胸前,生气地反驳。她走在清冷的走廊上,一边还像小孩子一样拗着脾气说:「我、我才不是为了帮妖怪洗脱罪名或是中了麻贵的激将法才接受她的要求,这是因为,如果拒绝的话,好像就显得我很怕鬼似的。」

这根本就是中了激将法啊!

我想这样回答,又觉得无济于事,所以就放弃了。

「是吗?那你就在不会被幽灵作祟的程度之内好好努力吧,我要去睡了。」

我可一点都不想插手,就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不过远子学姐却像小鸭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三十公分之处。

「远子学姐的房间应该在另一边吧?」

「呃,我……」

她一脸快哭的模样,抓住我短袖的尾端。

「我绝对不是因为一人独处会害怕喔!幽灵啦迷信什么的我才不在意呢……我也不觉得有妖怪作祟……我真的完全不在乎喔……」

她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解释之后,举起手上的日记,谄媚地笑着说:「因为姬仓小姐的这本日记是用旧假名写的,很难看懂,所以就让我帮你翻译成现代日文吧!你也想听听看吧?那就让我去你的房间吧?」

——我再怎么说也是个男人吧……

远子学姐擅自跟着我回房间,还大剌剌地盘腿坐在床上。

这张床是附有顶盖的大尺寸双人床,所以空间还很够,不过问题并不在这里。已经穿着睡衣的我关上电灯,爬进被窝里。然后她不知从哪找来一条备用毛毯披在肩上,靠着床头灯的光线开始读起日记。

都是这种年纪的女生了还这么缺乏警戒心,我真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远子学姐就在离我近到鼻息清晰可闻的距离,摇着她的辫子……我好像还能闻到洗发精的香味……如果有个什么闪失的话该怎么办啊!

说是这样说,但我反而觉得自己像睡前要母亲读故事的小孩一样,感觉好丢脸。

我脸颊火烫,耳朵发痒,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已。

轻柔的花香跟甜美清澈的声音一起从我头上降临。

「住在东京的父亲大人送我的书已经寄到了。我一翻开封面,就看到父亲大人写的字。父亲大人的字体很漂亮,又有格调,还有着符合身份的劲道。我再三细看,开心和感动之情充斥于心。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还有弟弟妹妹们都过得平安健康吗?每次收到书,我都觉得幸福得无以复加,但也更思念家人,难过得不禁落泪。就算只有两、三天也好,不,就算只有半天、一天也好,我真想回东京的家。

但是,我非得忍耐不可,因为我跟父亲大人约好了。」

「今天父亲大人寄来的书是尾崎红叶的《金色夜叉》、樋口一叶的《比肩》(たけくらべ)和泉镜花的《歌行灯》。泉镜花是我最喜欢的作家,所以我好高兴。镜花还是红叶的学生呢。」

「看书看了一整天,我觉得镜花的文字就像一颗颗宝石。看到三重小姐跳舞的场景时,我也觉得仿佛被一道七彩光芒包围,心情像是飞上天空一样愉快。」

「我也想如镜花小说中所描写的女性般一样地谈恋爱——深情、温婉而崇高,虽然悲切却毫无杂质,纯洁美丽的恋情。」

写下日记的小姐完全看不出巫女那种夸张的设定,她只是个怀念着远隔的家人,憧憬着小说般的恋情,很普通的爱书少女。

我还觉得她跟远子学姐有点相似,这是因为她在日记里热情地写下读书感想的缘故吗?

或许也因为是由远子学姐的声音来朗读,更让我觉得她们的形象重叠了。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的我并不是把姬仓小姐想像成麻贵学姐,而是远子学姐。

一个是珍惜地抱着父亲寄来的书,迫不及待地想快点阅读,就连吃饭都吃得食不知味,白皙纤瘦又有一头乌黑长发的少女。

一个是从早到晚都沉浸在书中,为书里的恋情和冒险而感叹,仿佛把喜爱文章含在舌上一般反复朗读、背诵、为之倾倒,眼神陶醉迷蒙的「文学少女」……

「今天收到一本美得令人赞叹的书。父亲大人送给我的每一本书都很精致,但是这本书特别迷人。封面是红色、桃红色、水蓝色、紫色,还有金丝银线绣出的花朵,触感舒适的纸上有娟秀字迹写下的文字。这本书到底是怎么制作的呢?

