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十天以后。
「……我带礼物来啰,美羽。」
「我好高兴喔,心叶。」
一打开病房的门,美羽就对我露出天真的笑容,坐着电动轮椅往我靠近。
「哇,这家的红茶布丁味道很香浓,我最喜欢了。谢谢你,心叶。我问你喔,今天在学校有发生什么事吗?金鱼都还好吗?不知道我在结业典礼之前能不能出院呢……如果升上四年级还能跟心叶同班该有多好啊。」
美羽摇曳着一头短发,散发着肥皂香的小脑袋靠在我怀里,满心期待地说。
「心叶,你喂我吃布丁好吗?」
「嗯……」
我打开盒盖,用塑胶汤匙舀起布丁喂给美羽吃。
美羽就像接受母鸟喂食的雏鸟,张开嘴唇吃下布丁,露出了笑容。
「好好吃喔~我还要~」
我依着她的央求,继续舀起布丁喂进她樱桃色的唇中,同时为她稚嫩的表情感到心痛。
十天前的大雪天,我来不及拉住冲向卡车的美羽。
明明就近在身边,我却再度让美羽独自离去。
因为司机及时踩下煞车,再加上积雪减低了冲击,所以美羽只有受到轻伤。
但她醒来之后,手脚却退化到复健之前的状态,完全动不了。
不只是如此,就连美羽的心智也回到了刚认识我的时候——国小三年级的时候。
医生说,原因可能是在车祸时撞到了头。
但是我不禁怀疑,是不是那天我在顶楼拒绝了跟美羽一起走,才导致这种情况。
以虚无眼神看着雪花如羽毛一般飘落的美羽。
在那时候,我已经杀死了美羽的心。
为了照顾美羽,我不再去学校了,每天都在家里和医院之间来来回回。
远子学姐打了好几次电话过来。
虽然我知道她很担心我,但我光是淡淡回答「考试要加油……」就已几乎费尽了心力。
她还说,竹田同学从那天以来也一直请假。
被卡车撞倒的美羽,跟竹田同学那死于车祸的好友影像重叠了。
或许是当时的记忆被唤醒,才让她震撼得陷入自我封闭。
远子学姐难过地说,竹田同学就像洋娃娃一样成天呆呆坐在房间里。虽然流人每天都去探望她,但她仍然一直封闭自己的心灵。
听到这些事,我也难过得心痛欲裂。
远子学姐还说想要看看美羽对井上美羽的书所做的修改,所以我把图片从电脑中列印出来,寄到她的住处。对我来说,这或许是形同忏悔的行为。
——为了把我如何深深伤害美羽的事,再度刻于我的心头。
不过,那本书或许是美羽在逃出病房的时候丢掉了,到处都找不到。
「怎么了?心叶?你好像很难过……」
吃完布丁的美羽担心地望着我。
「……没什么啦。」
我沉静地说着,把布丁的容器丢进垃圾桶。
「对了,心叶,我写了新故事喔,你要听吗?」
美羽拉着我的手,愉快地开始说起。
「在一个外国的村庄里,有一对感情很好的兄妹在田里种番茄。
某一天田里长出黄色的番茄,他们两人看了都以为那是黄金。
他们每天都融洽地一起眺望黄金番茄,觉得非常幸福。
这时,他们两人看见一个豪华盛大的马戏团来到镇上。」
美羽的唇浮现微笑,眼睛闪闪发亮,天真无邪地说着。
接下去的故事我都知道。
我的胸中感到了痛楚,悲伤到想哭的情绪从喉咙上涌。
「两人拿了黄色番茄去付入场费,但是马戏团的团员却说『这只是普通的番茄,别耍我了』,还拿番茄砸他们,妹妹就哭了。」
「……美羽,这不是你自己想的故事……是宫泽贤治的《黄番茄》喔。」
我忍着悲伤对美羽这样说,她呆了一阵,然后摇摇头。
「那是什么?我不知道啊,这是我写的故事啦。」
然后,她又开始吟唱般地说下去。
「啊啊,这对兄妹真可怜呐,哥哥和妹妹都好可怜呢。他们是非常乖巧的孩子喔,但是却碰上这种事,真可怜……真是太可怜了……」
我的胸口又痛了起来。
这对小兄妹把生长在田里的黄色番茄当作黄金,光是每天看着就觉得很幸福。
如果他们一直都没发现那只是普通番茄的话……
「心叶,你明天也会来看我吧?心叶不在的话,我什么都没办法做喔。我的身体……会不会痊愈呢?有没有办法再动起来呢……」
窸窣窸窣……我似乎听见心脏缩紧的声音。
「只要好好复健的话,一定会痊愈的。」
「是吗……」
美羽不安地看着我,又突然笑了出来。
「可是,就算不会痊愈,只要心叶陪着我就没关系了。心叶来看我、来陪我玩,我就觉得很幸福。」
她的笑容既安祥又纯真,看起来真的很幸福。
「……我每天都会来的。」
「嗯,那我每天都会等你,约好了喔!今天你也要陪我到晚上。」
我把美羽从轮椅抱起,让她躺在床上,摸摸她柔顺的头发,然后说「我去换一下花瓶的水」,就离开房间了。
穿着制服和外套的芥川和琴吹同学站在走廊上。
「井上……」
「……」
芥川皱着眉头,露出难过的表情。
