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少女

第五卷 绝望恸哭的信徒 第九章 当你仰望天空

作者: 野村美月 更新时间: 2026-05-26 15:35:15

室外被烈焰般的夕阳染得一片昏黄。

医院前停着一辆黑色的礼车,我们遵从远子学姐的指示上车。

我、远子学姐、美羽、芥川、琴吹同学五个人,来到了位于郊外的天文台。被阴暗树林围绕其中的蛋状建筑物,看起来就像一座天象仪。远子学姐推开挂有休馆牌子的门扉,走了进去。

哭红了眼睛的美羽,像被人捡到的小猫一样缩着身体,紧紧攀在我身上走着。琴吹同学和芥川也随后跟上,两人似乎非常紧张,表情都很僵硬。

我也觉得很困惑,不知道远子学姐想要做什么。

虽然错失了询问的机会,但我还是很在意美羽和远子学姐讲过电话的事,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放映室里整个都是天空在夕阳刚结束时的透明蓝色,零零散散浮现在圆形屋顶的星星还很微小黯淡。设置在排成同心圆席位中央的投影机,看起来像是正要飞往宇宙的火箭。

「欢迎光临,远子。」

披着一头棕色波浪卷长发,举手投足都显现出高贵气质的麻贵学姐出来迎接我们。

身为学园理事长孙女又拥有强大情报网的她是个特异人物,平时她都会待在学园音乐厅顶楼的画室从事她的兴趣——绘画。而且她对远子学姐非常执着,一直努力说服远子学姐当她的裸体模特儿。

「你拜托的事都准备好了。再加上前一次,你已经欠我两次了,毕业之前一定要好好回报我唷。可别在身上弄出什么瘀青或伤痕,虽然那样说不定也很性感啦。」

她用指尖勾起远子学姐的辫子,露出诡谲的笑容。

远子学姐面红耳赤地慌忙说道:

「我、我不是说这件事等我考完以后再说吗?呃……流人还没来吗?」

麻贵学姐瘪起嘴,露出不太高兴的神情。

「你说那个浪荡子啊,他还带了女朋友一起来呢,就在那里。」

依她指示的方向,可以看见流人坐在高处的座位上。

流人把竹田同学抱在膝上,还疼爱地抚摸她的头发。然后他把脸贴近她,好像正在说悄悄话。

竹田同学靠在流人胸前,一动也不动。她在透明黑暗中显露出的表情跟人偶一样恍惚,眼睛眨也不眨,浑身都感觉不出精力。

看到这样的竹田同学,我的背后都发凉了。

我虽然已经从远子学姐那里听说了竹田同学的情况,但我真的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

美羽紧抓着我的手腕,细声地问:「……那女孩怎么了?」

她似乎也被竹田同学的模样吓到,眼中浮现惧色,身体轻轻颤抖。

琴吹同学和芥川的表情也变得僵硬。

「流人。」

听见远子学姐呼叫,流人就往我们这边看。

他对远子学姐露出开朗的笑容,然后又对竹田同学说了几句耳语,才搂着她的腰,抱着她的肩膀走下来。

「唷,心叶学长。琴吹小姐好像平安出院了,真是太好了。」

流人的声音和表情都跟平时一样普通,令我们感到不解。

「流人,竹田同学她……」

竹田同学好像完全不在意我们,只是失神地望着半空,默默地让流人搀扶。

「她好像听得见我们说话……但是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应。」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流人让竹田同学把头靠在他身上,若无其事地笑着。

「没什么啦,感情比一般人纤细的人经常会有这种情况,只要以后好好调适就行了。对吧,小千。」

流人的发言以及他摸着竹田同学头发的手,都显得坚强而豪爽。

远子学姐对竹田同学温柔地微笑。

「我想让你转换一下心情,所以今天才叫流人带你过来,要好好享受喔。」

「……」

竹田同学依然保持缄默。

远子学姐要我们各自坐下,然后自己站在投影机前。

我右边坐的是美羽,左边坐的是琴吹同学,她们两人的表情都很僵硬。芥川坐在美羽后面的位置,旁边隔了两个空位的地方坐的是流人和竹田同学,而麻贵学姐则坐在更旁边的斜上方座位,尊贵地跷着腿。

光线渐渐变暗,散布在天花板的星星数量也逐渐增加。

投影机射出的淡淡光芒就像天空洒下的月光,照亮了远子学姐纤细的身影。

悦耳柔和的声音从透明的黑暗里流出。

「这是从岩手县的种山之原看见的星空。作家宫泽贤治在盛冈高等农林学校读到三年级的时候,为了进行地质调查而来到此处。

当时贤治跟朋友们刚刚创办同人杂志『杜鹃』(アザリア),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充满了对未来的理想和希望。在人生最幸福的时期所见到的美丽大自然,深深感动了贤治,所以他在后来的创作活动中,写了不少以种山之原为主题的作品。就好比这首由四个段落构成的未定案诗稿,就是在八年之后的大正十四年写成的作品。」

远子学姐闭上眼睛,仿佛想像着贤治所看见的景象,开始背诵一部分诗句。

「如海浪般一波波的山棱,

静瑟延伸下沉的天际线,

啊啊,一切的一切都如此透明。」

注5:此诗标题即是「种山之原」(种山ヶ原)。

她缓缓睁开低垂的眼帘,露出微笑继续说道:

「贤治的代表作《银河铁道之夜》,据说也是在这里诞生的。贤治看着头上满天星斗,想像出银河车站以及从这里出发的列车。

就算是没读过《银河铁道之夜》的人,应该也听过这个故事的大纲吧。

主角乔凡尼一边上学,一边还为了帮助生病的的母亲而工作。

乔凡尼跟坎帕奈拉从小就是好朋友,但是年岁渐长之后,两人的距离也渐渐变远,后来都几乎不太交谈了。

在一个祭典的夜里,坎帕奈拉被朋友团团簇拥,要去河边放乌瓜做的灯笼,但是乔凡尼却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之后,乔凡尼不知怎的,突然发现自己坐在开往银河的列车上,而坎帕奈拉也已经在那里等他了,两人就一起踏上银河铁道的旅程。」

