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探望?一定要去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在电话的另一端,竹田同学愕然地大叫。
「可是,我传简讯给琴吹同学,她都叫我不要去。」
我感到十分迷惘。
取消电影之约的琴吹同学,在约定日期的前几天受伤住院,已经够令我吃惊。好不容易等到有回音,她却极尽冷漠地写着「太丢脸了,不用来探望」,使我完全不知该如何判断。
她还解释说,没有告诉我住院一事,是因为夏天才刚出院现在又住进同间医院,所以觉得很丢脸。
这种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我和远子学姐在夏天去探望琴吹同学时,她始终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病房中只有我跟她两人独处时,她也很困扰地望向旁边。
照琴吹同学的个性来看,可能是因为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脆弱的模样,所以真的不希望别人去探望。既然她都这样说了,如果我还是去看她,一定会惹她生气吧?
因为我很烦恼,所以传简讯跟竹田同学商量看看,没想到她立刻打电话来,教训我说「心叶学长太不懂女人心了」。
「就算嘴巴逞强,内心还是会期望对方来探望嘛!真是的,心叶学长这样真的不行啦!好不容易培养出那么好的气氛却不去探望,这种男朋友最逊了,七濑学姐会哭的唷~」
竹田同学用卡通人物般的可爱声音直言不讳地说。
「真的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啦!」
被她当头一喝,我终于决定要去探望琴吹同学了。
隔天,我在花店买了粉红色蔷薇和草莓造型红色蜡烛做成的小花束,带去医院探病。
「那个……琴吹同学的病房是……」
我走在这条曾经来过、弥漫着药味的走廊上,找寻病房的号码。
「井上!」
听到这个声音,我转头一看,发现身穿黑色针织上衣和牛仔裤的芥川表情僵硬地站在那边。
「你来探望琴吹吗?」
「喔,芥川,你也知道琴吹同学住院的事啊?」
芥川的眼中蒙上一层阴影,端正的脸庞有些扭曲。
「是啊……刚才我碰见她了。」
芥川的母亲已经意识不清地躺在医院病床上很多年了,因此,他会出现在医院并不奇怪,他想必是来探望母亲的吧?
「你见到琴吹同学啦?」
「是啊……」他以不自然的口气回答。
怎么了?他为什么如此踌躇不安?
「琴吹同学的伤势怎么了?难道很严重吗?」
「没有……好像很快就能出院。」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不过我听说她跌下楼梯,不知道是哪里的楼梯。会不会是车站啊?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道。」
芥川似乎很难受地转开目光,然后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琴吹的病房在那边。她好像很疲倦,所以还是别待太久比较好。」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跟芥川道谢之后,我就转身离开。
我因为感觉到视线而回头一望,看见芥川依然站在走廊上以僵硬的表情看着我。
难道他是在担心我?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一个人也找得到病房啊。
「啊,在这里。」
我在写着号码的门牌前停下脚步,上面挂着「琴吹」的名牌。
房里传出说话声,是同房的病人吗?