琴吹同学只是紧闭嘴唇,哀伤地看着我。
我们去医院内的会客室,坐在椅子上开始说话。
「朝仓还没恢复吗?」
「……嗯,她以为自己跟我都还是国小三年级。」
芥川握紧放在膝上的双手。
不久前刚出院的琴吹同学也咬着嘴唇,低头不语。
几天前,他们两人来到美羽的病房探望她。
「谁啊?是心叶认识的人吗?」
美羽看见他们就怯生生地这么说,还躲到我的背后。
「讨厌……你们出去啦,我不要跟心叶以外的人说话。」
当时芥川睁大眼睛,整个人都呆住了,琴吹同学也脸色铁青地颤抖。
我告诉美羽「我很快就回来」,然后把他们两人带到医院中庭。
我深深低头,为至今的诸多事情道歉。
「真的很对不起……我没有相信你们说的话。美羽会变成这样,都是我害的。因为我答应要跟她在一起,却又背叛了她……后来也没有顾好她……」
他们看到我这个模样,大概也不知道该对我说些什么吧。他们没有责备我,只是一直保持沉默。
「朝仓会永远这样下去吗?」芥川艰涩地开口说道。
想必他也跟我一样感到非常自责,一样懊悔为何自己没能帮上美羽的忙。
琴吹同学听到芥川说的话就全身一震,然后担心地望向我。
我抱着花瓶,沉静地低语:
「我不知道……说不定会因为什么契机而突然好转,也可能好几年都会是这个样子。总之别想太多,慢慢观察下去就好……医生是这样说的。」
芥川扭曲脸庞、咬紧牙关,他一定是想到了他母亲的事吧?
芥川的母亲已经昏睡很多年了,何时会停止呼吸,或是何时才会醒来,就连医生都无法确定。永无止境的等待有多痛苦,他比谁都清楚。
「井上,如果朝仓一直都不恢复的话,那……你要怎么办?」
琴吹同学也屏息凝视着我。
我的喉咙梗塞,胸口痛如刀割。
我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种地步呢?
但是,我不能再背叛美羽了。
「我会依照美羽的期望,一直陪在她身边。」
「!」
琴吹同学震惊地吸了一口气,芥川的眉头也皱得更紧。
如果我在那时伸手拉住美羽……我好几次都悔恨地这么想——不,如果我在更早之前就注意到真正的美羽……这么一来,或许美羽在从前和现在都不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我只能陪伴着因过度绝望而退化到幼年时代的美羽,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补偿。
「……这样真的好吗?」芥川严肃地问道。
「……嗯。」
琴吹同学听见我低声的回应,就看着自己脚边说:
「……朝仓小姐太狡猾了……这样束缚着井上……折磨井上……」
她的口气虽然气愤,表情却像快要哭了。
我的胸口揪得好紧。
琴吹同学抬起头,以几乎垂泪的眼睛——虽然想哭但还是拼命忍住眼泪的眼睛看着我。
「我……能为井上做什么呢?虽然我可能什么忙都帮不上……可是,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就尽管说吧!不管是什么事都可以。」
苦涩的感动情绪涌上喉咙,芥川也用一脸忧容注视着我。
「谢谢,不过我真的没事。」
我只能这么说。
我已经想不到还能说什么了。
「井上……」
琴吹同学的眼眶积满了泪水。
如果看到她流泪,我很可能也会跟着哭出来,所以我赶紧站起。
「太晚回去的话美羽会担心,所以我该走了,谢谢你们两人今天来这一趟。」
向他们告别后,我就独自走掉了。
这一晚,芥川打电话到我的手机。
「井上,我还没为教室里那件事跟你道歉……」
「你是说我们打架的事吗?可是我也动手了啊。」
「不……我对井上要求得太多了。朝仓跑出医院的时候也是,我只会拜托你去救她……当时我也没有帮到朝仓……她会变成这样,不是井上一个人的责任……对不起。」
芥川果然也很痛苦,压低的声音透露出他的沉痛,也刺痛了我的胸口。
虽然我出言安慰芥川说不是这样的,但想必他还是会继续自责下去吧。
「……然后,琴吹她……」
他话还没说完,就犹豫地打住。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着。难道在我回美羽的病房后,琴吹同学发生了什么事吗?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阵子,芥川才僵硬地说:
「……她很担心你,为此非常烦恼。」
我一想到琴吹同学皱着眉毛死命忍耐的模样,就感到心痛不已。琴吹同学后来哭了吗?