盖在头上的圆顶天空又变得更暗了。

「有人说乔凡尼和坎帕奈拉的角色设定都有其范本。

内向又孤独的乔凡尼就是贤治自己,而作为坎帕奈拉范本的对象有好几种说法,不过普遍都认为是贤治的妹妹登志(トシ)。

登志比贤治小两岁,在学校里是经常名列前茅的优等生。贤治非常以登志这个妹妹为荣,而登志也非常崇拜哥哥贤治。两人感情十分和睦,即使登志升上东京的学校而离开,两人也一直以信件往来。

贤治在十八岁时读法华经而有所领悟,因此跟笃信净土真宗的父亲产生严重对立。登志能理解贤治的想法,也是全家族中唯一信仰法华经教义的人,因而成为贤治的支柱。对贤治而言,登志除了是妹妹以外,也是能够跟他分享世界和思想,独一无二的人。」

远子学姐想说的是什么呢?

我心中的谜团越来越大,但我还是受她澄澈的声音和温柔的眼神所吸引,凝神地倾听着。美羽依然以僵硬的表情注视着远子学姐。

「乔凡尼和坎帕奈拉也是一样的。聪明的坎帕奈拉对乔凡尼来说,也是个耀眼而令人向往的人物,又是能够一起分享温馨过往,令他渴望能随之去到任何地方的重要伙伴。」

远子学姐露出温和的眼神微笑着。

「这两人的关系,跟出现在井上美羽小说里的树和羽鸟也有些类似。」

美羽的肩膀猛然一抖,旁边的琴吹同学也不安似地扭动身体。我一边感到口中干渴,一边屏住呼吸。

「在这个故事里,树算是扮演了乔凡尼的角色吧?这个故事的叙述者树,是个国中二年级的女孩。她很喜欢从小一起长大的羽鸟,经常跟他一起上下学,一起在学校附近的图书馆写功课,过着幸福的每一天。

羽鸟是一位如同晴空般开朗的男孩,他经常把自己写的小说拿给树看。羽鸟的梦想是成为小说家,而树也支持着他的梦想,她还对羽鸟说,他一定可以成为真正的作家。」

美羽颤抖的指尖紧抓椅垫,眼睛因极度焦躁而变得湿润。

「就像乔凡尼和坎帕奈拉一样,树和羽鸟也有其写作的范本。

在现实世界里,树是个男孩而羽鸟是个女孩。然而以小说家名义盛大出道的人并非羽鸟,而是树。」

美羽对远子学姐投以憎恨的眼神,但远子学姐坦然地回望她,继续说道:

「这样的结果使两人因而分离,羽鸟开始在树创作的故事一旁写下另一个故事。仿佛是在否定树的世界,那是个充满憎恨、痛苦与绝望的故事。」

美羽就像要用视线杀死远子学姐似的,恶狠狠地瞪着她。剑拔弩张的气氛,让坐在旁边的我都感到皮肤刺痛。但是,远子学姐并没有退缩。

「还不只是如此,羽鸟在现实世界里也展开了对树的复仇。

羽鸟因为受伤入院,自己无法行动,所以利用了树的同班同学。但是,那位同学是个诚实的少年,又是树的好朋友,因此这个企图终究是失败了。即使如此羽鸟仍不放弃,这次她把目标转换成树身边的女孩,尝试跟她接触。

就在此时,羽鸟碰上了一位意外的协助者。」

「!」美羽吸了一口气。

——协助者?

这究竟是在说谁?芥川?琴吹同学?

不,不可能是他们,他们两人都想要让美羽远离我啊。

那么,又会是谁呢?

不祥的预感沉重地压在我胸口,而远子学姐问道:

「你们知道在《银河铁道之夜》里,有个叫做布鲁卡尼罗博士的神秘人物吗?

这位博士在现存的初稿、二稿甚至到第三稿都还存在,但是在接下来的完成稿中却消失了。他在故事的最后登场,说出乔凡尼的旅程是自己的实验,还为乔凡尼指出未来的道路。在羽鸟写下的另一个故事里,也有类似布鲁卡尼罗博士的人物登场。正确来说,应该是写在书本空白处的笔记里……」

我仿佛被远子学姐说的话所开导,想起了书中有「布鲁卡尼罗的实验」的红字。

没错,笔记中的确有这一句话,而且还有关于B的叙述。

「吵死了,B!」、「闭嘴,B!」、「B,不要指挥我!」。

B就是代表布鲁卡尼罗吗?

「再三出现的这个B,除了协助羽鸟的计划之外,还频繁地打电话骚扰羽鸟,把她逼到极限。B是羽鸟的朋友?还是敌人?不管答案是哪一种,在现实之中发生的所有事情背后,都有B的影子。」

远子学姐睿智的眼神望着我和美羽。

「心叶会在医院跟美羽重逢,并不是偶然发生的,后来心叶在病房里见到美羽的母亲也并非巧合。

美羽的母亲每隔两个月才现身一次,为何会刚好在那天来到医院?笔记里面写着B是背叛者,所以我就『想像』,把美羽母亲找来的人会不会就是B呢?」

我的心脏瞬间紧缩。

是谁把我叫到美羽身边的?

那人设计让我跟美羽的母亲见面,是为了让美羽隐藏的憎恨爆发出来吗?

琴吹同学刚入院时,第一个通知我的人是谁?

