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注2:这句话出自泉镜花的小说《夜叉池》。
有个男人曾在水边的茅庐里向朋友这样说。
我对于成为故事角色的麻烦事态一向是敬谢不敏,如果怎样都避免不了,至少希望能在只有平淡日常生活的和平故事里当个配角。
我高中二年级的暑假,本来应该要这么安稳祥和地度过。
但是八月过了一半之后,我为什么会在黄昏时分一脸困惑地站在这条杂草丛生的山路上啊?
「从这里开始车子没办法进去,所以请你自己走吧。」
「那个……」
「这里只有一条路,应该不会迷路的。」
「高见泽先生,我想我还是回家好了……」
我好想回去。
话说回来,为何非得开车几小时把我从东京带到北陆的深山里啊?
高见泽先生坐在礼车的驾驶座上,温和地打断我的话。
「到达之后,请说你是从东京来的,而且要报上姓名和学校。」
「为什么要提学校?」
「只是助兴罢了,到时候还请你照着这句话跟对方说……」
高见泽先生接下来说的话更令我感到莫名其妙。
「记得住吗?这是很重要的事,所以请你务必说得一字不漏。」
「助兴是指什么啊?而且我为什么要……」
「非常抱歉,我现在非回去不可,所以要先告辞了。这里一入夜就会变得很暗,可能会有危险,所以请你动作快一点。」
高见泽先生稳重地微笑,然后就离开了。
我一手拎着装有换洗衣物的旅行袋,茫然地目送礼车渐行渐远。
就算想回家也不知道路。除了我现在所在的小径,放眼望去全是杂草树木,完全看不见火车站或巴士站牌。天色很快就变暗了,四周风景渐渐染上黄昏的色彩。或许是因为在山中,空气也有点冷。
我无可奈何,只好在没有铺设道路的泥土小径上开始往前走。
「我一定要好好抱怨一番。」
我发热的身体开始流汗。
好不容易才到达的地方,是一栋仿佛爱伦坡小说里出现过的厄舍古屋般摇摇欲坠的老旧洋房。
注3:出自《厄舍古屋的倒塌》(The Fall of the House of Usher)。
时间恰巧是傍晚的逢魔时,大到出奇的夕阳透出暗红光辉,往那栋诡谲建筑物的方向下沉。
注4:天色幽暗的黄昏时刻,又称「大祸时」,据说是容易发生灾难的时刻。
这里跟爱伦坡小说不同的是周围没有山崖或沼泽,却围绕着似有亡魂聚集的漆黑树林,山壁上还爬着藤蔓,雕花的门扉已经旧得发黑。
小说主角看见厄舍古屋时感到的强烈忧愁、灵魂的沉郁感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我站在紧闭的铁门前,从镂空的门中眺望庭院。
结果,我看到一位小女孩在石造祠庙前合手跪拜。
大概是小学五、六年级吧?
她的头上绑了两束马尾,衣服外面套着白色围裙,头戴女仆的白色饰带,难道是在这间屋子里工作的人?这样的小孩子?都什么时代了啊?
古老的洋房,加上石造祠庙,还有像是从大正时代的咖啡厅跳出来似的女仆打扮、闭眼专注膜拜的女孩。出现在黄昏薄暮之中的异样光景,让我兴起了有如身在梦中的奇特感触。
这时,一团黑色的物体朝着我破风而来。
像是由黑暗堆砌而成的漆黑狼犬从门缝里伸出鼻子,凶狠地对我狂吠。
女孩也抬起头来看我,她的眼睛睁得浑圆。
我想起高见泽先生说过的话,急忙对她打招呼。
「不好意思,我是从东京来的井上心叶,是圣条学园的二年级学生。听说这里有我要找的东西,我想打听一下,请问主人在家吗?」
「!」
少女的脸上浮现惊恐之色,看得我也吓了一跳。
她用简直像是看见妖怪的眼神看着我,仿佛随时会吐出尖叫的嘴唇也轻轻地颤抖。
下一瞬间她转身背对我,像只脱兔开始奔跑,转眼之间就消失在建筑物之中。
「啊!你等一下!」
我抓住栅门,前倾身体。
结果狼犬又长嚎猛吠,几乎咬到我的脚,我连忙往后退开。
真糟糕,该怎么办啊?我好像被当作可疑人物了。可是我明明照着高见泽先生的交代打招呼了啊?
