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我还是没跟芥川说话。
关于琴吹同学从医院楼梯摔下来的事,芥川说不定知道详情。
但是,我找不到跟他攀谈的机会。
我在上课时间也一直注意着芥川。
数学课时,芥川被点名回答问题而站起走向黑板时,我一直怀着纠结的心情盯着他裹在制服里的坚挺背影。虽然如此,当他写完答案走回座位时,我却又痛苦地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
我在下课时间感觉有视线投来,回头一看,发现芥川皱紧眉头,用悲切痛苦的目光看着我。我也感受到心脏被抓紧般的苦楚,急忙转向前方。
——一诗很像心叶的朋友峰。
——峰也背叛心叶,伤害了心叶。他跟一诗一样漠视心叶。
美羽并不在此处,但我却觉得美羽仿佛微笑着站在我和芥川之间,将我们隔开。
是我说要多一点时间思考的,所以我应该主动去跟芥川说话……
互不交谈的状态维持到放学时间,之后我怀着阴郁的心情走向医院。
如果我还怀有这种心情,就不能去见琴吹同学。
我因压溃胸口般的痛苦而咬紧牙关,抬着重得跟铅块一样沉重的脚步爬上楼梯,敲起美羽的房门。
「欢迎,心叶!我一直在等你喔!」
在床上拿着手机的美羽,把手机啪嚓阖起,展露光彩迷人的笑容。
床边桌上的花瓶里插了一束橘色和黄色的玫瑰,但我昨天回去时还没看到这束花。
「好漂亮的花啊……有谁来过吗?」
美羽不悦地扭曲嘴角。
「是亲戚啦,是个很啰唆的人,讨厌死了,真希望别再来了。」
说完之后,她立刻恢复笑容。
「啊,心叶就不一样了!我每天都心跳不已地期待着喔。听见车站时钟的钟声时,我就会想着不知道今天心叶来不来呢。」
我几乎要为那甜美的视线融化了,但仍然努力挤出声音。
「……美羽,我想问你琴吹同学的事。」
「不要。」
美羽把脸转向一旁。
「我不想谈那种卑劣的人。」
我的心刺痛了一下。
「美羽,琴吹同学真的有欺负你吗?是不是你误会了?」
结果美羽转过头来瞪着我。
「你怀疑我说的话吗?你比较相信琴吹小姐吗?」
我被她的气势压倒,到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美羽一脸认真地问:「心叶……你喜欢我吗?」
那双深褐色的大眼睛往上注视着我。
「你说嘛……喜欢吗?」
美羽从以前就经常调侃般地问我「喜欢我吗」。
——心叶,你喜欢我吧?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我当时困窘地红了脸,说不出话。美羽看到我这模样,总是会忍俊不住地咯咯笑出来。
但是,我现在见到的美羽,眼神却比那时还要冷淡透明,仿佛一把利刃贯穿了我的心。
「怎样嘛?回答我啊!你喜欢我吗?心叶。」
——喜欢……
我想这样回答,喉咙却好似被梗住,无法把话说出口。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不要再理琴吹小姐和一诗了。」
「这种要求我……」
「做不到吗?」美羽歪着头说。
她温暖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和下巴,留长的指甲轻轻搔着皮肤,一道电流顿时爬上我的背脊。
美羽冷冷地看着我,然后一手掀开棉被,拉起连身裙般的睡衣,露出一双白皙的赤脚。
「我的指甲长了,帮我剪好吗?」
「呃……」
「包包里面有指甲刀。」
「可是……」
美羽眯起眼睛,温柔地对踌躇不安的我笑着说:「我自己没办法剪,拜托嘛。」
好像有一条透明的细线紧紧缠绕住我的心脏。
我在花瓶旁边的包包里摸索,找到跟梳子和唇膏放在一起的可爱蓝色指甲刀。
美羽依然表情漠然,坐在床边垂下双脚。
我跪在地板上,那双赤裸的脚伸到我眼前。
我犹豫地抓着她纤细的脚踝,一阵肥皂香扑鼻而来。像小孩一样的细小趾头洁白得有如蜡像,而她脚趾的指甲并不像手指甲般长得那么长。
啪叽——我剪掉她小趾的指甲,白色的指甲碎片落在我膝上。
不知是不是我弄痒了美羽,她轻轻笑着缩起身体。
室内空气突然闷热起来,我的脖子都冒汗了,但是触摸美羽肌肤的指尖却变得冰冷而僵硬。
啪叽……啪叽……
剪指甲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连我的心也被一块块削下了,像虫子尸骸的指甲凌乱散落在我膝上。
剪好右脚之后,左脚也全都剪完了,我正要开始收拾掉落的指甲碎片时,美羽又把右脚伸向我的鼻尖。
「吻我,心叶。」
「!」
跪在地上的我愕然抬头,美羽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她以傲慢的眼神俯视着我。
「你应该做得到吧?」那是甜美而冰冷的声音。
「因为,心叶是我养的狗嘛。」
她的声音跟眼中的冷漠截然不同,仿佛在温柔地教导——却又隐含着不容违逆的高傲。
美羽的声音和她俯视我的坚定视线震撼了我、束缚了我,因此我依照她的期望,把脸慢慢靠近她的小脚。
——不可以做这种事!
