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少女

第五卷 绝望恸哭的信徒 第四章 繁星的地图

作者: 野村美月 更新时间: 2026-05-26 15:34:46

我真的很后悔向远子学姐表明一切。

「大考已经迫在眉睫了,你难道没有半点考生的自觉吗?」

但远子学姐对我的劝说充耳不闻,轻盈的脚步还是不断向前走。

「是是是~啊,接下来就去这里吧。这是谜一般的伊诺坦人居住的行星吧?哇,好刺激喔!」她指着画在图画纸上的地图兴奋地说。

周六假日,我被远子学姐拉着,走遍了我跟美羽回忆里的地点。

唉,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是我自己不好。我早就知道,如果把事情告诉远子学姐一定会演变成这样。即使联考就在一周后,而且只在模拟考中拿到E等级,远子学姐终究还是远子学姐啊。

「我问你喔,伊诺坦人是怎样的生物啊?」

「……就是公园里面养的普通的猪。」

「咦!是这样吗?」

远子学姐摇曳着长长的辫子,睁大眼睛转过头来。

虽然是假日,她仍然穿着制服加深蓝色粗呢外套这种毫无魅力的打扮,还振振有词地说「校规有规定学生外出时都要穿制服呀」。在约定场所碰面时,她一看见我穿便服,还鼓着脸颊说「啊,心叶真不守规矩」,她在这些奇怪的小地方就是特别认真。

既然如此,远子学姐干脆乖乖在家准备考试嘛!如果她就这么落榜的话,不就变成了我的责任吗?

说不定她还会要求我说:「都是因为要陪心叶才让我从东大落榜,为了表示歉意,在我上榜之前你每天都要写十篇三题故事给我当慰劳品。」这让我一想到就害怕。

「心叶,这个太阳花商业行星是什么啊?」

「就是向日葵商店街啦。」

远子学姐睁大眼睛愣了一下,然后开心地笑出来。

「小孩的想像力真了不起,连普通的城镇都能变成宇宙呢!好,那我们就从头开始搜寻吧。今天的我和心叶,就是在星辰散布的银河之中探索的旅人喔!」

「我说啊……拜托不要拉我的手啦!」

被远子学姐拉着跑的时候,我的记忆仿佛被冬季晴天的清爽微风吹着,缓缓回到那个时候。

「心叶,往这里,快一点!」

美羽牵着我的手,边跑边回头说。

她的马尾摇摆不定,背后的红色书包叩叩作响。

我第一次跟美羽说话的那一天,天空也是这么晴朗蔚蓝。在清凉的微风中,教室里的白色窗帘像海浪一般轻柔摇曳。

「咦?朝仓同学,早安。你好早就到学校了喔!你在看什么啊?」

转学生「朝仓同学」是个难以亲近的女孩。

她深褐色的大眼睛、樱桃色的嘴唇还有她穿的衣服,都比同年龄的孩子还要有品味,十分有魅力。但是,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的笑容。

她转学的第一天,站在讲台上打招呼的时候也是一样。

「我是朝仓美羽。」

她只是略显不耐地这么说,公式化地敬个礼而已。

「朝仓对人老是爱理不理的,感觉好自大喔。」

「而且她很会说谎耶。」

「就是嘛,朝仓真是满口谎话。」

我还曾听过班上的女生这样说着她的坏话。

我当时在班上担任生物股长,那天为了打扫饲养金鱼的鱼缸,所以比平常还要早到校。

一到教室,我就发现朝仓同学撑着脸颊,靠着窗台眺望外面。

朝仓同学的表情十分柔和,眼睛闪烁着美丽的光芒,唇边带有一丝笑意。

她在白色窗帘之后若隐若现的身影,显得无比清纯且神圣,让我看得为之屏息。

朝仓同学很快就发现我,她往我这里瞥了一眼后,就不开心地皱起眉毛。

看到她不悦地把头转向窗外,我忍不住对她说话:

