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到家中,已经过了晚餐时间。
「对不起……我在外面吃过了。」
「既然如此,应该要先打电话回家啊。」
「对不起……」
其实我什么都还没吃。
「……妈妈。」
「什么?」
妈妈面带笑容回过头来。
「……」
「怎么了?心叶?」
我犹豫地开口。
「你还记得美羽吗?」
妈妈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
「呃……嗯嗯。」
我感觉紧张的气氛刺痛了肌肤,同时努力挤出声音。
「妈妈……应该没有瞒着我有关美羽的某些事情吧?」
「!」
妈妈因震惊而睁大眼睛,嘴唇像是畏惧般地颤抖,一边盯着我。
「你在说什么啊,心叶?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为什么突然这样说呢……美羽的某些事情是指什么啊?」
「不……我只是……突然想起美羽而已。」
我对脸色发青、担心询问的妈妈说谎了。
「是吗……你还是快点忘记美羽吧。」
「……说得也是。」
我觉得呼吸困难,心脏几乎就要裂开。妈妈对我那些话好像有些反应过度了。
因为在美羽那桩事件之后,我长期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去上学,所以妈妈或许只是神经过敏吧?
但是,我觉得妈妈转开的目光里好像浮现出罪恶感,是我太多心了吗?
「哥哥,来玩游戏吧。」
妹妹天真无邪地跑过来。
「下次再玩吧。」
我拿功课繁重当作借口,逃回自己的房间。
音乐盒的甜美旋律响起,我吃惊地看看手机,发现是琴吹同学寄简讯来了。
我回想起我在医院走廊抛下她自行离开的事,心脏和喉咙都难受地揪紧。
我屏息叫出了简讯,首先出现的就是「对不起……」这句话。
「对不起……我一直隐瞒着朝仓小姐的事。
我听井上说过朝仓小姐的事情之后,无论如何都想跟她见一面。
我觉得如果告诉井上,井上想起朝仓小姐的事一定会很难过吧?所以实在说不出朝仓小姐也住在那间医院的事。
真的很对不起。
但是,一开始是朝仓小姐主动联络我的。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会让井上讨厌我吧……
——千万不要相信朝仓小姐。
我很担心井上,朝仓小姐并不是井上想像的那种人。」
我的胸口胀得很难过,喉咙也开始颤抖。
该道歉的人明明就是我……是我把琴吹同学当成坏人一样,完全不听她解释,就跟美羽走掉了。
但是她不仅没有为此责备我,还跟我说了对不起。
琴吹同学是抱着何种心情打出这封简讯给我的?被独自抛下的时候,她又作何感想?
可是,虽然琴吹同学的简讯让我内心动摇,我还是完全没办法接受「千万不要相信朝仓小姐」这句话。
我不认为琴吹同学会对美羽抱有恶意,我也想相信妈妈。
但是,美羽哪有理由说谎?叫我去怀疑轻声呢喃着「终于见到你了」、开心地抱住我的美羽,我实在做不到。
睽违两年半的美羽,变得好瘦好瘦,会在风中轻柔飘舞的美丽栗色长发也剪短了,看起来像个小男生。
但是,她凝视我的眼睛依然像星辰般闪耀,跟过去没有什么两样。她呼唤着「心叶」、像是带有甜美魔法的声音,还有爽朗的笑容也都未曾改变。
对美羽的思念像暴风雨一样,在我的体内汹涌呼啸,绝望和苦恼使我头痛欲裂。
怎么办?我该怎么回信给琴吹同学?