书上的故事是镜花的《夜叉池》(夜叉ヶ池),更是令人开心。我觉得这就像是为我特地制作的书。」

「我已经读了十几次《夜叉池》。但现在比以前读的时候,似乎又多了一些甜美的感觉。至今看过的镜花小说之中,我对《夜叉池》的喜爱远胜过《歌行灯》、《草迷宫》和《照叶狂言》。

这个故事的主角百合还跟我同名呢。

我也叫『由梨』,所以这本书会来到我手上,一定也是命运的安排吧。」

注6:「由梨(ゆり)」和「百合」的日文读音都是yuri。

「我跟小白从后门偷溜出去,到池边散步。

晚上池子会出现妖怪所以很可怕,但是白天的池塘非常漂亮。小白也玩得很开心。

我突然想到,干脆帮妖怪取名为『白雪』吧,因为《夜叉池》里面也有叫做白雪的妖怪住在池里。

这样一来,或许我就不会觉得那个白色妖怪有多可怕了。

《夜叉池》里的白雪为了百合而乖乖地遵守约定,还会借着百合的歌声来排解寂寞。」

白雪……妖怪……真的有妖怪吗……像远子学姐那样,跟人很像的妖怪……不可思议的女孩……被封印在池子里吗……

温柔的声音,暖和的棉被,让我的意识逐渐飘远。

还没见过的水池如幻影般浮现在我脑海,像是萤火虫的小小光芒四处飞舞,其中还传来类似摇篮曲的奇特歌声。

对面山谷有蛇竖立,

有蛇竖立,

颈上饰有水滴珠,

脚下踩着黄金鞋,

口中喊着新名姓,

口中喊着……

◇ ◇ ◇

窗帘的缝隙中透入柔和的白光。房间还是一样阴暗,所有东西的轮廓都变得模糊。

现在是夜晚尚未离开,梦与现实交会的时间……

所以,这时我看见的说不定都是梦。

脸色苍白的远子学姐垂下目光看着我。

她凝视着我的眼中满是寂寞。

松开的辫子发尾搔着我的脸,一只白皙冰冷的手轻轻将其拨开。

将触而未触……无比温柔地……

我睡意惺忪的耳朵听见了断断续续的低语。

「今后……我还能再待多久呢……」

远子学姐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她会毫无防备地露出这么哀伤的表情看着我?

姬仓小姐的日记翻开到最后一页,放在远子学姐的膝上。

有一朵红花从里面落下。

那是抚子……

注7:抚子,石竹花。常用来形容具有日本传统美德的女性。

在香甜的芬芳中,我又闭上了眼睛。

◇ ◇ ◇

起床之后,窗帘外已经变得很亮了。

鸟儿在窗边高亢地鸣叫。

我猛然吃了一惊,急忙四处张望。

远子学姐不见了!

床上和房里各处都看不见她的踪影。

远子学姐昨晚披的毛毯折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尾,证明她确实在这里待过,但日记却不见了。

毛毯摸起来凉凉的。远子学姐跑到哪去了?

我回忆起破晓之前在如雾遮掩般的迷蒙视线中看到的哀伤眼神,以及那细微的低语,突然觉得胸口骚动,心情怎样都平静不下来。

难道那是在作梦吗?

一醒来却看不见远子学姐,让我感到极度不安,脑袋也渐渐发热。

我懊悔到近乎焦虑,赶紧换上衣服走出房间。

为什么她擅自跑来,却又随便消失啊!

不,说不定她只是去洗手间。而且就算远子学姐在半夜回到自己的房间,我也没有理由责备她——啊啊,我干嘛急成这样呢?

我走到远子学姐的房前敲门,却没人回应。开门一看,里面空无一人。

这事态令我受到剧烈冲击,全身都冒出冷汗。此时,却有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要找远子小姐的话,她正在书房里。」

我回头一看,鱼谷小姐以责难般的眼神瞪着我。

「远子小姐一副很消沉的样子,你对她做了什么吗?」

「我没有啊。」

我心神不定地回答。

昨晚的事果然不是梦吗?远子学姐发生什么事了?

「请问书房在哪里?」

「……请往这边走。」

鱼谷小姐不耐烦地眯细眼睛,摇晃着两根马尾,老大不高兴地别开脸,迈出脚步。

我也默默地跟在鱼谷小姐身后。

「……」

「……」

鱼谷小姐走到一楼西侧的房门前,停下脚步敲门。

「喔喔,请进~」

远子学姐怡然自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奇怪?