狼犬龇牙咧嘴地对我狂吠,为什么我会遇上这种事啊?
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洋房大门猛然开启,穿着飘逸白色洋装的远子学姐从里面冲了出来。
在柔和夕映中,她眼睛发亮地冲来,总是绑成辫子的头发已经解开,绑上白色的蕾丝缎带,卷曲如细小波浪的黑发在她纤细的肩上摇曳。
「你终于来了~~~~心叶!我等你好久了!」
远子学姐放声大喊,双手抓上门把。
「喀啦」一声,铁门打开了,狼犬像发疯似的一跃而出。
「哇!」
「不可以,男爵!心叶是客人喔。」
所幸远子学姐把狼犬制住了。狼犬仿佛很不满地从喉咙发出呜咽,还一直盯着我。
「太好了!我一直相信心叶一定会来找我的。」
她开心地拉着我的手,带我走向玄关。那抬头仰望的笑容真是清纯可人,或许也是因为发型和服装之故,她看来就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我只是冷冷地对兴高采烈的「文学少女」说:「因为有人来到我家,硬是把我给载来了。」
「咦?咦?你不是因为看到我的电报才冲来的吗?而且这是相隔甚久的重逢,你怎么这么冷淡啊?见到尊敬的学姐,难道一点都不开心吗?不应该是这样吧?你现在一定感动到想要对着夕阳大吼吧?」
她确认似地拉拉我的手臂,我露出一张苦瓜脸。
「是啊,我是收到电报了。」
而且还是祝贺用的压花彩饰电报。
在过完盂兰盆节,进入暑假后半的某个和平上午。我在开着冷气的家中客厅,陪着小学的妹妹悠闲地度过。
啊啊,少了那个胆大妄为的学姐还真和平啊……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玄关传来了呼喊:「井上先生,有您的电报!」
因为妈妈忙着做家事,我去帮忙收件,然后就看到附加压花的漂亮封面上收件人写的是我。
是生日祝贺吗?可是我的生日又还没到。
疑惑地打开来看之后,我顿时大感头痛。
「我被坏人抓走了。
请立刻带着一周份的换洗衣服和作业来救我!
远子」
我当下就跳起来大叫。
远子学姐……对考生来说暑假可是最关键的时期,她又在搞什么啊!
再说她也没写地址,叫我要去哪救人啊?
远子学姐听到我的指责,就愕然地回答:「奇怪?是这样吗?可是我们之间有着文艺社的羁绊,这点小事应该可以心灵相通吧。」
「怎么可能嘛,文艺社又不是超能力同好会!而且就算你真的写了地址,我也打算当作没看到。」
「好过分!」
远子学姐用批判的眼神盯着我,就像在说我是个知恩不报的冷血家伙。
不用说,我当然一点都没有被责难的感觉。用压花电报叫人去救命,真的会去的人才奇怪吧。更何况,考虑到我至今因远子学姐而被卷入的各种动乱,当然还是留在家里教妹妹写作业才是正确的选择。
既然如此,我又怎会提着旅行袋,跑来这栋深山中的怪房子呢?这都是因为收到电报的二十分钟之后,就有车子前来接我的缘故。
在空气热得扭曲的暑气之中,身穿精致西装却不流一滴汗的高见泽先生拿出亲切的笑容,对我妈妈客套了一番。
「我会好好照顾府上的公子。」
我妈妈也被这怀柔攻势彻底打动了。
「心叶已经交到能一起出游住宿的好朋友啦!」
然后就高高兴兴地帮我打包行李,送我出门。
我毫无抵抗的余地,就这么坐上闪亮亮的礼车。
「为什么老是要把我卷进来啊?至少让我安静地过完暑假吧。」
听我说得如此愤慨,远子学姐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好过分,真是过分。文艺社就只有心叶这个学弟,我也没办法啊。」