如果诚实地回复,一定会伤害琴吹同学;如果敷衍回答,又等于是说谎。
握紧手机的指头渐渐变冷,我紧紧盯着手机萤幕,正觉得一阵呕吐感涌起的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妈妈踌躇地走进我房里。
「心叶,有朋友来找你喔。」
「咦?」
「是芥川同学。」
我讶异地倒吸了一口气。
「冒昧来访真是对不起。」
「……不会。」
一分钟后,我们在房间里面对面说话。芥川坐在椅子上,我则是浅浅地坐在床上。
我无法直视他的脸,只能低头玩弄手指。
「我今天无论如何都想跟井上当面谈谈。」
「……嗯。」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就是朝仓的事。」
——你听好了,心叶。
在病房里,美羽凝视着我的双眼而说出的话语又在我耳边缭绕,让我有一种仿佛心脏被捏碎的感觉。
——今天晚上,一诗一定会去找你。
——而且他会直视你的眼睛,装出一副比谁都诚实的模样说谎。
我抬头一看,芥川挺直腰杆,冷静而细长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那沉着的态度、认真的表情,丝毫不见一点虚假或别有用心的感觉。
「你还记得,文化祭那天我们在教室里说话的事情吧?」
「嗯……我对你说,我们当朋友吧。」
被夕阳染成一片红色的教室里,我们吹着冷风,彼此紧握对方的手,想起这件事就让我咽喉发热。
「当时我说我有话没告诉井上,还说或许我有一天会伤害井上。」
「是啊,我还记得。」
我当时回答了没关系,还说就算哪天会吵架绝交,我现在还是想跟他当朋友。
我的胸口隐隐作痛。
「我没有说出口的秘密就是朝仓的事。早在很久以前,我就认识朝仓了,也听说过她跟井上之间发生的事。」
芥川告诉我,在高一的冬天,他去探望母亲的时候认识了美羽。升上高二跟我成为同班同学时,他已经知道我的事了。就连他把美羽吩咐要转交给我的信撕碎丢掉这件事,他也毫不隐瞒地说出来。
「我要为隐瞒我认识朝仓的事和擅自丢掉信件的事向你道歉,对不起。」
芥川低下头说道。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我的声音软弱而无力。
——一诗必定一开头就全盘供出认识我的经过,借以解除你的警戒心。
美羽说的这句话动摇着我的内心。
——然后,他大概也会为丢掉信件的事情道歉。
——他会辩解说,因为那是不能让你看见的内容。还会说我精神不正常,所以他认为不让我们见面比较好。你绝对不要被他恶劣的谎言骗了!
芥川抬起头来,再度凝视着我。
「我猜得到那是为了打击你而写的信,所以不希望让你看见。朝仓现在的精神状况很不稳定,我打算在她冷静下来以前,还是不要让井上跟她见面。这样对井上、对朝仓都比较好,我是如此判断的。」
他果断说完之后,很愧疚地垂下视线,皱起脸庞。
「或许是我的想法错了,但是,我只能用这种方法来保护朝仓和井上。」
芥川的声音、表情都清楚传达出,他为了保守这个秘密受到多大的煎熬。但是,这番话跟美羽预先提醒我的内容实在太像了,因此我虽然怀着想要相信他的心情,却也同时听见了美羽的声音。
——一诗会专程去骗你,不要相信一诗说的话。
「在医院的时候,朝仓对我说的话都不是真的。我绝对没有唆使琴吹去找朝仓,琴吹也没有对朝仓做出不正当的行为,请你至少相信这一点。」
——他会包庇琴吹小姐,还会说服心叶相信只有我是坏人。
我想要相信芥川说的话,但是,这么一来就等于是在怀疑美羽。
为什么琴吹同学和芥川都要把美羽说得跟骗子一样?美羽不是骗子!美羽才不会说谎!
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压抑体内那股疯狂肆虐的负面情感,难听的话语好像随时都会脱口而出。我呼吸困难,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对芥川低下头说:「对不起……请给我一点时间。」
我现在真的没办法回答,就连说出这句话,都几乎耗尽了我的心力。
芥川以悲戚的眼神凝视着我。
「我明白了……」他难受地说完,就离开了。
被独自留下的我,怀着胸口灼热如焚的心情缩在床上。
隔天,我和芥川在教室里也没有说话。
「早安……」我只有尴尬地说了这么一句问候,就匆忙走开。后来,我们连一句话都没再交谈,午餐也是各自分开吃。
看到我们这个样子,琴吹同学的好友森同学有点担心地跑来找我说话。
「井上,你跟芥川吵架了吗?」
「没有……只是有些事情……」
森同学大概从我的语气听出我不愿多谈,所以急忙转移话题。
「这样啊……七濑又住院了呢,井上要去看她喔。」
「嗯……我昨天去探望过她了……今天放学之后也会再去看看。」
「咦!」
森同学睁大眼睛。
「是、是吗?你跟七濑处得不错嘛。啊哈哈……是这样啊,看来我用不着担心了。嗯,太好了太好了。等七濑回来之后,一定要叫她请客。」
她不好意思地笑着并走开。
「七濑就拜托你啰。」
听到这开朗的声音,我不禁感到心痛。
我带着红茶口味的布丁来到病房时,琴吹同学正躺在被白色帘子遮蔽的病床上,好像还在睡觉。
「七濑,你的男朋友来了喔。」同房的女孩出声叫她。
布帘猛然拉开,眼眶泛红的琴吹同学探出头来。她的眼皮有一点肿,一定是昨晚哭过了。愧疚感压迫着我的胸口,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女孩离开了病房,让我跟琴吹同学独处。
「对不起……没有回复你的简讯。昨天的事情也是……我没有好好听你说话,真的很对不起。」
「……那也是……没办法的。」
琴吹同学低下了头。
「因为我一直对井上隐瞒朝仓小姐的事,还对朝仓小姐说了那些话……」
我低声问道:「美羽联络琴吹同学,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十二月初……朝仓小姐传简讯到我的手机里。」
「手机?为什么美羽会知道琴吹同学的号码?」
「……」
琴吹同学旁徨地闭口不语,难道她在犹豫该不该说出芥川的事吗?