鱼谷小姐打开房门。

门扉顿时「嘎嘎」地响起。

房中弥漫着干草的味道,墙上只有一个窗棂呈格子状的小窗口。空气冷冰冰的,时间仿佛在此静止了。

窗户虽然开着,却没有风吹进来。四坪大的房间四周都是书柜,全塞满了旧书。书柜高到天花板,一旁还放着木梯。

远子学姐白色棉质洋装的裙摆飘然垂散,她坐在褪色的老旧长椅上,看着放在膝上的书,曲脚的桌上还叠着好几本书。

她已经换过衣服,重新绑好头发了,整齐漂亮的辫子披垂在裙子上。

那副模样跟这些旧书实在是太相称了,就像一朵纯白的花——美丽、优雅、令人转不开目光……

有一瞬间我真以为坐在那里的不是远子学姐,而是某个我不认识的人。

她晃动着辫子,慢慢抬起脸。

那双澄澈的乌黑眼睛和呆立原地的我目光交会时,瞬间透出了柔和的光辉,嘴唇也像花朵绽放一样笑开。

「早安,心叶。」

鱼谷小姐客气地对远子学姐行了礼,才离开房间。

我仍旧站在门外,犹如身处梦中,痴痴望着远子学姐娇花般的笑容。

「怎么了,心叶?干嘛发呆啊?你还没睡饱吗?你昨晚明明比我早睡,就连我捏你的鼻子、搔你的喉咙,你都没醒来耶。」

「你趁我睡觉时做了那种事吗?」

「是啊,结果你一直都没醒来嘛。心叶实在太会睡了,这样你在毕业旅行的时候,会被室友在脸上乱画喔。」

「唔~~~~」

远子学姐不理会我的呻吟,还是笑嘻嘻地说:「啊,心叶送的《托尼奥·克律格》我今天早上已经用过了。托马斯·曼真是太棒了!我觉得一大早就充满了哲学的气氛呢!」

看她说得兴高采烈的样子,我完全想像不出她在黎明前的寂寥表情。难道说,真的是我看错了吗?鱼谷小姐说她「一副很消沉的样子」,说不定也只是因为她肚子饿了吧?

对,一定是这样没错。

我为自己刚才那么着急的事感到懊悔,因此相当粗鲁地关上房门。

「嗯?你看起来很郁闷耶。」

「是远子学姐想太多了。你一直没睡吗?」

「是啊。」

「那还能这么有精神啊?」

「因为我常常熬夜啊,尤其是考前。」

远子学姐嘿嘿笑着,挺起胸膛。真是让人不爽。

「那你应该读完日记了吧?」

她小巧的脸上敛去了一些笑容。

「嗯嗯……是啊。」

咦?她好像还是有些无精打采呢。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远子学姐又笑容满面地站起身,张开双手。

「你看,这里就是小姐写日记的书房。简直是个梦幻世界啊!到处都放满了美食呢!太美妙了!啊啊,可惜书太旧了,已经过了保存期限,所以没办法吃,真是遗憾。」

她悲伤地叹息,然后沿着书柜漫步,满怀爱意地凝望着一本本的书背。

那位爱书的姬仓小姐……也会这样眼睛发亮地拿起书本细细翻阅吗?这么一位平凡的少女,却因为失恋而投池自尽……

「这本书是住在东京的父亲为了女儿而送来的。对她来说,书本就是父爱的证明。」

远子学姐一边说一边抽出书本,翻开褪色的封面。

「『赠与吾女』……」

她用带着一丝忧伤的声音念着,把封面翻开的书本递给我。

封面内侧写着「赠与吾女」的字样,显然是父亲为了在深山别墅生活的孤单女儿而写的。

「我看到的书全都写了同样一句话。我想,可能这房间里所有的书都写了吧。」

稍微流露寂寞的眼神之后,远子学姐温柔地说:「因为她不能外出,所以父亲寄来的书大概是她唯一的期待了。每次收到书,想必她一定都开心得废寝忘食,整个人埋首于书中的世界。

由梨最喜欢的作家是泉镜花,心叶手上的那本书也是镜花的作品喔。」

我阖起封面,看见上面写了「泉镜花」的名字,还有书名「草迷宫」。

远子学姐生气盎然地说:「镜花出生于一八七三年,是个作品发表时间横跨明治、大正、昭和三个时代的作家。他吸收了上田秋成等人从江户时代流传下来的奇幻文学传统,以独特的汉字和拼音写下浪漫和奇幻作品,塑造出极富幻想的个人风格。此外,他也写了很多以花街柳巷为主题的名作。不只吸引了无数读者,就连作家之中也有不少爱好者,芥川龙之介写过大力推荐镜花全集的文章,三岛由纪夫和川端康成也可说是受到他极大的影响。

镜花撰写的故事就像用花酿成的酒啊!譬如柔美的野菊、神秘的月见草、艳丽的栀子、凛然的忍冬、香气逼人的桂花……

一边陶醉于浓烈的花香,一边细细品味晶莹闪亮的透明液体,真会让人脚步不稳、头晕目眩,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呢!百花交融在舌上,令人忍不住要一口饮尽啊!」

远子学姐脸颊泛红、发出叹息,那个样子看起来真的就像喝醉了。

「《高野圣》描写了僧侣遇见住在深山中美女的奇怪体验,《歌行灯》则是以令人屏息的华丽文笔写下借着艺术结合的良缘和无上幸福的瞬间。就连心叶手上那本《草迷宫》,也是镜花把玄虚之美发挥到淋漓尽致的杰作啊!主角叶越明的台词,可说是镜花作品最具体的描述喔!」