是的,圣条学园的文艺社就只有我和远子学姐这两名社员,这个社团还撑得下去也是怪事一件。不,应该说我一开始让远子学姐硬拉进社团,直到今天都还没退社,根本就是大错特错。
这时,麻贵学姐出现了。
她一头华丽的棕色长发随意扎起,身穿光泽闪亮的衬衫和长裤,外面还搭着工作用的朴素围裙,脸上笑嘻嘻的。
「欢迎光临,心叶。」
「受到你的欢迎我才觉得头痛呢。」
身为学园理事长孙女,也被其他学生称为「公主」的姬仓麻贵学姐完全不把我的怨言当作一回事,轻轻耸着肩膀。
「哎呀,因为远子一直吵着说『不把心叶找来我就要回去了~』。打从心底爱着远子的我,怎能不满足她的要求呢?」
远子学姐面红耳赤地反驳:「爱我的话会把我抓来关在这里吗?而且你还每天让我穿上丢脸的打扮,猥亵地上下打量。」
「这是过去数次提供情报的报酬啊。因为你说宁死也不当裸体模特儿,所以我才答应让你分期付款耶。还是说,你现在就想一次付清?只要把衣服全脱光,让我仔仔细细、从头到脚看一遍的话,一下子就能把负债还清啰。」
「呜……」
远子学姐吓得说不出话,麻贵学姐还坏心眼地搂住她的肩膀。
「来吧,今天的款项还没付清呢。我都帮你把心叶找来了,所以你就好好地工作吧。」
「呀,放开我啦,麻贵!心叶快救我!」
「好了啦,你就认命吧。啊,纱代,带心叶去房间吧。这是重要的客人,千万别怠慢了人家。」
麻贵学姐拖着依然在做无谓抵抗的远子学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请把行李交给我,现在就带您去客房。」
女孩从旁边伸手过来,提起我的行李袋。
「你就是刚才那位……」
是我在庭院里看见的年幼女仆。她带着漠然的表情,提着我的行李向前走。
「呃,鞋子呢?」
「不用脱鞋子。」
「行李我自己拿就好。」
「这是我的工作。」
那强硬的口气跟她稚嫩的外表很不相符。看来我好像被她讨厌了……
我缩着身体跟在她后面。
屋子的内部跟外观一样,也是又旧又暗。天花板很高,正中有一座铺了红地毯的楼梯。我在爬楼梯时感觉到一阵视线,一回头就发现有好几个人正在看我。
他们应该是在屋内工作的人吧,有像管家一样穿着黑衣的中年男性、像帮佣般穿着和服围裙的中年女性、身着工作服看似园丁的老人、穿着厨师服装的青年,共有四个人各自在门后或走廊一角,警戒似地仰望着我。
我乍然停下脚步,他们纷纷慌张地低头行礼说「欢迎您的到来」、「欢迎光临」,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显然十分紧张。
其中有什么理由吗?
我怀着骚动不安的心情,跟着女仆走到二楼客房。
「请您住在这个房间。」
她依然脸色不善,脸部表情很僵硬,也没有笑容。
「那个……你的名字是?」
「我姓鱼谷。」
「刚才麻贵学姐好像叫你纱代?」
「纱代是我的名字。那又怎样?」
她露出一副「我叫什么名字关你啥事」的冷漠眼神看着我。
「不,没什么。鱼谷小姐一直在这间屋子里工作啊?」
「只有暑假在这里打工。」
「是吗?你年纪还这么小,真了不起呢。」
「我已经是国中生,不算小了。」
「咦?国中生!几年级啊?」
「国一。」
我还以为她是小学生呢!
不,再怎么说国一就来当女仆也很怪吧?这又不是大正时代。难道这里人手这么不足吗?可是我在走廊上看到的人已经很多了啊……还是说,像姬仓家这种富豪的别墅,一定要有这么多佣人才行?