「是不是……芥川告诉她的?」
我这么一问,琴吹同学就吃惊地抬头,以坚决的语气说:
「不是的。芥川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一定是朝仓小姐擅自偷看了芥川的手机!」
她好像发现自己说得太过分,又咬着嘴唇低下头。
然后,她战战兢兢地抬头看我。
「井上知道芥川和朝仓小姐的事了吗?」
「昨天芥川来我家,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我的声音带着沉痛,这些话语的苦涩在我口中扩散。
「他说了什么?」
「跟琴吹同学一样……他说美羽说的话都不是真的……」
「那……井上觉得呢?」
「……」
琴吹同学露出哀伤的表情。她看见我手上的袋子跟交给她的布丁提袋一样,就以受伤的眼神喃喃说着:「井上……等一下要去看朝仓小姐吧?」
我还是无法开口回答。
「心叶!我好高兴,你又来看我了!」
美羽眼睛发亮,从床上探出身子。
「危险!会摔下来喔,美羽。」
我急忙冲过去抱住美羽,她却咯咯笑着,亲昵地靠在我身上。
「没问题的,因为心叶会扶住我嘛。」
美羽带着戏谑的表情靠过来时,她身上常有的肥皂清香还是同样骚动着我的鼻腔。
我的脖子突然感到疼痛,因而发出惊呼。美羽从我身上离开,把长长的指甲贴在唇边,可爱地微笑着。
「啊……对不起喔,我不小心抓太用力了。」
那头少年般的短发、样式简单的睡衣以及像猫一般尖锐的长指甲,彼此之间很不搭调,却又奇特地显得艳丽。
「我自己没办法剪好指甲,结果就长得这么长了。真是对不起,很痛吗?」
她担心凝视我的眼睛澄澈得近乎透明,轻声细语的唇则是淡淡的粉红色。她的头发虽然剪得像个男生,看起来却比以前更成熟、更有女人味,白皙的肌肤和一双大眼睛散发着诱人的魅力。
「不,我没事。」
听到我的回答,她才松口气似地笑了。
「是吗,那就好……告诉你喔,我只要撑着拐杖,就能够走路了喔,不过刚转院的时候还是常常跌倒就是了。我在楼梯上、在走廊上不停不停地练习,因为我有一个目的。」
「目的?」
「就是要去见心叶啊。」
美羽的眼睛柔和地眯起,那喜悦的开朗表情,让我无法自拔地揪紧了心头。
美羽看到我手边的东西,就发出了欢呼。
「哇!那是红茶布丁吗?没错吧?心叶还记得我喜欢的店啊?」
「嗯……是啊,你自己可以吃吗?」
美羽又咯咯地笑了。
「这种小事没问题的啦。写字也是,虽然写得不好看,但还是可以写,也有办法使用手机或文字处理机。可是,如果心叶能帮我打开布丁的盖子,我会很高兴的。」
听到手机这个词汇,我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
我接过她用双手递出的布丁,一边打开盖子一边问道:
「你……有手机吗?」
她点点头。
「你很不喜欢电话吧?」
——我讨厌电话铃声。
美羽以前这样说过。她说那就像是有人突然入侵了自己的世界,令人感到不快,所以她叫我别打电话给她。
美羽拿着我递回给她的布丁,用塑胶汤匙挖起。
「是啊……可是手机可以关掉铃声、换成震动模式,传简讯的话也跟写信没什么两样,而且这样比拿笔写字还更轻松。啊,心叶也有手机吧?等一下要把号码告诉我喔。」
「……嗯。」
美羽真的传简讯到琴吹同学的手机里吗?