我敲了门,然后开门走进去。房里有四张病床,有位像是高中生的女孩和矮小的老婆婆躺在其中两张病床上,两人都盯着我。
「不好意思,我是来看琴吹七濑的。」
「七濑现在不在喔。」
女孩开朗地回答,接着老婆婆也说:
「检查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应该快回来了吧?」
「这样啊。」
她们两人都叫我在房里等着,但我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回到走廊上。
我正在那里发呆时,眼前出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心叶。」
「远子学姐!」
明明是寒假却还穿着深蓝色粗呢外套以及制服,拖着两条辫子的「文学少女」手上捧着粉红色花束,露出了笑容。
「心叶也是来探望小七濑的吗?」
「是没错啦,可是远子学姐不用准备考试吗?联考已经迫在眉睫了喔,该不会还在写二年级的数学题吧?」
远子学姐生气地鼓起脸颊。
「我已经在写三年级的题目了啦,虽然写不写得出来还是另一回事。」
「写不出来就糟了吧?」
「什么嘛,我从千爱那里听说小七濑住院,就担心得立刻冲来呢。不要再说这些煞风景的话了,不然小七濑的伤势可是会恶化的喔。」
「我倒觉得远子学姐的考试跟琴吹同学的伤势一点关系都没有,再说,琴吹同学现在也不在房里。」
「咦,是这样吗?」
远子学姐睁大了乌黑的眼睛,啪嚓啪嚓眨着睫毛,然后露出微笑。
「既然如此,我们就在这里等一下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纤瘦的肩膀轻轻靠在墙上。
「对了,心叶的贺年卡在元旦就寄到了耶。」
「还不都是某人唠叨地催个不停。」
「可是我如果没吃到心叶的点心,就没办法迎接新年嘛。」
「要把三题故事写进一张小小的明信片里,真的很辛苦耶。」
「谢啦,非常好吃喔!吃起来就像冰凉凉的冰淇淋大福呢。」
远子学姐闭上眼睛,呼出幸福的叹息。
被她这么直接了当地称赞,总是让我羞赧又不安。所以我才老是写些奇怪的故事,让远子学姐吃得惨叫「太过分了~好难吃~」。但远子学姐现在是考生,如果让她吃些太异常的东西,出了什么乱子可就麻烦了。
弥漫着药味的走廊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跟远子学姐一起待在这栋洁白巨大的建筑物里,让我有种奇妙的感受。
「远子学姐打算考哪一所学校啊?」
虽然我已经得知她鲁莽地决定只报考国立大学,但却还没听说是哪一所。是在市区内?或是周围其他地方呢?还是说……
「呃,就是东大还有……」
「东大!」
我失声大叫之后,才猛然想起自己正在医院,急忙压低声音。
「你是在开玩笑吧?哪一国的东大会录取数学只考得到零分或三分的人啊?」
但远子学姐却振振有词地说:「讨厌啦,心叶。东大当然是东京大学,就是鸥外、漱石、太宰、芥川度过青春时代的旧帝国大学啊。那是有着赤门、三四郎池、安田讲堂和银杏大道的日本最高学府喔。」
注4:赤门,加贺藩前田家的大门,是从德川幕府时代保留至今的古迹。三四郎池,原名育德园心字池,跟夏目漱石小说《三四郎》有关而改名。安田讲堂,东大的象征性建筑物。银杏大道,东大正门里的道路,两旁种满银杏。
「远子学姐是不是误把大学当作观光名胜了?你真的想要考那所学校吗?」
「是啊,既然是考生,就非得挑战一次东大不可嘛。我当然也另有属意的学校,不过万一落榜了,说自己是从东大落榜的总是比较好听吧。」
「哪有人连对落榜这种事都这么虚荣啊?」
我不禁感到头痛。唉,这个人绝对会落榜吧?绝对会变成重考生吧?真想把我的五十元香油钱要回来。
「……远子学姐,我看你还是早点回去好了。虽然现在抱佛脚可能太晚,不过还是尽量努力吧。」
「咦?可是我还没看到小七濑啊。」
「下次再来就好。我也要回去了,所以远子学姐请快点回家写数学题吧。」
我们已经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说不定是检查时间延长了。
外面传来下午三点的报时钟声,那是设置在车站前的大时钟所发出的。
远子学姐叹了一口气。
「也好……虽然有点遗憾,但还是把花留下就好,我们走吧。」
我们回到病房,把远子学姐和我的花束一起插在花瓶里,又给琴吹同学留了一张纸条后就离开医院。
「心叶,你跟小七濑在交往吗?」
当我们走在冻雨将降的铅灰色天空下,远子学姐这么问道。
她的口气就像只是在闲话家常一样,非常自然。
但我却有种惶恐不安的感觉,喃喃地回答:「呃……算是吧。」
我完全不敢看远子学姐的脸,大概是因为害羞吧?或者,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呢?
我边走边回避着远子学姐的视线,她则用姐姐般的温柔声音说:
「这样啊……可不能像流人那样出轨喔。」
胸口又开始骚动了。我以漠然的语气回答:「我想都没想过要效法流人啦。」
为了转移话题,我说出我去神社参拜时碰见流人带着女孩的事,结果远子学姐立刻鼓起脸颊。
「真是的,那孩子为什么会这么花心呢!」
她以姐姐的立场担心着喜欢拈花惹草、惹事生非的弟弟,不绝口地抱怨。
对远子学姐来说,我是不是也跟流人一样,像个经常惹人担心的弟弟呢?
