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横扫着狂风暴雪。
就算撑了伞,也会很快堆满雪花或是被风吹飞,一点用处都没有。我在半途就收起雨伞,在掩埋到小腿一半高度的积雪里卖力向前走。
接到琴吹同学打来的电话以后,我立刻换上便服、穿上外套,冲出了家门。
在出门前,芥川也打电话来了,似乎是琴吹同学联络他的。芥川说他也会动身前往医院。
——朝仓对你表明她的恨意之后,情绪变得越来越不稳定。周六我去拜访时,她就大叫着「除了心叶以外,谁都不准进来」,从病房里丢出东西。她还说「能触摸我、能跟我讲话的人只有心叶」……朝仓一直在等着你去。
救救朝仓吧!芥川语气沉痛地央求着我。
为什么美羽会突然消失?
为什么她一边说讨厌我,一边又想留住我?
为什么她要一直对我说谎?
我在下个不停的大雪中吃力地迈进时,羽鸟的告白带着异于我初次阅读所理解的意义陆续浮现。
真正的幸福是什么呢?
我只知道,应该不是拥有很多钱、在社会上出人头地,或是跟怎样的男人结婚之类的答案。
什么才是幸福呢?
而且,要到哪里才找得到幸福呢?
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的心中就变得一片黑暗,害怕得全身发抖,脑袋像是快要裂开似的。
坎帕奈拉的愿望是什么?对坎帕奈拉来说怎样才算是幸福?
努力找寻这个答案的,就是孤独而逞强的坎帕奈拉——也就是美羽自己吗?
她总是说要像坎帕奈拉那样,搭着银河列车去宇宙。
说着这种话的美羽,是不是因为在地上找不到立足之处而感到痛苦呢?
因此,她才希望搭上开往星空的列车去旅行呢?
唯有她借以徜徉在繁星之海的「想像力」,才是能让她获得安慰、得到救赎的唯一武器。
是的,我尚未出现在美羽面前的时候都是如此……
独自编撰故事的美羽,首次获得我这个读者,我跟美羽一起分享她的世界。
这件事让我觉得好开心、好快乐、好幸福。
可是……难道美羽不这么认为吗?
就算她不可抑制地憎恨我,在背地里对我做坏事,她难道不是依然想待在我身边吗?她难道不是依然想跟我说话吗?
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发生了一点差错,导致一切都偏离了。
我到底是怎么了?
好奇怪,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我不断地、不断地做那件事,却没有发挥任何作用,谁都没有出现。我听不见!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了!
一直都是如此,只要我做了那件事,那些人丢过来的垃圾就会从我体内吐出,消除一空。
但是,现在却不行了。就算我一直做那件事也毫无改变,发出腐臭味的秽物在我体内逐渐堆积。
羽鸟体会到的迷乱和恐惧,我光是想像那种心情,就痛苦得喘不过气。
我明明做了那种事!
我做了一次又一次啊!
难道是做得还不够?非得继续做下去不可吗?
打开天蓝色文件夹,在活页纸上愉快地写下故事的美羽。
源源不绝涌出的缤纷文字,洋溢着透明感的美丽世界。
每天、每天,我都带着郁闷到胃痛的心情去做那件事。在这段期间,我光是想到那件事就头痛欲呕。
即使如此,我还是相信只要做了那件事就能解决一切,堆积在心中的脏东西,令人颤抖的不安、恐惧、愤怒、绝望,全都会消失。
如果……如果美羽失去了那个世界将会如何?
如果至今围绕在美羽身边的故事,在某一天突然全部消失的话……
可是,还是不行!
不管我再怎么做那件事,垃圾桶依然无法清空。
都是你害的!
是你害我陷入失常的!
在图书馆里,我想要借宫泽贤治的书,而美羽却以苛刻的眼神看着我说:「童话故事是给小学生看的吧。」
我惊吓得把书放回书柜。
所以宫泽贤治的书,我至今只看过《银河铁道之夜》的图画书。
但是……远子学姐在说宫泽贤治故事的时候,我却觉得很熟悉。
那种熟悉并没有引起温馨平静的情绪,相反的,却让我感到胸口郁闷的不安和恐惧。
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那么害怕宫泽贤治?
听着宫泽贤治故事的时候,为什么我都会感到触犯了什么禁忌而无法呼吸呢?