她真的从芥川的手机里偷看琴吹同学的号码吗?
「嗯~果然还是这家的布丁最好吃。」
美羽一脸幸福地吃着布丁。
就在此时,我发现有一本书从棉被下面露出来,吓得几乎停止呼吸。
「!」
天蓝色的封面、薄薄的精装本,这是我的——是井上美羽的书啊!
我像是当头被淋了一盆冷水,身体不住打颤。
美羽似乎察觉到我怯懦的视线,她把布丁放在床头边的桌上,从棉被底下抽出那本书。
「彷若晴空」——井上美羽。
美羽像是要让我看见标题似的,把书本抱在胸前,浮现温柔的笑容。
天蓝色的封面经过日晒,已经有些褪色,书页也泛黄了还有些扭曲变形,整本被翻得破破烂烂。
「……这本书我读过无数次了。」
美羽用指尖轻轻抚摸著作者姓名,喃喃地说:
「真的是无数次……无数次……少说也读了一百次以上……」
我喉咙紧缩,额上渗出汗水,呼吸不顺。美羽像猫一般的眼睛紧盯着我,樱桃色的嘴唇微微地绽放出笑容。
我突然感到自己像只被人追打的老鼠。
「嘿,真是个美丽又迷人的故事吧。」
我干渴的喉咙硬挤出话来。
「你真的读过那么多次吗?我还以为你会生我的气。」
「为什么?」
沉重又阴暗的空气压在我身上。
「因为我……」
——因为我夺走了你的梦想、因为我获选了你憧憬的奖项,所以,那一天你才会在我眼前从顶楼跳下不是吗?
这些话在我脑海里转个不停,但我却问不出口。
「为什么突然不说话?我读心叶写的书会很奇怪吗?我真的很喜欢这本书喔。女主角树,还有她的青梅竹马羽鸟,我都很喜欢呢。心叶真的很有才华喔。」
美羽的声音开朗又温柔,还带着天真无邪的微笑,一点都不像是介意我夺走她渴望奖项的态度,但我仍然抑制不了心头涌起的不安。
吸了几口气之后,我才说:
「……美羽,你为什么要跳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美羽很珍惜地抱着泛黄的书,露出更美丽、更梦幻的微笑。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
她的笑容消失了,清澈的眼睛里摇曳着寂寥。
心叶,你一定不懂吧——看见她露出当时在顶楼说出这句话时同样的眼神,让我的心痛得快要裂开。
「对不起,我真的不懂。所以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我鼓起勇气开口询问,美羽只是静静地说:
「……你觉得坎帕奈拉的愿望是什么呢?」
然后,她就转向窗户,沉默不语。
◇ ◇ ◇
真正的幸福是什么呢?
我只知道,应该不是拥有很多钱、在社会上出人头地,或是跟怎样的男人结婚之类的答案。
因为,我的家人总是抱怨个不停,不是生气就是怨叹,丝毫看不出幸福的模样。
如果说即使贫穷,只要获得爱情就是幸福的话,我想也不太对吧。
因为那女人光是拥有爱情还不能满足,经常打电话来哭诉,说生活过得好辛苦,老是吵着想要钱、想要钱的。
什么才是幸福呢?
而且,要到哪里才找得到幸福呢?
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的心中就变得一片黑暗,害怕得全身发抖,脑袋像是快要裂开似的。
在这样的我身边,你总是呆呆地笑着。
你一定不曾想过什么才是幸福吧?
「你将来有什么目标?长大之后想要成为怎样的人?」
被我这么一问,你手足无措地烦恼了足足五分钟,才战战兢兢地看着我。
「……我想要成为一棵树。」
你竟然这样回答。
笨蛋!真是个笨蛋!让人想要一脚踢死的大笨蛋!
都已经是国中生了,竟然还说将来的梦想是变成树!那又不是人类!