然后远子学姐低垂眼帘,开始歌唱般地吟诵。

「『似醒似梦、似幻似真……只能心领,不能言传——如此温柔、撩人心绪、感怀神伤、情深款款、爱意满盈、轻细柔和,而且清澈、冷冽、悚然,有如搔攘胸口,令人心神荡漾』……『举例而言,恰如含食芳香洁净乳汁,于未生之时卧于胎中望见母亲美丽胸脯之心境』……」

远子学姐睁开眼睛,就像刚从另一个世界神游回来似的,眼眶湿润,恍惚失神。

我也被远子学姐的言语和语调所吸引,仿佛到梦幻世界里走了一遭。回过神的时候,我的手心和额头已经渗出汗水。

远子学姐伸出白细的手臂,从堆在桌上的书堆之中取出一本书。

这次她没有翻开封面,只是把整本书展示给我看。

「身为镜花忠实读者的她,在镜花所有作品之中,最喜爱的就是女主角跟自己同名的戏曲《夜叉池》喔。」

这就是日记里提到,「美得令人赞叹的书」。

那本封面绣上花朵的手制书本因为经历了长久岁月,已经有些泛黑,但却好像在远子学姐的怀中隐约发出光芒。

远子学姐对我说明《夜叉池》的内容。

「在越前的琴弹谷中,住着晃和百合这对夫妻。前年夏天来到琴弹谷的晃,从看守钟楼的老人那里听到了夜叉池的传说。

据说龙神被封印到池里的时候,答应绝不再次引发洪水。

为了不让龙神忘记这个约定,人们必须每天敲钟三次。

只要有一次忘记敲钟,这个约定就会失效,龙神将会得到解放,并且兴起洪水淹没一切。

老人过世之后,晃为了保护住在村里的百合而留在村中,成为新的钟楼看守人,也成了百合的丈夫。但是后来旱灾不断,村民打算把百合当作祭品,导致了百合的死,晃也因此停止敲钟。结果洪水果真发生,整个村庄都被淹没了。」

「日记里提过白雪这个名字吧?好像是个妖怪?」

「白雪就是被封印在夜叉池里的龙神公主。她很想去见住在另一个池中的情人,但是因为祖先传承下来的约定束缚着她,所以无法离开池子。

后来她忍无可忍,为了结束这个约定,还打算叫手下的妖怪去破坏钟楼,但是她一听见百合等待着晃而唱的歌声,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所以,百合等于是巫女般的存在。」

「这就跟姬仓由梨的情况一样吧。有妖怪,有巫女,还有外地来的男人。」

「是啊……正是因此,『由梨』才会对这个故事这么有认同感吧。而且她会把《夜叉池》看得这么特别,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理由。来到这间别墅的学生会跟由梨相恋,是从《夜叉池》刚写成之时——或是说,在由梨拿到这本《夜叉池》的时候就注定好的。」

仿佛时间静止的房中,仅有悲伤而温柔的声音袅袅细诉。

姬仓由梨的形象和远子学姐互相重叠。

「这是什么意思?」

她澄澈的眼神静静凝视着我。远处传来男爵的吠叫,细细的尘埃在射入窗户的微弱光线里飞舞。

「那个学生来到别墅,是为了寻找母亲遗留下来的书——也就是这本书。所以,是镜花写的书把他们两人拉在一起的。」

这也是日记里记载的内容吗?

远子学姐垂下睫毛,接着又望向我,口气严肃地说:「寻找这本书的学生,名字就叫『秋良』。」

注8:「秋良」和「晃」的日文读音都是akira。

「!」

与故事相符的奇特巧合令我为之屏息。

住在洋房里的少女由梨。

来访此地的秋良。

现实不该发生这种事。但是发生在此处的,却是名为偶然的必然。

见面必定会相恋的两人,在该相遇的时候相遇了。知道彼此名字的时候,由梨眼中的秋良是何模样?秋良眼中的由梨又会是什么样子?

至少,由梨是一定会爱上秋良的。

憧憬着恋情、憧憬着镜花小说女主角的由梨,眼前出现了拥有「秋良」这个特别名字的青年。想必由梨早在跟他相遇之前,就已经描绘出他的形象了。

「……在镜花的故事中,有很多彼此一见钟情的男女。一瞬间的四眼交会,就能让周围景色霎时迥变,生命的意义也整个转变,是灵魂与灵魂的紧密结合……由梨和秋良也是这样相恋的吧。」

淡然述说的远子学姐,眼中有着深深的忧郁。

是的,这个故事没有圆满结局。秋良舍弃了由梨,让她因此投池身亡。

「心叶,他们两人的故事不只跟《夜叉池》相似,也有一部分跟《草迷宫》有关联喔。」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书。

「跟这本书有关?」

「是啊。首先是主角的名字,《夜叉池》的萩原『晃』和《草迷宫》的叶越『明』,虽然写起来不一样,但是都读作『akira』喔。

萩原晃为了遍访各地流传的故事而来到琴弹谷,叶越明则是为了再听一次已过世的母亲唱的童谣,才去了被诅咒的秋谷家,因此遇上种种怪事。」

这跟为了寻找母亲遗留之书而来到别墅的秋良确实有几分相似。

奇怪?

