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夫克莱夫特(H.P. Lovecraft)的《印斯茅斯疑云》(The Shadow Over Innsmouth)尝起来就像生饮鱼血呢。」
一如往常的放学后,远子学姐突然说出这句话,让我吓了一大跳,正在写的三题故事也停笔了。
位于校舍三楼西侧的教室几乎全被老旧的书本占据,一叠一叠的书堆得到处都是,教室除了狭窄以外还满是尘埃。
窗边的铁管椅是远子学姐的专用席,今天她也同样坐在那里看书。像猫尾巴一样乌黑又纤细的辫子垂到腰间,一双穿着白色短袜的小脚很没规矩地踩在椅子上,白皙的手指翻着书。她一边翻书,一边从书页边缘撕下一小片,送进樱花色的唇中,然后在嘴里细细咀嚼,一脸欣喜地咽下。
「啊啊,多么美味啊!这股刺鼻的腥味、冰凉滑溜的口感,真不愧是奇幻文学的巨匠、克苏鲁神话的创始者洛夫克莱夫特的代表作啊!缠在舌尖的浓稠血液酸味,真是让人无法抵挡!」
太奇怪了,远子学姐应该很怕恐怖故事才对啊。
虽然远子学姐平时都夸口说:「我可是深爱着世上所有书本,爱到想要全都吃下去的『文学少女』喔!」但是这样的她还是有弱点。
当她吃着我故意写的恐怖故事或血腥故事时,虽然嘴里说着「没、没问题的」,但是都会边哭边吃。然而,今天的远子学姐却由衷欢喜地品尝着腐烂的鱼眼,或是黏稠滴下的鱼血。
「霍华·菲力普·洛夫克莱夫特是出生于一八九○年的美国作家。他那部描述支配太古时代地球的古老神只复活的奇幻小说,在他死后被组织成完整的体系,称为『克苏鲁神话』。后来受到诡异阴森黑暗神话所吸引的大批作家,都发表了以克苏鲁神话为题材的作品。
文中登场的神只长得很像章鱼、乌贼或是鱼之类的海生动物,都有滑溜溜的触手或是鱼鳍,还散发着浓厚的鱼腥味。这点实在太迷人、太可爱了~」
迷、迷人?对着目瞪口呆的我,学姐说得越来越兴奋。
「在《印斯茅斯疑云》里出现好多可爱的鱼型怪物,真是太美妙了!
身为主角的青年在旅途之中来到印斯茅斯。这个小镇里充满了腥臭味,居民都有缺少眼睑的肿大眼睛,头部也很尖瘦,就像鱼头似的。
后来,邪恶的黑影渐渐逼近正在调查当地可怕信仰的主角。啊啊,虽然印斯茅斯很可爱,不过达贡大人也很萌呢。
注1:达贡(Dagon),美索不达米亚的丰饶神,被基督教视为邪恶之神,在《印斯茅斯疑云》中是个半人半鱼的邪神。
如果要当做入门书,我最推荐《克苏鲁的呼唤》(Call of Cthulhu),可以找来看看喔。那就像酸鲱鱼(Surstrumming)一样,有着绝佳的风味喔!」
「酸鲱鱼……该不会是号称全世界最臭的那种罐头吧?装了发酵鲱鱼什么的……」
远子学姐很满意地点头说:
「嗯嗯,是啊。那种下水沟一般的腐臭味在几十公尺之外就能闻到了,罐头因为发酵而膨胀,在开封的瞬间还会喷出臭到能杀人的污水喔。
在放进嘴里之前,就会被那强烈的味道熏得呛鼻,泪流不止。但如果能跨越这道障碍,用舌头尽情品味滑腻的腌鲱鱼,就会畅快得有如在另一个世界重获新生呢。」
「那不就是连命都丢了嘛!」
远子学姐漠视我的吐嘈,继续津津有味地吃着《印斯茅斯疑云》。那已不是咀嚼,而是狼吞虎咽了。她直接撕下书页,衔在口中。
实在太奇怪了!