但是,我无法拒绝美羽的要求。
因为我正如美羽所说,从以前就像一只顺从的忠犬跟在她身后。
美羽说的话是至高无上的……
我颤抖的嘴唇快要碰到那白皙的趾尖时,房门突然被用力推开——
「别这样!」
撑着前臂式拐杖,穿了睡衣和针织上衣的琴吹同学满脸通红地站在门口。
她露出一副快要哭泣的表情,拄着拐杖喀叩喀叩走了进来。
「不要做那种事,井上!不要听那种人说的话!讨厌,讨厌!」
我感到全身的血液如洪水一般涌向头。
跪在地上的丢脸模样都被琴吹同学看见了,这种羞耻和绝望令我眼前一片昏黑,我真想立刻消失。
琴吹同学燃起熊熊怒火的眼睛瞪着美羽,大叫道: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真是太卑鄙了!竟然说井上是狗……你专程把我找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井上这种模样吗?井上……井上才不是你养的狗!」
美羽立刻泪水盈眶。
「你在胡说什么,我才没有找你来呢,你少含血喷人了。分明是你自己擅自跑来,躲在门口偷听的吧?结果你竟然还在心叶面前说这种谎话,想让我变成坏人,真是太过分了。」
「说谎的人是你吧!明明是你传简讯给我的!」
「骗人!你骗人!」
「是吗……那你说这个是什么?」
琴吹同学露出犹豫的神情,但还是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盖子递到美羽面前。
可是,美羽却伸出长长的手爪一把抓过手机,打开窗户丢了出去。
「!」
琴吹同学看得目瞪口呆,我也站了起来,刚刚掉在膝上的指甲纷纷落下。
「你、你在干什么!」
琴吹同学满脸通红地揪住美羽。
但坐在床上的美羽猛然伸出双手推开琴吹同学,让她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然后又攀在我身上哇地放声大哭。
「太恶劣了,竟然连手机都做了手脚。心叶,我告诉你,昨天她也来我这里,说要把心叶从我这里抢走,还说心叶喜欢的人是她,叫我不要阻碍她。」
「你、你说谎!我才没说过那种话!」
瘫在地上的琴吹同学用力摇头反驳。
美羽把我抓得更紧,大叫:「琴吹小姐还叫我干脆再跳楼自杀一次!她说这样心叶也会感到高兴的!」
「我没有说!」
「心叶、心叶,你相信我说的话吧?还是真像琴吹小姐说的那样,我只会阻碍你,所以还是死了比较好?如果是心叶叫我去死,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
哭得涕泪纵横的美羽离开我身上,一把抓住窗框。
美羽的裙摆和马尾在风中摇曳,面带微笑的身影像闪电般冲进我的脑海,我背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不行!美羽!」我从后方抱紧美羽。
「放开我!如果心叶不相信我,那我还是死了比较好!」
「我相信!我相信你!你不要这样!」
我一边把美羽从窗边拉开,一边混乱地大叫:「对不起……你走吧,琴吹同学!」
我不认为琴吹同学会对美羽说出那么过分的话,琴吹同学绝对不是那种人。虽然她看似苛薄,但我非常明白她只是不善表达,其实个性非常温柔。
但是……我不愿见到美羽再次跳楼!我绝不愿再次承受这种事!
那一天,在顶楼贯穿了我的痛苦、绝望、恐惧又再一次苏醒。世界整个毁坏,心脏碎成一片片。
「拜托你,你走吧,快离开吧,琴吹同学。美羽不会对我说谎,我相信美羽!」
「!」
琴吹同学露出受到剧烈冲击的表情,她的眼睛睁到不能再大,泛青的面孔茫然地注视着我。
最后她垂下眉梢,泪水盈眶,透明的水滴从脸颊纷纷滚落。我心痛地看着她右脸上的纱布被泪水沾湿,那是对我的惩罚。
琴吹同学用细微的声音说:
「……我还以为……终于跟井上拉近一些距离……原来都是我误会了……」
我无法回答她。几乎让人昏厥的痛楚使我的喉咙颤抖,而我能做的只有咬紧嘴唇、保持沉默。
「呜……」
细小的呜咽声传进我耳里,琴吹同学转过身去,撑着拐杖快步离开。
听到房门「磅」一声关上的同时,我也感到心中某个重要的东西化为碎末。
美羽把头靠在我的胸前,她不久前明明哭过,现在嘴唇却满足似地露出微笑。
像是在聆听我的心跳一般,她闭上眼睛,轻声呢喃。
「谢谢你相信我……心叶以后也是我的朋友喔!心叶会相信所有我说的话,也会答应我所有的要求对吧?」
我……我真的相信美羽吗?真的可以回答「我相信」吗?
我就像是无声地渐渐陷入无底泥沼一样感到疲劳和绝望,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望着逐渐变暗的窗外景象。
这样下去真的……真的可以吗?
但是,乔凡尼怎么能够抛下坎帕奈拉或是怀疑坎帕奈拉呢?
坎帕奈拉可是乔凡尼的理想啊!
◇ ◇ ◇
大家都说我是骗子,把我赶出他们的圈子,用冷眼看我,对我说些污秽的话语,恶意地嘲笑我。
——那个女生是骗子喔,不能听信那个女生说的话!
但是,我根本连一句话都不想对那些人说。
我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能看见他们看不到的东西,也能听见他们听不到的声音。
为什么所有人都听不见天空、云朵、彩虹、草木还有校舍说的话呢?他们都不知道橡皮擦、垫板、水桶、扫把在恳求人们说出它们的故事吗?
我的世界总是充满新鲜的故事,而我就是这个世界的国王。
所以,我才不想走进他们那个狭隘又无趣的世界,就算要独自一人也无所谓!
那一天,你走进了我的世界。
你带着毫无戒心的天真笑容靠近我,央求着我说故事。所以我把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故事、专属于自己的故事拿出来跟你分享。
但当我发现这是个错误的决定时,我的世界已经变得凄惨荒芜,彻底崩坏了。
是你!
傲慢的你!
残酷的你!
把我的一切都夺走了!
笔记:
不要现在才装出母亲的模样!你就像在履行义务似的,两个月才出现一次,而且尽是说些丑陋的话语,让我想要杀了你。
电话又来了,这是今天的第三十遍。
明知我讨厌电话,还故意打电话来。
就算我叫她寄邮件她也不理,只会在电话的另一端恶意地笑着,烦人地拼命打到我接听为止。
我才不是害怕。
不是,才不是这样!不是!不是!去死吧,B!
◇ ◇ ◇
隔天在教室里,我的脸上突然被芥川揍了一拳。
「!」
一时之间我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打开书包,正要把笔记和课本放进抽屉时,芥川神情肃穆地走来,不发一语就挥出了拳头。
碰的一声,我的脸颊痛得像火在烧,脑袋里也直冒金星。
我脚步踉跄,撞上后面的桌子,桌椅一起翻倒,我自己也跌坐在地上。湿润的血液和铁锈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四周发出惊呼。
从灼热的脸颊和脉搏震动的太阳穴一起传来的剧痛,让我终于明白自己挨了揍,不禁感到愕然。
芥川接着揪住我的衣襟,硬是把我拉起来。那逼近我的脸庞,丝毫看不出平时的稳重,细长的眼睛闪烁着盛怒的光辉。
芥川咬牙切齿地对我咆哮:「你在琴吹面前说了你相信朝仓吗?」
啊啊,原来他是因为昨天的事情而生气。自制力如此强大的他,竟然完全不掩饰情感地发出怒吼,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是琴吹同学告诉你的吗?」
我用沙哑的声音低声问道,令芥川的眉毛挑得更高。他把还处在恍惚状态的我抓起来摇晃,以极度火爆的声音大吼:
「是朝仓说的!她说井上庇护她,把琴吹赶出去,琴吹就哭着离开了!她还告诉我,你说了『美羽不会说谎,我相信美羽』!为什么做出这么蠢的事!朝仓她……她还笑了!」
满是尖刺的利箭撕裂皮肤,刺进我的胸口。
——朝仓她还笑了!
