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少女

第六卷 怀抱花月的水妖 终章 我一定会展露笑容

作者: 野村美月 更新时间: 2026-05-26 15:36:13

到了早上,有人用力摇我的身体,硬是把我叫醒。

「心叶~~~~起床啊~~~快起来啦~~~~」

头上传来惨痛的呼喊。我睁开惺忪的眼睛,看见穿着扣错钮扣的洋装、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远子学姐哭丧着脸。

「起床,起床,快起床~~~~」

我就像汪洋中的一条破船被她摇得晃来晃去,想装睡也没办法,只好问道:「一大清早的有什么事啊?幽灵又出现了吗?」

远子学姐泪眼朦胧地哭诉:「我……我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了!怎么办啦,心叶!」

三十分钟后,我在远子学姐的房里写着数学题。

「下周就是新学期了,你竟然到现在还『完全没摸过』暑假作业。难道你是小学生吗?」

「呜呜呜呜……因为、因为我本来打算慢慢解决,结果被带来这里后,忙得一塌糊涂,根本没时间写嘛~~~~」

远子学姐愁眉苦脸地哭诉,一边埋首于世界史作业。

「什么嘛,别说是一页了,根本连一题都看不到写过的痕迹啊!」

「我对数学很不拿手嘛。」

「就是因为不拿手才更应该自己写吧?有些题目二年级还没学过,所以我只写得出一半左右喔。」

「不要紧,我大概只能写出一半的一半的一半的一半吧。」

「都沦落到叫学弟帮忙写作业的地步了,还说什么不要紧。远子学姐,你是考生吧?」

反正她的目标八成是私立大学的文学系,所以我是可以理解她不想再为数理耗费精力的心情啦。

「呜呜,现在哪管得着考试,眼前的作业比较重要啦~叫我一个人在这周以内全部做完是绝对不可能的!求求你,心叶,英文作业也帮我写啦~只要翻译一篇文章就好了。」

「不要。如果我翻译了,一定会像布莱伯利《雾号》那次一样被你偷吃。」

「怎、怎么会嘛!好啦,那我来帮心叶写暑假作业的读书感想吧。」

「不用劳驾了,我的作业在七月中就全都写完了。读书感想写的是《厄舍古屋的倒塌》。」

「咦咦咦!心叶,你太异常了!一点都不像宽松世代的高中生嘛~」

注14:宽松世代,接受宽松教育(ゆとり教育)的世代。宽松教育,为避免填鸭式教学让学生造成压力所以减少上课时数和内容的政策,在2002年开始全面实施。

「远子学姐才是『宽松』过了头吧!」

我对鼓着脸颊不停叫「好过分」的远子学姐说「看来我还是别帮你做功课比较好」,她就立刻安静下来,乖乖地继续写作业。

但是才一转眼的时间,她又眼眶含泪,语调哀凄地说:「心叶……我肚子饿了……」

「对耶。」

我站了起来。

「心叶要写给我吗?」

「我要去吃早餐了,所以请你自己继续写作业吧。」

「怎么这样啦~~~~等一下!只要写半张稿纸就好了,帮我写些什么嘛!《托尼奥·克律格》和《水妖》都已经吃光了啦~~~」

「那《阿尔特海德堡》应该还有剩吧?」

我没好气地说完就走出房间。

若是太纵容远子学姐,她就会得寸进尺,要求越来越多。

厨房空荡荡的。麻贵学姐雇来的佣人都离开了,所以没办法,我只好自己找找看有没有能吃的东西。

「呃……早、早安。」

听到这句畏畏缩缩的问候,我转过头去,看见穿着T恤和迷你裙的鱼谷小姐一脸羞涩地站在那边。

「早安,你今天穿便服啊?」

鱼谷小姐很不好意思。

「我有点渴,所以来厨房找水喝,没想到井上先生也在这里。那个……我来准备早餐吧。」

「别麻烦了,你也累了吧。」

「不会,我已经睡饱了。我以前刚起床时都会头痛、肚子痛,但是今天却觉得很有精神,也没再梦见手球歌了……」

「是吗?」

我的嘴角自然地露出微笑。

鱼谷小姐拿出鸡蛋、莴苣和小黄瓜,摆在流理台上。

「沙拉让我来弄吧。」

我站在她身边,拿起了莴苣。