不知怎的,我突然感到悲伤。
我们来到了分别的岔路,远子学姐用包容一切的温柔眼神问我:
「你明天也要来看小七濑吗?」
「嗯,我是这样打算的。」
「我明天没办法来,你帮我跟小七濑说要好好养伤喔。」
「好的,我会帮忙转达。」
远子学姐听到我的回答,露出清水般澄澈美丽的笑容,然后就离开了。
独自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我默默地思考着。
我渐渐喜欢上琴吹同学,如果我跟琴吹同学之间的距离能够逐渐缩短就好了。
等到大考结束、冬去春来时,远子学姐就要毕业了,到时候我跟远子学姐的距离会不会越来越远呢?
天空依然显得昏暗而厚重。
「远子学姐会考上哪所大学呢?」
我一边思考能搭电车通学的范围内有哪所国立大学是远子学姐考得上的,一边走进便利商店。
经过杂志区的时候,我的目光顿时停留在某本周刊的标题上。
「!」
我会停止脚步,是因为看到了「井上美羽」这个名字。
那是常常会在电车广告里出现,老是刊登一些疑似谣言报导的周刊。依照平时的情况,我应该会视而不见。
是的,如果我不是被称为谜样天才美少女作家的「井上美羽」本人的话……
「井上美羽自杀了!?」
仿佛有一双手捏住我的喉咙,令我呼吸困难、指尖发冷。
我硬吞下一口口水,伸出颤抖的手,拿起报导我自杀消息的杂志走向柜台结帐。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后,我连空调都没开,也没脱下外套,就开始读起报导。
以史上最年轻的十四岁年纪获得了文学杂志新人奖,一跃成为畅销作家的井上美羽,为何突然消失无踪?被称为谜样的天才、与世隔绝的美少女,为何不写第二部作品?
报导上写着,其实美羽在发表得奖作品之后,就从当时就读的国中顶楼跳楼自杀了。
美羽的真正身份,是一名就读于市区某国中的平凡少女。在班上受到孤立的她,兴趣是在下课时间独自写小说。
报导上还刊登了同学的证词:「井上美羽得奖之后,同学之间开始谣传着A会不会就是美羽。因为名字相同,而且那部得奖作品看起来也很像把我们学校当作范本写出来的。」
上面还提到,她的态度在得奖之后就变得很奇怪。
「虽然她本来就独来独往,很少理睬我们,不过那阵子却特别严重,经常早退,大家还在猜她是不是因为忙着写第二部作品。但是她脸色变得很差,眼睛都红红的,好像生了病的样子。」
除此之外,甚至写了这种事情——
「有人把美羽的书拿给A看,问她『这是不是你写的』,结果她恶狠狠地瞪了那个人,把书抢过去摔在地上,还用脚去踩,然后大骂『不关你们的事』。A从屋顶跳下去就是在那之后的事。」
A虽然保住一命,但是后来就转学了,没人知道她的下落。
如彗星一般出现在文学界的早熟天才井上美羽,恐怕永远不会复活了。A从顶楼跳下的瞬间,作家「井上美羽」就已经死了。
报导以这段话作为结论。
我紧紧握着周刊,然后把它撕得粉碎。
冷得毫无知觉的手,一个劲地撕破纸张。胸口难受地紧缩,头痛欲裂。
我不知道同班同学的证词是真有其事还是记者捏造的,但是,这里写的并不是井上美羽——并不是我!
这里写的是「美羽」啊!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美羽误认成我,还在这种八卦杂志登出如此恶劣的报导?
美羽并不是井上美羽,井上美羽明明就是我!
我的眼睛因盛怒变得通红,喉咙痛得如火烧灼。
这种……这种报导真是烂透了!这种以娱乐性为诉求——像是一脚踩在别人脸上,卑鄙龌龊的报导!
啊,可是琴吹同学也这样问过我:「国中时总是跟井上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就是井上美羽对吧?」
因为美羽总是在活页纸上写小说,还说过要投稿新人奖,而且一样叫做「美羽」,所以她听到井上美羽得奖时,就以为得奖的人是美羽。
班上同学就算有同样的想法也不奇怪,不,如果拿总是跟在美羽身后、纯粹听着美羽述说故事、过着平凡国中生活的我相比,大家会把美羽当作井上美羽还比较合理。
想到这里,我就背脊发冷、头晕目眩。
当时的我因为意外获奖而大感混乱,再加上受到美羽的漠视,更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光是自己的事就烦恼不完了,所以一点都不知道班上流传着关于美羽的这些谣言。
美羽竟然被当作是井上美羽,而美羽也知道了这件事!