这么想变成树的话,就去青木原或是树海变成肥料吧!别继续当人类了!
有时看见你那呆呆的脸,我就忍无可忍地焦虑起来。
在这种时候,以及接到电话的时候、垃圾桶变满的时候,我总是会做那件事。
做那件事的时候,我会觉得心脏痛得像是被人捏碎,满身大汗,整个身体都变得无比敏感,既发痒又刺痛。还会觉得头昏眼花,恶心想吐。
但当这些感觉都过去之后,脑袋就会豁然开朗,所有肮脏污秽都消失不见,心情转变得清新又干净。
我会涌出自信,相信自己是个坚强、聪明、冷静的优秀人物,胸口因而发热。然后故事就会源源不绝地浮现,驱使着我把它写出来。
所以,我不断地做那件事。
即使头晕目眩的情况变得越来越严重,我也顾不得了。
如果不做那件事,我就会变得不再是我。
笔记:
对方回复简讯了。
虽然对方拼命隐藏,但还是看得出很胆怯。什么嘛,这家伙明明就很弱!
轻轻松松就能解决了。
B,不要跟我说话!吵死了!
◇ ◇ ◇
隔天,我还是没跟芥川说话。
一到午休时间,我就拿着便当去三楼西侧的文艺社活动教室。
堆满书籍、积满尘埃的教室里没有半个人,窗外一片灰暗。强风吹来,把窗框震得喀哒喀哒作响。
我打开布包、揭开便当盖,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我一边低头看着配色美丽、排放整齐的菜色,一边想着我和芥川是不是会一直这样下去,心里觉得好难过。
芥川从一开始就清楚说过「还有话没告诉我」,他并没有对我说谎。
在文化祭跟芥川成为朋友时,我真的很高兴,感觉已经跨越了从前那个不敢接近别人的胆小的自己。跟他握手的瞬间,我还觉得我们的心情合而为一,欣喜之情高涨得难以言喻,连西沉的夕阳都令我感到温暖。
我很明白,芥川一直是个诚实的好朋友。
但是,如果我相信芥川说的话,就等于把美羽当作骗子。
美羽在国小三年级转进我班上的时候,女同学们都说美羽会说谎,不跟她来往。但事实并非如此,美羽才不会说谎。打从那时以来,我就一直认为只有我能理解美羽。
然而,美羽却说着「心叶,你一定不懂吧」,从顶楼跳了下去。而且,这次她又丢出了我无法理解的疑问。
——你觉得坎帕奈拉的愿望是什么呢?
小时候,我们两人曾经趴在我房间的地毯上,一起读宫泽贤治《银河铁道之夜》的故事书。
坎帕奈拉是出现在故事里的男孩,也是主角乔凡尼的朋友,乔凡尼十分崇拜居于班级领袖地位的坎帕奈拉。之后,两人搭上了开往星空的列车,一起踏出旅程。
因为那是给小孩子看的精简版本,所以可能删除了不少文章段落,或许也换了比较简单的辞汇。
我并没有看过真正出自宫泽贤治手笔的《银河铁道之夜》。
话虽如此,那些鲜艳的插图、万花筒般的奇幻场景,以及在列车里见到的奇特人物,还是让我和美羽着迷不已,常常读得忘记时间。
在阅读时,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乔凡尼,而坚强聪明的坎帕奈拉就像是美羽。
坎帕奈拉的愿望会是什么?
如果我明白这一点,就会知道美羽为何跳楼吗?