「谢谢你,唔……我做法国吐司和蛋包好吗?」

「好啊,我很喜欢法国吐司。」

鱼谷小姐很熟练地打蛋和切吐司,我则是在一旁切起莴苣。

「我……一直没有上学。自从奶奶过世,我开始假扮白雪之后,我就觉得自己跟其他孩子不一样。因为我有了很重要的任务……是我自己……逃进梦的世界里……」

她把鸡蛋、牛奶和砂糖仔细拌匀,再将吐司浸入其中。吐司一放进盛着溶化奶油的煎锅就「滋滋」响起,冒出香甜的气味。

「但是,从今以后……」

鱼谷小姐把煎到微焦的吐司翻面,露出微笑。

「我已经有了从梦中获得的勇气……所以我也要好好地活在现实里。」

远子学姐所叙述、由梨与秋良的故事,为鱼谷小姐带来了迈向未来的力量。

「那真是一件好事。」

我怀着和风般的舒爽心情这么一说,鱼谷小姐又害羞起来,嚅嗫说出「谢谢」。

鱼谷小姐作过的美梦,一定在她心中留下了珍贵的宝物吧。

法国吐司和蛋包都煎好了,呈现出漂亮的金黄色,我的沙拉也做好了。

我们就在厨房里吃早餐。

鱼谷小姐问起东京的事情,我也如实地告诉她。

「好棒喔,哪天我也想去看一看。」

她流露憧憬眼神感叹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国一女生。

「由梨都能去德国了,所以鱼谷小姐将来也能去任何地方吧。」

「嗯,是啊。」

鱼谷小姐开心地点头。

然后她突然羞红了脸颊,扭扭捏捏地抬头看我。

「那个……我可不可以……写信给井上先生呢?」

奇怪?气氛怎么突然变得……

就在这个时候,后方弥漫着浊重的空气,还传来一个幽怨的声音。

「好过分……好过分啊……」

哇!「现身』了!

远子学姐攀着门扉露出半张脸,表情看来好像快哭了。

鱼谷小姐也被吓得「呀」地小小惊呼一声。

「太过分了~~~~心叶!我抱着空瘪瘪的肚子等你,你竟然自己躲在这里愉快地用餐~~~~」

我安抚着不断抱怨「我恨你」、「我要诅咒你」的远子学姐回到房间,翻开五十页稿纸的封面。

「真是的,请不要做出那么丢脸的举动好吗?鱼谷小姐都被你吓到了啦。」

「可是、可是我真的好饿,快要饿死啦~~~~」

「是是是,我现在就写,所以请你继续写作业吧。」

「快点……快点喔……」

握着自动铅笔的远子学姐坐在桌子对面,以湿润的眼睛和濒死的表情哀求着。

真是拿她没办法。

但是,比起那种无精打采的寂寞表情,这样已经很好了。

突然间,我想起了流人教我的那几个词汇。

能让远子学姐振作精神的词汇……

——再来就得看大厨的手艺了。放心啦,因为心叶学长是远子姐的作家嘛。

我才不是远子学姐的作家。但我还是把从流人那里听来,如同咒语般的三个词汇交织成篇,写了三张稿纸的简短故事。

「写好了,请用吧。」

我比平时还紧张地递出稿纸。

「谢谢!」

远子学姐用双手接下,迫不及待地从边缘撕碎开始吃。

「好甜喔~~~~」

远子学姐立刻露出笑容。

「好像在吃金汤匙舀起的蜂蜜喔!阳光般的浓纯蜂蜜缓缓流入喉咙了!在大正时代里,相爱的两人都想要向对方倾诉感情,但因为是身份悬殊的书生与千金小姐之恋,所以两人都不敢开口。不过,他们只要在夏天的草原上一起走着,就觉得很幸福了……只要能听见对方的声音就很幸福了……只要能待在那笑容旁边,就很幸福了……」

看她啪搭啪搭吃着稿纸的陶醉表情,好像很喜欢的样子,我既觉得松口气,又担心是不是写得太甜了,害羞得胸口都痒了起来。

我注意到远子学姐的表情变得不太寻常。

她满脸通红、目光迷蒙,微张的嘴唇吐出感伤的叹息。

「心叶……这里面……是不是……加了一些酒啊?」

稿纸已经被她吃了大半,正好到达最高潮的部分。本来失之交臂的两人终于跨越了身份的隔阂,心与心紧紧相连。

——「告白」、「接吻」、「拥抱」。

——还有「告白」、「告白」、「接吻」、「告白」、「接吻」、「接吻」、「接吻」、「拥抱」。

她每吃一口,脸颊就变得更红,眉头皱起,唇中逸出叹息。

远子学姐这副模样令我看得目瞪口呆。

难道她真的醉了?