这句话充满了炽烈的愤怒和责难。
我不在的时候,美羽笑了!芥川清楚地这么说。
说美羽骗了我,还在背地里嘲笑我……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那种时候、那种状况,我还能怎么做!难道我应该帮着琴吹同学责备美羽吗?我应该大骂美羽是骗子吗?我应该默默看着美羽跳出窗外吗?
静静落泪的琴吹同学和满足微笑的美羽陆续浮现在我脑海里,让我的心绪乱成一团,呼吸几乎就要停止。
我也不愿意那样伤害琴吹同学啊!我也不想让她哭泣啊!
可是,我不可能同时顾及美羽和琴吹同学。如果我拉住琴吹同学的手,说不定美羽会像两年前那样跳下去啊!
但是,为什么要责备我?
你是说美羽的泪水、大叫全都是假的吗?
从心底涌出的怒气让我的脑袋感到阵阵刺痛。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跟美羽说了这些话!
我在美羽病房里看到的鲜艳玫瑰突然又浮现在我眼皮底下,无法抑制的不快感受深深刺进胸中。
「啊啊,原来是这样。那些花并不是亲戚送的,而是你送的吧?」
我的声音冰冷无情得连自己都害怕。
「你说什么?」芥川脸色不善地说。
我挥开他的手,以不输给他的气势大吼:
「美羽已经对你说过不要再去找她了,但是你却背着我偷偷去见美羽,所以你才对我感到嫉妒!你跟我分明是一样的!你也一样离不开美羽不是吗?因为我是美羽的朋友,所以你就对我迁怒,还因此揍我。其实你根本只是想要独占美羽吧?」
「你……你是真的这样想吗?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太差劲了!井上,你什么都不明白!」
「不要讲得好像你什么都明白!突然对人暴力相向,你自己才差劲!」
「如果我不揍你,你一辈子都不会清醒,所以我才会动手!事到如今,你还想躲在棉被里作梦吗?朝仓不是你想像的那种女生!你那样美化朝仓,只会把她逼得更紧!你根本是在伤害朝仓!」
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我也往芥川的左脸揍了回去。
紧握的拳头传来一阵麻痹感,这次换成芥川摔倒,撞上了桌子。
呀!周围又发出这样的尖叫。但或许是我们两人散发的杀气太重,没有人敢介入调停。
芥川咬紧牙关,露出锐利的眼神擦了擦嘴角,我们互相瞪着对方。
「你说我不明白?那你就明白美羽所有的事吗?该不会是因为美羽直接叫你的名字,就让你得意忘形地想要成为最了解美羽的人吧?」
芥川又对我的脸挥来一拳,力道之猛几乎要打断我的牙齿。
「是啊,我的确想要了解朝仓!确切来说,我是把朝仓当作一个普通的女性而去喜欢她。但是,我不像你把朝仓看得那么神圣,那样无条件地相信她的一切,更不会像你一样否定真正的朝仓!」
愤怒驱使我的身体向前冲出。
什么叫做真正的美羽?你是说你都知道吗?如果是你就能明白坎帕奈拉的愿望吗?就连我都不知道啊!
脑中灼热颤动,沸腾滚烫的血液窜遍我全身,我又往他的下巴揍了一拳。
「鬼话连篇!我从小时候就一直看着美羽,我们一直在一起!你可别因为被美羽直接称呼名字就跩起来了!」
芥川也不擦去嘴角流出的血,就抓着我的衣领往上提。
「朝仓直接叫我的名字让你这么不甘心吗?你是在嫉妒我吗?既然如此,你就好好看清楚朝仓啊!」
他把脸贴近我,痛苦地眯眼皱眉。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也无所谓。不过,算我拜托你……别一直看着你心中理想的朝仓,去认识真正的朝仓美羽吧!朝仓不是天使也不是女神,她只是个拥有脆弱和丑陋一面的普通女孩!」
在班上同学的骚动声中,宣告晨间班会开始的钟声敲响了。
芥川粗鲁地放开我,回到自己的座位。
依然怒火中烧的我也转身背对他,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我和芥川直到下课时间,都还铁青着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顽固地毫不交会彼此视线。
其他人只敢远远地看着这样的我们。
脸上的红肿直到放学后还没消退。
我独自待在文艺社活动教室里,思考芥川说过的话。我把手肘撑在老旧的榉木桌上,因撕心裂肺的痛楚而低头呻吟。
芥川清楚说出,我是在伤害美羽。
诚实稳重的他竟然用那么激烈的言语批评我,还怒气冲冲地动手揍我。
——朝仓不是天使也不是女神,她只是个拥有脆弱和丑陋一面的普通女孩!你好好看清楚朝仓啊!
我至今所看见的,都是我心中期望的、理想化的美羽吗?
真正的美羽和我所知道的美羽,是完全不同的人吗?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在她身边,看着她灿烂的笑脸。
但是,那天美羽却以尖锐的视线看我,开始回避我。
就像感情融洽的乔凡尼和坎帕奈拉,曾几何时已经不再交谈了。
乔凡尼因为父亲的事情被同学拿来嘲笑,所以羞耻地颤抖,又一个人孤零零的,而被朋友包围的坎帕奈拉只是同情地看着他。
乔凡尼不知道坎帕奈拉在想什么,总是感到不安,他不明白坎帕奈拉的愿望是什么。
我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失去了美羽吗?我跟美羽就这么擦身而过了吗?
是从我坦承自己是井上美羽时开始的吗?
当时所有人都在谈论美羽这个名字,场面实在闹得太大,让我不知该怎么对美羽启齿。
我要怎么告诉美羽,我瞒着她写了小说去投稿,结果得到大奖……
要怎么说出我被冠上「谜样的蒙面美少女作家」这种夸张的头衔而出版作品……
所以,我在学校的洗手台前拉住刚上完体育课的美羽,打算跟她坦白的时候,完全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就是井上美羽。
就像个犯了大错等着挨骂的孩子一样,我缩着身体,耳根红透。但是,拼命挤出这句话的时候,美羽的脸上是什么表情我却浑然不知。
——是吗……原来那是心叶啊。
至今仍残留在记忆中的,只有我听见这句话轻轻在耳里响起时,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看见美羽像人偶般冰冷漠然的表情,还有当时朝我袭来的无边恐惧。
美羽没再多说一句话,就转身离去了,后来她对我显然变得视而不见。
——美羽一定因为我得奖的事情生气了。
虽然我一直是这样想的,不过,那时真的是美羽第一次用那种冷淡虚无的眼神看我吗?