我跟美羽母亲见面的前一天,拜托我去探望琴吹同学的人又是谁……

记忆回溯过去,我的脖子感到一阵冰冷。

「我会在那一天去探望小七濑,因而在大厅遇见心叶,也不是偶然的。把『羽鸟的故事』寄到心叶电脑里的人也是B吗?我想当时的美羽应该没有心情扫描那本书的内容寄出去,而且美羽自己一个人也没办法准备这些工具。」

远子学姐的视线投向我们的上方,不敢置信的念头使我呼吸困难。

「B究竟是谁?B的目的又是什么?流人,你应该知道吧?」

宏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是啊,因为一开始帮小千和美羽牵线的人就是我。」

美羽带着严峻的表情,低头咬着嘴唇。

我和琴吹同学都转头望向上方,芥川和麻贵学姐也都盯着流人。芥川露出讶异的眼神,麻贵学姐则是不悦地皱起眉头。

我和琴吹同学都为之哑然。

流人仿佛很享受这个状况似的,嘴边浮现愉快的笑容,而他身边的竹田同学依然以空虚的眼神看着半空。

握紧拳头的美羽突然以隐含厌恶的口气说:

「……是啊,就是这家伙把B——把竹田千爱带来我这里的。」

啊啊,果然是这样——竹田同学就是B。

我反射性地看了美羽一眼,然后又难过地抬头望向流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流人?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美羽的?」

流人露出令人不安的笑容回答:「因为她打电话来我家。」

「电话?为什么美羽要打电话去……」

我话还没问完,就已恍然大悟。

远子学姐说她跟美羽讲过电话。如果美羽就像传简讯给琴吹同学那样,也打电话去找远子学姐……

远子学姐温柔地说:「美羽是打电话来找我的,而那通电话被流人接到了。」

美羽握着拳头,悔恨地咬紧嘴唇。

「……」

芥川已经跟我说过,我在夏天为了探望琴吹同学而去到医院时,被美羽看见了。当时远子学姐就在我身边,美羽一定是听到了我叫她「远子学姐」,才记住她的名字。

之后她从芥川手机里找到「天野远子」的号码,就打电话过去了。

就像她对琴吹同学做的那样,她是为了要骚扰远子学姐,但接电话的却是流人。

「我听她口气不太对劲,觉得有点好奇,所以偷听了远子姐跟她讲话。」

流人说她们之间的对话很简短——

「换人听电话了。我是远子,请问你是哪位?」

「咦……心叶?」

「……你是美羽吗?」

流人听见的只有这些,然后远子学姐就放回话筒,在电话前陷入沉思。虽然他询问打电话来的人是谁,远子学姐却只说「是你不认识的人」,并没有回答他。

「……因、因为突然被叫出名字,害我吓了一大跳……」

美羽再度喃喃抱怨。

远子学姐可能一下子就把我以前不小心叫出的「美羽」这个名字,跟打电话来的人连结起来了。因为她平时固然很脱线,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却会变得很敏锐。

另一方面,对打电话来的人很感兴趣的流人,借由话筒另一边传来的时钟声音和护士的说话声锁定了地点。

后来他只要跟往常一样,和医院相关人士打好交道,打听出有没有叫做美羽的女孩住院就行了。

就这样,流人突然拜访了美羽的病房。

「真是不敢相信!」美羽咬牙切齿,怒气冲冲地说。

流人嘻皮笑脸地跟美羽打招呼后,就要求说:「你的事情我会对心叶学长保密,所以这阵子请你让远子姐集中精神准备考试。」

那段时间,流人经常会无预警地跑去找美羽。

「该怎么说呢,因为她感觉挺危险的,是我喜欢的类型,而且我也对她跟心叶学长之间的事情很好奇。」

美羽瞪着若无其事说出这些话的流人,芥川也很不愉快地皱起眉毛。

以前美羽说是亲戚的人,应该就是指流人吧?

「流人,你有带橘色玫瑰去探望过美羽吗?」

「啊,那个啊,我跟医院附近花店的大姐姐关系还不错,是她送给我的。」

「你去死吧!」

看来美羽真的被流人激怒了,她疾声大骂。

我感到十分混乱。

我知道流人对美羽有兴趣,也知道流人的嗜好本来就很特殊,可是……

「为什么你要让竹田同学和美羽见面?」

流人以桀骜不驯的表情回答:

「我想看看真正的竹田千爱,因为小千在我面前总是不脱下面具。」

「我不明白!这跟带她去见美羽又有什么关系?」

流人眼中浮现的讽刺神色令我心惊,他缓缓说道:

「那是因为,心叶学长对小千来说是个特别的人。我们在圣诞夜去看海的时候,她告诉我『心叶学长很像她喜欢过的人』。」

我顿时停止呼吸。

竹田同学喜欢过的人——就是十年前从圣条学园屋顶跳楼自杀的片冈愁二。

为了无法跟别人有同样感受而烦恼的竹田同学,对于只看过照片的他产生了独一无二的强烈认同感。

「我喜欢心叶学长的脸,因为跟愁二学长很像。」我想起了竹田同学曾经这样说过。

不仅是如此而已,我还是知道竹田同学真正面貌的少数几个人之一。从这方面来说,我也是很特别的吧?这已经是超越男女之情的层次了。

「小千听见美羽说『心叶是我养的狗』时惊讶得睁大眼睛,然后变得像冰块一样面无表情。我真是太感动了,当下就觉得带她来这里真是太好了。」

流人的眼中发出炽热的光辉,说得陶醉不已,他的心态已经远超过我能理解的范围了。

远子学姐一脸严肃地打断了流人的话。

「之后的事情,我从笔记里就可以想像出来了,虽然叙述未依照时间顺序,让人看得有点混乱。千爱后来独自一人去找美羽,说要提供协助。就这样,她开始积极参与美羽的复仇行动。没错吧,美羽?」

美羽凄苦地低声回答:「那女孩……说了『这是实验』。利用琴吹小姐把心叶引来医院,也是她想出来的主意。」

琴吹同学像是咽下了尖叫似的,喉咙发出咕哝声。

总是精神饱满地打招呼的天真学妹,竟然设下陷阱诱她入局,她一定觉得不敢相信吧?