「我已经尽量安抚她了。」
「谢谢……有你陪着她,我就放心了。」
说完之后,我就挂断电话。
琴吹同学隔天又出现在医院。
我正在美羽的病房里跟她说话,而穿着制服的琴吹同学却没有敲门就突然开门走进来。
琴吹同学的脸色肃穆,她没拿书包却提着一个水桶,那看起来像是百元商店会卖的那种小塑胶桶。
在我来不及阻止时,她已经把整桶水泼到美羽身上。
「呀!」
啪一声,坐在轮椅上的美羽全身都湿了,坐在旁边的我也被水泼到脸。
「你、你在干嘛啊!」
美羽的头发和睡衣不停滴水,她横眉竖目地驱动电动轮椅,朝着琴吹同学前进。
琴吹同学无言地举起右手,冷不防反手在逼近她的美羽脸上挥了一掌。
清脆的声音响起,美羽的右脸立刻变红。
接着,她又一巴掌打在美羽的左脸上。
「琴吹同学,住手!」
我回过神来,正要冲过去时,美羽满脸通红地站起来揪住琴吹同学。
美羽的右手把琴吹同学的外套抓过来,左手朝她脸上打去。
「你这狐狸精,竟敢打我!」
琴吹同学听见美羽的怒骂,咬着嘴唇、眼睛发亮,又打了回去。
「哼!谁才是狐狸精啊!你这满口谎话的坏女人!」
啪!啪!啪!巴掌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可恶!」
美羽挥开琴吹同学的手,然后用指甲往她脸上抓去。
虽然美羽的指甲不久前才刚被我剪短,但还是发挥了某种程度的威力,让琴吹同学发出呻吟声。
琴吹同学推开美羽的手,往后退开,美羽怒目以对,朝琴吹同学扑过去。
美羽完全离开轮椅,在短短的一瞬间用双脚支撑住自己的身体,然后往琴吹同学的身上倒去。
「!」
两人同时倒在地上,却还是扭打在一起。
美羽抓着琴吹同学的头发大叫:
「我绝不原谅妨碍我和心叶的人!心叶才不想理你!快点给我消失!」
琴吹同学也揪着美羽的睡衣大骂回去:
「你的手和嘴都还挺灵活的嘛!明明昨天连汤匙都还拿不起来呢!被泼水之后脑袋就清醒过来,总算想起自己现在几岁了吧?」
「什么……」
美羽吃惊地瞪大眼睛,我也为之愕然。
连轮椅都没办法自己坐上去的美羽竟然站起来了!
而且还能跟琴吹同学揪在一起打架!难道美羽她……
美羽的脸上又挨了一记耳光。
「你把年龄少报了八岁,装出一副废人的模样拖住井上,缠着他、束缚他、折磨他,这样你很开心吗?你这个人实在太卑鄙了!」
琴吹同学一边大叫,还一边不停打着美羽。
「连手指都没办法控制的人,还可以把头发保养得这么柔顺、穿得整整齐齐、身体维持得香喷喷!女人的谎话对女人是行不通的!」
「!」
单方面挨打的美羽也挥拳打在琴吹同学头上,双手猛抓向她的脸与脖子。
「你什么都不懂!心叶从以前就是属于我的!」
「谁说的!井上又不是你的狗或所有物!」
「明明被我的简讯吓成那样还敢说!你第一次来这里时,紧张得脸都绿了,一进门就摔了一大跤,真是笑死人了!」
「还不是因为你在门口附近洒了肥皂水!」
「你还从楼梯滚下去呢!」
「是被你推下去的吧!」
「是啊,因为你是我用来钓心叶上钩的饵啊!结果他还真的乖乖上当,傻呼呼地跑来了,真是大笨蛋!」
美羽把琴吹同学骑在身下,反复打她耳光。琴吹同学则抓住美羽的衣襟,翻过身去把她压在底下。
「你、你们两人都快住手!琴吹同学,美羽还是个病人啊!美羽也快住手啊!」
琴吹同学这些令人不敢置信的行为,还有美羽恢复记忆的事情,都让我的脑袋陷入混乱。
我正要去拉开她们两人时,旁边却有个人抓住我的手。
「不要插手,琴吹是为了你才这样做的。」
不知何时来到病房的芥川,一脸严肃地站在旁边。
「为了我……」
「是的,琴吹已经做好可能会被你讨厌的心理准备。她为了从朝仓手中解放你,才故意假扮坏人。」
琴吹同学脸上泛起红潮,咬紧牙关,跟美羽揪打成一团。
「井上一直思念着你,为了你而痛苦啊!你都已经独占了井上的心啊!」
她眼角含泪,嘴唇轻微颤抖。
那是琴吹同学努力逞强时会出现的表情。
——我能为井上做什么呢?