「早安,你在看什么啊?」

然后她就一脸厌烦地回答:「看蝌蚪在天空游泳。」

「咦!在、在哪啊?蝌蚪在哪里啊?」

我吓了一大跳,慌张地从朝仓同学旁边探出头去。

「就在体育馆上面游来游去啊。」

「咦咦?没有啊!再说蝌蚪那么小,这么远应该看不见吧?」

「那是跟海豚一样大的蝌蚪喔,已经往那边游走了啦。因为发生了大事件,所以走得很匆忙。」

「事件?什么事件?」

「那是震撼地球的严重犯罪事件,蝌蚪可是侦探喔。」

「然、然后呢?发生什么事了?蝌蚪能够解决事件吗?」

不知不觉之间,我已经把金鱼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央求着美羽告诉我故事的发展。

朝仓同学有点讶异地睁大眼睛,认真地盯着我,但她也用较为缓和的语气对我说起海葵的阴谋、海豚的失败以及蝌蚪的活跃。

那是所有事情开始的契机。

我后来都会提早到校,缠着她说故事。

她像在变魔术一般自由自在地操纵语言,陆续创造出新故事。而且她总是在最精采的时候停下来,让我急着想快点听下去,所以我每一节下课时间和放学后都跟她黏在一起。

「我不喜欢人家叫我朝仓同学,也不喜欢被叫小美羽。你叫我美羽就好了,我也要直接叫你心叶。」

「可是,这样会被大家笑吧?」

「你会怕吗?真是个胆小鬼。不想叫的话就随便你。」

「不,我答应,我就叫你美羽喔。」

那个时候,美羽如光芒般耀眼的笑容,只会在我面前展现。

美羽会对我做出亲昵的动作、突然牵我的手、捏我的脸颊,这样的她令我迷恋得神魂颠倒。

班上同学都不知道,美羽不是骗子。美羽的眼睛看得见我们所不知道的各种故事,她只是理所当然地说出来罢了。美羽被神赐予了跟我们截然不同的才能,是个特别的女孩。

美羽经常让我看她的宝物。

有时是电动刮胡刀,有时是装在小瓶子里的葡萄色指甲油,有时是黄色手柄的螺丝起子,还有水蓝色的萤光笔和未开封的猫食罐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美羽会把那些东西珍惜地拿在手上,编织出故事。其中的刮胡刀,是传说中勇者拥有的魔法道具;水蓝色的萤光笔则是以人人相传的方式绕行地球三圈半,拥有显赫来历的古董。

美羽的想像力,就像从天空倾泄而下的诗篇。

「我有一天也要跟坎帕奈拉一样,搭上银河铁道列车,到宇宙的尽头旅行。」

就像望着不存在于人间的东西,遥望远方喃喃说话的美羽,好像随时都会打开窗户飞向天际。我因为害怕美羽会突然消失而感到不安,所以战战兢兢地询问:

「那我可以当乔凡尼,跟你一起去吗?」

美羽露出嘲弄般的眼神。

「能够去到宇宙尽头的人只有坎帕奈拉喔,因为乔凡尼在半途就下车了。」

我觉得心里越来越难受,就哭丧着脸拼命请求。

「我不要这样!为了跟上坎帕奈拉我会更努力的,所以也让我一起去嘛!可以吗?」

美羽咯咯笑着,捏捏我的脸颊,以温柔的语调回答:

「那我们来画地图吧!这么一来,就算我们在宇宙里失散了,也能再度见面,对吧?」

她身上的肥皂香味飘散而出,那双透明清澈的眼睛,很可爱地、带点恶作剧味道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嗯!就来画吧!这是我跟美羽两人的地图喔!」

所以我们把纯白的图画纸摊在嫩绿色的地毯上,用彩色铅笔画出了许多东西。

世上绝无仅有的这张地图就夹在《银河铁道之夜》的图画书里,塞进了抽屉的深处。

摊开这张泛黄的地图时,各式各样的记忆涌上我心头,就好像四周景色扭曲变形,把我带回了过去。

现在跟远子学姐一起走在商店街里时,我也能在便利商店、书店、花店、小巷子里看见我跟美羽当时的身影,令我的胸口为之震荡。

远子学姐在宠物店前面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第七站的『塔吉马鲁』乐园吧?原来如此,是从店名『田岛』(Tajima)联想出来的啊。这就像是宫泽贤治把岩手(Iwate)改成『伊哈斗瓦』,把盛冈(Morioka)改成『摩里欧』,写出了幻想国度的故事一样嘛。啊!心叶你看!是文鸟耶,好可爱喔!」

挂在店前的鸟笼里,有两只白色的小鸟歪着脑袋看着我们。

远子学姐温柔地眯起眼睛。

「呵呵,白得像雪一样呢。」

啾啾啾……小鸟鸣叫着。

「我国小的时候也养过文鸟。」

「喔,是吗?」

「是的。它的名字叫做琪琪,模样非常可爱,我一直把它当作朋友,所以它死掉的时候我好伤心……」

那个时候,美羽努力安慰哇哇大哭的我,拿着有肥皂香味的蓝色手帕帮我擦泪,还对我说了小鸟飞往宇宙的故事。

我在学校里照顾的金鱼死掉时也是如此,美羽跟我一起做了坟墓,还说了金鱼的故事给我听。

所有令人难过落泪的事,在美羽的叙述之下都变成温柔美丽的故事。

就这样,美羽给了我好多好多故事。

虽说如此,她有时也会故意欺负我——

「心叶跟男生一起玩应该比跟我在一起还快乐吧?你看,你的朋友在叫你了。」

她会不高兴地转头这样说,让我觉得好难过。

但是,只要我说「对不起……我不会跟别人出去,只要跟美羽在一起」之后,她又会露出笑容,紧紧攀住我的手,把早就想好的故事讲给我听。而我就像是艳阳下的冰淇淋一样,融化在美羽的话语和笑容之中,沉浸于单纯的幸福。