我定睛一看,远子学姐穿的是短袖制服。
现在明明是冬天,为什么会穿短袖啊?
再说,她不是为了准备考试而休社了吗?
「心叶,点心写好了吗?」
远子学姐看着我,露出清爽的微笑。
「是、是的。」
我感受着背脊的恶寒,把刚写好的三题故事交给她,她兴高采烈地吃了起来。
今天的题目是「玛格丽特」、「三味线」、「水上巴士」。题目出得太过零散,要写成一篇故事实在很不容易,但我觉得我写出的作品应该算是符合远子学姐喜好的甜美爱情故事。
注2:玛格丽特,蓬蒿菊、木春菊的别名。三味线,琉球的传统乐器。水上巴士,即观光汽船。
「不行。」
咦?
突如其来的批评令我不禁哑然,远子学姐不满地鼓起脸颊,瘪着嘴巴说:
「女孩轻轻拆下别在胸前的玛格丽特,腼腆地交给在水上巴士上演奏三味线的青年,这种甜腻腻的故事根本就不行嘛。
一定要血花四溅、染成整片血红的海上浮着肉块,像是有达贡大人登场的故事才行喔。这种有如水果三明治一样清淡过头的东西,让人吃了就反胃。」
「可是,远子学姐老是叫我写些甜美的故事啊……」
「不,我最喜欢吃的是生鱼流下来的红艳鲜血喔!」
远子学姐目不转睛靠过来的脸变得四四方方,而且两旁长出了鳃、耳朵变成鱼鳍,手指间也长出了蹼。
「远、远子学姐!你真的变成妖怪了!」
「胡说什么啊,我从头到脚都是『文学少女』喔。来吧!重新写过吧,心叶!要写个血肉模糊的恐怖故事喔!」
脸庞完全变成鱼头的辫子妖怪,张开血盆大口扑了过来。
发出厨余般腐臭味道的污水从我头顶浇下,这强烈的冲击使我鼻腔发热,同时意识逐渐模糊……
「哇啊啊啊啊!」
下一瞬间,我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醒来了。
窗帘外一片明亮,空气冷冽,被汗水浸湿的身体冷得发抖。
「是、是梦啊……」
今天可是新年的开始,我却作了这种初梦。
注3:初梦,新年第一天所作的梦,据说初梦将会成真。
我颓丧地垮下肩膀,爬下床来。
「哥哥,新年快乐!」
走到一楼的客厅,国小一年级的妹妹就稳重地对我说了新年贺词。
「新年快乐,舞花。」
我摸摸舞花的头,她仰起脸来,开心地笑了。
「新年快乐,心叶。年糕汤已经煮好了喔。」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爸爸已经坐在桌边,愉悦地啜饮着温酒。
「心叶、舞花,这是你们的压岁钱。」
「哇,谢谢!」
「谢谢爸爸。」
一家人围桌而坐,一边观赏新年电视节目,一边吃着妈妈煮的年糕汤和年菜。
「我吃饱了。」
收拾过餐具之后,我回自己房间穿上外套再走出来,妈妈见状就问:「咦,心叶要出门吗?」
「嗯,我跟人约好了要去新年参拜。」
妈妈听了就露出慈祥的表情,高兴地展现笑容。
「是跟学校的朋友吗?」
「呃……是啊。」
会有这种尴尬的反应,是因为我不确定对方能不能算是「朋友」。
我心里骚动不安,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在妈妈还没继续追问之前,就慌忙说「我出门了」跑出客厅。
一打开玄关大门,寒冷的空气霎时迎面而来。
我的肺里吸饱了新年的第一阵冷风,然后看了看信箱。
啊,贺年卡已经寄来了。
我拿起用橡皮筋束着的信件,一张张翻阅。
这张是芥川寄来的,是用毛笔所写,果然很像他的风格。看着那严谨的字体,我忍不住感到敬佩。
这张是竹田同学寄来的吧?圆滚滚的字体和可爱的插图,也很符合竹田同学的个性。
远子学姐也寄来了写得很用心的明信片,那实在不像是平时会喀啦喀啦摇晃椅子吵着「肚子好饿~写点东西来吃吧~」的人写得出来的笔迹和内容。一定是因为顾虑到会被我家人看见的缘故吧,何必连这种地方也这么虚荣呢?