我也不明白竹田同学的意图为何。

布鲁卡尼罗博士即是竹田同学,但是竹田同学如此逼迫我和美羽,究竟打算做什么?所谓的实验又是什么?

「竹田同学……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喉咙干巴巴的,声音也变得嘶哑。

竹田同学依旧沉默,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有视线在空中徘徊。

「因为她想知道自己会不会受到伤害。」

流人以沉着到近乎自傲的表情回答。

「看到对自己来说『很特别的人』受到伤害时,自己能不能感受同样的痛苦呢?自己能不能成为普通人?或者终究是不懂人心的怪物?她渴望得到答案,渴望到几乎陷入疯狂。」

强悍而冰冷的眼神攫取了我。

「所以她进行了实验。」

我背脊发凉,竟然……竟然是这种实验!

流人继续平淡地说:

「但是,她看见心叶学长夹在美羽和琴吹小姐之间而痛苦时,心里还是一样冰冷,什么都感觉不到。小千一定很焦急,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所以她找来了美羽的母亲,还把小说的翻拍照片寄给心叶学长,想把心叶学长伤得更深,这是为了让自己也受到一样的伤害。」

——我看起来……真的普通吗?

我回想起竹田同学摇曳着不安的空虚眼神仰望我的模样,身体不禁颤抖。

竹田同学当时也在苦恼吗?

芥川皱起脸孔喃喃说道:「竟然做这种蠢事。」

美羽听了就猛然转头看向芥川。

「在你看来这只是蠢事吧?像你这种冷静又道貌岸然的人怎么会懂!就是因为无比珍惜,因为压抑不住心中的不安,才会想要去破坏啊!因为害怕重要的事物总有一天会消失、毁坏,所以恐惧得难以承受啊!」

像是要吐出狂乱的情绪似的,美羽高声大叫,芥川则难受地沉默着。

「……简直就像自己一人被丢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焦虑得胃都绞痛起来了……既然如此,干脆在被毁坏之前先破坏一切!

我想要确认,即使如此——即使一切都破坏殆尽,还会不会有东西留下,会不会依然有人喜欢真正的我啊!」

美羽悲痛的喊叫声充斥于黑暗之中。

为什么我们都得在夜晚的世界里持续旁徨?都得不断地伤心悲叹呢?

美羽、我还有竹田同学都是如此。

悲哀如同波涛般冲击着我,把我的喉咙捏得喘不过气。这时,远子学姐带有忧郁的声音轻轻响起。

「……是啊,看不到前方道路,一定很不安吧?不了解重要的人怀着何种心情,也一定很焦虑吧?」

美羽仿佛被这清澈的声音惊醒,她抬头望向远子学姐。

远子学姐深邃得像能把人吸入的眼睛,散发出沉静哀伤的共鸣。远子学姐也曾在黑夜中徘徊吗?

悲切清澈的声音继续说着:

「乔凡尼也因为坎帕奈拉而感到难过……

《银河铁道之夜》是从乔凡尼的视角叙述的故事,所以坎帕奈拉的心情并没有明确的描写。乔凡尼不明白坎帕奈拉的想法,所以读者都会跟乔凡尼一样感到悲伤。

可是呢,坎帕奈拉虽然什么都没说,其实却一直关心着乔凡尼。其他孩子戏弄乔凡尼、对他口出恶言的时候,不是只有坎帕奈拉没有跟着欺负乔凡尼吗?他不是一脸哀伤地看着乔凡尼吗?所以,坎帕奈拉说不定也很想跟乔凡尼说话呢。」

美羽高声大叫:

「才没有这种事!坎帕奈拉坏心又傲慢,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列车里跟小女孩谈得很开心时,乔凡尼的心里有多难过!」

啊啊……原来如此。

在感到惊讶的同时,我终于理解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乔凡尼,美羽则是坎帕奈拉。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在美羽心中已经变成了坎帕奈拉。

就像我憧憬着美羽、为了不理解美羽的心情而痛苦一样,美羽也感到自己像是被独自抛下的乔凡尼。

坎帕奈拉的愿望是什么——这个问题不仅是曾经扮演坎帕奈拉的美羽对自己的疑问,同时也是对变成坎帕奈拉的我倾诉她的悲痛。

——我不懂你的心情,希望看见你真正的想法。

说不定每个人都是某人的坎帕奈拉,也都是乔凡尼。因为不懂对方的想法而不安、嫉妒、哀伤……

远子学姐温柔地向激动的美羽说:

「你觉得坎帕奈拉真的什么都不懂吗?既然如此,就再回头看一次《银河铁道之夜》吧!这次要一边读一边想着坎帕奈拉的心情。

坎帕奈拉似乎被描写成一位坚强且健全的完美少年,但他真是如此吗?坎帕奈拉是不是也像乔凡尼那样,只是个拥有脆弱一面的普通男孩呢?或许他也想要跟乔凡尼像过去一样融洽相处,却因畏惧札内利而做不到,或许他也为此苦恼。

会不会就是因此,他才想在踏上最后的旅途之前,跟最喜欢的好朋友一起度过?为了传达出他至今都无法传达的想法……

以不同的角度再看一次《银河铁道之夜》吧!就像树的故事背后藏着羽鸟的故事那样,乔凡尼的故事背后,也隐藏着坎帕奈拉的故事唷。」

美羽用力摇头,拼命眨眼忍住上涌的泪水,红着眼眶大叫:

「可是,坎帕奈拉最后还是丢下乔凡尼,自己一人离开了不是吗?被抛下的乔凡尼感觉自己像只飞不动的鸟,只能哭着眺望星星逐渐消失的黎明天空啊!」

溢出的泪水,扑簌簌地落在美羽裙子上。

远子学姐也垂下眉梢,眼中浮现忧郁的神色。

我也知道《银河铁道之夜》的最后一幕——

「坎帕奈拉,我们要一起去喔。」

但当乔凡尼一转头,却发现坎帕奈拉已经不见了。

他从列车窗户探出身体,捶胸顿足地喊叫,放声大哭。

后来在山丘草地上醒来的乔凡尼,得知去放乌瓜灯的坎帕奈拉为了救札内利而在河里溺死了。

那一天,乔凡尼是以何种心情眺望天空的呢?