美羽是我的憧憬,能够认识美羽是最伟大的奇迹,美羽说的故事全都是我的宝物。变得越来越漂亮的美羽,常常让我感觉心跳加速。

「啊,前面就是『智慧之泉』——图书馆喔!」

我们走在阳光洒落的人行道上,远子学姐兴奋地喊着。

果然还是有书的地方最能吸引远子学姐,她深褐色的鞋子踏起轻快的步伐。

这条落叶飞舞的道路,我跟美羽也一起走过了无数次。

话说回来,我跟琴吹同学初次见面时也是在这个地方呢。

我一想起说着「井上等一下要去看朝仓小姐吧」,而露出受伤目光的琴吹同学,就突然被拉回现实,胸口刺痛得像被火热的铁叉刺伤一样。

「怎么了,心叶?你不舒服吗?」

看到我突然停下来,远子学姐很担心地问道。

「……没有。」

我以细微的声音回答,然后继续向前走。

琴吹同学悲伤的脸庞不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拼命地想将其挥开。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探索美羽的心情。

那一天,从顶楼跳下的美羽到底在想什么?

美羽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我非得把美羽的真实找出来不可,要不然,我也无法再面对琴吹同学了……

我从外套之上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深深吸气,走向充满我和美羽回忆的怀念之地。

冬天枯黄树木围绕着的两层楼图书馆跟从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这里跟学校图书馆和文艺社活动教室都很像,一走进去就有一股独特的书本味道钻进鼻腔。大概因为今天是周六,图书馆里有很多人,还听得见小孩的声音,自习区的位置也都坐满了人。

美羽曾在那里摊开印有白色翅膀的天蓝色透明文件夹,撰写故事。我就坐在旁边写作业,不时眺望美羽的侧脸而沉浸在幸福里,并闻着她纤细脖子飘出来的肥皂香味,感受着内心的悸动。这些回忆一一苏醒,涌进我的心中。

美羽用自动铅笔戳着我的手背,露出恶作剧的眼神;把嘴唇贴近我的耳朵细语呢喃,露出像光一样的笑容。

——我想要成为作家,我想要让很多人看我写的书。如果可以让那些人都感到幸福的话就好了。

——我只告诉心叶喔,因为你是特别的。

我为往日的甜美回忆而目眩,同时走向收纳日本作家作品全集的一区。我站在书柜前,那里也有宫泽贤治的作品集。

我一边浏览书名,一边思考着坎帕奈拉的愿望会是什么。

搭上银河列车的乔凡尼,以及他的好朋友坎帕奈拉。

跟帮忙生病的母亲而工作的孤独乔凡尼相比,聪明勇敢而且很有人缘的坎帕奈拉看起来好像拥有了一切。

这样的坎帕奈拉还渴求着什么呢?

突然间,我想起了自己曾经拿着宫泽贤治的作品集站在这里。

「哇,宫泽贤治写了这么多书啊!」

那是三年前,在我和美羽还是国中二年级的时候。

「《银河铁道之夜》我也只看过图画书,要不要借来看看呢?」

结果,美羽就以尖酸冰冷的声音对我说:

「都已经是国中生了还看宫泽贤治,心叶真是长不大呢。童话故事是给小学生看的吧。」

我因此大受打击,把手上的书放回书柜。

听见宫泽贤治的话题就会感到不舒服,是因为美羽当时尖锐的眼神还残留在我的意识深处吗?

我伸出手,正要抽出那本书的时候,胸口又感受到快被压碎似的痛楚,脖子和额头也开始冒汗。

我好几次踌躇地缩手后又伸出去,但每次都会浮现美羽责备般的视线,再怎么努力还是没办法抽出那本书。

我的头发和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身体开始冷得打颤,越来越不舒服。

反复几次短促的呼吸,调匀气息之后,我头也不抬地对远子学姐问道:

「远子学姐觉得宫泽贤治的作品是小孩的读物吗……」

没有回答。

我望向旁边,发现刚才还站在我身边的远子学姐已经不见了。

奇怪?我转头往后,看见远子学姐背对着我,很投入地翻着一本书。

「远子学姐……」

「……」

「那个……」

「……」

难道她已经知道坎帕奈拉的秘密了吗?

我从她肩上望过去,看到印在书页上的书名。

「春琴抄?」

什么嘛,那根本不是宫泽贤治的作品,而是谷崎润一郎的书啊。

因为想要看得更清楚,我的脸碰到了远子学姐的脸颊,令她大吃一惊转过头来。

看见我贴得这么近,她一下子变得满脸通红,慌慌张张地解释说:

「呀……心、心叶,对不起,我看到谷崎润一郎全集就忍不住伸手去拿……一开始看就停不下来了。我绝对没有忘记你的事,真的喔!」

——看来她只是被别的书吸引住吧?