我突然联想到自己来这里以前发生的事。

——这是很重要的事,所以请你务必说得一字不漏。

高见泽先生曾经交代过我的那段台词,该不会就是……

「怎么了?心叶?你的表情好怪。」

我把来这里时发生的事对远子学姐和盘托出,也实际复诵了一次那段台词。

「——我是从东京来的井上心叶,是圣条学园的二年级学生。听说这里有我要找的东西,我想打听一下,请问主人在家吗?」

远子学姐睁大了眼睛。

「这跟秋良来访时说的话一样啊!日记里也写了。

由梨悄悄躲在树后,听见了秋良对管家说的话!然后她就走出来说『我是这里的主人』啊!」

我感觉心脏像是被冰冷的手捏住。

那句话果然隐藏着特别的涵义……

远子学姐抱着《夜叉池》,激动地来回踱步。

「啊啊,真是的,怎么会有这种事呢?干嘛特地提到来处和学校啊!

『学生』为了找寻『重要的东西』,从『东京』来到姬仓小姐住的地方——简直『就跟八十年前一模一样』嘛!

——不,还不只是这样!」

她突然停下脚步,鼓着脸颊,严肃地朝我靠过来。

「还有狗的名字。」

「狗?是说小白吗?」

「不是小白,是男爵啦。当时别墅里也养了一只黑色狼犬当看门狗,那只狗的名字就叫男爵,日记里也提到她帮被男爵咬伤的小白包扎的事。现在养在别墅里的狗同样叫做男爵!你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不是。」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八十年前养的看门狗也叫男爵,而且一样是黑色狼犬——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没错,是麻贵故意营造出八十年前的情况。她设计让心叶说出跟秋良一样的台词,还把狗取名为男爵!」

我浑身冒起鸡皮疙瘩,脑袋渐渐发热。我想起了在门旁和走廊角落脸色发青看着我的那些人。

难怪他们那么害怕!因为传说有幽灵作祟的这间屋子,发生了跟八十年前一样的事啊!

「话虽如此,我又没有对麻贵学姐一见钟情。而且要这样说的话,远子学姐不就变成妖怪『白雪』了?」

我的头被敲了一记。

「我才不是妖怪啦!」

「可是,既然『小姐』和『学生』是麻贵学姐和我,剩下的角色就只有妖怪啦。」

结果我的额头又被弹了一下。

远子学姐一副火冒三丈的模样,满脸通红地颤抖。

「别开玩笑了!」

啊,情况好像不妙。

「你是说我这纯情可爱的『文学少女』会杀了那些人,把屋子染成一片血海吗?」

「不,那是……」

我畏惧地退后几步。远子学姐一手抱着《夜叉池》,另一只手握拳挥舞。

「竟然说我是妖怪!我才不会吃人,也不会全身淌血、抓着人手从池子爬出来,更不可能纠缠不休地作祟将近八十年!心叶,你真的是那样看我的吗?如同文学少女正字标记的这头乌黑秀发,在心叶眼中是白色的吗?真的是这样吗?」

「哇,把远子学姐当作妖怪的又不是我,是麻贵学姐啦!」

乒乒乓乓不断打在我头上的拳头霎时停止。

「没错,都是那个黑心女不好!可恶可恶可恶,我绝不原谅她!我一定要揭穿麻贵的企图,抓住她的弱点!这样就能把我欠的债一笔勾消,还能反过来尽情使唤她!这是关系文艺社未来的重要战役!」

唉,她又如同惯例地暴走了,但我真的不想再被牵扯进任何怪事。

我不禁感到心情黯淡,而「文学少女」还是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坚决地说:「立刻展开调查吧!快跟上来啊,心叶!」