远子学姐从耳朵到脖子都变得红冬冬,她颤抖着指尖,把最后一片吞下之后,身体突然往旁一歪。

「远子学姐!」

看到她跪坐在地上,我连忙冲了过去。

「你没事吧?」

「……没事……」

她好像全身虚脱似地瘫在地上,接着抬起脸来,露出快哭的眼神。

「我好得很……我要唱歌。」

「嗄?」

远子学姐猛然站起,开始唱「赠层寺滋狸」,双手还「砰砰」地拍着肚子。

注15:此为日本民谣「证城寺之狸(证城寺の狸𠱞子)」(即是中文儿歌「小白兔爱跳舞」原曲)的歌词,但是唱得口齿不清。

她抓住发呆的我,叫着「来呀,心叶也一起唱」,朝气十足地含糊唱起「砰砰叩砰~」,一边还嘿嘿笑着。

真的醉了,根本是烂醉如泥。哇,该怎么办啊!

脚步踉跄的远子学姐揪住我的衣领,缠着我说「你怎么不跳嘛~」。

正当我还在错愕时,她又垂下眉梢,眼中含泪。

「呜……心叶老是这样,真过分……」

「我哪里过分了?」

「这个……我不能说。」

我遽然一惊。

远子学姐悲伤地皱着脸,突然放开我,转过身去。

「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说……不可以说。」

她的脸庞低俯,用力摇头。

「请告诉我吧。」

「不要……」

「为什么?」

「因为……因为是心叶……因为是心叶……所以不能说。」

她固执摇头的模样,简直就像《外科室》里拒绝接受麻醉的伯爵夫人。

美丽的伯爵夫人怀有秘密,而且是那样地朝思暮想,所以对医生说如果自己打了麻醉药一定会说漏嘴。

远子学姐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事吗?还是她醉得太厉害,只是随口说说罢了?一定是这样,应该没有什么深刻的涵义。

啊啊,可是……很久以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在我还是高一生的时候,远子学姐有段时间突然跟我保持距离,还叫我别接近她,后来又因为感冒而请假了一阵子……不过等她复元之后回到学校,还是若无其事地笑着就是了。

我的胸口不安地悸动,总觉得无法放着不管。我站在远子学姐背后,耐着性子问她:「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我做了什么吗?如果你不把理由告诉我,我就没办法道歉了啊。」

远子学姐好像下定决心绝不泄漏,双手捂住嘴巴,眼睛也紧紧闭上。

我从后面把她的手拉开。

「远子学姐?」

突然间,远子学姐转过来面对我,然后扑在我胸前。

她火烫的脸颊猛撞在我的心口。

「心叶大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真的很过分……」

她紧抓着我的手,像孩子一样不停口地骂着。

「学弟不听学姐的话怎么行呢!」

「我有听啊,不,应该说是被迫听从吧。」

「骗人,心叶就只会欺负我。」

抓在我手臂上的指头握得更用力了。

她的喉咙发出呜咽声,大概是在强忍即将涌出的泪水吧。她的眼睛依然悲伤地紧闭,好像在忍耐什么一样轻微地颤抖。

她以细微的声音说了些什么,但是小声到让我听不清楚。

「嗯?什么?」

「……」

「请再说一次好吗?」

我以仔细倾听的表情靠过去之时,右手手背顿时传来剧痛。

远子学姐咬了我的手。

仿佛为了不让保密的事从唇中逸出,紧紧地咬住。

她用尽全力,紧皱眉头,紧闭双眼。

我的脑袋也像酒醉般发烫,眼前昏花。

远子学姐还是连动也不动,死咬着我的手,那纤细手指把我的手臂抓得有点痛了。

我的头中越来越热,耳朵也开始发烫,心脏的鼓动渐渐变强,几乎要跳出体外。这时,远子学姐的身体往旁倒下。

「哇!」

我差点也一起跌倒,赶紧扶住她。

远子学姐咬着我的手睡着了。

紧张感顿时解除,我忍不住大叫:「结果竟然睡着了!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后来,我把远子学姐拖到床上让她躺好,又继续写起数学题。