「不要用那么冷淡的表情看我嘛。谷崎的作品真的具有令人一翻页就停不下来的魔力,这本《春琴抄》也是凝聚了谷崎魅力的短篇杰作喔。就像河豚生鱼片洁白剔透、引发肉欲的滋味,全都缠绕在舌尖一样。

侍奉着盲眼美人春琴的佐助,是一位演奏三味线的乐师,他对这位女主人有着近乎崇拜的爱情。美丽的春琴受伤毁容时,佐助为了让春琴的美永远留在心中,甚至把自己的眼睛刺瞎了。

就有如把河豚生鱼片吞落喉中时感到的滑腻、瞬间散发出的鲜味一起震荡着胸口,脑袋也被那种禁忌的深奥滋味麻痹,什么都无法思考了,只能沉醉在这至高无上的美味里。

没错,我绝不是丢着心叶的事情不管喔,只是稍微被河豚的毒性麻痹了,一切都是谷崎的错。」

「……你也用不着这么拼命地解释啦。」

我虚脱地喃喃说着,远子学姐却抓紧了我的外套下摆,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抬眼窥视着我说:「可是……心叶啊……读了谷崎之后,我突然觉得好饿喔……」

文学少女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三十分钟后,在图书馆后的树荫下,远子学姐拿着我当场在手册上写的「餐点」,一脸幸福地吃着。

「好吃,真好吃耶,心叶。感情融洽的男孩们在暑假一起冒险的故事,就像夹了照烧鸡肉和马铃薯泥的贝果三明治一样,贝果脆脆的好好吃喔~」

远子学姐把手册内页撕成小块放进嘴里,咀嚼片刻之后,笑容满面地咽下。

「……真抱歉啊,不是河豚生鱼片。」

我也喝着从图书馆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罐装热奶茶。

虽然天气晴朗,但是现在再怎么说都是最寒冷的一月,我们却躲在这种地方悄悄用餐,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啊?

「啊啊,太好吃了~谢谢招待~不好意思唷,只有我在吃午餐,心叶应该也饿了吧?」

此时她才露出愧疚的表情说。

「不会,我没什么食欲。」

我这么回答后,远子学姐的表情立刻变得有点悲伤,不过很快又活力十足地说:

「这样不行喔,不好好吃饭的话,在紧要关头就会没力气喔。好!就当做是贝果三明治的谢礼,让学姐来请客吧!来,我们走吧!」

她双手拉着我的手,带我去附近的一间速食餐厅。

「嘿嘿,要点什么都行喔。」

我拗不过挺起扁平胸膛的远子学姐,只好点了一份鱼肉汉堡套餐,而远子学姐也点了香蕉小蛋糕和红茶。

「那也是点给我吃的吗?」

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如此询问,远子学姐则摇摇头露出微笑。

「虽然我吃这些也品尝不到味道……不过,我偶尔也喜欢像这样跟人一起吃东西。」

这句话刺进我的心中。

把写在纸上的故事当作食物的远子学姐,就算吃了我们一般人的食物也吃不出任何味道,所以她在午休时间总是一个人悄悄地吃书。

虽说如此,她吃着破碎书页之时的开心模样,就连在旁边看的人都觉得幸福。

「……好吃。」

远子学姐嚼着香蕉小蛋糕说道。

「你应该尝不出味道吧?」

「是啊,可是……我还是可以『想像』嘛。」

她又咬了一口,浅浅地笑了。

「我想……这一定像是碧翠丝·波特(Beatrix Potter)《彼得兔》的味道吧?」

我默默吃着鱼肉汉堡,远子学姐则津津有味地吃着小蛋糕。

「心叶,关于你在图书馆里问的那个问题啊,我觉得童话应该不只是小孩的读物。」

我以为她当时整个人都沉醉在谷崎的世界里了,没想到还是有在听嘛。

「长大之后读童话,跟小时候阅读的感想是不一样的。小时候觉得甜美幸福的事物,长大之后或许会变得苦涩。

特别是贤治的诗和童话有很多只读一次还没办法理解的地方,还可以做出种种不同的诠释。所以,说不定成人更能体会出个中趣味呢。」

小时候觉得甜美幸福的事物,长大之后或许会变得苦涩——这句话像一只冰冷的手拂过我的后颈。

美羽冷漠的视线再度浮现于我的脑中。

当我说出我是井上美羽时,美羽就是用这种锐利的目光看着我。

不,说不定早在那之前就……

美羽以前难道没有用那种愤恨的眼神看过我吗?

是的,其实在更久以前也……

一想到这里,我又开始呼吸困难了。

我拿出刚刚被远子学姐撕破的手册,在上面画了一只身体圆滚滚的鸟。它的头是猫头,头上长了不知是嘴还是角的东西,还吐着长长的舌头。这就是寄件者不详的那张明信片上画的图案。

「远子学姐,你看过这个东西吗?」

我把手册放在桌上,远子学姐认真地盯着看。

「我收到的贺年卡里混杂了画有这个图案的明信片,上面没有写名字,我一直在想会不会是美羽寄来的……」

「这可能是宫泽贤治的涂鸦吧?」

远子学姐皱着眉头说。

「贤治常常会在原稿的空白处随意涂鸦,画些猫啦、岩石树木之类的东西。这个跟贤治画在《挫败少年之歌》原稿角落的涂鸦很像。」

「那是怎样的诗呢?」

「是描述在海边见到的黎明景象的诗喔。这是贤治把他去三陆旅行时写的《对晓穹之嫉妒》(晓穹への嫉妬)这首诗作为范本改写而成,原诗收录在《春与修罗》第二集。口语风格的《对晓穹之嫉妒》经过几次修改,才转变为文言风格的《挫败少年之歌》。这首诗被收录在贤治的《文语诗未定稿》里。