叙述她把井上美羽的书摔在地上踩的那段报导,让我看得心痛难耐。
美羽是以什么感觉听着同学之间的谣言?她是以什么心态承受着大家艳羡不已的目光呢?
真正应该获得大奖、成为作家的人不是我,而是美羽啊!那原本就是美羽的梦想,她只有悄悄地告诉过我一个人啊!我还说过如果是美羽一定能获得大奖,说过要为她加油的啊!
「呜——」
不管再怎么撕,紧紧附在脑中的肮脏文字依然无法消去。纸张划破了手指表皮,血液渗出,指尖隐隐作痛。即使如此,我还是发疯似地继续狂撕。
呕吐感翻涌而上,脑中热气蒸腾,我在满地的破碎报导中,隔着衣服抓紧胸口,仿佛身体挨了一拳似地蹲下。
喉咙开始激烈地痉挛,没办法呼吸了!
我的脸贴在地毯上,扭曲着身体,口中吐出呻吟。汗水源源不绝地流出,渐渐夺去我的体温。
我似乎从来不曾这样想过,不过,美羽之所以会从顶楼跳下,会不会是因为身为美羽最初读者的我取代了美羽获得大奖呢?
——都是因为我夺走了美羽的梦想吗?
不是,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想写小说、想跟美羽参加同一个比赛,绝不是要抛下美羽自己得奖啊!
胸口痛得像是被刀刃割伤,意识越来越模糊。
即使抓紧地毯、不断呻吟,痛苦还是不见消减,好像有只冰冷的手捏住我的心脏。
救救我,原谅我吧,美羽!美羽!
◇ ◇ ◇
我要夺走你的一切——这种想法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国小的时候,我经常去你家玩呢。
你的房间挂着印有云朵图案的天蓝色窗帘,铺着嫩绿色的地毯,上面还躺着好几个动物造型的抱枕。
你说那是因为妈妈做了太多个,抱着斑马抱枕笑了。
凸出外墙的窗前挂着金色的鸟笼,里面有只纯白的小鸟,「啾啾啾」可爱地叫着。
你把脸贴近鸟笼,小鸟就靠了过去。你一笑,小鸟就开心地拍起翅膀。你还打开鸟笼,让小鸟站在手指上,亲吻它的鸟喙,跟它一起歌唱。
我们趴在嫩绿色的地毯上写功课、读图画书,聊着宇宙的话题。
有时房门开启,你母亲用托盘端着香甜的奶茶和松饼走进来。
她还会带着蜂蜜般甜美的笑容,温柔地说「要把手洗干净再吃喔」。
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放学之后我都会去你家。
但是,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去你家。
你家就像那个美丽的鸟笼,你就像那只被剪除飞羽、关在笼里的白色小鸟,令我感到胸口郁闷。
每当踏进你家玄关,我总是会绷紧腹部、憋住呼吸,尽量不让自己闻到弥漫着甜点香味的空气。
要不是因为我不想回自己家,我根本不想走进那么骇人的地方。
就连那只小鸟,也一定是为了得到饲料,才会装出喜欢你的模样。
所以,那只小鸟轻啄你的嘴唇啾啾鸣叫时,我都想着「被夺走了自由,一定对饲主痛恨至极吧」、「把这家伙的嘴啄破,把眼睛啄出来」、「啄伤他的鼻子来表达你的恨意吧」,想到脑袋像火烧一样烫。
你妈妈也是只邪恶的母猪。
她一看见我去你家,表面上满脸笑容,背地里却对我投以毒蛇般的视线,眼中飞溅蓝色火花,想用眼神置我于死地。
她假借送点心来,悄悄地在监视我。我为了借洗手间而下楼时,她一定会从厨房走出来,跟在我后面。
我看见跟你长得很像的小婴儿流着口水朝我爬过来,所以想要逗逗她,结果你妈妈就带着凶神恶煞的神情冲过来,把婴儿从我身边抱开。
仿佛用涂上毒药的针尖刺人一样,你妈妈一直在对我做些很过分的事,一直给我包裹着甜美糖衣的苦涩糖果。
当她叫我少去你家时,我真想用手上的剪刀割断她的咽喉。
我讨厌你家。
我也讨厌你的家人,讨厌得想吐。
但是,我最最讨厌的人就是你。
◇ ◇ ◇
隔天早晨,我一醒来就觉得浑身发冷,头也觉得好痛,是不是感冒了?