我不时转头看咬着毛巾的远子学姐而叹气。

过了中午,麻贵学姐来到房间时,远子学姐还在呼呼大睡。

「这真是天赐的良机啊。」

她欢天喜地说着,然后从花瓶抽出百合花,插在远子学姐发上,然后摊开素描本开始画图。

「能充分欣赏远子可爱的脸庞,又有故事带回去给祖父当礼物,这真是个美好的暑假。」

「我却还是被学姐整得晕头转向啊。」

麻贵学姐噗哧一笑。

「心叶也留下了美好回忆不是吗?像是跟远子同床共枕之类的。」

「请不要说那种惹人误会的话!」

麻贵学姐又笑了。

我心有不甘地说:「麻贵学姐这次会把远子学姐扯进来,是因为远子学姐跟由梨很像吗?」

「是啊。如果我自己上场,由梨在日记里的形象就会毁于一旦了。远子以为自己扮演的是妖怪角色,还气得半死,但是扮演妖怪的其实是我啦。」

鱼谷小姐也把远子学姐和由梨的形象重叠了,所以看到浑身湿透的远子学姐出现就叫她「由梨小姐」。

「但是……不是只有这个理由,或许也因为我有些不安,所以才希望远子来陪我吧。」

太惊人了!那么好强的麻贵学姐竟然会如此坦率地说出真心话?

奇怪?我此时才发现,她的服装也跟平时不太一样……她穿的是蓝色洋装,看起来很有女人味,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见她穿长裤以外的便服吧?

麻贵学姐阖起素描本,站了起来。

「好了,差不多要出门了。」

「要去哪里?」

「欠了别人总觉得很不舒坦,所以我要去还债了。」

「嗄?」

麻贵学姐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开怀地朝我眨眼。

「我会晚点回来,所以你要把握机会喔,心叶。」

「是要把握什么的机会啊!」

麻贵学姐嘲弄般地笑了笑,就离开房间。

我疲累地垮下肩膀。

没过多久,远子学姐就醒了,但她一开口就是:「好难过……头也痛起来了……心叶,帮我写个酸梅口味的故事……」就这样瘫在床上央求着我。

她完全不记得咬过我的事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让她看看我手背上的齿痕。她皱着眉头盯了一会儿,就一边沉吟一边说出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唔……唔……你被锹形虫夹到了吗?」

窗外天色转暗时,远子学姐终于爬得起来了,她很不好意思地红着脸对我道歉。

「对不起,心叶。因为事出突然……我好像醉得很严重……还有……那个……」

她很担忧地窥视着我。

「我……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奇怪的话?」

「譬如呢?」

我若无其事地套她的话。

「像是我不只从心叶的英文笔记里吃了布莱伯利小说的译文,还偷偷把冯内果(Kurt Vonnegut)文章的翻译撕碎吃掉,也把汉文笔记里李白的诗拿来尝了一点味道,而且我还把心叶的身高、体重、生日、血型告诉小七濑了。」

我听了不禁叫道:「什么!冯内果和李白是怎么回事!而且你干嘛跟琴吹同学说那些事啊!」

「对不起啦~~~~我有帮你把身高多加一公分,所以请原谅我吧!」

看她之前说着「不行不行」还拼命抵抗,结果不能告诉我的秘密竟然是这种事?