但是,坎帕奈拉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胸中不停骚动,令我坐立难安,所以我又盖起完全没动过的便当站了起来。
墙边的书柜上凌乱摆着古今中外的书籍,森鸥外《舞姬》的旁边摆了司汤达尔(Stendhal)的《红与黑》(Le Rouge Et Le Noir),再旁边还有鹅妈妈童谣(Mother Goose)的诗集。但是书的后面也摆满了书,再后面仍一样有书,总共叠了三层。
我记得《银河铁道之夜》应该收录在宫泽贤治的短篇集里。
每次移动书本就有尘埃飞舞,害我不停打喷嚏,皮肤也痒了起来。
这时,我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哈啾」。
「你在做什么啊,心叶?」
万般珍惜地抱着清少纳言《枕草子》的远子学姐,抽着鼻子站在后方。
「啊啊,弄得到处都是灰尘了啦。」
她表情无奈地打开窗子,突然间,冷冽的北风吹进房间。
「呀!」
远子学姐猛然别过脸去,我被她大幅甩动的辫子打到脸,也忍不住「哇」地叫了一声。
层层堆积的书本被风吹得啪啪乱翻,书页好像快要破了。
远子学姐慌张地把窗户关上。
「呼,吓死我了,人间又到了冬天啊。」
「只有远子学姐的脑袋里还是春天吧。」
「你就是喜欢说这种话。」远子学姐生气地鼓起脸颊。
不过,弥漫在房间里的尘埃似乎全被冰冷的北风吹走,我的鼻子已经不觉得痒,头脑也变得清晰。
「我是来吃午餐的,心叶呢?」
「我也是……偶尔也想来社团活动教室吃饭。」
「已经吃完了吗?还真快呢。」
远子学姐看着我那盖起的便当盒。
「然后呢?你在书柜里找什么?」
我支吾其词地回答:
「……我在找宫泽贤治的《银河铁道之夜》……突然有点想读读看。」
远子学姐很意外地睁大眼睛。
「宫泽贤治?」
「……是的。」
「心叶想要看?」
「……嗯。」
怎么了吗?远子学姐稍微歪着脑袋,好像在思考什么,一边还紧盯着我。她的直觉对奇怪的事情特别敏锐,难道是察觉到什么?真是如此就麻烦了。照远子学姐的个性来看,一定又会一头栽进去的。但现在离联考只剩下十天,非得专注于最后冲刺才行啊。
「我差不多要回教室了。」
我手忙脚乱地包好便当,正要出去的时候,远子学姐却叫了声「等一下」。
我一回头,就看见她露出堇花般的微笑,然后直直走向某一叠书堆。
接着,她抓住位于书堆中央的某一本书。然后鼓起脸颊,眼神锐利而专注,「嘿」地大叫一声把书抽出来。
书堆一时之间摇摆不停,她连忙用双手按住,然后「呼」地吐了一口气。
远子学姐把刚刚抽出来的书拿给我看,又露出了笑容。
「你看,找到了。」
那就是宫泽贤治的短篇集。
在这么庞大的书堆里,什么书放在哪个地方她全部都记得吗?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啊?
我仿佛看见了什么魔术表演而目瞪口呆,远子学姐则是在我面前充满爱意地翻开书本,以温柔的声音诉说:
「宫泽贤治是一八九六年出生于岩手县的诗人,也是个童话作家。
此外,他还拥有农业指导家的头衔,致力于研发肥料,在农村里四处指导科学化的农耕方法与计划,并种植岩手当时还很稀少的郁金香、花椰菜和番茄,还无师自通地学会风琴和大提琴,开了演奏会。是为了复兴当地文化而努力不懈的人物喔!
他的代表作就是这本短篇集也有收录的《银河铁道之夜》,还有《要求很多的餐厅》(注文の多い料理店)、《风之又三郎》(风の又三郎)、《大提琴手高薛》(セロ弾きのゴーシュ)、《卜多力的一生》(グスコーブドリの伝记)这些作品。当然也不能忘记《春与修罗》(春と修罗)这本诗集,这可是能够饱尝贤治文字之鲜明感性的杰作喔。」
我仿佛被那春天涓涓小溪一般动听的声音吸引住了,因此仔细聆听着远子学姐说话。
远子学姐白皙的手指翻起书页,歌唱似地继续说下去:
「贤治的作品非常质朴,有着土壤、和风、阳光的味道,既纯粹又感人,带有令人怀念的感觉。就好比是站在清风吹拂的农田里,把沾了土的番茄在衣服下摆擦一擦,大口咬下的感觉——那是仍然青涩,既酸又苦,还带有一点甜的滋味在口中扩散开来,让喉咙也得到润泽的感觉喔。
除此之外,还像在河水里泡凉的小黄瓜、直接生吃的鲜艳清甜茄子,或是在祭典夜晚喝到的冰凉弹珠汽水——不只是故事引人入胜,就连结构编排、行文韵律还有遣词用字,都有独特的美味喔!」
远子学姐欣喜地望着泛黄的书页,好像想要撕破,却又用力摇头、垂下眉梢,露出一副很遗憾的表情。
我曾经听远子学姐说过,保存状态不佳、看起来很破旧的书对肠胃不好,如果不小心吃了下去一定会出事。
虽然她想吃得不得了,但在联考之前,还是只能在脑中「想像」味道,努力地忍耐。
为了压抑嘴馋,她又说了下去:
「描写在风和日丽的美丽风景中,女性歌手和崇拜她的少女之间短暂交流的《玛莉芙伦和少女》(マリヴロンと少女),就像野生葡萄一样酸酸甜甜,是我最喜欢的故事。描写小兔子荷摩伊帮助云雀得到宝物,却变得越来越狂妄自大,最后惨遭失败的《贝之火》(贝の火),也像是咀嚼着红红的樱桃萝卜一样带有一丝苦涩,非常好吃喔。风铃草的声音也很独特,会一直残留在耳中。」
远子学姐实际模仿起来。
「是『铛、铛、铛锵叩、铛叩铛叩铛』这样的声音。像这种形容声音、型态或状态的拟音语、拟声语、拟态语——法文称之为『onomatopee』。贤治的作品里,到处都充满了这些可爱、奇特又美味的onomatopee呢!