「鱼谷小姐,刚才你在祠庙前祷告对吧?」
「……那又怎样?」
她的语气里带着刺。
「你当时看见我好像吓了一跳,那是为什么?其他人看我的时候也是。」
「……只是觉得从东京来的学生很少见,因为这里是乡下。大家一定都是这样想的。」
真的只是因为这样吗?我总觉得无法接受。但是,鱼谷小姐别过脸去,不高兴地说了一句「晚餐时间之前请自便」,就离开房间了。
……这位鱼谷小姐让我想起班上的琴吹同学,那种厌烦的口气还挺像的。这样看来,我可能真的被鱼谷小姐讨厌了吧……
我一边思考一边整理行李时,远子学姐拖着脚步走进我房里。
「心叶~~~~我好饿喔~~~~~~」
她一头栽进床铺,以倒在沙漠的骆驼般的模样对我诉苦。
「写些什么嘛~现在立刻写啦~我本来在我家房间里,正要开始吃阿贝·普雷沃(Abbé Prévost)的《玛侬·雷斯考》(Manon Lescaut),结果麻贵突然跑来,把我拖出去。
书掉在地上了,所以没有带过来。啊啊啊啊,像妖精一样善变的可爱玛侬和纯情骑士德格留(Des Grieux)的爱情故事啊~~~~玛侬三心二意又天真的小恶魔性格虽然让人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但是也很可爱,被玛侬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德格留虽然是个随便犯下罪恶的蠢小子,但又单纯得让人无法放着不管。原本应该是个失败情侣的故事,吃起来却像熟透的甜美无花果洒上会烧痛舌头的浓烈洋酒去煮,再加上苦巧克力冰淇淋般的滋味。无花果绵密的果肉缠绕舌尖,真是让人头晕目眩的美味啊~
可是、可是,为什么我那时要放手呢?我好不甘心,就连睡觉的时候都会梦到我正要把书页撕下来放进嘴里,可是书却厚得跟画布一样,撕都撕不破啊!」
远子学姐哭哭啼啼地说,她的书包里只放了森鸥外的《高濑舟》,而且已经吃到只剩一半了,所以来到这里之后,她早中晚都只能忍着饥饿一点一点地吃,就像在嚼荞麦面团一样,因此我被远子学姐催促着坐到床上,拿出一叠五十张的稿纸放在膝上,用HB自动铅笔开始写起我经常在社团活动教室写的三题故事。
……她把我找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远子学姐是个吃故事的妖怪。
她会撕下书的内页,开开心心地一边评论一边吃得津津有味。
虽然她本人一直声称「我才不是妖怪!我只是个『文学少女』啦!」,但是她吃书的模样怎么看都像妖怪。
「既然那么饿的话,你自己写来吃不就好了?」
我一边写字一边冷淡地说,抱着肚子倒在一旁的远子学姐用可怜兮兮的声音回答:「呜……我也试着写了赫曼·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白鲸记》里艾哈船长和抹香鲸莫比迪克之间的激烈战斗场面来吃,可是总觉得味道不对嘛~~~原本打算做出鲸鱼的鱼排,但是吃起来却像是泡在微波咖喱酱汁里的鲸鱼肉片。这是对艾哈船长的亵渎啊!」
「既然文章内容一样,味道也应该一样吧?」
「才不是呢!就算同样是一流餐厅的法国料理,坐在播着古典乐的餐厅里用精致碗盘盛起来吃,跟盛夏时在冷气坏掉的破烂公寓里,用塑胶袋代替盘子装来吃,味道也完全不一样啊。」
她只有对食物绝不妥协,这一点到底该说是优点,或者只是纯粹的任性呢?
如果我没来的话,她又打算怎么做?