我真是败了,彻底被她打败。

「心叶,别生气了啦。」

晚餐过后,我们在洒落月光的森林小径上漫步。

因为我真的火大了,说着:「我不帮忙写作业了,我要出去散步。」就拿着手电筒出门,远子学姐也畏畏缩缩地跟过来。

「心叶……心叶呀……」

后面传来可怜兮兮的呼唤。

「等一下啦,心叶。」

她拉住我的衣角。

「我是真的很担心。」

「嗯?」

「来到这里以后,远子学姐有时会很没精神地露出寂寞的表情,又会突然说些笨蛋啊不行啊什么的。」

我的背后和脸上都热了起来,羞耻得不得了。我绝对、绝对不能回头。

「……」

远子学姐不说话了,这次大概换她呆住了吧。

「算了,不提了。」

我正要加快脚步,远子学姐却突然从我一旁探出头来,仰望着我。

「!」

她对着差点没被吓死的我露出开心的笑容。

「谢谢你,心叶。」

「没、没什么啦。」

虽然想要转开视线,但是她真的笑得好幸福,让我不禁看呆了。

「让你担心真是对不起。心叶说得没错,我的情绪是有点不稳定,大概是因为看了由梨的日记吧。」

「日记?可是秋良又没有抛下由梨啊。他向由梨求婚,还邀她一起去德国,而且由梨也答应了,两人约定好要结婚不是吗?」

远子学姐平静的脸上隐约带有一丝悲伤,慢慢地走着。我也跟在她身边。

「是啊,由梨的确也答应了,她还在日记里写下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但是我觉得由梨并不是真的打算跟秋良一起走,而是决意独自留在别墅里。」

我吃惊地问道:「为什么?」

远子学姐以柔和的目光仰望月亮。

「或许是因为由梨画了在书本环绕的房间里微笑的自己吧。」

「我不太懂,为什么画画就代表要留下?」

「不只是画画,而是画出自己在书本之中微笑的图画……

我觉得,这就表示由梨会默默目送他离开,自己则带着微笑继续在这屋内过活的心情。

由梨对自己立下的『约定』,大概就是这样吧……」

宁静的夜里,温暖柔和的声音轻轻流过。

那乌黑的眼睛凝望着远方的月亮。

「由梨若是离开别墅,姬仓家绝对不会坐视不管,也会给秋良带来麻烦,她非常清楚这一点。

要跟秋良分离,对由梨来说必定是伤心得难以承受。

但是,因为由梨想要守护秋良,也因为秋良向她求婚真的让她很高兴,让她获得的幸福已经多到不虚此生了。

所以,她决定目送秋良踏上遥远的旅途。

从此以后,她也会永远思念着秋良而笑……她应该是这样想的吧……」

远子学姐喃喃细语的嘴唇浮现轻柔的微笑。

——发生了好开心的事。我再也不会叹气了,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我跟秋良约好了。

重要的约定,我点头答应了。

——我问秋良种柠檬和桃金娘好吗?他就笑了。秋良的笑容珍贵得令我永生难忘。

——之后我关在房中,以蓝色的画笔画图。

画下在四壁书柜的围绕之中,笑得比谁都满足、灿烂,笑得比谁都幸福的我。

——我也对自己立下约定。

这个约定和其他的不同,是绝对不会被打破的约定。

因为遇见了秋良,我今后一定能永远展露笑容。

由梨的话语借由远子学姐的声音重现于我的脑海。

我想起黎明时低头看着日记、目露哀伤的远子学姐,胸口又郁闷了起来。

如今仰望着天上明月,露出清纯微笑的远子学姐,仿佛和书房里微笑的由梨重叠在一起。

为了秋良选择独自生活的由梨,和远子学姐重叠了。

由梨微笑着。

远子学姐微笑着。

我不了解远子学姐是对由梨的什么想法感同身受,才会露出那样孤寂的表情。我只觉得,沐浴在银白月光下的远子学姐显得异常地美丽……

浮在她白皙脸上的笑容温柔得令人心神荡漾,完全就像幻想世界的人物。

如果我伸手去摸,说不定会从那纤细的身体里穿透过去。

震撼心胸的不安沛然涌出,令我僵在原地。

此时远子学姐突然转头看我,可爱地眨着眼、伸出手,就像牵着小小孩童的母亲。

我也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她仿佛在传达:「你看,我就在这里呀。没事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手心感到的湿润暖意,让弥漫在我心中的黑暗迷雾慢慢散去,安心感逐渐满盈。