『嘎踏嘎踏、噗噜噗噜、哩呜哩呜』——这是在《老鼠嗟嗟》(ツェねずみ)里,形容老鼠笼震动的模样。还有『铎~铎铎、铎铎~铎、铎铎~铎、铎铎~』——这是出现在《风之又三郎》的开头,形容狂风吹袭的拟音语。还有『叽伊叽伊叽伊呼~叽伊叽伊呼~』——这是《双子星》(双子の星)里,形容君瑟和博瑟这两人,抓着彗星的尾巴飞翔在夜空中的 模样……」
远子学姐一边翻着书,一边愉快地畅谈拟音语。
怎么了?不知为何我的胸口突然紧缩,呼吸也变得不顺。
要发作了?怎么可能?可是,我的心脏就像被绞紧的抹布一样绞痛。
呼吸……呼吸越来越难受,还出现了像是身体快要被无边黑暗压垮的恐惧感。
——不能再听下去了。
我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虽然我也不明白理由为何,但我就是不能再继续听宫泽贤治的事情了。
远子学姐依然说着:
「《黄番茄》(黄いろのトマト)这故事我也很喜欢喔。佩姆佩鲁和涅莉这对感情很好的兄妹在田里种植番茄,后来长出了黄色番茄,他们看见还以为是黄金。某天有一群旅行艺人热热闹闹来到镇上,佩姆佩鲁和涅莉拿了黄番茄来付入场费,却被他们拿番茄砸了,所以哭着回家。虽然有点悲伤,却是会在心头缭绕不去的故事。里面写着『佩姆佩鲁这个孩子真的非常乖巧,可是却碰到了很悲惨的事。』、『妹妹涅莉也是个非常可爱听话的孩子,但是也好可怜喔。』、『啊啊,真可怜呐,真是太可怜了。』」
这时,远子学姐突然大叫:「心叶!」
回过神的时候,我的双手已紧紧抓住制服衣襟跪在地上,颤抖着肩膀用力喘气。
不行,不可以!不可以再听下去了!绝对不行!
「振作一点啊,心叶!」
远子学姐蹲在我面前,冰冷而柔软的手轻轻碰触了我的手,然后用双手握住。
「好了……你会没事的……」
那是冰凉但让人感到舒服的手,与轻柔流入耳中的细语。这个细语传达到我心中的瞬间,就好像带有堇花香气的清凉雨水落在心头一样。
「没事了,没事了喔,心叶。」
我颤抖不停的手指,在远子学姐的掌心里慢慢平静下来。汗不流了,我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缓。
「……心叶,试着吸气看看。」
我依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吐出来。」
然后又吐了一口气。
「好像已经没事了。」
远子学姐松了一口气,收回双手,肩膀也放松了。我抬头一看,远子学姐的额头也满是汗水。
「抱歉,突然有点喘不过气。」
「你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呢。」
「呃……」
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睛,担心地凝视着我的脸。
「心叶在高一的时候,也曾在我谈论宫泽贤治的话题之时突然按住胸口,趴在桌上。那时心叶也一样满身大汗,好像没办法呼吸似的,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确实如此。
我刚升上高一的时候,也曾在远子学姐面前发作,被她带去保健室。
那时我经常想起美羽跳楼的事情,会突然无法呼吸,所以我一点都没注意到这跟宫泽贤治有什么关系。但是,那个时候的我确实也是听到宫泽贤治的话题才开始不舒服。
到底是为什么?