我一边感到脑中如同有一只手在搔抓般的不舒服,以及绞紧心脏般的痛苦,一边潜向黑暗的记忆之海。
和美羽一起待过的图书馆、美羽喜欢的可丽饼店,还有她拉着羞赧的我一起去过、她常光顾的女孩专用小饰品店。
便利商店。
书店。
这么说来……国二那年,在新人奖投稿截止日前,我在家附近的折扣商店看见了美羽的身影。
不知为何,美羽站在排列着男性美发商品的架子前,表情冷漠地注视着前方。
她在那里做什么?帮家人出来买东西吗?
我正想叫她时,她就转身朝里面走去了。
隔天我问这件事时,美羽有些不安地扭曲表情,然后笑着回答「我不知道啊,大概是心叶看错了吧」。
我说我没看错,那一定是美羽,结果她就疾言厉色地瞪着我说「心叶连我和其他女生都分不出来吗」,把我吓得赶紧道歉。
从那时以来,美羽就变得有点不对劲了吧?
以前我们放学之后都会在图书馆待到休馆为止,但是在那之后,美羽经常说「要集中精神写投稿的作品」,早早就离席了。
这件事让我感到非常落寞,不过投稿时间到新年就截止了,所以我也只能无奈地接受。看到美羽在课堂上发呆或是眼睛红肿充血时,我都觉得是因为每天熬夜写作的缘故。
投稿截止日前一天,美羽把投稿作品装在牛皮纸信封里投入邮筒,转过头来,终于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现在回想起来,那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变化。
投稿之后的美羽还是跟以前一样经常笑着,一样喜欢捉弄我。在春天到来之前,我们每天都在图书馆中待到很晚。
但是,仔细一想,那时已经有某些事情改变了。
而且我自己也是……
出版社打电话来通知我作品获得大奖,是发生在四月初的事。
我因事态演变出乎意料而感到不安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搞错了」的疑惑,但我还是依照编辑的指示,为了准备出版事宜而开始修改原稿。对方要求不要手写稿而是要电子档,所以我每天都忙着用电脑缮打自己写的稿子。
出版计划已经敲定,作者和书名一切保密,只在杂志上刊登「历史性的得奖大作新发售」这种预告。
我的打字技术熟练到能不看键盘就能打字时,已经到了换季的时节。
到了五月底,各大媒体都大肆播报得奖者是个十四岁的国中生。然后再过两个星期,井上美羽的处女作正式上市。
在这两个月内,我光是处理眼前的工作就已经忙不过来了,根本没有余力顾及美羽的变化。而且我对美羽也有事隐瞒,所以当美羽因为忙碌而减少跟我相处的时间,我反而感到庆幸。
在我们距离拉远的两个月之间——不,或许在那之前——在我写着投稿作品的时候,美羽就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我是不是忽视了美羽的某些行为呢?
我真的有办法理解坎帕奈拉的愿望吗?
在我即将被深深的不安吞噬时,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难道是远子学姐来了吗?真是如此就糟了!
我不想让她看见我红肿的脸,不想再让她看到更多丢脸的模样,因此我做了很愚蠢的行动,立刻闪身躲到窗帘后。
这时的我心中惴惴不安,胆小畏惧。因为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以致无法判断出在这种地方也躲不了多久。
我屏息倾听薄薄窗帘之外传来的声音,门扉静静打开,我感觉到有人走了进来。
外面传来拉椅子的声音,还有椅子敲到桌脚的细微声响。
我一边感到手心冒汗,一边从窗帘的缝隙偷看房间里的景象。
背对着我坐在桌旁铁管椅上的人并不是远子学姐,而是一头蓬松头发在肩上剪齐的娇小女学生。
——竹田同学?
她要来找远子学姐吗?还是想来等我?
竹田同学把书包抱在膝上,一动也不动地静静坐着,背对着我的身体显得很僵硬。
她的样子有点奇怪……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竹田同学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某样东西。
我一发现那个闪烁着光芒的东西是美工刀,整个背脊都凉了。
竹田同学想要做什么?
抽出刀片的喀叽声震动了空气,我猛然拉开窗帘。
「竹田同学!」
竹田同学只是稍微转动上半身,平时那小狗般的天真表情已经荡然无存。那是丝毫不带半点情感,像人偶一样的冷漠表情!
隐藏在面具底下的「真正的竹田千爱」,以玻璃珠一般的眼睛凝视着我。
「……心叶学长。」
淡淡的低沉声音。
「躲在那种地方……是犯规的喔。」
我看见她左手掌心出现一条红线,滴落鲜血,吓得声音都颤抖起来。
「你在做什么……竹田同学?你把自己的手割伤了吗?为什么?」
「……我只是想要确认……死掉的话会有多痛呢……我想应该很痛吧……」
「!」
我就像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全身冷得颤抖。
竹田同学以空虚的目光俯视着从她手心滴下的血,接着她脑袋一歪,重新戴上天真开朗的竹田千爱的面具,微笑着说:「没事啦,我不会真的想死啦。」
这句话还有她毫不阴郁的完美笑容,又让我感到背脊一阵冰凉。
「因为我绝对不能死在这里,要不然就会给心叶学长你们添麻烦。所以我想死的时候,都会来这里试着自杀看看,这样会让我想着不可以死在这里、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就能制止自己了。」
「你是说,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吗?」
竹田同学依然保持清爽的笑容,回答说:「我已经是惯犯了。」
——我不觉得开心。
竹田同学以前跟我独处时说过的话,又在我耳里苏醒。当时浮现在竹田同学脸上像人偶一般的漠然表情,和如今在我面前微笑的竹田同学重叠为一。
——只是假装开心而已,因为我不想破坏气氛。
我感觉心脏好像被什么刺穿了。
笑容就像海浪一样,从竹田同学的脸上退去。
「最近……我好像装开朗装得太过头了。
有个人说要跟我交往,我心想那一定是在开玩笑,所以随口答应了出去玩的邀约……我配合着对方说话,假装笑得很开心……
那个时候,我心里想着……应该没问题吧……
我应该可以一直装成普通的女孩,就这样过下去吧?