偶尔会打电话到家里来的远子学姐,还被妈妈大大称赞过「真是个懂礼节又守规矩的小姐」。如果妈妈知道她其实是个会撕破书本大吃大嚼的妖怪,一定会被吓昏吧。
虽然她本人总是声称「我才不是妖怪,只是个普通的文学少女啦」。
「奇怪?」
我发现有张奇特的明信片,手指霎时停住。
这是怎么回事?
明信片上一句话都没写,只画了一只浑圆身体长了翅膀、像鸟一样的生物。
生物头上有两根突起,会是鸟喙吗?不过也有点像是长了角。脸的部分很像猫,还吐出长长的舌头。
好像小孩子的涂鸦啊……难道是舞花的同学寄来的?
由于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所以我把明信片放回信箱就出门了。
「井、井上……」
在车站附近的便利商店前,琴吹同学面红耳赤地等着我。她的头发全部盘起,身穿花纹可爱的和服以及披肩,正呼着白烟。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你一直在外面等吗?我们不是约好在店里吗?」
结果琴吹同学扭扭捏捏地转开脸,含糊地说:「我只是想吹吹风。」
「可是你不冷吗?」
「不、不会啊。」
她噘起嘴唇,不悦地回答。
「是吗?那我们走吧。」
「……嗯。」
咦?怎么了?她突然垂下视线,好像很失落的样子。
啊!我突然领悟过来——
「你穿和服很可爱喔。」
此言一出,她吃惊地睁大眼睛,硬挤出声音回答。
「这是奶奶要我穿的,她说因为是新年……我们家每年都是这样,并不是今年才特别穿的喔。」
看到她挥着袖子害羞解释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
以前我总是搞不懂琴吹同学的想法,但现在已经比较能理解了。我知道琴吹同学容易害羞,也知道她很高兴听见我的称赞。
不知怎的,有种又害羞又温馨的感觉在胸中逐渐扩散。
我们并肩走向神社。
「我收到你的贺年简讯啰。」我这么说。
「井上的简讯也送到了。」她也红着脸,高兴地说。
每次看到她一反平时好胜的模样,露出很有女人味的温柔表情,我都会感到心跳加速。
从圣诞夜以来,我们互传了几次简讯,琴吹同学写的内容总是有些僵硬不自然,但还是传达出了她的努力,让人很有好感。
几天之间,我们的距离已经比从前拉近一些了。
神社里挤满了来参拜的人潮。
我们排在队伍后方,等了三十分钟左右才走到赛钱箱前面。
我们各自投入香油钱,感情融洽地一起拍掌参拜。
我祈祷今年可以平安顺利地度过,也顺便祈祷远子学姐能够考上大学。接着看看旁边,发现琴吹同学皱起眉毛,紧闭眼睛,抿着嘴唇,以无比认真的表情祈祷着。
「……」
那表情严肃得简直像是在生气。她到底许了什么愿呢?是那么重要的愿望吗?