我的视线落在地毯上,那篇报导的残骸已经不在地上。
昨天我为了不让妈妈发现,所以趴在地上拼命捡起碎纸、放入纸袋,跟其他的垃圾一起塞进垃圾袋,趁夜丢去垃圾场。
——井上美羽为何寻死?
在我醒来之后,这句话仍然伴随着阵阵疼痛,像烙痕一样印在我的脑海深处。
我也不停想着,美羽是不是因为我才跳楼的?
我紧咬嘴唇,拖着沉重的身体换了衣服。
走到一楼的客厅时,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早安,心叶。咦,你今天也要出门吗?」
「嗯……我要去买东西,然后要去医院探望同学。」
「昨天不是已经探望过了吗?」
「因为昨天没有见到面。」
跟妈妈说话时,我还想着其他事情。
我食不知味地喝着花椰菜汤,勉强吞下烟熏鲑鱼三明治,并回忆着昨天看到的报导。
我是不是伤害了美羽?美羽是不是憎恨着我?
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刺痛了我的心。
在这种状态下,我真的可以去探望琴吹同学吗?我站在琴吹同学面前,真的能够表现出平常的态度吗?
「我要出门了。」
吃完饭后,我慢慢站起。
到达医院附近的车站时,刚刚过了下午三点。
会拖到这么晚才来,是因为我一直犹豫不决。
我听着时钟的钟声,怀着沉重的心情前进。
去见琴吹同学还一直想着美羽的事,实在不太好。
但是,从明天开始就进入第三学期了,到时说不定没办法常来医院,所以今天还是非得去探望不可。
我拖着驱不走寒意的身体,通过医院柜台。
来到琴吹同学的病房时,我发现她的床位今天还是空着。
对了……我昨天明明留下花束和纸条,但琴吹同学却没有传简讯或打电话给我。我来探望是不是真的让她感到困扰呢?这或许是自私的借口,不过,既然琴吹同学不想见我,那我们还是不要见面比较好。
我决定不等琴吹同学就回家,所以离开了病房。
发冷和头痛的情况越来越严重,抑郁的感觉也在胸中扩散,正当我心怀内疚地走在走廊上——前方转角传来女孩的叫声。
「不要再接近井上了!」
这个声音……
我的心脏突突乱跳。那不是琴吹同学吗?
「你这个人太差劲了!」
她到底在跟谁说话?声音这么尖锐,听起来好像很生气?
我朝着声音来源快步走去,通过转角。
「像你这么卑劣的女人,没有资格去见井上!」
脸上贴着大块纱布、撑着前臂式铝制拐杖的琴吹同学眼冒怒火,大声叫道。
琴吹同学穿着睡衣,外面披着针织上衣。
在她面前有一位撑着两支腋下拐杖的女孩背对我站着,她穿的也是睡衣。
她有着男孩般细瘦的身材,还有男孩般的短发。
「!」
琴吹同学惊吓地看着我。
她贴着纱布的脸庞立刻僵硬、脸色变得铁青,瞪大的眼睛里出现绝望与恐惧的神色。
她表情惊讶呆立原地的时候,撑着两只腋下拐杖的女孩转过头来。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仿佛时间霎时冻结。
苍白的脸、大大的眼睛、樱桃色的嘴唇——现在映入我眼帘、像少年一般的少女,是我无比熟悉的人。
我熟知她的声音,熟知她的笑容,就连她的习惯动作、手心的滑腻、轻触着我耳朵的嘴唇有多柔软、吐出的气息有多甜蜜,我都很清楚。
——心叶,心叶。
呼唤着我的纯真声音,紧扣心头的甜蜜回忆,在圣地露出微笑的洁白天使!