『挫败少年』这个标题乍看之下有些怵目惊心,但是那并不是在叙述激烈的绝望和悲痛,而是沉静又美丽的诗篇。诗中描写以哀愁的心情看着星辰在逐渐发白的天空消失不见……也有人说这是描写失恋的诗喔。」

「失恋?」

远子学姐吟诵起开头的部分。

「晓天烁烁星点,

蓝宝石般清冽;

渐愈如君淡去,

何其令人哀伤。」

为什么宫泽贤治要为这首诗取上「挫败少年之歌」的标题?

这首诗是在吟咏挫败少年见到的黎明风景吗?

少年在什么方面遭受挫败了?是恋爱还是其他事情?

那只怪鸟的图案就像贤治画在原稿一角的涂鸦,这只是巧合吗?

假使寄来那张图的人真是美羽,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张图……看起来像什么?」

「应该是鸟吧。」

「可是脸不是很像猫吗?」

「是啊。」

「而且还吐着舌头呢。」

「嗯……看来是这样。」

贤治是在对什么吐舌头呢?

挫败少年应该就是贤治自己吧?所以,美羽也对某事感到了挫败吗?

「对了,《对晓穹之嫉妒》的最后也有鸟出现喔。」

远子学姐再次吟诵。

「白雪掩盖的龙柏,

及无数海角迎向晨曦,

遗留万古的青海啊……

仿佛灭绝之鸟族,

星辰亦偕同淡去。」

仿佛灭绝之鸟族?

我惴惴不安地反复默念这一句诗。

「在挫败少年这首诗里,以鸟来譬喻星星的消失。不过贤治的作品真的很难解读呢,用词极为抽象,充满难解的谜题,各种解释好像都说得通……但这也正是他的魅力。」

远子学姐面带微笑,很享受地喝着冰凉的红茶,我也把剩下的鱼肉汉堡、玉米沙拉和乌龙茶解决了。

「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想去国中看看。」

远子学姐听见我语气僵硬地说出这句话,似乎有些惊讶。

我没有参加国中的毕业典礼。

美羽跳楼之后,我好几次因为突然变得无法呼吸而被送去保健室,结果后来就关在家里不去上学了。

我想都没想过,自己还有机会走进这扇大门。

足球社和棒球社正在宽敞的操场上练习。

走向校舍的我,双脚早就开始颤抖。每踏出一步,胸口就缩得更紧,咽喉也感到阻塞,身体因为极度紧张而僵直。

「心叶……你没事吧?」

远子学姐在一旁担心地问着,但我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

我为了擦去额上的汗水所以抬头向上,瞬间瞥见飘扬在校舍上的旗子,令我联想到美羽的制服裙子。

这一瞬间,如同压碎头骨、挤烂脑浆的剧烈头痛朝我袭来,脑袋里闪烁着白光,我不禁在校舍门前蹲了下来。

「心叶!」

「呜……」

我虽然想要站起,脚却重得跟铅块一样,无法动弹。那天在顶楼见到的景象,像闪电一样劈进我的脑中。

跟井上美羽小说封面一样明亮得可怕的天空底下,呆立于顶楼的我。

吹拂而过的风,清新的草木香气;摇曳的裙摆,摇曳的马尾;美羽如水波般飘摇不定的眼神,站在栏杆前的美羽。

不行,那里太危险了!不可以!快过来这里,美羽!

虽然想要跑近,却连一步也走不动。喉咙痛得几乎绽裂,声音却出不来。

美羽寂寥地微笑着,接下来则是那句话……

「心叶,你一定不懂吧?」

美羽凝视着我,就这么往后倒下。

像是失去羽翼的鸟,头下脚上地坠落。

美羽!美羽!美羽!

「心叶!」

远子学姐的声音渐渐远去。

整个世界崩毁粉碎,心脏破裂、鲜血飞溅。美羽最后的那句话像是坏掉的CD,在我脑中不停地重播。

你一定不懂吧。

心叶,你一定不懂吧。

◇ ◇ ◇

啊啊,真可怜呐,真是太可怜了。

亏你那么喜爱那只白色的小鸟,每天给它换上干净的水和饲料,亲吻着它。你是这么地宠爱它呢!

真可怜呐,小鸟的咽喉流出血来,一动也不动了呢。

金鱼也翻起白肚,浮在水面上了呢。

你在樱花树下挖了洞,想把金鱼排放在其中,但是洞挖得太小,摆放不下,你只能哭丧着脸把金鱼叠放进去。

你的手变得脏兮兮,指甲里也塞满了泥土。你用这样的手擦拭脸上的泪水,所以脸也沾上泥巴,还擦伤了皮肤。

啊啊,真可怜呐。

但这都是因为你没有好好看着,这样是不行的唷!

小鸟和金鱼都等于是你亲手杀死的,你明白吗?