但是,当我独自一人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心里像是被挖了一个大洞,既黑暗又空虚,而我就一个人孤单地待在里面。
啊啊……果然还是改变不了……我还是老样子……
这种心情我以后还要体验几万次呢?干脆一死了之会不会比较好呢?」
「不可以这样想!」
我冲向竹田同学,双手握住她抓着美工刀的手。
我低着头,握紧她颤抖的手指,心痛欲裂地说:
「拜托你……不要说这么悲伤的话……」
竹田同学的手又冰冷又僵硬,还若有似无地颤抖着。
「但是……心叶学长,我一直隐藏着『羞耻的自己』,假装成普通女孩的模样。我一边恐惧不安,一边拼命地露出笑容……我真的希望自己笑得出来。可是……昨天那个人却对我那么说……」
竹田同学像是极力制止自己大叫似的,声音之中透出惧意。
「他说『你的演技真不错,那个虚伪的笑容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竹田同学感受到的冲击,从她颤抖的手指和声音之中表露无遗。
抬起脸来的她,脸苍白得像白纸一样。她眼睛绝望地瞪大,嘴唇不停颤抖。
「是谁对你说了那种话?」
我难过地挤出声音问道,竹田同学低声回答:
「是……远子学姐的弟弟。」
是流人吗?
「是啊,我是问过她要不要跟我交往,因为她完全符合我的喜好嘛。」
流人轻咬着可乐的吸管,以若无其事的表情说着。
我送竹田同学回家后,就用手机联络流人,说我想要立刻见他。
——好啊,心叶学长现在在哪?
流人很爽快地答应,没多久就来到我们相约的速食店。
「那个瘀青是怎么回事?真有男子气概耶。」
他一见到我就这么问,我只是随口敷衍过去。但当我反问他竹田同学的事情时,他却很干脆地承认了。
「之前心叶学长来我家时,我不是说过有想要追求的女孩吗?」
他确实这么说过,但我完全没有发现那个女孩就是竹田同学。竹田同学平时的模样活泼又开朗,跟流人喜欢的类型实在差太多了。
难道流人看穿了竹田同学的真实样貌?看穿竹田同学为了隐藏真正的自己而制造出来的面具?
流人的嘴松开吸管,露出微笑。
「你知道我的喜好吧?那种拥有创伤,感觉很危险的女孩最吸引我了。」
以前跟流人交往过的雨宫同学也是这种人。
无法随意进食,怀着饥渴心灵在深夜的学校里徘徊的她,也是摇摇欲坠地站在正常和失常的临界点。
「在圣诞夜的派对里,小千她笑得很开心,跟初次见面的人很快就能打成一片,看起来玩得很尽兴。不过,我却感到有些不对劲,总觉得她是在配合身边的人装出愉快的模样。
会做出跟小千一样举动的人非常多,就连心叶学长也会为了社交辞令而装出笑脸吧?因而我平时就算看出别人在伪装也不会说破,多半是看过就算。但是小千伪装的的技巧实在太高竿了,简直就像例行公事一样,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要回去的时候我就约她一起去看海。」
「那次派对来了一大群你的女友,她们还为了你要跟谁回去而吵个不停吧?」
我的声音自然而然变得严肃。
流人毫不在意地继续说:「是啊,这种场面我早就习惯了,所以还应付得过来。后来,小千在海边还是一直装模作样,表现出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可是后来天亮了,我们在美好的气氛里并肩看着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时……她大概是松懈下来了吧,我转头看了一下,发现她像是戴着面具,用冷漠的表情看着大海。」
流人的眼中浮现狂热的神情,声音也混杂着天真的兴奋。
「那双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真是让我激动得不得了!我当下就觉得这女孩果然很有趣!」
愤怒令我的脑袋发烫。
「所以你就要求竹田同学跟你交往吗?你不是还有其他交往的对象吗?虽然你很享受被女孩憎恨嫉妒,因为自己的兴趣而脚踏好几条船,可是竹田同学并不是能让你用这种玩耍的心情去交往的对象啊!」
流人以坚定的视线盯着我,微微扬起嘴角。
「这种事情我也知道,所以我才对她说『那个虚伪的笑容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我也很想多看几次她像在看海般的表情啊。」
「可是,竹田同学听见你那样说,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啊!」
流人的笑意更深了。
「就是啊,因为她剥下了面具,露出里面那张像冰一样冷漠的脸嘛。不过,在那之后她又开始伪装,拿出最完美的笑容,抬头挺胸地说『是啊,你还真敏锐呢』,让我越来越为她着迷了。」
他那轻薄的口吻,令我越来越火大。
「竹田同学割伤了自己的手啊!」
我探出上身这样大喊,流人才转为比较认真的表情,耸肩说道:
「小千……用完美的演技欺骗周遭的人,让她感到非常不安。不幸的是,她对这种行为有着强烈的罪恶感。虽然她很害怕事情总有一天会掩盖不住,但是她又纵容自己饰演着虚假的自己,在内心不断挣扎,搞得精疲力竭。所以她才会往死的方面想,希望能结束一切,让自己轻松一点。」
流人这么说着,然后双手在下巴之下交握,柔和地望着我。
「可是呢,心叶学长,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像我这种玩世不恭的人更适合她。」
「什么意思?」
流人有一瞬间露出了悲伤凄苦的眼神。
我看不出他怜悯的对象是竹田同学还是他自己,或是什么都不了解的我,但是我胸中还是莫名地感到刺痛。
「因为她不需要因为说谎伪装的事而对我抱有罪恶感。
如果对方是个轻浮随便的人,就算骗了他也只能说是半斤八两。
但如果我是个纯洁正直的人,也打从心底爱着小千一人,对她无比珍惜的话,小千才会感到极度羞耻,说不定真的会去自杀呢。」
我的喉咙紧得像是被一把捏住。流人明明只是在说竹田同学的事,我的心中却有一团黑色漩涡逐渐席卷扩散。
「小千的前男友是篮球社的人,他爽朗又温柔,好像是个很不错的家伙。但是,他一点都不知道小千真正的个性,只是认真喜欢着『率直可爱、单纯善良』的竹田千爱,所以小千终究只能跟他分手。」
流人说的话刺伤了我,我喉咙发热,呼吸困难。
如果感情再激动下去,我一定会发作的。
我握紧冰红茶的纸杯,装着渐融冰块的冰凉杯子慢慢变暖。
——我不像你把朝仓看得那么神圣,那样无条件相信她的一切。
芥川批评我的话语又缭绕在我耳边,我的呼吸越来越不顺畅,胸口痛得像要碎开来了。
「……说不定那只是你想太多了,而且我也不认为竹田同学现在和你交往会对她有什么帮助。」
「真是刻薄啊。」流人苦笑着说。
「但是,心叶学长自己不也在医院引起骚动吗?」
我猛然一惊,流人露出了邪恶的表情。
「我说过了吧?我在医院里有认识的人喔。」
「……是啊,竹田同学也说在医院见过你……你还拿着探望病人的花束。」
我声音颤抖地说着,突然间,有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探望病人的花束……
在那个念头成形之前,流人又不怀好意地继续说:
「你脸上的瘀青也跟医院那场骚动有关吧?对了对了,琴吹小姐打过电话给远子姐喔。我接起电话,就听见她哽咽的声音,虽然我想安慰她一下,却被她哭着大吼『快点叫远子学姐听电话』。」
我停止呼吸,反射性地站起来,椅子喀哒喀哒地摇晃着。
琴吹同学打电话给远子学姐!