——心叶,你喜欢我吧?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你是不是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你喔!心叶有多喜欢我呢?
有如发自玻璃铃铛的可爱声音,跟那个时候一样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心叶。」
美羽闪闪发光的眼睛开心地凝视着我。
她的嘴唇轻柔温和地说道:「你终于来见我了,心叶。」
美羽脸上荡漾着光彩夺目的欣喜微笑,伸长了手想要朝我奔来。
铝制的腋下拐杖发出铿锵声落在地上,她的身体大大向前倾。
「美羽!」
我朝着美羽一跃而出。
裹在睡衣之中的纤细身体倒地的瞬间,让我想起美羽从顶楼跳下的情景,心脏几乎停止,焦急地将她抱起。
「美羽!你没事吧?美羽!」
美羽双手环着我的脖子,整个人依靠在我怀里似地紧紧抱住我。
「我都忘了我不撑拐杖就没办法走路……因为能跟心叶重逢让我太高兴了。心叶,我好想见你,我真的好想见你,我一直……在等你喔。」
喜不自禁的她情绪激动,声音高亢。
美羽的呼吸吹到我的耳边,美羽的体温传达到我的皮肤,我还闻到混杂了汗水味道的肥皂香。
我顿时情绪澎湃,用力抱紧美羽。
啊,这不是幻觉。
虽然她瘦了很多,头发也剪短了,但是那双晶莹透明的眼眸仍然一点都没变。这真的是美羽,美羽就在这里!
美羽靠在我身上,以哽咽般的声音轻轻说着:
「琴吹小姐对我说了好恶劣的话,她叫我绝对不要再跟心叶见面,还说我这种人没有资格去见心叶……」
听到这句话,我才突然意识到这里是医院的走廊,也猛然想起琴吹同学的存在。
对了,为什么琴吹同学会跟美羽在一起啊?而且,琴吹同学竟然对美羽说了那种话……
我抬眼一看,琴吹同学紧皱眉头,表情僵硬得像是正在强忍泪水,低头看着我们。
她跟我目光一交会,就立刻脸红了。
「不、不是的……我……」她以细微的声音说着。
美羽仿佛要打断她的话,趴在我的胸口哭了出来。
「心叶,刚才你也听见琴吹小姐的吼叫吧?她真的对我说了好多很过分的话。像是我这种人干脆永远住在医院里算了,还说我很碍眼,叫我不要接近心叶。她、她突然跑来我的病房,跟我说心叶早就忘记我了,现在过得很逍遥自在。我……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好难过……」
「我……我才没说过这种话!」
琴吹同学挑起眉梢,用力握紧拐杖,发青的嘴唇微微颤抖。
「呀!好可怕,琴吹小姐在瞪我了!心叶,你快点带我回房间吧。」
美羽似乎陷入极度的慌乱,她在我的怀里像只雏鸟一样缩成一团,全身颤抖地哭泣着。
「抱歉,琴吹同学。」
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琴吹同学立刻睁大眼睛,变得一脸愕然。
但我也因为跟美羽突然重逢而不知所措,已经完全没办法思考了。
我遵从美羽的请求,扶起她轻如空气的身体,再把腋下拐杖捡起,然后扶着美羽走开。
而琴吹同学只是紧握她的前臂式拐杖,用力到手指发白。她咬紧嘴唇,一语不发地凝视着我。
喀叩、喀叩……我和熟练撑着拐杖的美羽一起走在走廊上。
我和琴吹同学之间的距离,渐渐地变远了。
「心叶……我真的好想见你……我一直都好想见你……我一直等着你……」
美羽轻柔的声音如此反复说着。
「……心叶,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因为我在你面前做了那种事……」
我觉得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捏住,脑海里浮现美羽后仰坠落的身影,令我喉咙颤抖、呼吸困难。
「我……并没有生气。」
美羽拄着拐杖,睫毛低垂,很悲伤地说:
「不……就算你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你来探望我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出去见你,但是妈妈他们……不肯让我去……
当时我常跟心叶在一起,所以妈妈他们都怀疑是不是心叶对我做了什么事……而且还强迫我转院。对不起喔……心叶。我也有写过信,但是……心叶一次都没回信。」
我惊讶地问道:「我从来没有收过信啊!」
结果,美羽露出更哀伤的表情。
「我也是这样想。因为……我被心叶的妈妈讨厌了……所以我想她一定不会把信拿给心叶……」
我的心都凉了。
「你是说……我妈妈把信给丢了?」
美羽停下脚步,一手拉住我的手腕。
「我不知道……可是,心叶没有收到信,说不定是因为这样……虽然我觉得心叶的妈妈一定会说不知道有这种事……」
妈妈怎么会擅自丢掉美羽寄来的信!可是,妈妈确实一直很担心我只跟美羽玩在一起。
——美羽是女孩子喔,心叶是男生,所以多跟一些男生的朋友玩不是比较好吗?