土产店的老爷爷还记得我们。

「喔喔,是妖怪小姐和学生啊。」

他带着滑稽的笑容,突然这么朝我们打招呼。

「所有人都在谈姬仓家的别墅,现在住了小姐和学生的事呢。另一位好像是小姐的女性朋友,不过大家一直猜测着那是什么人,猜到最后就觉得说不定是妖怪,谈得可热闹了。」

他笑着这样告诉我们,远子学姐理所当然地生气了。

「太过分了!我才不是妖怪!我只是普通的高中女生,如你所见是个『文学少女』!」

真希望她别在这种地方强调,我在一旁听得脸都红了。

老爷爷再三道歉,然后拿店里卖的竹叶团子和茶水招待我们。

虽然远子学姐应该尝不出味道,但她还是发挥充分的想像力,愉悦地发表了精辟的感想:「啊,真好吃。味道简直就像小林一茶的俳句,竹叶的芳香既清淡又高雅,馅料的味道也不会太甜,口感很温和呢。」

老爷爷告诉了我们村子里关于白雪的一些传闻。

「我到现在还是觉得,说什么妖怪的实在太愚蠢了,其实根本没有人真的看到白雪啊。你们应该也听过传闻了吧?像是小姐跳下的池里爬出浑身是血、『叼着一只手臂』的妖怪,还有池边站着身穿和服的女人,或是白发女人从别墅里消失之类的事情。跟工地有关的人,家里晚上会有叩叩叩的声音,转头一看就发现窗帘后面有白发女人在偷窥,她说自己叫做白雪……还怨恨地叫着『秋良、秋良』……」

远子学姐似乎有些害怕,她紧抓着我的衣服下摆。

「姬仓本家在小姐死掉之后,好像也发生了很多不幸的事。别墅里有一座祠庙对吧?看起来像是小姐被埋在下面,但其实那不是埋了尸骨的墓地,只是为了避免鬼魂作祟才弄成那个样子的。」

鱼谷小姐膜拜的就是由梨的墓吗?

「那里在五十年以前动工过好几次,但是每一次白雪都会出现,闹得天翻地覆。尤其是五十年前的那场火灾……」

老爷爷打了一个寒颤。

「别墅突然起火,当时住在屋里的姬仓家当家差点死在里面。最后还是没查出起火的原因,所以大家都说,可能真的是白雪在作祟。」

我想起了那栋房子左右不对称的外观,那应该是火灾之后重新修理损毁之处而造成的吧?既然是五十年前的事,那么差点死掉的当家,应该就是麻贵学姐的祖父或曾祖父。

「最早的事件到现在已经隔了快八十年,大家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害怕鬼魂作祟了。但是,在屋子里死掉那些人的子孙……还是过得很辛苦喔。」

老爷爷皱起脸庞,稍微压低声音。

「因为这是个小村子,所以在那件事发生之后,他们到哪都会被指指点点说是跟那间鬼屋有关的人,还被大家排挤了。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他们到现在跟其他村民还是会保持距离。虽然不至于互不往来,但是相处起来还是不太自然。」

死者的家人明明是受害者啊……我觉得难以释怀,但是,或许就因为这里是如此封闭的地方,所以「白雪」才会一直存在。

远子学姐问道:「我可以去跟那些人的子孙问些事情吗?」

老爷爷听了就大吃一惊。

「就是在你们住的别墅里工作的那些人啊,包括管家、园丁、帮佣妇人、厨师和女仆——全都跟八十年前一样。」

远子学姐睁大眼睛倒吸一口气,我也吓得心脏几乎停止。

麻贵学姐的安排,不只是「小姐」、「学生」、「妖怪」和「狗」吗?竟然连佣人配置都跟八十年前一样!而且,他们还全是被害人的子孙?

我的脖子就像淋了冰块一样发冷,冒出鸡皮疙瘩。

麻贵学姐到底想要做什么啊!

远子学姐表情僵硬地问:「屋子里有一位叫做纱代的女孩,她也是那些人的子孙吗?」

「喔喔,是啊,那女孩的祖母寻子以前也在姬仓家工作。那孩子在学校一直被人欺负,说她被妖怪附身,她好像就不上学了。她母亲年纪很大时才生下她,但她还是婴儿的时候母亲就死了,所以她是寻子带大的。在寻子也死了以后,她变得越来越怕生,几乎完全不跟别人说话……」

远子学姐插嘴说:「请等一下,纱代的祖母既然在那间屋子工作,『应该在八十年前就死了』不是吗?」

对耶!佣人不是全都被杀死了吗?

「我听说包括小姐在内,总共有六具尸体啊?」

「呃……有小姐、管家、园丁、帮佣妇、厨师……」老爷爷屈指计算,然后笑着说:「对了,还有一只狗啦,好像是口吐白沫而死的。」

狗?那么剩下的女仆呢?