在我的凝视之下,琴吹同学张开了眼睛。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一下子又红了脸。
「讨厌!干嘛一直看我啦!」
「没有啦,因为我已经祈祷完了。」
「既然如此,你可以出声叫我啊。」
「我看你祈祷得那么投入,所以不好意思打断你。你那么认真是在祈祷什么啊?」
「跟、跟井上没关系啦!真是的,这样盯着女孩子的脸看,真差劲……」
琴吹同学慌慌张张地走下阶梯。
她想要往人潮的反方向前进,却不断受到推挤,旁徨地睁大眼睛。
「呀!」
「琴吹同学!」
我抓住琴吹同学的手拉住她。
她仿佛受到惊吓,被我牵着的手猛然一震。
「!」
「那个……这里人太多了,很危险的。」
琴吹同学红着脸抬头看我,然后又害羞地垂下眼帘,战战兢兢地握住我的手。
我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这么一来就不会走散了。」
「是、是啊。」
那小声回答的模样真是可爱。
她跟我相握的手指僵硬又冰冷,是不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呢?其实我自己也很害羞。
我们就这样顺着人潮慢慢走出去。
沉默低头的琴吹同学突然以细若蚊鸣的声音说:
「那个……我想要问一个奇怪的问题……」
「嗯,是什么?」
「井上……右边屁股下面……是不是有一颗痣?」
这出乎意料的问题令我吃惊地望向琴吹同学,她的脸顿时比刚才红了好几倍,还急忙解释说:「不、不是啦!我最近正在研究痣的占卜……所以想问问井上的情况……」
「我屁股下面的确有一颗痣,不过你怎么会知道啊?」
「真的有吗?」
琴吹同学好像受到很大的打击,脸都皱了起来。然后她又慌张地解释:「那那那那是芥川说的啦。原来如此,真的有痣啊。原来……是这样啊……是这样啊……」
她的眉毛渐渐垂下,脸上浮现像是哀伤或悔恨的表情。
「芥川是什么时候看到我的痣啊?是不是游泳课的时候?屁股下面的痣代表了什么意思?」
「呃!那是……啊!要不要去抽签呢?井上。」
琴吹同学拉着我走向签诗贩卖处。
「既然来神社,怎么可以不抽签呢?来吧,快一点。」
「哇!跑得这么急小心会跌倒喔,琴吹同学。」
怎么了?她好像又突然恢复精神了。
在贩卖处有个打工的巫女拿着长方形的箱子摇晃。箱子里掉出小木棒,我们依照写在棒子底端的号码去领取签诗。
我们移动到巨大的梅树下,打开自己的签。
「啊!」琴吹同学发出悲痛的惊呼。
我看着写在自己那张纸上的文字,喃喃说着:「我是大凶。」
「喔喔……」
琴吹同学拿着签条的手也发青了。我偷瞄了一下,跟我一样是大凶。
「竟……竟然两人都抽到大凶……」
她肩膀不住颤抖,眼中渗出懊悔的泪水。
「不用在意啦,我们把签条绑在那边树枝上,尽快忘了它吧。」
「不行!我还要再抽一次!」
「呃,琴吹同学!」
用不着这么紧张吧?女生都很在意这种事吗?
琴吹同学鼓着脸颊,挺起胸膛,就要走向贩卖处。
就在此时,旁边传来愉快的笑语声。
「哇!我是大吉耶!」
「喔,我也是大吉。」
「太好了~如果大过年的就抽到大凶,那可真糟糕。」
「我看签筒里面根本就没有大凶吧。」
琴吹同学似乎被那对情侣嬉闹的对话激怒,往那边瞪了一眼。
不过,我觉得男方的声音好像在哪听过……
「流~帮我把签条绑上去嘛~」
「真狡猾,我也要!」
「我也要喔~」
什么,女生竟然不止一个!而且刚才她叫的是「流」!