他看着闪烁的星星一个接一个消失,世界逐渐转亮,而坎帕奈拉的身影也慢慢朝黑暗之中远去时,他的想法是什么呢?

他无法入睡,在漫长苦涩的夜晚过去时,看着清晨的光芒照亮了残酷的真实。

原本已经努力迈进,却又发现自己仍然待在原本的场所,甚至还更加后退,这时也只能对着发白的天空恸哭吧?

哭得一塌糊涂的美羽,脸颊不停滴落泪水。

「乔凡尼再也见不到坎帕奈拉了。宫泽贤治为什么要写这么悲伤的故事?为什么要写这么绝望的故事?就不能让他们两人永远融洽地旅行下去吗?为什么只有乔凡尼得离开列车?他们已经发誓过不管去哪里都要永远在一起啊!说宫泽贤治的故事有多温柔都是谎话!拥有梦想什么的都是谎话!我才不想看到这么凄惨的离别!不想看到这么痛苦的绝望!我讨厌宫泽贤治!」

远子学姐眼睛湿润地轻声说道:

「是啊……《银河铁道之夜》是个很悲伤的故事呢。

在现实世界里,贤治也失去了重要的人。在贤治二十六岁的冬天,他那么疼爱的妹妹登志因病去世。贤治在《永诀之朝》、《松针》、《无声恸哭》这些诗里,吟咏了他受到的打击和伤痛。仿佛灵魂流着鲜血,发出无声呐喊般的吟咏,让人读来心痛欲裂……

就这样,失去了『一位共享同样信仰的伙伴』的他,在两年之后写下了《银河铁道之夜》的初稿……」

注6:此为「无声恸哭」之中的一句。

远子学姐对不停哭泣的美羽诚挚地说着,就像在跟十分亲昵的人说话一样,投注了全部的心力。

「在那之后,贤治也遭遇到不少悲伤的事。

告诉你唷,美羽。宫泽贤治虽然被人说成一位拼命帮助故乡农民的圣人,但其实他非常不擅交际,跟父亲也处得很不好。他跟最爱的妹妹还有要好的朋友都分离了,在世之时也不曾被人认同是个作家。

贤治生前出版的书,只有诗集《春与修罗》,以及童话集《要求很多的餐厅》这两本而已,而且两本书都卖得很差。《春与修罗》是自费出版,而《要求很多的餐厅》为了支付印税已送出一百本,再加上乏人问津,他还得跟父亲借钱买回库存的两百本,而且几乎没人对他的书发表过什么评论。」

远子学姐怜惜而悲伤地继续说着,说宫泽贤治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也深深体会了活在世上的痛苦。

「贤治在开始务农时,都是种花椰菜、番茄、郁金香这些时髦的作物,看在苦于严重歉收的农村人民眼中,光会种些无用玩赏作物的贤治只是个怪人罢了。当时他就算用推车把作物拿出去卖也几乎卖不出去,只能分送给人,空手而归。

他在写给朋友的信中,曾经说过自己的故乡是个污秽的地方,人心也十分险恶。其实贤治绝对不是个圣人君子,他总是遭受失败或半途而废,尝尽了接连不断的挫败。

那么,贤治就因此把自己感受到的痛苦绝望,以及对无力改变的现实之憎恨写在作品中了吗?贤治的故事就是挫败与恸哭的故事吗?」

美羽睁开盈满泪水的眼睛,凝视着远子学姐。

远子学姐也静静地回望着她,轻声说道:「应该……不是这样吧?」

「!」

美羽的肩膀轻轻颤抖。

在树故事旁边写下的羽鸟之故事,就是充满了强烈的痛苦和憎恨。

但是,贤治并不是如此,他写出来的绝非阴暗挫败的故事。远子学姐就像当面赏美羽一巴掌似的,明确地如此说着。

「他有名的诗句《风雨无惧》(雨ニモマケズ),也是卧病在床之时写的。在那时的一个月前他已对死有所觉悟,还绝望到写下遗书。之后不到两年,贤治就过世了。」

远子学姐凝神注视的眼睛和声音,都渗透出深厚的温柔和悲伤。

美羽像是忘了哭泣,咬着嘴唇颤抖。

远子学姐淡淡朗诵出贤治的诗。

「无惧于雨,

无惧于风,

无惧大雪盛暑;

身强体壮,

清心寡欲,

不嗔不怒,

长保恬静笑容。」

「干旱感伤落泪,

冷夏惶惶而行。」

「人人皆称蠢材。

不得赞誉,

亦不以之为苦。」

「如此为人,

是余所愿。」

悲伤锁紧了我的胸口,喉咙灼热震动。

这种目标一定无法达成,我们都轻易地输给了风雨。

会希望无所畏惧的,绝对不是无惧之人。

在如此祈祷时,我们已经感到了不安、动摇以及畏惧。

但是,正是因此才需要期望。

一边在黑暗中挣扎、嚎叫,一边也期望能够无所畏惧。

「贤治在将死之前,把无法出版的大量原稿拿出来反复推敲,持续地修改。如果贤治活久一点,《银河铁道之夜》说不定还会出现第五稿、第六稿。贤治就像这样,不管输了多少次——不管自己处在多么艰难的立场,还是继续持有理想。