她对远子学姐说了什么?远子学姐听了这些事,又是怎么想的?我一想到琴吹同学哭着离开病房的模样,胸口就痛得几乎裂开。
「心叶学长的前女友……叫做美羽吧?真是个可爱的名字。」
为什么他连美羽的名字都知道!别再说了,我不想再提那些事了!我正想要说出这句话时,流人却意味深远地说:「跟作家井上美羽同名呢。」
喉咙强烈紧缩,令我哑然失声。
他从远子学姐那里听到什么了吗?或者只是想要套我的话?
我握着纸杯的手心开始冒汗,湿湿黏黏的感觉很不舒服。我好不容易才回答了一句:「是啊……」
流人以带有黏性似的视线看着我,继续说着美羽的话题。
「我最近偶尔会看井上美羽的书喔,书中最后还刊登了评审的讲评,里面有不少赞美呢,像是『拥有丰富感性的新时代作家诞生』、『充满透明感的美丽世界』之类的,不过,也有评审说了很尖锐的话,譬如说『这样的作者令人怀疑能不能写出其他作品』。」
「……」
「除了『最后的部分是画蛇添足』、『过度描写』之类的言论以外,所有评审都一致认为该作品应当得奖。作者只是个十四岁的国中生,还真了不起呢。」
「……你读了井上美羽的书觉得如何?」我以沙哑的声音询问。
流人扬起嘴角,但是他的眼睛却仿佛带着哀戚。
「是个美丽的故事喔。作者一定是个容易感动,过得很幸福又很单纯的人吧。」
「美丽」这个词汇就像涂上毒药的箭矢一般射来,我几乎快停止呼吸。
「抱歉,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再也按捺不住,独自离开了速食店。
在寒冷的夜路上,我一边吐着白烟一边快步前进。
芥川说过,美羽是个拥有丑陋一面的普通女孩。
我把美羽想像得跟天使一样纯洁,全心全意地崇拜着她。我憧憬美羽的心如同清水一般澄澈,像光芒一样灿烂。
难道美羽因为这种崇拜而感到痛苦吗?我的心情对美羽来说是个负担吗?
——如果我是个纯洁正直的人,也打从心底爱着小千一人,对她无比珍惜的话,小千才会感到极度羞耻,说不定真的会去自杀呢。
竹田同学以前的男朋友并不了解她的本质,他只看见竹田同学的表面而喜欢她,所以竹田同学只能离开他。
美羽也是这样吗?
黑暗的暴风雨在我脑中肆虐,冰冷的北风无情地拍打我的脸颊。
谁来告诉我!是我把美羽伤得最深吗?
◇ ◇ ◇
真可怜呐,你变得越来越孤独了。
你被春口甩了吗?被说了讨厌吗?
一定是这样吧?
因为我向春口说:「他是属于我的,我们早就上床过了,你真的想捡我用过的东西吗?不过他还在我面前嘲笑你,说你明明长得这么丑,竟敢那么得意忘形地死缠着他呢。」
说起当时春口的表情啊……她满脸通红,眼眶含泪,颤抖个不停,实在是丑陋极了。
最近你都不跟峰出去玩了吗?
为什么呢?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但是峰却渐渐不理你了,真是个自以为是的讨厌家伙。
一定是因为你对峰失约了好几次吧。这也是没办法的,因为我每次都叫你不要去嘛。
你只是乖乖听从我的话,根本就不是你的错。是峰擅自找我的狗说话,想要把我的狗拐走,一切都是他不好。
我已经警告过峰不要再接近我的狗了,所以没问题的。峰气得直跳脚,还想逼问我,但是你对峰说我才不会说那种卑劣的话,所以他只能不甘不愿地退出。
就这样,你变得孤零零的。除了我以外,你的身边已经没有别人了。
啊啊,真开心,真痛快。
真想让你变得更孤单啊。
真想把你伤害得体无完肤,把你弄得脏污不堪,让你受尽创伤。
真想把你打击到再也站不起来,让你绝望地恸哭。
这么一来,我就会摸摸你的头,说故事给你听喔。
因为你是我的狗,所以你只要当一只听话的狗,我就会给你饲料,永远地玩弄你、折磨你。
笔记:
布鲁卡尼罗的实验。
最碍眼的就是那个女人,但是现在还不能对付她,非得好好地储备力量不可。
◇ ◇ ◇
我脸上的瘀青花了好几天才变得比较不明显。这段时间我都不能去医院,因为美羽看见我这张脸,一定会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传简讯给美羽说家里有些事情,所以不能去看她,然后就收到了「希望你早点来」、「一天没看到你就觉得好难过」之类的讯息,让我看得非常痛苦。
芥川有再去见美羽吗?我们打架后的隔天,一起被叫去学生指导室,导师问我们事情的经过,但是我们都坚持不开口,所以老师只是警告几句就让我们离开了。一起走出房间的我们还是没有交谈,各自回到教室。
一想到他跟美羽会不会在我没看见的地方说话,我就觉得很不舒服。虽然我想用简讯询问美羽,但又觉得思考这些事的自己十分卑鄙,所以还是作罢。而且,我也还不知道坎帕奈拉的愿望是什么……
另一方面,我也一直很在意琴吹同学和远子学姐的事。
琴吹同学还在伤心吗?远子学姐还在担心我吗?