你所珍惜的事物,全都会离你而去。

真可怜呐,真是太可怜了。

你以后还是会继续失去某些东西吧。

笔记:

闭嘴,B!我没有询问你的意见!

不要指挥我!给我滚出去!

◇ ◇ ◇

一睁开眼睛,我看见的是木质的天花板。

这是哪里?

陌生的拉门、榻榻米、淡紫色的窗帘,书柜上排放着大量书籍。

榻榻米地板的中央摆着地毯,其上又铺了垫被,我就躺在这上面。

有人悄悄握住我的手。

我看见远子学姐的脸。她穿着制服,一脸担心地看着我,眼神交会之后,她才露出柔和的微笑。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我昏倒了吗?」

我的喉咙好干,声音也变得沙哑。

远子学姐的手指,温柔触摸我伸出棉被的右手。

「是啊,我请足球社的人帮忙把你抬到计程车上。我想用你的手机跟你家人联络,但是大家好像都不在家,没人接电话,所以我就把你带回我的房间了。」

是吗……这里就是远子学姐寄宿的地方啊?

房间里干净得令人意外,不像社团活动教室那样到处堆满书本,书柜里的书也都摆得整整齐齐。

「我去拿些饮料来给你。」

远子学姐松开手指,打开拉门走出房间。

我还是觉得头昏脑胀,没办法好好思考,喉咙又渴得不得了。

我随意眺望着放在书柜上的鸥外、漱石、海莱因(Robert Anson Heinlein)、安徒生的书,还有拜伦(George Gordon Byron)的诗集和外国的图画书。种类广泛零散,不过每一本都非常老旧,而且大概因为被翻过太多次,褪色的书背都掀起来了。

拉门开启,邋遢穿着衬衫的流人走进房间。

「你已经醒了啊,心叶学长。」

他轻松地说着,然后在床铺旁边盘腿而坐。

「远子姐满身大汗地把心叶学长带回来时,真是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远子姐做了什么事呢。」

「对不起,突然来叨扰你们。」

我坐起身,脸颊有些发烫。

流人很世故地笑着说:

「不用在意啦,你好像也碰上了很多麻烦。听说琴吹小姐住院了?」

不知道他已经从远子学姐那里听到多少事了?虽然他口气爽朗,却好像在心中默默观察似的,专注地凝视着我,让我感到胃壁开始紧缩。

「我在那间医院里有认识的人。听说琴吹小姐是在医院的楼梯上摔倒了,没有什么大碍吧?」

「医院的楼梯!」

我忍不住喊出声,流人好像被我吓了一跳。

「咦?心叶学长不知道吗?琴吹小姐没有告诉你吗?」

「我只听说她从楼梯上跌下来……」

竟然是医院的楼梯,为什么会在那样的地方?她跟美羽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美羽把琴吹同学……

激烈痛楚贯穿了胸口,我急忙挥去出现在脑海里的情景。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美羽怎么可能把琴吹同学推下楼梯!

但是……她会不会是在跟美羽争执之时不小心滑倒的呢?

我刚止住的汗水又从脖子和额头渗出。

流人专注地凝视我的脸,以开朗的语气说:

「喔喔,琴吹小姐有事瞒着男朋友啊?不过女孩子多半都是这样啦,像是明明有男朋友,却跟其他男人商量心中的烦恼,且不知不觉间就跟那个人产生了感情之类……啊,不过心叶学长今天也瞒着琴吹小姐跟远子姐约会了嘛。」

这句话刺痛了我的心。

流人见我无话可答,突然爆笑出声。

「哎呀,不要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嘛,我只是开玩笑啦!不好意思,是我失言了。」

他一边笑一边低下头,带着调皮孩子的神情靠近。

「不说那个了。我最近遇见了很符合我喜好的女孩喔,我真的超喜欢她的。虽然我试着发动攻势,不过她的警戒心很重,好像不太愿意对我敞开心扉。你觉得要怎样才能掳获她的心呢?」