他期待着总有一天,能够成为自己期望中的那种人。

美羽,你想要成为怎样的人呢?」

美羽的脸上浮现茫然的表情。

美羽想要成为的人物……

她眼睛发亮对我说的梦想,心中理想的自己。

——我想要成为作家。

——我想要让很多人看我写的书,如果可以让那些人都感到幸福就好了。

美羽脸色黯淡、目光哀戚,泪水逐渐满盈,我看得心都快要碎了。

美羽的嘴唇微微颤动,仿佛想要回答,又说不出话来,就像个回答不出自己名字的迷路孩子一样低头不语。

气氛非常凝重。

这时,我们的后方传来一个声音。

「我想要……」

我、美羽、琴吹同学都吃惊地回头看着竹田同学。

竹田同学的表情依旧空虚得有如人偶,眼中却已浮现泪光。

她以细微的声音继续说:「……我想要……成为普通人。」

芥川和麻贵学姐也屏息望着竹田同学,流人和远子学姐则都以沉着的眼神倾听竹田同学说话。

她泛青的嘴唇虚弱地吐出话语。

「其实我……不想……对任何人……说谎。我想要……待在安静的地方……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独自一人……

这么一来……我就不会因为跟别人不同,而觉得羞耻……也不用再说谎了……但是……这样……一定……不是真正的幸福……」

哀伤和泪水一起从那空虚的眼中溢出,受到创伤而自我封闭的女孩努力地小声说着。

美羽一边颤抖一边注视着竹田同学。

竹田同学也在发抖,她的手、肩膀、嘴唇、声音都在发抖,情绪慢慢回到了她的脸上。

「我真正……想要成为的……是跟大家一样的……普通……女孩……

虽然那不是真正的我……只是伪装的我……

但是……我也想……跟大家一样……平凡地……去感觉……大家感觉得到的东西……虽然太勉强了……虽然我现在只能伪装……虽然我羞耻得想死……我还是想跟大家在一起……我想要成为这种人……」

竹田同学说完之后,已经恢复焦点的眼睛落下雨般的泪水,看着远子学姐。在幽暗的光芒中,远子学姐柔和地微笑着。

「是啊……千爱,可以成为这种人就太好了呢。」

「我想要成为保护心爱女人到最后一刻的男人。」

流人爽朗地说,然后对竹田同学露出灿烂的笑容。

竹田同学的脸上也缓缓浮出微笑,以小狗般的可爱笑容望着流人。

「阿流还真会耍帅呢。」

「我本来就很帅了。」

「嘿嘿。」

竹田同学被泪水沾湿的脸庞漾起笑容,那笑容到底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

「我想要……成为坦率表达自己情感的人。」

我身边的琴吹同学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接着芥川也挺直腰杆,以稳重的声音说:

「我想要成为在任何时刻都能秉持着诚实的人。就算知道会遭遇失败,也要贯彻下去。」

麻贵学姐也露出明艳的笑容发出宣言:

「我想要成为任何事物都无法束缚,自由自在的人。」

我也看着远子学姐说:

「我想要成为勇于面对真实的人。」

当我面对真实时,一直都害怕得裹足不前。今后我一定还是会在黑暗之中迷惘徘徊,说不定我变勇敢的那天永远都不会到来。

即使如此,这一瞬间的我还是强烈期望自己成为一个能正视真实的人。

远子学姐扬起嘴角,眼睛温和地眯起。

「朝仓,那你呢?」

以这直率声音发问的人,就是芥川。

一边听着各人的答案,一边低头缩着身体的美羽,握紧放在膝上的双手。

「……」

所有人都凝视着美羽。

美羽几度犹豫,难过地喘息,最后终于以哭泣的语调说:

「……我想要成为带给别人幸福的人。」

在恢复寂静的星空之下,美羽的说话声和啜泣声一起流出。

「……我周围的人们,包括爸爸、妈妈、奶奶,大家都很不幸,总是满腹牢骚。我一直在想……如果大家都能幸福地笑着就好了。我想要像《银河铁道之夜》里面那只蝎子一样,成为一个能帮助别人的人。

所以我才想要成为作家……但我却做不到!我的所作所为只是偷取别人的故事来束缚心叶而已。我太丑陋,太污秽了!」

美羽把脸埋在膝上,激烈地哽咽着。

——请利用我的躯体来带给大家幸福吧。

临死之前对神如此祈祷的蝎子,变成了照亮黑暗的星星。

美羽真正想要成为的就是这种人。

「如果人们读到我写的书都能感到幸福就好了。」

我终于明白了这句话里面藏有孤独的美羽多么强烈的期盼,不禁感到心痛难耐。

此时远子学姐摇曳着辫子,朝美羽走来。

她站在啜泣的美羽面前,温柔地握住她的双手。

「!」

美羽惊讶地抬起头,远子学姐则以悲伤而清澈的眼神看着她说:

「……宫泽贤治也没有成为自己期望中的人,贤治一定也曾像美羽一样伤心哭泣吧……

但是,贤治的故事留下来了,而且他的故事至今仍然安慰着怀有同样伤痛的迷途者。就像在夜晚闪烁的小小光辉,也像是燃烧自己的躯体、为旅人指引路途的蝎子。」

乔凡尼对坎帕奈拉说过:「我要像那只蝎子一样,为使大家得到幸福,就算让自己的身体燃烧一百遍都没关系。」

美羽的脸颊滚落了透明的泪滴。

「文学少女」握着她柔弱的小手,继续说道:

「真正的幸福是什么呢?大家就像追寻着幸福之地而去朝圣一样,因渴求幸福而迈进。但是,就算持续地彻夜旅行,也迟迟到不了目的地,还碰上无数绝望的事情。

或许到了目的地也找不到真正的幸福,或许还得朝向新的圣地继续艰辛的旅程。如果干脆放弃,说不定还比较轻松。

但是,为何还要持续旅行呢?