——虽然我可能什么忙都帮不上……可是,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就尽管说吧。
想起她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对我说出这句话,我的情绪就激动得无以复加。
我伤害了琴吹同学那么多次,如今她竟然还为了我而跟美羽大打出手。
「井上明明那么喜欢你!那么珍惜你!总是为你展露笑容!这些事我一直都看在眼里。可是,为什么你要这样伤害井上!故意在他面前跳楼、撞车!还说谎折磨他!」
「因为……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心叶就会把我忘了!就会从我身边离开了!」
头发乱七八糟、睡衣扣子也掉了三颗的美羽,无力地坐在地上哭泣。
「你有那么多家人和朋友来探望你,所以你是不会懂的。你在夏天住院的时候,我就去偷看过了。你身边围绕着学校的朋友们,大家拿心叶的事情揶揄你,你还红着脸否认。
后来我看见你的爸爸、妈妈、奶奶都来照顾你,你们一家人看起来感情很好,你还闹着脾气叫大家不要把你当作小孩子。但是,我除了心叶以外就没有别人陪伴了!我的身边只剩下心叶一个了!」
看见美羽流泪哽咽地说着,琴吹同学也放下高举的手,露出茫然的神情。
美羽已经无心再战了,她垮下的肩膀轻轻颤动,像孩子一样地哭泣。
「我的爸爸、妈妈、奶奶……都只会把我当作垃圾桶的代替品,会对我说动听、温柔话语的人就只有心叶了。可是,就连心叶都要离我而去……」
雨水般的泪珠从她的脸颊落到地上。
芥川皱紧眉头,难过地注视着美羽,悲切也掠过了我的心底。
「……呜……我再也想像不出任何东西,再也描绘不出漂亮的世界了……我的心中只剩下脏东西。不管到哪都找不到真正的幸福,这个世界和我,都是黑暗又丑陋。所以,只要当个孩子就好,只要停留在两人约好要一起去宇宙的时候就好……因为如果我长大了,心叶就会离开我……不会跟我一起去了。
所以,我想要永远永远停留在小时候。拜托你,不要妨碍我!不要把心叶从我身边带走!不要把他带走!」
美羽失声痛哭。
无能为力的恸哭、绝望,仿佛宇宙深渊一般漆黑的世界,与伤痕累累的心。
痛楚——她的痛楚、哀鸣,全都刺入了我的胸口。
美羽是多么地依赖我,多么地想要把我绑住。
她是如此孤单,如此寂寞,如此痛苦——就连在深夜里都无法逃避到梦中,甚至无法借着想像美丽的世界来获得慰借,只能拖着受伤的身躯,持续迷惘徘徊。
我夺走了美羽的救赎。
我毁了美羽的世界,连她最后的愿望都狠心拒绝。
一句「我不跟你去了」,我放开美羽的手,再度残杀美羽的心。
反复上演的绝望,伤得她体无完肤,脑中变成一片黑暗。
我要怎么做,才能给她幸福呢?
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到达幸福的国度呢?
芥川、琴吹同学还有我,三个人同样怀着心痛悲伤,沉默地凝视着美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清澈的声音。
「让我来告诉你幸福要去哪寻找吧。」
细长辫子从肩膀垂下,乌黑眼睛温柔地眯起,唇边浮现堇花般的微笑——穿着制服和深蓝色外套的远子学姐站在门口。
美羽抬起被泪水沾湿的眼睛。
「你是……」
纯粹的惊讶在她脸上扩散。
远子学姐慢慢走向美羽,稍微弯下腰,用亲切温柔的语调说:
「在顶楼见面时,我没时间做自我介绍。虽然我们讲过一次电话,不过那时你也一下子就突然挂断了……」
我觉得困惑不安。远子学姐在说什么啊?她跟美羽讲过电话?
美羽好像有点胆怯,虽然如此她还是感到好奇,以毫不回避的视线紧盯着远子学姐。
在茫然失神的我面前,远子学姐伸出白皙的手臂说道:
「初次见面,美羽。
我叫天野远子——是心叶的学姐,如你所见是个『文学少女』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