「心叶你快写啦……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虚弱地说完之后,她的肚子真的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我撕下一张刚写好的稿纸递给她。
「只写到一半,你先吃吧。我是随便选个题目来写的,所以不管吃起来是什么味道都请别抱怨。」
「谢谢~~~~~」
远子学姐双手接过,端正跪坐在床上,贪婪地读了起来,然后撕破稿纸放进口中。
「好、好吃~~~~」
她闭上眼睛,露出满足的神情,又陶醉地继续吃。
「好像加了好多培根的蛤蜊奶油汤,有牛奶的香浓味道呢。被绑架的女孩和犯人变成朋友,后来两人一起搭上气球,去找寻她从出生时就分离的母亲。啊~胃壁好像变得暖烘烘的了~」
罢了,空腹的时候突然叫她吃超辣料理也太残酷了……
不过我一边写起第二张稿纸,一边还是淡淡地说:「题目是『绑架』、『气球』……还有『崩坏』。」
远子学姐突然被正要吞下的纸片哽住喉咙,大咳起来。
「怎么这样嘛!心叶!难得有这么好喝的汤,竟然要弄得又苦又辣!我喜欢现在的味道啦。」
远子学姐因为不知道味道会变得多恐怖而怕得发抖,我却视而不见,继续写故事。
其实,我要写的是犯人企图绑架勒索的坏心肠「崩坏』的甜美结局,但我也想回报一下突然被叫来这种深山里的怨恨。
看她皱成八字眉的害怕模样,我总算畅快一点了。
虽然我还是很在意屋内人们的异常举止,但是如果我轻易告诉远子学姐,导致她又投入某些奇怪的行为,我就等于是自食恶果,所以还是先保密吧……
隔天,远子学姐像个法国娃娃一样,包在大量的蕾丝之中。
她今天也没绑辫子,衣领有蕾丝,袖子有蕾丝,裙子也有蕾丝,就连戴在头上的娃娃帽也满是蕾丝和荷叶边。
「我说远子啊,心叶也在这陪你,你就开心一点嘛。」
面对画布的麻贵学姐嘲弄似地对抱着椅背、板着臭脸的远子学姐说。
我愣愣地靠在窗边,看着她们两人相处的情况。
「帽子太重了,害我头好痛喔!束腹也绑得太紧啦。」
「那我就叫心叶帮你把背后的带子解开吧?你高兴的话,就算全部脱光也行喔。」
「你、你在胡说什么啦!我跟麻贵不一样,我可是个守身如玉的文学少女喔!」
「是吗,会在心叶面前宽衣解带,这算哪门子的文学少女啊?」
麻贵学姐拿出远子学姐以前为了交换情报而脱到极限的往事,笑嘻嘻地说。
「当时你竟然带心叶一起去,让我吓了一大跳,我还在想,难道你真的这么想展现你的扁平胸吗?」
没错……远子学姐穿着衬裙和胸罩的胸部真是扁得叫人伤心。
「胸、胸部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可别因为自己胸部那么壮观就在那耀武扬威!再说,我会带心叶一起去,是因为只有我一人的话不知道会被你怎么样啦!」
「说得也是,只有我们两人的话,说不定我真的会失去理智对你下手呢。」
「你看,终于说出真心话了吧!别开玩笑了,我可是很正常的,我才不想让眼神那么下流的人看我的裸体呢。」
「真可惜,早知如此就应该隐藏真心接近你才对。」
「不可能的,从开学典礼第一次见面以来,你就一直色眯眯地盯着我。」
「因为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嘛。当时我立刻想到,啊啊,真想脱了那女孩的制服,画下她一丝不挂的模样。」
「哪有高中女生跟人刚见面时就会想到这种事啊!这一点都不动人!这才不是爱,太奇怪了!根本就是变态!」
我开始感到头痛,站了起来。
「心叶,你要去哪啊?留在这里嘛。」
「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如果继续听她们的对话,总觉得我对女性的印象会变得扭曲。
「讨厌啦,心叶,不要把我跟这个变态单独留在这里啦~~~~」
我把远子学姐的大叫抛在脑后,离开房间。
真受不了。
我略显疲惫地走下楼梯,踏出庭院。草皮和树木的枝枒尽情伸展,花坛里杂草丛生。看来根本没在整理啊,为什么麻贵学姐要来住这个不甚舒适的别墅呢?麻贵学姐应该可以去住高级饭店或是来一趟豪华旅行吧?话说回来,高见泽先生的言行也让人觉得很不自然……
我走到鱼谷小姐昨天膜拜的祠庙看看。这座祠庙的风格也跟洋房很不搭调,到底是在祭祀什么?
——奇怪?
我觉得背后有种异样感,回头却又看不到人。
但是那种不安的感触却没有消失,我仔细凝望刚刚走出的建筑物,突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洋房右半边的屋顶、墙壁颜色还有窗框,跟左半边相比似乎有些不同。
我昨天到达时天色已经暗了,所以看不清楚,可是现在再看就觉得左右两边像是扣错扣子的衣服一样不太对称。
这是怎么回事?