我听过贤治那个描述女性歌手和崇拜她的少女相遇的故事。
我也知道那个帮助了云雀、得到宝物的小兔子的故事。
各式各样的拟音语,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响起。
「铛、铛、铛锵叩、铛叩铛叩铛。」
「叽叽喳、铃、叽叽。」
「嘎~嘎~叩叩~叩~,嚓~」
「当啪啦啦达、当啪啦啦达、佩当佩当佩当。」
「哝~哝~哝~哝~哝~」
高低起伏的拟音语,并不是发自远子学姐的声音。
是美羽的声音!
这是美羽对我说过的,她把宫泽贤治的故事当作是自己写的故事!
冰冷的冲击贯穿了我的脑袋。
这个疑惑在我心底几度被否定、辩解、掩盖、遗忘。
但是,事实必然是如此。
美羽剽窃了别人的作品!
写不出故事的美羽,把宫泽贤治的作品当作是自己想的故事说给我听。
所以我要借宫泽贤治全集的时候,她才会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看我,出言阻止。
咽喉发热紧缩,像针一般的雪刺向我的脸颊、额头、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宁可做到这种地步,也非得继续说下去不可?
明知那并非自己的故事,而是别人的故事。
明明害怕着事情有一天会曝光。
我一想像就感到目眩。
——都是因为我的期盼!
因为我总是缠着美羽说故事。
因为那是联系着美羽和我,比一切都要强烈的羁绊。
所以美羽为了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即使得剽窃别人的作品,也要持续写故事。
我的一切!全部!都已被你掠夺、被你偷走了!
可是,你依然带着那毫无罪恶感的笑容跟在我身后。
你还别有所图吗?
就连我的身心都要剥夺吗?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啊!
外套的口袋里突然响起了铃声,我吓得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检查来电显示。
是竹田同学?
她有什么要事吗?或者只是日常问候?
犹豫片刻之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对不起,我晚点会回电的。
我的头上、肩上盖满白雪,好不容易才抵达我们以前的国中。
在小时候画的那张地图上,我们的银河铁道就是从这间校舍的顶楼开往宇宙。
即使抬头望去,也只能看见羽毛般的飘雪纷纷落下,我完全看不见顶楼是什么情况或是有没有人在。
但是,我确信美羽一定就在那里。
因为我们在那天一起画了一张地图,为了让我们即使在宇宙里失散了也能再度相聚……
以前跟远子学姐来这里的时候,我每走一步胸口就更郁闷一些,头痛得像是头盖骨就要裂开,所以我根本没有办法走到校舍。
现在我迎着风跑进校门时,依然觉得胃部绞痛,几乎无法呼吸。
即使如此,我依然身体前倾、踏过积雪,到达了校舍入口。
学校或许是因为大雪而临时放假,校舍里一片寂静。
虽然应该还是有几位老师到校,但我已顾不得一切,脱下鞋子拎在手上,直接爬上通往顶楼的楼梯。
穿着袜子滑溜溜地不太好走,所以我在途中又脱下袜子放进口袋。
一楼、二楼……越是接近顶楼,我的呼吸就越不顺畅,视线也变得更模糊,头部像是被铁锤敲击一样疼痛不已。
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
——五月里的某个晴天,站在顶楼的竹田同学。
为了阻止企图自杀的竹田同学,我也是这样拼了命地冲往顶楼。
当时我感受到压垮胸口、绞紧喉咙的痛苦,但脑袋浮现出来的却是美羽。
我当时心想,神啊!这次一定要让我赶上,不要让竹田同学像美羽一样跳下去。
那个时候,竹田同学和美羽的身影互相重叠。我拼命祈祷,激动得心脏仿佛即将破裂,死命地往上跑。
但是,这次我要去找的却是美羽本人!