琴吹同学睁大了眼睛。
在梅树后面跟三个女孩打情骂俏的人,就是远子学姐寄宿家庭的儿子流人。
流人也发现了我们,帅气的脸上浮现亲切的笑容。
「喔喔?心叶学长!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耶。你今天在跟琴吹小姐约会啊?」
「呃,这……」
我看了琴吹同学一眼,她立刻红着脸转向一旁。
「那流人呢?」
「我也在约会啊。」
他丝毫不以为意,很干脆地回答。
「是啊,流是来『跟我』约会的。」
「才不是,是跟我啦!」
「是我才对吧,阿流!」
女孩们又吵了起来。唉,他就算在新年还是一点都没变。
琴吹同学似乎很不高兴看见流人放着女孩们的争执不顾,对他投以责备的眼神。但流人当然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还是一脸无所谓,甚至反而仔细盯着琴吹同学,随和地笑着说:「和服很好看呢,美女果然穿什么都适合。」
就在琴吹同学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的时候,突然传来了萧邦的练习曲「离别」。
「啊,对……对不起!」
琴吹同学立刻紧张地拿出粉红色手机,一边看着一边走远。
「喔,一定是男生打来的。」
流人故作严肃的表情,靠在我耳边低语。
「你在胡说什么啊……」
「不不不,依照我的直觉和经验来看,绝对错不了。如果是朋友或家人打电话来,不可能紧张成那样。一定是从前的男朋友打来说要复合啦。」
「哇,好戏剧化喔。」
「可是这种事还挺常见的啊~」
「就是啊。」
刚刚还在争吵的女孩都感情融洽地点头赞同,流人又一本正经地说:「那种看起来很固执的女生,其实反而容易外遇喔。你还是小心点别被劈腿吧,心叶学长。」
竟然这样说。我突然觉得流人似乎话中带刺,是我多心了吗?
「你自己才要小心吧。新年刚开始就脚踏三条船,我要告诉远子学姐喔。」
流人听了就一脸悲情地仰天说道:「拜托饶了我吧,她知道了又会拿书包敲我的。」
他果然还是被远子学姐压得死死的。
这时琴吹同学匆忙跑了回来。
「对不起,突然收到简讯。啊……不过已经没事了。」
她极力地解释说。
「流~不要再打扰人家了,我们走吧。」
「我想要喝甜酒喔~」
「人家想去卡拉OK~」
「好好好。我走了,心叶学长、琴吹小姐,再见啰。」
「掰掰~」
流人那一群人吵吵闹闹地走了,我们茫然地目送他们离去。
「呃……我们要不要也去喝茶呢?」
「……嗯。」
后来,我们就去了家庭式餐厅。
「琴吹同学,你换了来电铃声啊?」
「咦?」
「跟我之前听到的不一样。」
我随口哼出那首女偶像歌手的畅销歌曲,琴吹同学正在挖冰淇淋蜜豆的手就停了下来,脸颊慢慢泛起红晕。
「那是……井上专用的。」
她说得支支吾吾。
「我专用的?」
「我的手机可以依照朋友、家人……等不同对象,更换专用的铃声。」她鼓起脸颊,用好胜的眼神盯着我,然后又转变成柔弱的神情。「那首铃声,是井上专用的。」
「是、是这样啊……」
怎么办,我的脸也开始发烫了。
我记得那是一首在副歌部分有女歌手可爱声音反复唱着「喜欢你喜欢你」的甜蜜情歌。
「井上有特别设定来电铃声吗?」
「没有,每个人打来都是相同的铃声。」
「是吗……」琴吹同学咬住了嘴唇。
我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怜爱的感觉,因此露出微笑。
「不过,也可以用用看啦。这样的话,不管是谁打来都能立刻知道,还挺方便的。琴吹同学喜欢怎样的曲子?要不要指定一首呢?」
只见琴吹同学探出上身。
「『美女与野兽』的主题曲!」
她不假思索地说,但又立刻害羞地缩回身体,把汤匙插进蜜豆里,将杯子敲得铿锵作响。
「呃,那个……我小时候看到迪士尼电影就很喜欢这首歌了,旋律很好听,歌词也很棒,我最喜欢的是日文版歌词。我在设定井上的来电铃声时,也犹豫过要不要选那一首,所以……」
「好,我知道了,『美女与野兽』对吧?那我就把琴吹同学的来电铃声换成那首。」
我拿出手机弹开盖子,正想登入铃声下载的网站时,琴吹同学却慌张地阻止。
「啊,笨蛋,不要现在找也别现在听!」
