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个房间这么宽敞。靖贵深深感叹。
业者在今天上午已经搬走所有行李。他打算搬去新家之后,再买大型家具和家电,但是书本、衣服、电脑周边设备和杂货等零星物品都搬走之后,房间内就变得空空荡荡。
啊。因搬家而疲累的身体倒在床上,睡了多年,几乎留下身体形状的这张床,在自己离家之后,也要送给「膝盖退化之后,每天搬被褥很吃力」的亲戚叔叔。
他躺在床上发呆片刻,昏昏沉沉快要睡着时,放在鼻子前方三十公分的手机震动一下。有人传讯息给自己。
『阿靖,你明天要干嘛?』
是克也传讯来。克也很早就决定要重考,原本以为他情绪低落,没想到和他见面时,他竟然眉飞色舞地说:「我这样就和明日香是同届了。」靖贵不禁有点受不了他的这种正向思考。
自己后天才会启程出发,明天并没有特别的事。几乎所有行李都已经搬走,一整天在家里也很无聊。
这时,靖贵想起一件事。后天要搭新干线去新家,但是他已经没有学生优惠的证明书。
月票已经过期,学生优惠票和普通票之间的差额,和去学校一趟来回的车票并没有差多少……他有点犹豫不决,但转念一想,反正明天没事,不如骑脚踏车去学校拿证明,更何况他刚好想运动一下。从家里到学校十三、四公里的路都很平坦,如果下雨就有点麻烦,但看了一下天气预报,发现明天全国都是高气压笼罩的晴朗天气。
『我打算去学校拿学生优惠票的证明。』
靖贵传完五分钟后,克也就回了讯息。
『这样啊,真是太巧了,我刚好也要去学校,等办完事之后,我们一起去玩。』
这样啊。靖贵点点头。
接下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见到克也,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临走之前见一面也不错。
「没问题。」靖贵回覆后,克也和他约好大致的见面时间。
*
隔天。
靖贵在稍晚的时间吃完午餐后,刮了胡子,出门去学校。天空中万里无云,没什么风,空气很温暖。虽然为了避免着凉感冒,他穿上连帽衫出门,但很快就觉得太热,在等红绿灯时脱下来。
他轻松地骑着脚踏车,欣赏着周围的风景。国道两旁的景色和田园风景早就看腻了,但是想到将有好一阵子无法再看到,就突然惆怅起来。
骑了将近一个小时来到学校。也许因为已经开始放春假的关系,几乎没有看到在校生的身影,走廊上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以外,就只有社团活动的声音不时传来,周围一片静悄悄。
他走去事务室,顺利向态度冷淡的职员申请好学生证明,然后走出学校,寻找克也的身影。虽然还没有到约定的时间,但克也已经来了,靠在树丛附近的栅栏旁。
「嗨!」靖贵打招呼,克也不慌不忙地把手上的手机放在耳边,似乎正在和谁通电话。
靖贵静静走过去,以免打扰他们通话,然后不经意地听到克也聊天的内容,发现他对着电话说了以下的内容。
「喂,是内田队员吗?我是齐藤,我已经顺利找到饭岛。请答覆。」
(啊?)
这是怎么回事?靖贵纳闷地歪着头,克也向靖贵使个眼色,露出贼笑,然后用另一只手用力抓住靖贵的手臂。
「收到!现在就带他过去!」
克也挂上电话后,立刻拉着靖贵走出去。
「喂……要去哪里啊?」
靖贵忍不住抗议,克也若无其事地回答说:
「嗯?要去车站前的KTV啊,大家都在那里等你。」
「大家……是谁啊?」
「今天全班要在那里举办毕业派对……但只有男生而已。」
「啊啊!?」
靖贵对意想不到的发展感到错愕。原本以为只有他和克也两个人,但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瞒你说,之前大家就约好,『等第二阶段考试结束之后,要办毕业派对』,然后很早就计画好要在今天举办。」
靖贵手机号码和帐号只有告诉克也,其他人没办法通知他,但并不是遭到班上同学的排挤,之前大家就觉得,这种联络事项「只要告诉齐藤,饭岛自然就会知道」,因此只要克也秘而不宣,靖贵就无从得知了。
「但是,你这一阵子不是都不太想和别人接触吗?如果直截了当告诉你,你可能会不想参加。」
克也说得没错,如果他邀请自己「一起去参加毕业派对」,自己可能会以「最近在搬家很忙」为由拒绝。虽然他并不讨厌班上的同学,但总觉得和一大票人相处很麻烦,而且心情也很疲累。被别人说「不合群」就算了,反正从此以后各奔前程,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
原来克也昨天在讯息中说「真是太巧了」是指这件事。克也原本就打算约自己来学校见面,没想到自己回答「要去学校」,根本就是自投罗网。
难怪克也还特地指定时间。靖贵对克也的周到安排佩服不已,同时对和之前返校日那天一样,自己轻易落入别人的圈套感到泄气。
克也似乎察觉靖贵的不信任,笑着缓和气氛。
「内田他们超想和你见面,最后向大家说声再见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克也一提到这件事,靖贵就无话可说了。因为内田之前帮了自己的忙,既然他说想见面,当然就不可能不理会。
「好,那我去拿脚踏车。」克也听到靖贵这么说,才终于松手,但可能担心靖贵会逃走,还特地跟着靖也一起来到停车场。
「你载我,就像那部动画。」
克也说了一部知名的动画电影的名字,但电影中是一对清纯的中学生情侣,自己和克也为什么要模仿他们?