我黯然回答:「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

「唔……我还以为心叶学长应该会知道呢……」

「呃?」

正想要问他理由时,远子学姐用托盘端着玻璃杯回来了。

「喂,流人!你又在谈女孩子的话题吗?心叶现在很没精神,不要拿你的风流帐去烦他啦!」

她单手敲了流人的头。

「好痛!你误会了啦,远子姐,我只是找心叶学长商量恋爱上的烦恼啊。」

「既然如此,我这读遍古今中外爱情小说的『文学少女』晚一点会好好听你讲。」

「呃!我、我有事要出门了!」流人匆忙站起。「再见,心叶学长,你好好休息吧。」

他开朗地挥手后就走出去了。

「真是的,这孩子就是喜欢夜游!」

远子学姐气鼓鼓地说,然后又转变为笑脸。

「给你,心叶。」

她把杯子递给我。

「谢谢。」

我用双手接过冰凉的玻璃杯,里面装了加入蜂蜜的苹果汁,还放了一些碎冰。简直就像生命之泉似的,甜美温柔的滋味润泽了我干渴的喉咙。

全部喝完之后,我的身体和心情都轻松起来了。

「谢谢,很好喝。」

「太好了。」远子学姐也温柔地微笑。

「现在是几点了?」

「刚到六点。」

「那我该回家了。」

「没问题吗?不会在途中又难过起来吧?」

她垂下眉梢,担心地看着我。

「不会的,放心吧。」

「是吗……」

不能在考生的家里继续叨扰下去了,我从被窝里爬起,远子学姐也帮我拿来先前挂在衣架上的外套。

我本来要接过外套,远子学姐却说「转过去一下」,细心地帮我穿上外套。

然后她以沉稳轻柔的声音说:「心叶……不要太勉强自己喔,身心感到痛苦的时候一定要立刻休息。」

「……是的。」

得到滋润的喉咙再度发热,胸中涌现阵阵刺痛,结果我还是让人担心了……

远子学姐自己也穿上外套。

「心叶来的时候还不省人事,可能不知道要怎么走,我送你走一段路吧。」

「真对不起。」

我怀着愧疚的心情,跟着远子学姐走出走廊。

流人的家好像是清一色的日式装潢,不像芥川家那样格局宽敞,而是更朴素的构造,打开玄关拉门的时候还会发出喀啦喀啦的细微声响。

屋外笼罩着寒冷的黑暗。我们经过一旁种着柿子树的大门时,一辆计程车停在我们眼前,有一位身穿长大衣、踩着高跟鞋的削瘦女性走下车。

「啊,阿姨。」

远子学姐朗声打了招呼。

「我去附近一下,很快就会回来了。」

「……」

她是这个家里的人吗?那位年龄不详的漂亮女人责备似地盯着我。

「啊,你好,我是……远子学姐的学弟,叫做井上。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

她转开视线,沉默地经过我们身边,走进屋子里。

「我出门了!」

远子学姐好像毫不在意,以更开朗的声音说。

「刚才那个人是……」

远子学姐一边走一边笑嘻嘻地回答。

「那是樱井阿姨,就是流人的母亲啦。」

「咦咦!」

根本不像嘛!太年轻了!而且好像在生气。

「那个……我是不是不该随便来你们家?」

但是远子学姐若无其事地回答:「不会啦,你不要介意阿姨的态度,她只是工作忙碌的时候会比较懒得说话而已。」

「喔……」

我想起来了,上次远子学姐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她被要求叫监护人来,就哭丧着脸说:「我不能叫樱井阿姨来警察局接我。」

「怎么突然不说话?你在想什么啊,心叶?」

「我在想远子学姐因为暴力行为而被警察带走的事情。」

我的脑袋突然挨了一记。

「那种事情不要一直记着啦!」

她面红耳赤地说,然后就鼓着脸颊走在前面。

在月光下,她那猫尾巴般的辫子不停地左右摇摆。

「远子学姐……」

「讨厌,不理你了啦。」

「……」

远子学姐重重踱步,不知要走到何时,我一把抓住她的右手。

「谢谢,送到这里就好了。」

回过头来的远子学姐,表情已经不再生气了。

她眉梢低垂,担心地仰望着我。

「我以前也来过一次,所以接下来的路大概都记得。远子学姐就请回家好好用功吧,今天已经麻烦你太多了。」

「……真的没问题吗?」远子学姐的声音有点颤抖。

看她担心到这种地步,难道我的模样真有那么糟吗?

我的胸口难过地揪紧,我因无力解决美羽和琴吹同学、芥川之间的僵局而显露出的脆弱,想必远子学姐都看在眼中。

我简短地回答「是的」,放开了远子学姐的手。

「谢谢你送我到这里。」

「心叶,虽然我停课之后就不太会去学校了,不过如果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打电话给我喔。」

「好的,远子学姐不用太担心我,好好准备考试吧。」

不觉之间,月亮已被云层遮蔽。远子学姐依然垂着眉梢,以担忧的眼神目送我离去。

隔天是星期日,我又去了医院。

美羽从床上爬起,喜出望外地攀在我身上。

「太好了!你昨天没有来,我还在担心你是不是已经忘记我了呢!」

「怎么可能……」

「真的吗?你没有去找琴吹小姐吗?」

美羽歪着头,用仰角窥视我的表情,令我胸中一震。

「我没有去。」

「那你跟一诗见面了吗?他是不是想让你相信我在说谎?」

每当美羽说了什么,或是她凝视我的眼睛,或是肥皂香飘进我鼻腔的时候,我就感到胸口刺痛,沉重的感觉在心底逐渐堆积。

「嗯?怎样嘛,心叶?一诗到底说了什么?」

「……我跟芥川在教室碰面时完全没有交谈,所以你不用这么在意。」

美羽垮下肩膀,露出孩子般的难过表情。

「对不起,心叶。你生气了吗?」

「为什么我要生气?」

「的确没有生气的理由,可是……你的表情好阴沉。」

「美羽……」

我该不该问她关于琴吹同学摔下楼梯的事情呢?当时美羽也在现场吗?