贤治在农业学校任教时,曾经有学生问他『人为何要活在这个世上』。

贤治是这样回答的:『为了不能不去找出人为何要活在世上的答案,所以人才要活在这个世上。』而且他认为,端看一个人是否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就能决定这个人活着的价值。

所以,真正重要的应该不是已经获得的东西,而是不断寻找的东西吧?贤治也是因此才会在病中依然不断修改着自己的原稿吧?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找到能让所有人都过得幸福的乌托邦。」

美羽啜泣着低下头。

「……但是,我已经描绘不出任何梦想了,我再也无法想像了。」

远子学姐轻轻握着美羽的手指。

「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永远保持坚强,还是会有疲倦的时候,故事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存在的。」

美羽像个孩子似的,用力摇头。

「呜……故事已经不会再降临到我身上了……」

「既然如此,只要美羽主动去寻找不就行了吗?一翻开书本封面,就能跟某人的想像相遇,就这样一边阅读,一边慢慢地酝酿出内心的想像。独处时如果觉得寂寞,就看看书吧。试着接触别人的心,想像一下那个人在想什么、要传达些什么。这样一来,或许就能得到美好的东西喔。美羽,抬头看看天空吧!这个世上的书本和想像都多如繁星啊!」

她甩着辫子仰望的方向,是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整个圆顶的闪耀星辰。

跟着远子学姐抬头往上看的美羽,泪湿的眼睛也因单纯的惊讶而圆睁,还微微张开了嘴。

纯净澄澈的星光照亮了夜空,也把柔和的光辉洒在我们身上。原本只是人造的天空,现在却比真正的星空更灿烂、更温柔地包围着我们。

「今天,我要把天上这些星星的其中之一送给美羽当礼物。」

远子学姐可爱地微笑着。

「我刚刚说过,《银河铁道之夜》在九年之间修改了好几次。现存的原稿有初稿和二稿——这两份原稿的前半部分都已佚失了,另外还有第三稿和最终定案的第四稿。

布鲁卡尼罗博士在第四稿之中消失了,因此第三稿和第四稿的故事结局出现了很大的变化。

直到第三稿为止,读者都没办法明确得知坎帕奈拉溺死在河里。

但是在第四稿,布鲁卡尼罗博士变成了坎帕奈拉的父亲,把坎帕奈拉落水的事情告诉乔凡尼,接下去就没有再写了。

直到第三稿都有布鲁卡尼罗博士告诉乔凡尼未来要走的道路,但是在第四稿里,坎帕奈拉的父亲只是述说了事实。乔凡尼会如何面对坎帕奈拉的死亡,以后又会以什么心态活下去,就得靠读者的想像了。」

远子学姐说到一个段落就停下来,温柔地看着表情诧异的美羽。

「井上美羽的小说,写到树在清晨的校园里向羽鸟告白的地方就结束了。」

美羽的脸上浮现更多疑问,我也惊讶地探出上身。

「但是,如果看了书本最后面的评审感想,就会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喔。

四位评审对结局都有所批评,『太甜腻了』、『画蛇添足』、『犯了新手过度描写的毛病』、『没有余韵』。

但是付印成书的小说却拥有透明感,很美丽也很有余韵,极能引发读者的想像。从这个情况,就可以想像出这部得奖作品在决定出版之后修改过结局。

那么,先前的原稿又是什么情况呢?被评为画蛇添足而删掉的结局,到底写了什么呢?」

我心跳加速、脸颊发烫,远子学姐她……她在说什么啊!

远子学姐露出灿烂的笑容说:

「井上美羽被删掉的结局,就是我这『文学少女』要送给你的特别礼物喔。」

「!」

井上美羽的初稿?她在说什么啊!

我不禁倒吸一口气,而温柔的声音这时就像从天而降的仙乐缓缓响起。

「羽鸟就好比是一只鸟。

背上长着透明的羽翼,能够自由自在地翱翔晴空……」

握住美羽双手的远子学姐闭上眼睛,嘴边浮现微笑,清澈的声音呢喃细述。

雷击般的冲击贯穿了我的全身。

那是以前我一边脸红心跳一边在稿纸写下的树之内心剖白。

原本已经删去的话语——这段告白从远子学姐的唇中流畅地念出,得以重现,几乎令我不敢相信。

「告诉你喔,羽鸟。

我想要成为一棵树。

以前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羽鸟还大笑不已,但我是认真的喔。

我真的很想成为一棵树。

因为如此一来,当羽鸟翱翔天际时,我就能在离羽鸟最近的地方望着羽鸟了。

当羽鸟俯视地面时,或许就会发现我了。」

为什么?为什么远子学姐可以这么顺畅地念出我修改之前的原稿对白?

靠着想像吗?

怎么可能!就算是远子学姐也不可能做得到啊!

那么,远子学姐是读过井上美羽的初稿了吗?

就像平常那样拜托了麻贵学姐吗?

可是那已经是将近三年前的事了……而且真的有办法拿到我投稿的原稿吗?

为什么远子学姐会知道我写在原稿上的台词?