「寻子在事发当晚刚好回家了,结果隔天回到那里,就发现屋里成了一片血海。」

「纱代的祖母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吗?」

「是啊。她当时只有八岁,所以真的是被吓坏了。」

老爷爷沉痛地摇摇头。

我一想像呈现在八岁少女眼前的地狱景象,不禁全身发冷。

飞溅在墙壁和地板上的黑褐色血迹。

充满血腥味,被割裂、枪击、刺穿的五具尸体。

少女看到那副光景时会是什么感觉?绝对会受到让精神濒临崩溃的剧烈冲击吧?远子学姐的脸色也发青了。

「但是,最坏的就是丢下小姐离开的那个男人。如果没有那家伙,小姐就不会死了。反正什么巫女或疗养的事都只是借口,其实根本是被赶出来的,所以她能嫁出去也好啊。」

「被赶出来是怎么回事?」

我这么一问,老爷爷好像自觉说错话一样转开了视线。

「啊,因为……在那种时代,会让年轻女孩离开家人住在这种深山里,应该是有不能让她留在家里的理由吧?我是这样猜的啦。」

我们在谈话时,远子学姐把食指点在唇上,默默地沉思。

「……」

走出店外,远子学姐又拉住我的衣服下摆。

「心叶,我们去池子看一看吧。」

她以坚定的视线仰望着我。

我突然想起鱼谷小姐说过「池子很危险」,脑中开始响起警报。

但是,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也不能不去了。而且就算我不陪远子学姐去,她也会一个人去。

所以,我只好认命地点头答应。

池子的位置就在别墅附近。

我们闻着浓到呛鼻的土味和草味,拨开草丛向前走,忽觉视野豁然开朗。

在干枯树木和披垂藤蔓的围绕之中,是一潭深沉宁静的水池。

池子比我想像的还大,与其说是水池,其实更像湖泊。对岸是一片山崖,靠近我们的岸边则是长了嫩草的浅滩。

我和远子学姐并肩站着,眺望水面。

「这里就是妖怪的住处吧。」

「不要说成那样啦!」

「由梨就是跳进这个池子吧。」

「也、也别这样说……不要让我想起那件事啦。」

「为什么?」

远子学姐红着脸垂下视线,扭扭捏捏地说:「因为……谈论过世的人会把幽灵引出来啊。当然,这种迷信的说法我是不会相信的啦。」

看她游移不定的眼神还有快哭的表情,就知道她根本是深信不已。这样真的有办法调查吗?

算了,如果远子学姐能安分一点的话,那就最好了……

阳光倾注于池塘,水面显得闪闪发亮。

附近的树枝上传来鸟儿清脆的鸣叫声,草上有昆虫绕行飞舞。空气凉爽清新,这样悠然的风景令人无法想像会有妖怪出没。

「白雪」真的存在吗?

披着白色长发,浑身是血的女人——她究竟是打哪来的?是什么人?她真的至今还在村中徘徊,呼唤着秋良的名字吗?

由梨在日记里写了她很怕白雪的事。

「远子学姐,你可以告诉我日记的后续吗?秋良来到别墅以后,他们两人怎么了?」

远子学姐依然望着池子,像是叙述着久远的故事一般沉静地说:「由梨对他说,这对她而言是很重要的书,而且上面还有她父亲的题字,因而虽然很抱歉,但还是不能给他。秋良为了说服由梨,就在别墅里住了下来。」

「后来呢?」

「后来两人一起度过了故事般的日子——不,应该说他们就是故事本身……就像《夜叉池》里的晃跟朋友说的话一样……」

说到这里,她又吟诵起《夜叉池》的台词。

「『你因来到此处,亦成故事中之一人……我则更进一步,即是故事本身。』……就像这样。」

她眼中闪现深情悲切的光芒,温暖的声音读出由梨写在日记上的内容。

仿佛由梨本人的声音,轻柔地娓娓道来。

「我初次喜欢上一个人。

不,喜欢还不足以描述,这必定就是爱。

我爱上了秋良。

啊,我几乎不敢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过去我憧憬着那些书中故事的世界,而如今我已身在其中。」

「秋良因为失去母亲而失魂落魄、极其哀伤。他在大学里也遇到不好的事,变得无法信任别人。他对我倾诉想要舍弃一切的心情,还有他的孤寂。

令人哀怜的秋良啊。

但愿我能代替你的母亲来拥抱你。」

「我无法自已地爱着秋良。

我喜爱他披垂额上的头发。

喜爱他朗读歌德或席勒(Johann Christoph Friedrich von Schiller)原文书的低沉嗓音。

喜爱他冷静的单眼皮。

喜爱他细细的眉。

喜爱他薄薄的唇。

最喜爱的就是他像孩子般天真的笑脸。

行向远方!行向远方!啊啊,如果能跟你一起远走高飞该有多好!」

「我在想事情时,或是感到害羞的时候,都会轻摸耳垂。

『这是你的习惯吗?』

秋良含情脉脉的眼神深深凝视着我,摸着我的耳垂指出这件事,让我羞得脸颊发烫。」

「希望这个故事能够永远延续。

我会遵守『约定』,

所以,希望我和秋良可以永远在一起。」

由梨的话语、心愿,透过远子学姐的声音而苏醒。

远子学姐闭着眼睛,静静微笑。

多么青涩的恋情!多么幸福的恋情!