打开顶楼沉重门扉的瞬间,门被风吹得猛然向外开启,我也一起倒向外面。
外面刮着砂砾般的大雪,让我一时之间看不清顶楼的状况。
但是,我一看脚边就发现深深的积雪上有小小的足迹,还有拐杖拖过的痕迹,形成一条火车铁轨般的笔直道路。
我把拎在手里的鞋子穿在赤裸的脚上,屏住呼吸,神经紧绷地跟着那条轨道往前走。
当我看见美羽靠在顶楼边缘的栏杆旁时,心脏差点就停了。
铅灰色的天空之下,猛烈吹袭的狂风,拨乱了她短短的头发、红色围巾、长裙还有外套下摆。那双掺杂了憎恨和哀伤的大眼睛,忧虑地凝视着我。
她的肌肤像冰一样透亮泛青,嘴唇和身体都因为寒冷而轻微颤抖。
美羽的脚边倒着银色的腋下拐杖,手紧紧抓着栏杆。她的姿势显得坚决,同时又令人感到脆弱。
如果,美羽在这一瞬间又跳下去的话……
我的心一定会像冰块一样碎成细末。
美羽无言凝视着我,我也直视美羽的眼睛,慢慢接近她。
贴在脸上的雪花,因呼出的气息而消融。
我们的距离逐渐缩短,雪花像纯白羽毛一样落在我们之间。
只剩两公尺左右,我就能走到她身边了。
「……美羽。」
我叫着她,一边感到胸口胀得满满的——几乎就要胀裂似的,痛苦得好想哭;一边对她说道:「美羽,我读过你写的小说了。」
瞪着我的美羽肩膀用力一抖,更用力地握紧栏杆,她眼中也浮现出泪光。
「对不起,美羽……我一定把你伤得很深吧?我让你这么痛苦,还一点都没有察觉,真的很对不起。」
「……干嘛道歉?」
美羽的表情越来越像要哭泣。
「我不想听你道歉,做这种事情也于事无补。你的罪恶感太薄弱了,别只想让自己变得好受,我可是一直在受苦啊!」
随着狂舞雪花一起降下的话语,刺进我的心中。
「你总是什么都不懂!不懂我有多么讨厌你,多么憎恨你、你家,还有你的家人……
你不知道自己抱着母亲亲手制作的斑马抱枕时,就像在炫耀一样,让我感到多么不甘心。也不知道我趁你不在的时候,好几次把抱枕丢在地上踩……」
「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家的事情,还有你母亲和父亲的事……」
美羽满脸通红,奋力大喊:
「说这种话又有什么用!爸爸妈妈就是互相讨厌,总是成天吵架!还对只是个小学生的女儿讲彼此的坏话,可是他们又担心离婚会影响爸爸的工作,也怕被人说闲话,所以就分居了!还硬逼我转学!」
美羽吐出无止尽的愤怒和悔恨。
「妈妈说要带我走,只不过是想跟爸爸和爸爸的妈妈——跟我奶奶唱反调而已!
奶奶住在我家隔壁,有事没事就会跑来我家责备妈妈。妈妈除了憎恨爸爸以外,也很讨厌奶奶。因为奶奶想要让我留在爸爸身边,所以妈妈才不高兴地说要带我走,根本不是因为爱我!
跟妈妈两人一起生活之后,她每天都对我说爸爸和奶奶的坏话。
说什么『你爸爸最差劲了,你奶奶就跟恶鬼一样,妈妈实在太不幸了,好痛苦、好懊悔、难过得难以忍受,全都是你爸爸和你奶奶害的!』但每天都听她说这种话的我,才真的更难以忍受啊!
妈妈不在的时候,奶奶会打电话来。虽然她嘴上说着担心我,但谈话内容却都是在说妈妈的坏话。
奶奶常说:『你妈妈真是个过分的女人啊,你爸爸就是因为跟那种女人结婚才会变得不幸。你妈妈根本就不爱你,只会丢着你自己出去玩,你妈妈会带你走,只是想要跟你爸爸拿养育费去玩乐而已。』
更惨的时候,我还得一边听着奶奶在电话里抱怨,一边看着妈妈在旁边怨恨地瞪我。
这种事一点都不稀奇!这就是我家的日常生活!
我只是那些人用来丢弃自己肮脏情感的垃圾桶啊!」
——不要连心叶都拿去当垃圾桶!