远子学姐牵着我的手向前走。

我在月夜里的小径,慢慢地、缓缓地,跟绑辫子的文学少女并肩走着。

「由梨一定觉得,能相识真是太好了。虽然有很多痛苦和伤心的事,但她一定是这样想的。」

——能相识真是太好了。

能跟你作着同样的梦,真是太好了。

即使是像镜中花、水中月一样虚幻的梦。

即使明知总有一天要醒。

真的太好了。

能相识真是太好了。

真是令人高兴。

由梨的心情透过远子学姐之语流进我的心扉。

失去秋良以后,由梨所到的「南国」绝对不是幸福的梦幻国度。战争开始后,想必还会碰到很多辛苦、难过的事。

即使如此,只要想起那个美好的日子,就能展现笑容。

或许也会有这样的邂逅吧?虽然我现在还不太能理解。

即使离别,即使无法再见,一切仍会变成温柔的故事。

无论是花是月,都一定能永留心中。

「虽然碰到了恐怖的事,不过还真是个美好的暑假。」

「麻贵学姐也说了同样的话耶,你们真是心有灵犀。」

「咦咦!才没有这种事!我要收回刚才那句话!」

远子学姐很不高兴地鼓着脸颊。

但愤然抱怨之后,她又露出温柔的眼神。

「可是……我不会忘记的。」

她微笑着说。

「因为是跟心叶在一起啊。」

这句话、这个眼神,把我的心头紧紧揪起。

「我也忘不了。像是被远子学姐用电报叫过来,还有我的头被踹了好多下,还有被逼着提早半年送出生日礼物,还有借钱让远子学姐去买土产。」

「我一定会还钱啦!」

远子学姐又拗起性子了。

我们继续向池边走去。

昨天我遇难时这里还是一片乌漆抹黑,但是今夜的树林却有月光投射,酝酿出梦幻的气氛。

「说不定会见到由梨和秋良的幽灵喔。」

「讨厌啦,心叶,你想要吓唬我吧?我才不会让你得逞。」

远子学姐嗤嗤笑道。

「啊,不过在这么美丽的月夜里,说不定由梨和秋良的魂魄真的会想降临地面来约会喔。」

她轻轻摇着和我相牵的手,雀跃地说。

树林的前方出现了池子。

水面反映着月光,闪耀出银色光辉,看起来就像地上的月亮。

远子学姐一定感动得说不出话了,她在我身边吃惊得嘴唇微张。

就在此时——

啪嗤!

水声传入我耳里。

这鱼还真大……当我正这么想时,池面掀起波纹,溅出银色水花。

在光芒闪耀的水珠前方,出现了一对相拥的身影。

一头长发被水浸湿的女人,双手围绕在男人的颈上,男人也搂住女人的身体,正在炽烈地交缠热吻。

两人都是一丝不挂!