就像故事一样——仿佛只能在梦中实现,那样美丽、温柔、真挚的恋情。

一阵清风轻轻撩起远子学姐的长辫子,还有纯白的洋装裙摆。阳光穿透树林的缝隙,洒落在远子学姐纤细的身上。

那姿态恬静得就像住进了由梨的魂魄,让人看得心跳加速。我也觉得自己仿佛化身为秋良,看着貌似远子学姐的由梨,心情变得好复杂。

胸口好痛。

——由梨好惹人怜爱。

远子学姐继续述说由梨的心情。

她的脸色渐愈哀凄,眉梢垂下,如沉眠般闭起的眼睛缓缓张开。

「我和秋良去了池边。

这是我第一次在晚上出门。我总是在白天来到池边,因为我怕夜里白雪会出现。

但秋良对我说『不用害怕,有我在。』还一直牵着我的手。

在月夜的池边,我感觉白雪正悄悄窥视我泛起红晕的脸,心脏好像要停了,虽然觉得恐怖,我却没有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秋良还问我怎么了。

我感到好幸福却又好害怕,回家之后,我抱着小白哭了。」

声音沉寂。

远子学姐抿着嘴唇,眼神悲伤地望着脚边。

「……」

出现在黎明前微弱白光中,不知是梦境还是真实的寂寥表情又浮现在我脑海里。

远子学姐现在的表情,就跟当时一模一样。

放在膝上的旧日记。

红色的抚子。

我的呼吸开始不顺畅,喉咙紧紧收缩。

「……后来,秋良的朋友从东京来接他。好像是教授已经决定推荐他到德国公费留学,所以要他快点回东京。」

远子学姐难过地低头说出的话语,让我全身发冷。

秋良离开了。

由梨选择死亡,白雪进行复仇。

再度沉默片刻之后,远子学姐突然淡淡说道:「心叶,你知道『镜花水月』这句成语吗?」

「不知道。」

远子学姐望向沉静的水面。

「映在镜中的花朵还有浮在水面的月亮,虽然乍看之下很美,却都无法触摸……这是在譬喻虚幻不实的事物。泉镜花这个笔名,是他的老师尾崎红叶用这句成语替他取的。镜花的故事的确都是美丽而虚幻,就像梦一样……」

由梨和秋良的故事一定也是如此。

绝美如花,清丽似月,随着晨曦消失无踪的梦境、幻影——镜花水月。

我和远子学姐正在谈话的此刻,会不会也只是一场梦境?会不会像幻影一样顿时消散?

看到远子学姐空虚的眼神,让我陷入了不安。在黎明前听到的细语又缭绕在我耳边。

——今后……我还能再待多久呢……

「远子学姐,今天早上我还没醒来时,你对我说了什么吗?」

听到我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远子学姐惊吓地抬起头来。

她毫无防备地露出惊讶表情,一下子又变为隐含悲伤的温柔眼神,然后顿时转为笑容。

「那是在作梦喔,心叶。」

就像在光芒之中与缤纷落英一同飞舞的开朗声音。

那笑容和声音让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远子学姐稍微弯腰,从旁边直盯着我的脸,眼中流露恶作剧孩子似的神色。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我肚子也饿了。回到房间以后,要帮我写一篇甜蜜蜜的点心喔。」

她说完之后,就一脸轻松地往回走。

——那是在作梦喔。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在敷衍我吗?还是说,那真的只是作梦?

远子学姐踩着轻盈的脚步。

我也背对池子,跟着她走了。

◇ ◇ ◇

跟她在一起的时间一直像是温馨的梦境。

在充满夕暮柔和余晖的两人共处小房间里,读着书的她,纤长睫毛和后颈的细发闪耀着金色光芒。

她娴静而心思细腻,虽然容易害羞,却有天真和好强的一面。

有时以为她未经世事、毫无防人之心,又会看见她面红耳赤低头的模样。

还有,那轻轻碰触我的温柔小手。

每当片片回忆涌起,我的心头就会甜蜜地揪紧。

那时我遭遇不少难过的事,变得无法相信别人,无法相信未来。我顽固地避免与他人往来,避免与人争执,也避免向他人表露自己的心情。

我转开视线不看现实,独自龟缩在房里。

而她就像母亲一样拥抱了我,对我说出体贴的话。她陪伴着我,倾听我的心声。

梦迟早会醒,但是跟她在一起的时间太过舒适、太过理所当然了,所以我还以为这个梦会永远延续下去。

但是她的洁癖,她的爱情,却断然结束了这个梦。

行向远方,行向远方——

我已经独自一人走得这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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