我想起美羽在医院里对她母亲大叫的话,顿时心痛欲裂。
那个时候,她母亲突然朝我逼近,眼中闪烁光辉,喋喋不休地吐出夹带着憎恨的话语,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些怨言令我全身僵直,仿佛有好几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婆婆还对我骂个不停,说不该让我把美羽带走、一开始就该坚持把美羽留在他们那里、宝贝的孙女竟然受到伤害……
美羽的母亲说着美羽父亲是最差劲的人渣时,她狰狞的面孔和饱含恨意的声音一起浮现在我脑海里,令我背上冒起一阵寒意。
美羽从小到大,一直都笼罩在那种视线、声音的阴影下。
「还不只是这样,就连爸爸的情妇也打来了好几次。」
美羽带着自嘲的表情继续说。
对方并不是要找爱人的妻子——美羽的母亲,而是特地看准身为爱人女儿的美羽在家的时间打电话来。她以低沉冷静的口吻对美羽说:「都是因为你,才让你的爸爸妈妈没办法分开,你们过得是自由自在的生活,我缺钱的话可是很不方便呢。」
自从美羽被母亲带走、搬到这个镇上以来,这种电话就从来不曾停歇……
美羽讨厌电话。
她还再三嘱咐我绝对不要打电话给她。
原来,这些事情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悲惨的理由。
双亲交恶、婆媳不睦、父亲外遇,这种事情或许可说是很普通的不幸遭遇,在世上随处可见。
但是对当事者而言——尤其是对一位国小女生而言,想必每天都像是生活在地狱中吧?
每次听见电话响起,她一定都害怕得全身发抖,感觉就像有一把刀子在心脏上来回划过。
美羽只能靠「想像」,试着改变这个没有出口的黑暗世界。
在狂舞的大雪中,美羽发青的嘴唇颤抖着说:
「我已经不想再多听一句肮脏、丑陋的话语了……所以我只想像着美丽、温馨而快乐的事情。
妈妈他们所在的世界虽然又冷又暗也很肮脏,但是我这边却非常明亮干净,没有任何人会乱丢肮脏的垃圾。」
她就是如此创造出那些故事的。
只要心中的垃圾桶积满、难受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她就会去偷东西。
把手伸向商品的时候,把东西塞进书包或口袋的时候,虽然会紧张得冒汗,太阳穴隐隐作痛,胸口也郁闷得不得了,但是回到家里拿出战利品时,心脏和头脑就会变得好轻松,好像有种获得巨大胜利的感觉。
美羽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
「可是……不管我写出多美丽的故事,那些也都是谎言!因为写出那些故事的我,自己就是个丑陋污秽的生物!我不像你那么洁净!我恨你,光是看到你在笑,心脏就焦躁得几乎裂开,所以我想要把你拥有的一切全部夺走,把你伤害得体无完肤、心碎哭泣……我就是怀着这种想法,做了很多卑鄙的事!
可是,你却一点都没发现,还天真地对我露出笑容。深信着我、跟随着我,无论我说了什么都乖乖听从!」
尖锐的叫声响彻在风雪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发现我做的坏事?为什么这么愚蠢!为什么明明被我讨厌、被我憎恨,听到我的呼唤还露出那么开心的表情,像只狗一样摇着尾巴冲过来!还用那种信任的清澈眼神看着我!
我跟你在一起时,心里就会堆积越来越多的脏东西。只要你跟别人说话,我就全身刺痛、脑袋发烫,心里恨不得那个人快点去死!只要你看别的女生一眼,我就恨不得那个人的脸烧伤!都是因为你的缘故,才害我变得越来越肮脏!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可以一直保持着干净洁白!」
大雪猛烈地冲击我的脸,贯穿骨髓的寒风刮着身体,让我就连对冷的感觉都几乎麻痹了。然而,只有被锐利言语割过的心依然疼痛,持续流着血。
我崇拜美羽,相信美羽的一切。
但是这对美羽来说,竟是难以承受的煎熬!
美羽亲口说出的冲击事实让我双脚一软、心痛欲裂,而她还继续说着:
「你夺走了我的一切!当我发现再也想不出故事时,感觉简直就像一头栽进冷水似的!不可能有这种事!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费尽全力去『想像』了,可是、可是,脑袋里只是弥漫着一团黑雾,什么美丽的东西都没有出现,一句话都没有出现!
我好害怕、好害怕,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奇怪。我以为只要再做那件事就能恢复原状,可是不管我再怎么做都徒劳无功!
我想要写出美丽的故事时,还会听见有个声音说:『那都是谎言,真正的世界才不是这样。你自己还不是满口谎话,还不是欺骗着别人、隐藏着像水沟脏水一样污秽的心吗?』
可是,如果放弃创作故事,我的世界就会因肮脏丑陋而崩坏了。如果我不写故事,就连心叶都会去喜欢别的女生,会丢下我跟男生玩。
我只剩心叶一个人了,心叶却有那么多喜欢的人!