狼犬突然跑来,汪汪地狂吠。
哇,又来了!这只名叫男爵的狼犬可能是放养在庭院里当看门狗。但不管它受过多少训练,放着这么大的狗随便跑也太危险了吧?
男爵乌溜溜的眼睛紧盯着我,发出凶猛的咆哮。看它似乎随时要扑过来的样子,我慌忙退开。
当我在建筑物后方的储藏室附近闲晃时,突然听见奇妙的歌声。
对面山谷有蛇竖立,
化为八幡老者之女,
瞧它扮得唯妙唯肖。
颈上饰有水滴珠,
脚下踩着黄金鞋,
口中喊着新名姓,
越过荒山和旷野……
这是什么歌啊?
我窥视储藏室后方,发现鱼谷小姐靠着大树坐在地上。
她像个孩子一样,怀里万分珍惜地抱着一颗褪色红线卷成的旧手球,眼睛闭着,嘴唇轻微开启。
对面山谷有蛇竖立,
有蛇竖立……
纵横交错的树枝阴影落在她小小的脸上,歌声像啜泣一样孤寂。
我正犹豫着该不该离开时,鱼谷小姐就发现了我,她用力抱紧红色手球,冷漠地瞪着我。
「我正在休息,干嘛?」
「抱歉,因为男爵对我吠个不停,我才走来这里,然后就听见你的声音……」
结果鱼谷小姐好像有些吃惊,还责备似地问我:「你想要外出吗?」
「唔……只是想散散步……」
「劝你还是别去比较好。」
「咦?」
「『外面』有池子,很危险的。」
「池子?」
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池子?鱼谷小姐尖锐的眼神盯着疑惑的我,继续说:「是的,那个池子很深,掉下去的话会被水草缠住,再也浮不上来。那个池子还淹死过人,所以请你务必待在屋子里。」
她的表情为什么如此僵硬、严肃?简直就像在警告我,「只要出去一定会掉进池子」一样……
我忽觉背脊发凉,冷汗迸出。
「我知道了。现在也开始起风了,我就回屋子去吧。」
说完之后,鱼谷小姐才转开视线。
「等一下我会送茶水过去。」
「谢谢你,冷的比较好。」
我沐浴在夏天艳阳之下,目送鱼谷小姐行礼离去。她抱在怀里的红色手球,看起来简直像是迎接死者的彼岸花。
◇ ◇ ◇
初次见面时,我真觉得她是人比花娇。
凉爽的风把她的秀发和裙摆吹得轻柔飘舞,连包围在她身边的空气都令人感到祥和温柔,跟周遭截然不同。
那时我不知道盯着她看了多久。
仿佛时间静止一般良久伫立。
当她扬起长长的睫毛,跟我四目相对时,我的心脏差点停止。
她的脸颊染上飞红,接着立刻露出婉约的微笑,让我感到如同身处幻境,看得目不转睛。
我想,我一定从那时开始就一直在作梦吧。
◇ ◇ ◇
这间屋子好像真的不太对劲……
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一边写着要给远子学姐当午餐的三题故事,一边胡乱思考,不知不觉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快到中午时,远子学姐鼓着脸颊出现了。
「好过分喔,心叶,竟然丢着学姐不管。你知道后来麻贵是怎么对我性骚扰的吗?真是太可恨了~」
「你这样真的很像妖怪耶。」
「呃……我才不是妖怪!」
虽然她拗起脾气,但是我一拿出三题故事,她就立刻转换心情,眉开眼笑地吃了起来。
「好好吃喔~就像刚炸好的可乐饼三明治呢~题目是『骆驼』、『祠庙』和『暑假』啊?好可爱的故事,配上吐司真是又香又脆。那我就原谅你说我是妖怪的事吧!把心叶叫来真是太好了~」
真是的,她也太会顺水推舟了吧。
「呣呣……不赶快吃完的话,麻贵就要来叫我们吃午餐了。」
「晚点再慢慢吃的话比较好消化吧?」
「可是我忍不住了嘛。」
急忙吞下最后一张纸片的远子学姐露出开朗的笑容。
「明天麻贵要出门,我不用当模特儿了。听说对面山上比这里热闹,现在已经是观光区了。心叶,我们一起去逛逛吧?」
鱼谷小姐对我说过的「请不要外出」,和她冷淡的表情一起浮现在我脑海里。
但是我如果拒绝,远子学姐一定又会生气……
反正只要不靠近池子就好了吧?