我们看见这惊人景象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

月亮被云层遮蔽,那两人的身影被夜晚面纱掩蔽的瞬间,远子学姐放声大叫「呀啊啊啊啊!出现啦~~~~~~」,然后她放开我的手,当场拔腿就逃。

「幽灵!是幽灵啊!我看见秋良和由梨的幽灵了!呀啊啊啊啊!要找替身的话别找我,去找心叶吧~~~~」

丢下我独自逃跑的远子学姐一回到屋里就把毛毯盖在头上,发抖了一整晚。

「怎么办?我看到幽灵了……讨厌讨厌讨厌!如果他们来找我该怎么办啊!」

好不容易到了天空开始发白的时候……

「起床,起床啦~~~~心叶!」

她又像前一天那样拼命摇我。

「快点收拾行李,我不想继续留在这种地方了,我们回去吧。」

「咦!现在?而且你那打扮是怎么回事?」

远子学姐穿的是学校制服。

「我被带来这里的时候就是这身打扮啊。快点啦,心叶,说不定幽灵会找上门啦~~~~」

就在我被她哭丧着脸催促收拾行李时,麻贵学姐走进房里。

她像是刚洗过晨浴,头上包着毛巾、身上穿着浴袍。不知道她是不是被虫咬了,锁骨和胸脯旁边有着显眼的红肿,我一时之间不知视线该往哪看。

「怎么了?干嘛吵吵闹闹的?」

「我现在就要走了,再见。」

麻贵学姐听了就笑着说:「哎呀,怎么怕成这样,难道你『遇见幽灵了吗』?」

远子学姐惊吓地一震。

「才、才才才才才没有这种事,世上哪有幽灵啊!我只是突然想起今天跟文艺社的毕业校友有约啦。你收拾完了吗?心叶。好,我们走吧!」

「要搭电车回去吗?我叫车送你们吧。」

「不用了。」

「你有钱吗?」

「流人帮我送来了。」

「是吗?那就新学期见啦。」

麻贵学姐环抱着双臂,以不怀好意的笑容目送我们。

「远子学姐,如果有钱的话,请先把我在土产店帮你垫的钱还来吧。」

「等我们回到安全的地方再说啦。」

我被远子学姐催着,正要走出玄关,后面突然有个声音叫道:「啊,远子姐、心叶学长,你们要走啦?咦?远子姐怎么穿着制服?」

穿着牛仔裤和皱巴巴无袖上衣的流人,顶着湿淋淋的头发出现了。

「流人,你昨晚住在这里吗?你不是说要去镇上?」

「这个嘛,有很多原因啦。」

流人露出暧昧的笑容。

「我要先一步回家了,你也别只顾着放荡地跟女孩子玩乐,在第二学期开始以前要回来喔。」

「把我叫出来的人是远子姐吧?」

我很能理解他面露苦笑的心情。

流人听到我悄声抱怨,眼中就露出愉快的光采。

「喔,你试过了啊?那真是不枉费我告诉你的苦心了。远子姐从以前就对那种老式情话很没抵抗力,她吃了森茉莉《枯叶的卧床》(枯叶の寝床)之类的作品后,就会一边唱『证城寺之狸』一边兴高采烈地跳舞。所以我可没骗你喔!」

她是唱歌跳舞了没错……

「流人!你在跟心叶说什么啊!」

远子学姐可能察觉我们的低语准没好事因而大吼。

流人像恶作剧的孩子一样露出戏谑表情,耸着肩膀。

「那就掰啦,心叶学长,远子姐就麻烦你啰。」

说完之后,他把我推向远子学姐,然后挥着手目送我们。

唉,我才希望跟远子学姐住在一起的流人带她回去咧。

这时我注意到,笑嘻嘻的流人脖子上好像有跟麻贵学姐一样的虫咬痕迹。

「心叶,快一点!电车要走了啦!」

远子学姐一叫,我赶紧追上去。

「好好,我走了啦。」

在清爽的晨光中,「文学少女」鼓着脸颊,双手叉腰等着我。

暑假即将结束,我们也要返回那悠闲安稳、让人心旷神怡的日常生活了。

◇ ◇ ◇

后来麻贵学姐生了孩子,也结了婚。

对象不是她祖父选的未婚夫,而是我们认识的人,而且还是让人听了会大吃一惊的人物。

不过,麻贵学姐是基于自己的自由意志而选择他当伴侣的。

我放下工作,回首那个夏季。

在拂面的凉风中、在耀眼的阳光下、在月光映照的小径上,总是有着她的踪迹。

那披垂的乌黑长发,裹在白色洋装里的纤细身躯,还有开朗的笑容。

还有怀抱着不能对我明言的秘密,因而哀伤垂下眼帘的白皙侧脸……

只要一开始想像在那夏季里摇撼她内心的层层纠葛和忧愁,我的胸口就会炽热而悲切地揪起。

即将毕业的她跟我立下的最后约定,还有她留给我的些许怨怼和痛楚,都甜蜜地苏醒过来。

变化早在那个夏天就已经开始了。

像花一般、像月一般、像梦一般——那个夏天真的很特别。

我看看时钟,已经到了下午三点。

厨房里应该正在准备泡茶吧,偶尔可以听见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还有柜子打开关上的声音。

今天要烤柠檬派,酸酸甜甜很好吃喔!活力十足的声音这样说着。

因为我给了备用钥匙,所以她每天都跑来这栋被我当作工作室和住宅的公寓,照顾我的起居。

真麻烦,干脆搬家好了,之前她也撒娇似地这样说过。朋友还经常嘲弄我,说我们差不多可以结婚了。

她应该就快开门来叫我了。

我把写到一半的原稿存了档,关上文书处理软体,站了起来。

——你不知道我的事。

《外科室》的一段剧情,随着悲切情怀从她口中吐露的那个夏季已经远去。

但是她咬住我手背时的惊讶和疼痛,我至今仍铭记在心。

连她带给我的那些故事也是。

所以,我在心中默默说着。

带着满怀的感激和爱情,对我亲爱的「文学少女」诉说。

——我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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