可恶!太可恶了!我不容许这种事情!
因为心叶是我养的狗!心叶非得待在我身边不可!
所以,我一定要继续给你饲料才行。但是不管我怎么努力,还是想不出半个故事……所以我就从我家的书里抄了一些文章,然后……然后拿给你看!」
美羽紧紧闭上眼睛。
美羽的绝望、沉痛,也把我的心染得一片黑暗。
雪花越来越激烈地席卷着。
她一次又一次地这样写下故事……然后把故事拿给我看……
我毫不怀疑地阅读、赞赏,还央求她多写一点的时候,美羽却扭曲面孔,颤抖着声音持续痛苦叫喊。
都是因为我,才让她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卑鄙丑陋。
——心叶,要保密喔!我想要成为作家。
——我想要让很多人看我写的书,如果可以让那些人都感到幸福就好了。
美羽对我这么表白的时候,一定是真心如此期待的。
希望自己创作的故事,可以让世界变得更美丽。
希望大家都能怀有温柔的心,不会憎恨别人,也不会说别人的坏话。
美羽睁大的眼睛瞪着我,语调僵硬地说:
「我会宣言说要投稿薰风社的新人奖,是为了再次写出我自己的故事。如果我得奖了,这些痛苦的事情就会全部扭转,也能让轻视我的人刮目相看。如果我成为真正的作家,心叶也不会离开我了。我很担心自己有没有那种能力,害怕得胃都痛起来了,但是为了取回自己的世界,我只能这么做。
没问题的,以前我都是轻轻松松就能写出故事了,我一定有办法创造出我自己的故事。就连心叶也对我的故事着迷不已,常常说我很有才能,还说我一定能成为作家。
所以没问题的,一定不会有问题的,我一定可以得奖。
我无数次这样说服自己,但是,我终究还是写不出来!」
扭曲着脸孔的美羽喊得声嘶力竭,红色围巾被风吹得疯狂舞动。
「每天一到晚上,我就坐在桌前握着笔,但是,我一句都写不出来!看着时间慢慢过去也没办法睡觉……等到窗外变亮、黎明来到,我就感到无尽的挫折感,头痛得快要裂了。
就算这样,我还是逼自己非写不可、非写不可。因为我已经对心叶说要投稿新人奖了,所以我非写不可!可是几次迎接天亮时,稿纸还是一片空白,我抓着胸口,无论如何都写不出来……」
美羽垂下眉梢,以疲倦不堪的悲切眼神盯着我,用细微的声音说:
「所以……我把空白的整叠稿纸装进信封,在你面前投入了邮筒……」
「!」
仿佛脑袋被敲了一棍,我感觉全身都在摇晃。就连围绕着我们的世界,好像也一起震动。
那一天,美羽把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投稿稿件投入学校附近的邮筒,然后摇晃着马尾转过头来,开朗地露出笑容。
——嘿嘿,寄出去了。
她可爱地红着脸,勾住我的手臂,有些兴奋地说。
——结果会在五月公布,好期待啊。
结果信封之中竟然都是白纸!
也就是说,美羽在当时就知道自己不会得奖了吗?
看到我愕然的模样,美羽以恍惚的表情继续淡淡说道:
「我很担心如果让心叶知道了该怎么办……比以前更加闷闷不乐。所以,我比平时更常笑,装得更开心……被问用了怎样的笔名去投稿时,我也只是回答要保密……
我至少还有……能蒙混过去的自信……
因为只要是我说的话,心叶都会相信。
我打算在公布得奖作品的时候,装出毫不在意的模样,笑着说:『啊,落选了。真是遗憾,这世间果然没有我想像得那么简单。』
毕竟我只有十四岁……还有很多机会嘛!要在十四岁得奖本来就是不可能的……这种事情一点都不容易。我本来打算要这样瞒过你的……」
美羽的脸上浮现深沉的绝望,她垂下眉毛、眼眶含泪,用硬挤出来的声音说:
「但是……得奖者却是十四岁的井上美羽……」
我因刺穿心脏般的剧痛而咬紧牙关。
红色围巾在泫然欲泣的美羽身边狂舞。
井上美羽——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美羽会受到多强烈的打击呢?