因为如此,隔天我们看准男爵的喂食时间跑出屋外,走过山路,到达热闹的小镇。
这里有火车站也有巴士站牌,街上满是土产店。
「哇,是书店耶!」
远子学姐就像在旅途中看见美味的点心店一样,兴奋地冲过去。
她现在穿着清纯的白色连身洋装,脚下是系了缎带的凉鞋,头发跟平时一样绑成辫子。远子学姐一开始就鼓着脸颊说「外出的时候不能不穿制服啦」,但是麻贵学姐似乎帮她准备了所有衣服。她抱怨地说着:「这已经是衣柜里最朴素的一件了……」
不过,白皙纤瘦的远子学姐还真适合穿这种避暑胜地千金小姐风格的衣服。就连路人都以赞叹的眼神看着这位身穿薄布洋装、摇曳着辫子的古典美少女。走在她身旁的我虽然不是众人注目的焦点,却也感到很不自在。
但远子学姐一点都没发现大家在看她,只顾着一脸饥渴地冲进书店。
「你看,这是托马斯·曼(Paul Thomas Mann)的《托尼奥·克律格》(Tonio Kröger)耶!托马斯·曼是一八七五年六月六日生的德国作家,最有名的作品是《威尼斯之死》(Der Tod in Venedig)和《魔山》(Der Zauberberg)。《托尼奥·克律格》也是他的代表作之一,以他身为艺术家的内心纠葛作为主题。
主角托尼奥想要亲近他的同学汉斯以及一位叫做英格的金发美少女,但是他的心情却无法传达给他们。就像重乳酪的烤起司蛋糕,略酸的浓厚滋味在舌上逐渐扩散、慢慢融化,还漂出柠檬和洋酒的微香,虽有哲学探讨却很清爽,稍微浅尝也能品味到它的苦涩喔。」
她一边翻书,一边大发评论,好像随时都会把书撕破吃掉似的。
「喔喔,这里也有歌德的《赫尔曼和多罗特亚》(Hermann und Dorothea)和诺瓦利斯(Novalis)的《海因里希·冯·奥弗特丁根》(Heinrich von Ofterdingen)耶!而且还有富凯男爵(Friedrich de la Motte Fouqué)的《水妖》(Undine)和霍夫曼(E.T.A Hoffmann)的《黄金壶》(Der goldene Topf)!店员大概是德国文学的爱好者吧?德国文学所描写的男性都有极高的自尊,毫无通融的余地,却又多愁善感,真是太美妙了。啊啊,德国文学……好像很可口……好想吃喔……」
「如果要吃,拜托你等到付了钱买回去之后再吃。」
远子学姐听了就变得垂头丧气。
「我没钱了啦,钱包里面只有三百一十四元。」
「这样啊。」
「心叶,你还没给我生日礼物喔。」
「你也有生日啊?」
「当然有!是三月十五日喔。」
「那不是还很~~~久很久吗?」
「所以先给我今年的礼物嘛。」
远子学姐怀中紧抱着书对我央求,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只能买三本喔。」
「谢谢!那我要这书柜最上面的歌德精装本和……」
「只能买三本『文库本』!」
注5:文库本,小尺寸的口袋书。
远子学姐虽然喃喃抱怨着「小气鬼」,但也开始沉吟,认真地选起书本。不久之后,她露出孩童般的笑容拿给我三本文库本。
「就这几本吧。」
我接过托马斯·曼的《托尼奥·克律格》、梅亚法斯特(Wilhelm Meyer-Forster)的《阿尔特海德堡》(Alt-Heidelberg)和富凯男爵的《水妖》走向柜台。
远子学姐从一旁探头过来,鼓着脸颊说:「麻烦帮我包装成礼物。」
店员拿出高雅的焦褐色包装纸,把三本书一起包起来,还绑上金色缎带,再放进手提纸袋。
走到店外之后,我把礼物交给远子学姐,她笑得更灿烂了。
「谢谢你,心叶,我会好好珍惜的。」
「反正迟早要吃到肚子里,应该不需要缎带吧?」
「有什么关系,这是礼物嘛。」
远子学姐笑嘻嘻地说。算了……她高兴就好了……
「啊,心叶,我们也去看看土产店吧。心叶应该也要买土产给家人和朋友吧?」
说完之后,她就拉着我走向商店。
「预算只有三百一十四元应该很难买什么吧?」
「呜呜,心叶借钱给我啦。」
远子学姐说着开学之后一定还我,就拿着我给的三千元,开始仔细地帮寄宿家庭和学校朋友们选起礼物。
女人买起东西为什么老是这么久啊?