——因为,那是心叶为我写的故事嘛……我全都记得喔……一个都没有忘记。

在卡拉OK的包厢里,远子学姐温柔握住低头哭泣的我的手,露出清纯花朵般的笑容轻声说着。

她当时的声音、话语,又在我耳中浮现,跟远子学姐此时朗读着井上美羽小说的声音重叠为一。

她仿佛是说着长久以来铭记于心的重要语句,仿佛说着那回顾过无数次的动人语句。

远子学姐温柔的声音,把我的告白传达给美羽。

「所以,我想要成为一棵树。

为了让羽鸟发现,我想要成为一棵尽力伸展枝枒、盖满绿叶的茂盛大树。

而且,如果羽鸟疲倦时,能在我的树枝上歇息就好了。」

美羽哭了。

她握紧远子学姐的手,低伏着脸,肩膀轻微颤抖。

扑簌簌……扑簌簌……珍珠般的泪滴落在裙上,迸裂四散。

幼年时代的我,悄悄靠近了美羽。

——我想要成为一棵树。

——胡说什么啊,心叶,人怎么能变成树呢。

远子学姐依然闭着眼,贴近美羽,朗声说出最后一句话。

那是我一直很想说的一句话。

说不出口的一句话。

单纯的、理所当然的、重要非凡的一句话。

「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喔。我永远都喜欢你,羽鸟。」

满天星斗之中,一颗小星星落在美羽怀里,美羽隐忍着上涌的呜咽。

远子学姐轻轻放开手,像母亲一样抚摸美羽的头发。

然后她温柔地望着我,对我微笑,就像在说:「来吧,接下来轮到你了。」

星星也落到了我的胸中。

远子学姐赠与的澄澈光芒震惊了我、鼓励了我,我在美羽面前跪着,取代远子学姐握住美羽的手。

琴吹同学泪水盈眶地看着我和美羽,其他人也静静凝望我们。

脸上哭得满是泪水的美羽,不安地低头看我。我则毫不犹豫、毫不害羞地专注看着她的眼睛,以平稳的口吻述说起我的「真实」。

我开始叙述为什么我会写下这个故事,为什么跟美羽投稿同样的新人奖,以及使用井上美羽这个笔名的理由。

「我写这部小说,是为了把心情传达给喜欢的女孩。

我从小就很喜欢那个女孩,但是因为我太害羞,只要当着她的面就说不出口。」

——心叶,你喜欢我吧?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跟美羽共度的日子里所尝到的、几近悲伤的酸甜感受,又塞满了我的胸口。

我喜欢美羽,我一直很想传达出这句话。

但是,被美羽那双大眼睛注视着、被美羽调侃着,我的胸口就胀得满满的,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仿佛被美羽的嘴唇和眼睛慑住似的,我脸颊发热,视线也忍不住转开。

我因此更常受到美羽的嘲弄,让我深深懊悔着自己虽是男性却全无气概。

我想对美羽说出我喜欢她。

但是又好害羞。

然后,我想到可以把这种焦躁的心情写成小说。

美羽说要投稿新人奖时,我也很担心如果美羽得奖了、成为真正的作家,会不会变成遥不可及的人,担心得胸口都痛了。

但是,这件事也推了我一把。

我想要更接近美羽,想跟美羽看见同样的世界。

所以我决定要写小说,以此作为我对美羽的表白。

我要把喜欢美羽的心情,满满地写进故事里。

我要向她传达,我是这么地喜欢她。

刚开始写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就把树改成女孩,把羽鸟改成男孩。

即使如此,树爱恋着羽鸟的心情,还是如同我思慕着美羽的心情。

「我还想过,如果写好的小说拿去投稿后可以通过第一次审查,让笔名刊登在杂志上就好了。」

美羽露出惊疑不定的表情凝视着我,我有点腼腆地笑了。

「杂志在刊登得奖作品时,也会同时刊登入围名单吧?既然投稿了同样的新人奖,那个女孩一定也会看杂志吧?我在想,如果到时可以让那女孩看到井上美羽这个名字就好了。如此一来,我就可以说出那个人是我,我也写了小说,说不定她还会去读我的小说。」

那是发自小孩的想法,一厢情愿的愚蠢计划。

但是在写作投稿作品期间、在等待审查结果期间,我都不断地想像那个画面,心里感到燥热又雀跃。

如果……如果井上美羽这个名字可以登上杂志,到时我就要把我的小说拿给美羽看,我就要对美羽告白。

如果在美羽获得大奖的杂志上,有个小角落出现了井上美羽这个名字的话……

「我在投稿作品的最后写下了对那个女孩的告白。

在结尾的一幕,树对羽鸟表达出自己的心情。

但是出版社的人都说删去那一幕比较好,要我修改成在两人面对面的时候就结束。」

美羽垂下眉梢,柔弱地看着我。伴随着轻微颤抖,以全副身心倾听着我的告白。

我更用力地握住美羽的手,笑着说出我的心情。

不是以树的立场,而是用我——用井上心叶自己的话说出来。

「美羽,我好喜欢你。你给了我好多星星,让我的世界变得好美丽,谢谢你让我过得这么幸福。」

美羽的眼中又充满了泪水,她握着我的手,把脸贴在膝上,一边不停哽咽一边说着:「……我好高兴……我一直……很希望有谁……能对我说……很幸福……因为有我,所以很幸福……」

远子学姐清澈温柔的眼睛望着我和美羽。

人都会畏惧风雨,都会在黑暗中迷失,会对着曝露在清晨光芒之下的现实恸哭。

诚如远子学姐所说,或许千辛万苦到达了目的地,还是找不到渴求的幸福。

永恒的幸福或许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但是,那柔和的眼神对我们这样说——

在人生旅途中,到处都散落着瞬间的幸福与感动。

这或许像黎明到来就消失无踪的星星一样虚幻。

但是,那道细微的光芒却会在心中继续闪烁。

而且,我们眼前偶尔也会瞬间显现出黑暗尽消、晴空万里、悲伤的真实得以净化、无限广阔且干净美丽的世界。

美羽仍在哭泣。

琴吹同学、芥川、竹田同学、流人以及麻贵学姐,都带着虔敬的表情看着这个故事的最终篇章。

远子学姐祥和地微笑着。

人造的星空,变成了真正的星空。

星辰在我们头顶辉煌闪耀。

信徒朝着心中描绘的圣地持续迈出步伐。

啊啊,一切的一切都如此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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