看到跟自己同名、同样年龄的人得到大奖……
「班上的同学都在谣传我可能就是井上美羽……简直就是一场恶梦……但是,现实比恶梦更残酷……井上美羽的真实身份,竟然就是心叶……」
——我……就是井上美羽。
我这番表白让美羽感受到的冲击、绝望和沉痛,光是想像就让我眼前一片昏黑。
就像脚边塌下,整个世界都为之崩坏的恐惧。
在那个时候,美羽知道了把她逼到绝境、让她濒临崩溃的人,就是眼前那个表情懦弱的少年。
「我一看到井上美羽的书,立刻发现了羽鸟和树就是我和心叶……树眼中的羽鸟既坚强又美丽,专心一致地朝着自己的梦想迈进——跟真正的我完全不同。原来心叶是用这种眼光看我的——我一想到自己在心叶的眼里是那样纯洁,是个有如天使般的女孩,就痛苦得喘不过气。我已经没有制止心叶的力气了。
心叶写的故事,比我想像出来的故事还要美丽……我不像树喜欢的羽鸟那么清纯直率,而是更丑陋、更污秽!」
美羽的绝望刺入我的胸口,是我……是我把美羽逼到这个地步!
「如果你一直当我养的狗不就好了吗?」
在纷飞的大雪中,美羽尖叫着。
「为什么要瞒着我写小说!还跟我投稿同样的新人奖!而且还获得大奖,更用井上美羽的名字出书,成为小说家!既然你用这种方式离开我,我能做的也只有在你面前跳楼了啊!我只能伤害你、折磨你,让你永远都忘不了我啊!
这种心情你是不会懂的!你不懂!你不懂!」
美羽的叫声消散在风中。
随着叫声一起飘来的雪片刺进我眼中,融为水滴,从脸颊滑下。
在那个初夏的晴天。
在蔚蓝天空之下,微笑回过头来的坎帕奈拉所期望的事。
就是希望乔凡尼的眼中烙下自己离去的身影。
希望自己永存于乔凡尼的心中。
美羽的嘴角浮现出跟那个时候相同的微笑。
「宫泽贤治的作品中,有一首叫做《挫败少年之歌》的诗。他在原稿上画了一只像怪物的鸟,我把它画在贺年卡上寄去给你看。那只鸟就是我……
人在挫败的时候,就会因为嫉妒、愤怒、绝望而变成丑陋的怪物吧……当清晨来临……就会发觉自己已经变成了怪物,因此看着明亮的天空……大声号哭……
我实在不愿让你看见真正的我……变成怪物的我……
但是……为什么我会活下来……
我转换医院,离开了你……真的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没有你的世界,好肮脏……好黑暗……
就算如此,只要一想到你一定在想我,我就忍耐得下去了……
在我难过的时候,你也一定想着我而感到难过;当我哭泣的时候,你也一定想着我而哭泣。
我的痛苦,就是你这瞬间感到的痛苦,我的哀伤就是你的哀伤……
只要这样想,我就能够释怀了……
我就这样一边读着你写的书,一边在里面写下如假包换的『真实』故事。我每个夜里、每个白天、每个清晨……都一直想着你……」
美羽轻诉的声音,就像细雪一样落在我的心上,杳然消融了。
美羽的真实。
美羽的心愿。
美羽的悲伤。
「我在奶奶死后回到了这里,就无法抑制地想要见你……虽然我的理智知道不能见面,却又阻止不了自己……所以我打电话到国中……向以前的导师打听你现在怎样了,老师就说你进了圣条学园,现在过得很好,叫我放心……
在我如此痛苦的时候,你竟然变成了普通的高中生!我被你害得失去了一切,而你却背叛我,把我忘得一干二净!那个时候,我就决定一定要向你复仇!」
她慷慨激昂地对我大吼。
「我才没有忘记!」
我吸着夹带雪花的冷风,脸孔痛苦扭曲,忘情地喊道。
因为,我也一直思念着你。就算把自己关在拉起窗帘的阴暗房间里,我还是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你。
为什么你要跳楼?
为什么你要说那种话?
为什么我们变得如此疏离?