我帮家人买了梅子口味的仙贝,也帮舞花挑了兔子布偶,正要去结帐时,远子学姐看着我的手说:「心叶,你只买这些啊?不买朋友的份吗?」
「因为我没有能送旅行土产的朋友啊。」
我淡然说道,远子学姐就探出上身。
「小七濑呢?最近常跟你在一起的芥川呢?也还有千爱吧?」
「竹田同学的话,远子学姐就会送了吧。芥川跟我也没有好到那种程度,琴吹同学好像很讨厌我。」
远子学姐吃惊地睁大眼睛。
「咦?心叶,小七濑没有寄暑期问候信给你吗?」
「没有。」
她为什么要给我暑期问候信啊?
远子学姐环抱双手,「唔……」地沉吟,很快又笑着抬起头来。
「还是帮小七濑买礼物吧,芥川和千爱的份也要买!人与人之间的日常相处都是由一些小事累积起来,这是很重要的喔,也是有从土产开始的罗曼史和友谊嘛。你看,这个柿干好像很好吃耶。」
「从柿干开始的罗曼史是什么玩意儿啊!」
远子学姐可不是听我说「只买家人的份就够了」就会善罢甘休的人。最后因为她那句「这是学姐的命令」的惯用台词,我不得不为芥川挑了附上螃蟹小玩偶的奇怪原子笔,为竹田同学挑了小鸡造型的纸镇,还帮琴吹同学买了一个桃红小手球的日本风味手机吊饰。
芥川和竹田同学就不说了,但我会有机会拿礼物给琴吹同学吗?
脸庞圆滚滚的店员老爷爷不知是不是听到我们的交谈,嘴边浮现出暧昧的笑容。等待结帐的时候,我的脸红得都快喷火了。
不过,远子学姐一点也不在意地对老爷爷说:「不好意思,请问这附近有没有比较推荐的观光景点呢?」
「这地方只有风景可以看,到了秋天会有很漂亮的枫叶喔。小姐你们住在哪边啊?」
「我认识的人在山里有间别墅,我们就住在那里。」
「别墅?难道是姬仓家吗?」
老爷爷突然惊愕地大叫。
「呃,是啊……」远子学姐疑惑地回答。
突然间,店里和街上的人们都转头看着我们,很恐惧地低声交谈。
「他们说住在姬仓家的别墅耶!」
「咦咦!那间鬼屋?就是以前有巫女跟妖怪作战结果被吃掉的那个地方吗?」
巫女?妖怪?这是怎么回事啊!
哑然失语的我还听见更多可怕的言论。
「就是发生大量杀人事件,整间屋子变成一片血海的姬仓家?」
「那里现在不是还有妖怪还是幽灵出没吗?好可怕喔!那些孩子一定会被鬼怪缠上的!」
向来怕鬼的远子学姐看来好像快要昏倒了。
路上人潮开始聚集,窃窃私语也变得越来越大声,大家还毫不客气地打量我们,简直把我们当作展览台上的珍禽异兽。
我抓紧装了土产的塑胶袋,穿过人群逃离这个场面。
跟在我旁边跑的远子学姐,还哭丧着脸摇头大叫:「讨厌,我最讨厌幽灵了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