「为什么?」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等、等回家后再慢慢去找啦!」
她噘着嘴板起脸的模样实在太认真了,害我差点忍不住笑出来,而琴吹同学则鼓着脸颊继续吃蜜豆。
我依然面带微笑地说:「下周要不要去看电影呢?」
「真的吗?」她猛然抬起头。
「嗯。想看什么电影?要不要看哪部迪士尼的动画呢?」
「井上呢?平时都看些什么电影?」
「这个嘛……」
我的心头有些骚动,但是感觉却很愉快。
我跟琴吹同学聊着彼此的兴趣,决定了要看的电影和见面的时间与地点。
在这些稀松平常、令人害羞又紧张的对话中,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我……我会继续努力的,那个,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离别之际,在静静迈入黄昏的十字路口,面红耳赤的琴吹同学抬头望着我,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又低下了头。
「嗯,也请你往后多多指教。我今天过得很愉快。」
我笑着回答之后,琴吹同学的脸庞渐渐漾开了如黄昏柔和光辉一般的笑容。
「我……我很期待去看电影喔,我也会再传简讯的。再、再见。」
她害羞地嗫嚅说完,就摇曳着和服袖子快步离去,而我则是怀着满足的心情目送她。
回家之后,我发现桌上放着寄给我的贺年卡。
「咦,这张明信片……」
那是我在出门前看过,画了鸟猫合体妖怪的明信片。我本来以为是寄给舞花的明信片误送到我这边,但是一看收件人,却看到上头以歪扭的字体写了「井上心叶收」。
这是寄给我的?但是到处都找不到寄件人的名字,会是谁的恶作剧吗?
我不加深究,随手放下明信片。
我在椅子坐下,打开手机搜寻「美女与野兽」的来电铃声,然后下载了音乐盒的版本。
啊啊,原来是这首歌啊……
就是席琳狄翁和比柏布莱森合唱过的那首嘛,我也在广告里听过这首歌,是一首祥和婉约的曲子。
我也顺便搜寻了日文版的歌词。它跟英文版歌词稍有不同,内容是叙述青涩的男女战战兢兢碰触对方的手指,且对彼此的爱意日渐累积。
我忆起和琴吹同学在人潮中牵手时冰凉而僵硬的感触,胸口顿时塞满了甜美的情绪。
那虽不是炽烈燃烧的激情,却是战战兢兢、一点一滴累积而成的感情。
我们之间的距离或许真的逐渐拉近了。
我用电脑付费下载了席琳狄翁演唱的英文版本,在这一夜里用耳机反复聆听。
闭上眼睛后,我的脑海中好几次浮现了琴吹同学在离别时,展露出像夕阳余晖一般柔和而且幸福的笑容。
然而,在约定好要去看电影的前几天,我却收到了一封简讯。
「对不起,我明天不能去了,短期之内也不能打电话或传简讯。」
简讯中没有说明理由,我寄去的简讯也得不到回音。
我不明白琴吹同学为什么突然取消约定。
模糊的不安在我心中盘旋,如此过了两天之后,我接到学妹竹田同学打来的电话。
「啊,心叶学长,大事不好了!七濑学姐受伤住院了,听说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 ◇ ◇
你非常危险、非常傲慢,还很自作多情,我最恨的人就是你。
为什么你要做出那么残酷的行为来伤害我?
我的心被闪亮透明的刀子割得破碎,发出惨叫、流出带有腥味的血、承受着痛苦,你却笑着旁观。我流着泪,用拳头敲打地面,你却不在意地从我背上踩过去。
你跟春口说了什么话?你跟峰去了哪里?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都知道,你被春口巧言诱惑,还跟峰在水中肌肤相亲地嬉戏。我这双眼睛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你因此让我尝到了被推入炽烈火焰中、被火热铁叉刺伤全身的痛楚。
一直以来,你都看着痛苦的我愉快地笑着。
你就是这样接近我,从我这里偷走许多东西,害我陷入毁灭。
所以,我应该可以向你复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