现在你在何处?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一直以来,我都在想着你……
「我从来没有忘记!我一直都在想着美羽!在分离之后、重逢之后,我一直……一直都在想着你!」
美羽把身体靠在栏杆上。红色围巾和外套迎风飘舞,令我想起她从顶楼摔落的画面,心脏霎时冰冷,呼吸几乎停止。
「……」
美羽恍惚的眼神凝视着我。
「既然如此……就别再背叛我,跟我一起搭上列车吧?」
那是全心全意祈求的声音。
我明白美羽不想继续留在地上,这里有太多绝望、有太多伤心事了。
「无论是多远……就算要到天涯海角,你也会跟我一起去吧?这就是……坎帕奈拉真正的愿望。」
——不管是天涯海角,我们都要一起去。
这是在我小时候读过的《银河铁道之夜》里,乔凡尼对坎帕奈拉说过的话。
——我不再害怕那巨大的黑暗了,我一定要去寻找众人的幸福。不管是天涯或海角,我们都要一起去。
酸甜苦涩的情绪塞满了整个心房。
无论是多远,都要一起去。
孩提时代,眼睛闪烁着光芒、勾着指头许下的诺言。
彼此的脸颊贴近,一起画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地图。
——我会努力跟着坎帕奈拉的。所以,不管到哪都要一起去喔!
是啊,美羽,我们约定过了。
约好了两人不管到哪都要一起去。
约好了要跟随着你。
美羽握着栏杆,短发飘起。她的红色围巾和外套下摆在风中狂舞,渴望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我。
大雪倾泄在我们身上。
美羽赌上一切的期望,我又怎能拒绝?
美羽,只要你希望,我的手可以给你。
我的脚也给你,眼睛也给你。
我的心、生命、未来,全部都可以给你。
所以,请不要再独自离去了。
我朝美羽走近,碰触她的手指时,她抬头看我,眼角闪现一丝泪光。
我们的手都冻僵了,几乎无法察觉彼此手指的触感。
「好啊,不管要到哪,我们都一起去。」
我冰冷的嘴唇说着,美羽把脸贴在我的胸口。
然后,我们把红色围巾绑在彼此的手腕上。
我们绝对不要再分离了。
害怕的情绪一点都没有出现。
心就跟手和身体一样麻木,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先爬到栏杆另一边,接着把美羽也拉过来,美羽被我搀扶的身体就跟羽毛一样轻盈。我的膝盖有些发抖,再加上狂风吹袭,好像随时都会脚底一滑摔落地面似的。
在这么危险的状态之下,我依然体会不到真实感。
我一只手用红色围巾跟美羽相系,另一只手抓着栏杆,低头看着下方景色。
灰色的世界在我眼前拓展,清一色的白雪倾注其间。
没有一丝光芒,阴暗的风从下方吹来。
我低头看了一阵子,雪花蒙盖了眼睛和脸颊,视野阴翳不清。
「……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喔,心叶。」
在我身旁的美羽以带泪的声音轻诉,长长的睫毛沾上了雪花结晶。
「嗯……好喔,美羽。」
我也这么回答。
「……走吧,心叶。」
开往宇宙的列车到来,为我们开启车门,我们两人准备一起跳下。
但是,发车的铃声没有响起,却传来了音乐盒的旋律。
——温柔沉稳的音色。
这个旋律发自我的胸口,从外套的口袋倾泄而出。
那是「美女与野兽」的主题曲……
琴吹同学正在呼唤我。
「……怎么了,心叶?」
美羽看我停下脚步,不安地询问。
轻柔的旋律有如微小的光芒,继续在我胸前鸣唱。
琴吹同学正在呼唤。
「心叶,不用管这种电话!」
美羽正在斥喝我的时候,大雪之中也有个声音在叫着我的名字。
有人朝这里跑过来了。
那是纤细的剪影,且前面还有个更娇小的剪影。
顶楼响彻了悲痛的呼喊。
「心叶学长————」
在狂吹乱舞的暴风雪中。
好几次差点跌倒的身影。
脸上泪水飞散,拼命朝这里跑来的就是竹田同学。
「不可以!不可以死啊!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啊!心叶学长!心叶学长————」
为什么竹田同学此时会出现在这里?