心脏猛然缩紧,手心不断冒汗。

「怎么了?心叶?」

美羽澄澈的眼睛仰望着我。

我喘气般地张开嘴唇,发出苦涩的叹息,喉咙觉得好难受。

美羽双手贴在我的脸上,露出微笑。

「对了,国中的时候也发生过这类事情吧?你突然被春口同学打了一巴掌,还被大骂『讨厌』,你就变得好消沉……不管我怎么问你,你就是不跟我说话呢。」

是啊,确实是有这回事。

那是在国一的时候,班上女同学突然打了我一巴掌,还说「我讨厌你」。

我完全不懂她为什么如此生气,其他女生却也都冷眼望着我。我想一定是自己做了什么坏事,正在低潮的时候,美羽就像现在这样捧着我的脸温言安慰。

——就算被那些人讨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有我在心叶身边嘛。只有我是心叶的朋友喔。

「琴吹小姐和春口同学有点像呢……还有,就连一诗……也很像心叶的朋友峰……」

峰是我从国小就认识的朋友,他拥有领袖气质,是个开朗活泼的男孩。

「芥川跟峰一点都不像吧?」

「不,他们很像。」美羽的眼神变得严肃了些。「峰也背叛心叶,伤害了心叶。」

我的心有些动摇。

什么背叛、伤害的,我并不觉得我跟他之间发生的事情有这么严重。只是注意到的时候,我跟峰的关系已经变得很糟了。

升上国中以后,我们还是会在假日一起去游泳池,我也曾去帮参加足球比赛的峰加油,有时还会在走廊上聊天,但是对话的频率渐渐降低。后来峰见到我,甚至什么话都不说就走开了。

「他对心叶装出一副好朋友的样子,却什么都不跟你说……让你伤透了心,他跟一诗一样漠视心叶。真是太可怜了,心叶根本就没做错什么啊。」

不是的……

叫声梗在喉咙里出不来。芥川并没有漠视我,他现在也很痛苦啊!

虽然我想这么说,但是美羽用如此温柔清澈的眼睛望着我,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柔软的手心暖暖地贴在我脸上说道:「没关系,还有我在心叶身边嘛!只有我是心叶的朋友喔。」

就跟国中时代一样,我带着皮肉被划破般的痛楚,听着美羽轻柔说出的话语。

跟美羽约好明天会再来之后,我关上了病房的门。

我走在走廊上,脑袋因为自我厌恶变得一片漆黑,胸口痛得几乎裂开。我明明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不管是对芥川还是琴吹同学,都非得把话说清楚不可。

但是我实在太胆怯了,真是丢脸!

「心叶学长~」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我惊讶地抬起头。

一位头发蓬松有如小狗的女孩,带着亲切的笑容,从柜台前的大厅快步走来。

「果然是心叶学长啊!」

「竹田同学……」

担任图书委员的高一学妹竹田同学,在我面前开心地停下脚步。

「你好,心叶学长是来探望琴吹学姐的吗?我也是喔。心叶学长已经要回去了啊?」

「……不是。」

「啊,是正要去吗?太好了,那我们一起走吧!」

她一双大眼睛灵活地转动,以俏皮的口吻邀我一起走,让我的胸口更痛了。

「……抱歉,我今天不去了。」

「咦?可是……」

我再次道歉后,就逃跑似地走向正面的自动门。

「啊,心叶学长……」

——胆小鬼。

好像有个尖锐的声音这样刺进我耳中。

这一晚,竹田同学打电话到我的手机。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啊,心叶学长?」

「……我突然想起有事情要做。」

「咦~真的吗?」

她以明显的怀疑语气问道。

「七濑学姐也一样无精打采,我总觉得怪怪的。」

「……」

竹田同学看我持续沉默,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我想应该是有什么隐情吧~不过七濑学姐似乎很容易钻牛角尖,男朋友不多关心她一点可不行喔~」

我痛心地回答「嗯……」,然后就觉得喉咙缩紧,呼吸更加困难。

「真是的,拜托你要振作一点啦!啊,还有……我在医院看到了远子学姐的弟弟喔。」

「流人?」

「是啊,他拿着花束,好像要去探望谁的样子。而且……」

竹田同学的声音突然停住,沉思般地陷入沉默。

正当我觉得奇怪时,她就以一贯的口气说道:「啊,抱歉,没什么啦。」

然后她又恢复为平时的活泼语气。

「差不多该挂电话了。晚安啰,心叶学长。」

「嗯,晚安。」

我们就这么结束了对话。

我看着切断通话的手机,迷惘地想着该不该打电话给琴吹同学或是芥川,但最后还是咬着嘴唇收起手机。

◇ ◇ ◇

笔记:

我实在无法宽恕、无法忍耐下去,所以主动打电话去,但是中途就挂断了。电话果然还是对我很不利。

说话毫无顾忌的无耻家伙!不要用那种亲昵的态度叫我的名字!

不过,说不定这家伙派得上用场。

B也看那个人很不顺眼,还说心叶只是被动地随波逐流。

B的计划还不错嘛!心叶一定会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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