臣同学明明拜托我照顾琴吹同学,而我也认真地打算要回应她的感情,可是我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周四放学后,我去了图书馆,看见竹田同学站在柜台前。
「你好,心叶学长。之前吓到你真是不好意思。」
她低下头去,亲切地笑着说。
那天真笑容让我胸口一震。
「……竹田同学,你不需要勉强自己,难过的时候就坦白说难过吧。」
「嘿嘿,我真的没事啦~想死的念头已经变成一种习惯了,请学长不要太在意啦。下礼拜有我很期待的特价拍卖,而且我也跟朋友约好要去看电影,还有文字烧店家的半价券还没用呢,所以我不会死的啦。」
对竹田同学来说,拍卖、电影、文字烧这些事情根本就无关紧要吧……想到这里我又更难过了。
「与其担心我,不如去探望七濑学姐吧。最近我传了简讯给她,但是她都不回应,害我好担心喔!七濑学姐一向回简讯回得很勤劳呢。」
琴吹同学没有回复简讯,是因为她的手机被美羽丢出窗外——这种事我实在说不出口。
所以我换了另一个话题。
「竹田同学虽然烦恼着自己没办法体会跟大家同样的心情,但是你对我、对琴吹同学都很关心啊!你其实是个很普通的温柔女孩喔。」
竹田同学听了,迅速转变成漠然的表情,有些悲伤地喃喃说道:
「是吗……我看起来……真的普通吗?心叶学长和远子学姐在顶楼救了我的时候,我想过……说不定我真的可以改变,说不定我能够像个普通女孩一样地生活……
心叶学长对我说过『活下去』吧!还叫我非得找出跟愁二学长不同的答案不可。但是,我现在还是会突然感到空虚……觉得好想死……
不管我改变多少次……还是会再回到原地……就这样不断重复……
我真的……跟以前不同了吗?真的……改变一点了吗?」
她仰望着我,眼里摇曳着沉痛与不安。
我的心脏顿时绞痛起来。
我跟竹田同学也是一样的。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迷惑、不会再害怕,相信自己已经成长、变得坚强,也聪明到不会再伤害别人了,但是这些微薄的自信又在瞬间崩毁,结果还是回到了原点。我依然在黑暗之中蒙头乱撞,继续迷惘,依然到达不了目的地。
这样的我根本没资格安慰竹田同学,但是为了鼓励她,我还是忍着心痛强装笑容。
「嗯,在我看来竹田同学的确是个普通的女孩喔。」
竹田同学的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
「……谢谢你。」
「我明天会去探望琴吹同学的。」
「嘿嘿,那就有劳学长啰。」
她开朗地说完,又露出不安的眼神低声说道:
「那个……心叶学长,你最好还是别太接近阿流喔。」
看来竹田同学对流人有很重的警戒心,我不免有点同情他,正想帮他说几句好话,但竹田同学又垂下视线,仿佛很难受地说:「阿流是个可怕的人物。」
我正要说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接着,竹田同学很快地抬起头,微微一笑。
「我还有工作,就先这样了。学长见到七濑学姐的话,要帮我跟她说一声快点回复简讯喔。」
隔天,我走在医院的走廊上时,还是感到很迷惘。
我真的该去看琴吹同学吗?事到如今,就算道歉也只是在为自己辩解罢了,我伤害琴吹同学的事实依旧不会改变,或许琴吹同学也不想见到我的脸吧?
我认真考虑到几乎头痛,然后就走向美羽的病房。
去向美羽问清楚琴吹同学受伤的事情吧。我打算先面对美羽,再去向琴吹同学道歉。
我怀着紧张的心情敲着病房的门,但没有回应。
我开门一看,里面空荡荡的。
「是不是去检查了啊……」
我直接进去,走向窗边。床边桌上的花瓶里插了一束毛莨,看来很像刚刚才插上的,花瓣还很生气盎然。我的心里骚动不安,随意转头一看,视线霎时停在枕边的书本上。
褪色的天蓝色封面——那是我的书!
我的心脏揪紧,仿佛眼光被吸住似的,凝视着那本扭曲发皱的书。
——这本书我读过无数次了,真是个美丽又迷人的故事。
美羽……真的这么想吗?她真的觉得这是个美丽又迷人的故事吗?
我紧张得像是要触犯禁忌,正想把手伸往那褪色的封面之时——后面传来开门声,我慌忙缩手转过头去。
站在门口的人穿着灰色外套,是一位跟我妈妈差不多年纪的女人。
那个人似乎受到惊吓,表情变得僵硬。
「你是井上同学吗?」
我也惊讶得几乎停止呼吸。
虽然只见过两三次,但我立刻想起了这个扭曲着浓妆艳抹的脸孔、厌恶地瞪着我的人是谁。
——美羽说不想见你。是不是你对美羽做了什么,美羽才会跳楼?不要再来找她了,井上同学。
那是美羽的母亲!
我连一步都动弹不得,她的鞋子喀哒喀哒响起,一脸严峻地朝我走来。
「果然是你!为什么你会在美羽的房间里?美羽会再那样大闹,就是你害的吗?美羽跳楼的时候也是这样吧。你看起来明明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竟然做得出那么可怕的事!
美羽恢复意识之后,就激动地边哭边说都是心叶不好。后来她还每天吵着说不想见到你,说都是你害的,她不想看到你的脸,也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那饱含憎恨的尖锐声音像是一条漆黑的鞭子,一声一声地鞭打着我。美羽母亲说的话,和美羽对我说过的话完全相反。
——心叶来探望我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出去见你,但是妈妈他们不肯让我去……妈妈他们都在怀疑,是不是心叶对我做了什么事……
「美羽说想要远离心叶,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如果我不答应她就要再次自杀,所以我只能快点让她转院。」
——而且还强迫我转院。
以湿润眼睛悲伤仰望着我的美羽。
笑着说见到我很开心的美羽。
被圣洁光芒围绕的美羽,她的身影、她的声音都渐渐远去,漆黑的阴影从我头顶降下。
「我婆婆还对我骂个不停,说不该让我把美羽带走、一开始就该坚持把美羽留在他们那里、宝贝的孙女竟然受到伤害……
我先生也说是美羽哭着说不要留在我这里,所以也没办法了,或许照顾美羽对我而言负担太大,所以他无法阻止我婆婆擅自帮美羽办转院手续。
可是,我婆婆脑中风去世之后,他又说没人可以照顾美羽了,把她转回这里的医院!还说什么我有义务照顾美羽!那家伙根本是因为啰唆的母亲不在了,打算正式跟我离婚,和他的情妇再婚,所以才嫌美羽麻烦,把她丢回来给我。真是个差劲透顶的人渣!」
那憎恶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响起,充血发红的眼睛闪烁着像是世界毁灭时最后一次夕阳的光辉,焚烧吞噬了我的躯体。
美羽的父亲不是因为工作而单身赴任吗?
正式离婚?情妇?
对方陆续抛出的话语使我震惊不已,心中剧烈动摇。
美羽的母亲竟然愤怒到满脸通红,嘶吼出这些话。
而且,美羽……美羽真的说谎了吗?芥川和琴吹同学说的都是真的吗?