美羽的事、芥川的事、琴吹同学的事,各式各样的事情在我脑中转个不停,我怀着想要哭泣的心情喃喃地说:「可是……我非得知道宫泽贤治的事情不可,我一定要知道坎帕奈拉的愿望是什么才行……」
「为什么?」
远子学姐以真挚的表情询问。
「发生了什么事?心叶。」
在那么担心的表情深深凝视之下,我没办法再保持沉默了。
虽然我不明白理由为何,但是我好想把一切都告诉远子学姐。
我总是这个样子,只要在远子学姐面前,就会察觉到自己脆弱的一面。以为自己稍微变坚强一点了,却又停止步伐,蹲在原地。
告知第五堂课开始的钟声在头上响起,但远子学姐依然一动也不动。
因此,我撑起疲累的身体坐在铁管椅上,低垂着脸,断断续续地说起我初恋女孩的事。
国小三年级时,我喜欢上转学到我班上的女孩。
我们每天都一起玩。
那个女孩总是写着故事,而且只让我一个人看。
我对那些鲜明亮丽的故事着迷不已。
那女孩的志愿是成为作家。
国中二年级的冬天,她告诉我她的梦想是要投稿文艺杂志的新人奖,成为最年轻的得奖者。但是,得奖的人却是我。
就连那女孩在国三夏天当着我的面跳楼的事,我也都说出来了。
每说出一句话,我就感到如同割开胸口、撕裂皮肉般的剧痛,然而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在医院跟那个女孩重逢了,而琴吹同学和芥川也都知道她的事。
他们两人都说那女孩在说谎。
那女孩一直读着我的书,甚至把书翻到破烂不堪。她十分珍惜那本书,我实在无法对她抱有疑心。
当我问她跳楼的理由时,她却反问我:「你觉得坎帕奈拉的愿望是什么呢?」
好痛苦,好像又快要无法呼吸了。
如果远子学姐不在旁边,我恐怕会用头撞向地板,痛哭失声。
不过远子学姐以清澈的眼神专注聆听,又令我紧绷的心情逐渐舒缓,几乎忍不住流泪。
远子学姐应该知道那位在十四岁出道,只出版一本畅销书就消失无踪的作家井上美羽吧?她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人是我?
远子学姐在我说话之间,不曾插嘴半句。
她没有面露惊讶的表情、没有表示意见,也没有显露困惑的态度,只是安静而坚定,还隐含着一丝悲哀,默默地凝视着我。
漫长的告白结束之后,远子学姐轻声问着:
「那个女孩的名字……叫做美羽吧?」
「!」
我倒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我以眼神表示疑问,远子学姐犹豫地回答说:
「以前心叶很不舒服的时候……曾经叫过那女孩的名字……说着『美羽……对不起……美羽……』这样。」
我胸口胀得满满的,几乎快要爆开。我在痛苦之中呻吟的呓语,远子学姐竟然一直记得。而且,她至今都很体贴地没有提起过。
「心叶是因为美羽才想知道坎帕奈拉的愿望吗?」
我点点头。
「因为两年前我完全不能体会美羽的心情,所以这一次我绝对不能再忽视了。」
「你有想到些什么吗?」
「不知道。我只记得国小时我们一起在我家读过《银河铁道之夜》的图画书,还一起画了地图……」
「地图?」
「就是把我们住的街道当作宇宙,想像这里是银河铁道的起点车站,那里是休息站,这里是神秘生物居住的星球之类……就像这样,用彩色铅笔在图画纸上涂鸦。」
远子学姐的食指轻轻点在唇上,这是远子学姐思考时的习惯。
沉默片刻之后,她扬起长长的睫毛看着我。
「如果美羽是坎帕奈拉的话,美羽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就在扮演乔凡尼角色的心叶心中吧。」
「在我的心中?」
「你和美羽画的地图还留着吗?」
「嗯……大概找得出来吧。」
听到这句话,远子学姐就绽放出花朵般明艳的笑容。
「既然如此,我也一起去看看那张地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