没错,妈妈的确说过这种话。
随着年龄增长,美羽渐渐不来我家了,我们都改在学校图书馆或是附近的图书馆见面。
妈妈应该不会随便丢掉别人寄给我的信吧?但是,既然如此,美羽写的信到哪去了?
我一直很害怕,不知自己是不是被美羽憎恨着。
能够像现在这样彼此靠紧身体,跟以前一样说话,让我的内心在感到不安、困惑和怀疑的同时,也因为几近悲伤的喜悦而颤动。
美羽把头靠在我胸前,我温柔地支撑着她,继续向前走。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去年冬天。」
「你回来那么久了吗?」
「我一直在等心叶来找我……因为『医师』说要帮我把信转交给心叶,还答应要带心叶来看我,可是……」
「医师……你说哪个医师啊?」
美羽在挂有「朝仓」名牌的病房前停下来,眯细眼睛仰望着我。
然后她静静低下头,浏海盖住了眼睛,也遮蔽了她的表情。
下一瞬间,美羽说出口的名字,让我受到无比的冲击。
「……就是心叶的同班同学,『芥川一诗』。」
「!」
「朝仓,你回来了吗?」
眼前的门被打开,一看到芥川从里面走出来,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好像被人劈头敲了一棍似的,我无法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景象。
芥川也看着我,表情十分僵硬。
「井上……」
模糊的声音从他唇中艰涩地吐出。
芥川看看站在我身边的美羽,然后又看看我,就痛苦地皱起眉头。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炽热感涌上我的喉咙。
美羽猛然抬头,对着芥川大叫:「太过分了,一诗!我一直相信你会带心叶来见我!还请你帮我把信转交给心叶!可是你根本没有把信交给心叶吧?」
「朝仓,你冷静一点。」
芥川把手按在美羽肩上,试着安抚她。那个动作做得非常自然,令我的心刺痛得有如受到灼烧。
美羽露出明显的厌恶神情,挥开芥川的手。她的身体失去平衡,倒在我身上,用力地抓紧我。
「不要碰我!你还说过心叶很恨我对吧?因为你是心叶的好朋友,所以我才相信你。可是你却把我的事情告诉琴吹小姐,让她来欺负我。为什么要做这么卑鄙的事?」
「够了,朝仓,别再说了。拜托你,别这样!」
芥川面孔扭曲、声嘶力竭地大叫,他眯细的眼睛里露出沉痛的苦恼。
「我讨厌你,你给我出去!不要再来这间病房了,不要打扰我和心叶!」
芥川又朝我看了一眼,他张开嘴唇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美羽又喊了一句「快点消失!」之后,他就紧紧闭上嘴,再次以痛苦凄切的眼神看着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就安静地转身离开。
美羽仿佛不愿看那个方向似的,把脸埋在我的怀里。
我……或许应该去追芥川,或许应该拉住他把事情问个清楚。
但是,一下子发生这么多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怀着极度痛苦的心情,听着远去的脚步声。
最后,连脚步声也完全消失,走廊陷入可怕的寂静。
「心叶……进去吧,跟我来。」
我丝毫无法思考,就依美羽之言跟她进房。
美羽住的好像是单人房,里面只有一张病床。
我如同抱着容易损坏的昂贵娃娃,轻轻地让美羽坐在烫得十分平整的洁白床单上。
美羽抱紧了我,像只寂寞的小猫,用脸颊轻柔地摩擦我的脖子。
然后她抬起头,甜蜜地眯起眼睛,很安心地喃喃说着:
「……能够见到心叶,真是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