美羽一直在恨我吗?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说见到我很开心?还说她为了见我一直努力复健……
我的膝盖抖个不停,几乎就要瘫下。我耳鸣不止、指尖麻痹,呼吸越来越难过,但那些怨怼的话语依旧不停吐出。
就在此时,一根银色拐杖咻的一声飞进房间,床边桌上的花瓶被打落在地,摔得粉碎。
「别这样!不要连心叶都拿去当垃圾桶!」
用拐杖打落花瓶的人就是美羽。
美羽攀着门扉,眼中燃烧着怒火,仿佛有火花啪嗤啪嗤地爆裂。她的脸庞白里泛青,简直就像个亡灵。
美羽的视线盯着她的母亲。
「为什么妈妈会在这里!我不是说过不用来看我吗?你回去!快点回去!」
花瓶的碎片、清水、红色花朵散落在地,美羽的母亲跟美羽一样脸色发青。
「美羽!你为什么要这样!」
「出去!给我出去!」
美羽想要往前走,但是身体失去支撑,摔倒在地。她忿忿地咬紧牙关,爬在地上捡起一块花瓶碎片,贴在脖子上。
「美羽!」我怕得全身颤抖。
「快住手啊!美羽!」
「你立刻出去,不然我就割下去,我是说真的!」
美羽的母亲无言以对,两人互相凝视一两秒之后,她才语调紧绷地说「我会叫你爸爸来的」,然后慌忙走出病房,外套飞扬。
碎片从美羽的手中落在地上,发出「喀嚓」的声音。
「……去死吧……所有人都去死吧……到处散布垃圾,不可原谅……去死吧……」
「……美羽……」
我移动着僵硬的身体朝美羽走去,想要拍拍她的肩膀,但美羽粗暴地挥开我的手。
「!」
长长的指甲划过我的手背,她抬头看我的表情就跟刚刚看她母亲一样,充满盛怒、痛苦和怨恨,眼神如火一般炽烈。
美羽低声对愕然的我说:「不要碰我。」
这句话瞬间使我的心脏结冻。
她的声音夹带着不容转圜的拒绝、露骨的厌恶。
她的视线几乎要将我射穿。
我恐惧得仿佛坠落在无边黑暗之中,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美、美羽,你母亲说得都是真的吗?她说你自己要求转院,还说你不想见我……」
就算到了这种时候,我还是不愿承认。
如果美羽否认,说那都是她母亲说的谎话,或许我真的会相信。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
撕裂胸口的疼痛正在批判我自己的丑恶。我并不是真的相信美羽,我只是希望她要求我相信罢了,为了让我自己感到安心……
因为我承受不了美羽的憎恨!
求求你,快否认吧!
但是,美羽已经毫不掩饰对我的憎恨了。她冰冷的眼神紧盯着像只小兔子般恐惧发抖的我,以满怀恨意的声音对我说:
「你还没发现吗?我最讨厌你了。就是因为不想看见你,我才会去爸爸那里。我对你说的全都是谎话。」
我的脑中传来某种珍贵事物碎裂的声音。
美羽的笑容。
美羽的声音。
美羽的手指。
美羽说的故事。
全都在瞬间冻结,崩毁殆尽。
「但是,我真的是为了见你才努力复健喔。我想要对你复仇,因为把我变成这副模样的人就是你!」
那是贯穿心脏的冰冷箭矢,毫不留情的残酷话语。
「只要是你珍惜的东西,我全都要夺走。结果你真的被我说的谎话欺骗,朋友和女朋友都没了,真是愚蠢。」
我发不出声音,表情也像石头一样僵硬,动弹不得。
我丝毫不加抵抗,默默地让她耍弄、割裂、刺伤。
我好像快要无法呼吸,也做不出半点挣扎,而美羽抓起拐杖就朝我扫来。
我的头猛烈晃动,身体一倾,灼烧的痛楚把我的意识拖回无可挽救的现实世界。
「你要发呆到什么时候!真是碍眼,给我消失!」
拐杖指着门口的方向。
「为什么……」
我嘶哑的声音喃喃问道。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
请告诉我,只要是你的希望,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的手、脚、眼睛甚至是生命,什么都可以给你。
就算要像《银河铁道之夜》里面那只蝎子一样永远被火焚烧也无所谓。
你希望我怎么做?我要怎样才能弥补?
美羽举起拐杖,朝着被无尽绝望压得喘不过气的我胸口一刺,尖声大叫。
「那么就实现坎帕奈拉的愿望吧!不过,我看你终究是不会懂的!」
她继续用拐杖敲击我的肩膀、手腕、头脸、胸膛。
好像不管怎么打都无法泄愤似的,她瘫在地上,痛苦地扭曲脸庞、咬牙切齿,不停不停地打。
「滚出去!快点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讨厌死了!给我滚出去!」
——美羽疯狂的吼声,金属拐杖敲打在身上的碰碰声响,肉体传来的痛感。
我呻吟着站起,依她之言走出病房,这是我现在唯一做得到的事。
我摸摸额头,发现有些黏腻的触感。我缩手一看,掌心已被鲜血染红。
我用力按着额头,在走廊上蹒跚地前进。
身体仿佛还在挨打,好痛、好难过,几乎没办法呼吸。炽热的块状物一口气涌上咽喉,眼前景象渐渐变得模糊。
为什么?美羽?为什么?
坎帕奈拉期望的是什么?你的希望又是什么?
我不懂!我不懂啊!
走在医院大厅时,我的手和肩膀似乎和好几个人擦撞,但是我连道歉的话也说不出来。对方看见我这么凄惨的模样,大概以为我有什么重要的人遭到不测了,所以也没有对我抱怨什么。
外面已经是黑夜了吧?连呼气也为之凝结的严冬夜晚,能不能隐藏我这落魄的模样呢?但是,我却不知道该往哪走才能到达目标。
我再也走不动了,连星星也看不见,连一步也动不了。
就在我快要就此倒下之时,我又撞上一个人。
这个人没有走开,而是伸出冰凉的手贴在我疼痛的脸上。
「……心叶。」
担心的声音呼唤着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发现穿着制服和深蓝色外套的远子学姐垂下眉毛,一脸难过地凝视着我。
她柔软的手指轻轻抚摸我的脸颊。
「我不是说过,要打电话给我吗?」
我的泪水终于涌出,沿着脸颊纷纷坠落。我渐渐瘫下,蹲在远子学姐脚边,颤抖着肩膀失声痛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