我心底乱成一团,而竹田同学依然边哭边叫:
「不要死!我不要你死!心叶学长!」
五月的某一天,在学校顶楼,带着人偶般的空虚表情望着我的竹田同学。
露出绝望的眼神,说着自己亲眼看见好友被车辗死却一点都不伤心的竹田同学。
被我拖住手臂,乞求着「让我就这样死了吧」的竹田同学。
笑着说「我已经是惯犯了」、「想死的念头已经变成一种习惯」的竹田同学。
她朝我跑来,睁大满是泪水的眼睛,感情澎湃地大叫着「不要死」。
「心叶学长!心叶学长!心叶学长!」
竹田同学身后,出现了远子学姐的身影,她也甩着长长的辫子跑过来。
「心叶!」
远子学姐温柔地对我说过,两年前的我跟现在的我不一样。
她还说我慢慢在成长了。
她一边握着我的手,一边以星光般澄澈的眼神微笑着。
——我这一直吃着心叶写的故事的文学少女,一定不会说错。
原本变得毫无知觉的手指,记起了远子学姐手心的温暖。
然后,我也记起了琴吹同学脸红注视着我的笑脸。
——我……我会继续努力的,那个,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怎么了,心叶?你在犹豫什么?你不是要跟我一起走吗?」
美羽表情僵硬地拉紧围巾。
远子学姐和竹田同学跟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美羽似乎因我的呆滞感到焦急,她咬紧嘴唇、拉紧围巾,眼看就要往下跳。
我一把抱紧美羽,把她压在栏杆上。
「……对不起。」
我听见美羽吸气的声音,与说不出话的绝望声响。
感觉到这点的同时,我的胸口和喉咙都痛得几乎裂开。
我紧紧抱住栏杆,防止美羽跳下,然后以颤抖的声音说:「我不能去。」
原本还想挣扎的美羽,在这瞬间停下所有动作。
我深深感觉到美羽的绝望,为此几乎崩溃。
但我也明白了,我们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我们了。
跟美羽分离的这两年半里,我认识了远子学姐,认识了竹田同学,还接受了琴吹同学的感情。
所以,我无法遵守诺言。
我无法实现坎帕奈拉的愿望。
我没办法跟你一起走。
我做不到了!
美羽在我的怀里,就像变成没有灵魂的人偶一样,一动也不动……
在远子学姐和竹田同学的搀扶之下,我们翻回栏杆的另一边。
美羽的手脚无力摊开,倒在雪地上。她茫然地睁着眼,一句话都没有说。
远子学姐开始说起,从她因为担心我跟美羽而跑出学校直到抵达这里的情况。
她说去到学校才知道学校因为下雪而放假。后来在图书馆遇见竹田同学,就决定一起去探望琴吹同学。
竹田同学用手机打电话给琴吹同学,听到她哭着说美羽从医院里消失了。
远子学姐一听到美羽留下的纸条写了要去宇宙,立刻想起地图的事,所以就跟竹田同学一起赶到被设定为银河列车起点站的此处。在赶来的途中,因为打电话给我都没人接听,所以她们两人都非常担心。
她们到达顶楼,发现了想要跟美羽一起跳楼的我,因此急忙跑过来阻止。
在校门口等计程车时,我一直搂着美羽的肩膀,支撑着她。
美羽还是不发一语,她以虚无的眼神注视着逐渐变小的雪纷纷飞落。
我帮美羽重新围好围巾,而她只是静静地随我摆布。
竹田同学反而像是制止情感的闸门突然敞开似的,依然吸着鼻子、不停掉泪,还不断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远子学姐则是拉着她的手温言安慰。
计程车终于来到学校门前时,我扶着美羽往前走。
这时,美羽的身体突然脱离我的搀扶。
那个方向有辆大卡车发出轰隆声开过来,就像要迎面撞上美羽似地冲来。
「!」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刺耳的煞车声。
美羽弹起的身体。
飞跃在半空中的红色围巾。
趴在雪地毫无动静的美羽。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静!」
竹田同学嘶声惨叫。
听着这个声音,我也仿佛面临世界末日一样失声大叫。
◇ ◇ ◇
为什么你要跟着我?
我明明很讨厌你,还对你做了那么多坏事。
为什么你还是一直笑嘻嘻的?
等到你不在了,我才终于发觉,让我的世界变得温柔、美丽而闪亮的就是你。
缺少了你的世界又冷又黑,让我忍不住想要再见你一面。
我真的很想永远待在你身边。
很想看着我们两人画下的地图,不管到哪都跟你在一起。
如果我们两人一起到达了宇宙的尽头,是不是就能找到「真正的幸福」呢?
这么一来,你就会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喜欢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