靖贵懒得多说,只说了一句「不行,我的脚踏车没有后货架」,当场拒绝他的提议。
*
来到毕业派对会场的那栋三层楼KTV,发现班上的同学都聚集在柜台前的大厅,总共有二十名左右。平时很嚣张的那几个男生没有来参加,但除此以外,几乎全员到齐。现在是放假期间,竟然有这么多人愿意捧场,靖贵不由得佩服发起人内田的好人缘。
好久不见。对啊,好久没看到你了。大家相互寒暄时,收了参加费。这么多人,当然无法挤进同一个包厢,于是就安排同在二楼的两个包厢内,大家可以在两个包厢之间自由走动。
靖贵完全没有多想,就选择和克也在同一个包厢。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练了歌,用假声唱了「专为少女打造的魔法少女动画」的主题曲,而且完成度相当高。不知道是否受到克也的影响,其他人都跟着点了类似的歌曲,包厢内呈现出「动画主题歌大放送」的状态。
靖贵不时吃着送来的小菜,看着其他人唱歌。好几次有人递麦克风给他,他很捧场地唱了几句,以免扫大家的兴。
杯子里的饮料喝完,靖贵起身准备去饮料吧拿饮料。走出充满异样热情的包厢,耳根稍微清静了些,暗自松一口气。
他慢条斯理地走向楼梯附近的自助饮料机,把杯子放在「姜汁汽水」下方装饮料时,身后传来一个女生惊讶的声音。
「咦?该不会是饭岛?」
回头一看,前阵子还是同班同学的大冢心菜站在那里,手上同样拿着空杯子,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穿着制服。
大冢好奇地看着靖贵,用一如往常的缓慢语气说:
「我刚才觉得有点像,但又好像不是,完全是别人28号(注:「别人28号」是日本已不常见的旧式流行语,源自动漫作品《铁人28号》,意指某个人的外表发生巨大变化。)。」
28号是什么?靖贵满头问号,但是清楚知道大冢看到自己穿便服的样子很意外。靖贵想起久美子之前曾经说过类似的话,感到有点怀念。
「你为什么还穿制服?」靖贵问,大冢竟然说「如果以后再穿,就变成在角色扮演了」这种搞不清楚算不算是理由的回答。
「饭岛,你和谁一起来?」
「呃,内田、还有佐佐木,就是班上的男生,有点像是惜别会的性质?」
大冢晃动着一头短发点着头。
「这样啊,之前就听内田说,可能会办毕业派对,没想到是在今天。我们也一样,班上的女生几乎都来了。」
噗通噗通。心跳突然加速。既然班上的女生都来了,那和大冢关系很好的她,不是也很有可能在这里吗?
不过,那又怎样。他努力让心情平静,附和「原来是这样」,大冢仍然面带着笑容说:
「我还看到好几个其他班的同学。」
「看来大家想的都差不多。」
靖贵苦笑着回答。目前这家KTV内的客人可能有一大半都是同校同学。
他们在饮料吧前聊着「你都唱什么歌?」「不,我只是当听众」。这时,一张熟悉的脸从转角出现。原来是内田。他也来拿饮料。
「喔,冢冢,好巧啊。」
「内内,哈啰。」
然后他们又聊着「你和谁一起来?」「你为什么穿制服?」这些刚才自己和大冢已经聊过的内容。
「内内很会唱卡拉OK吗?」
大冢呵呵笑着调侃道,内田瞪大眼睛回答说:
「啊?你不知道吗?是可以收门票的水准。」
「真的吗?」
「等一下去你们包厢秀给你看,你等着啊,饭饭,对不对?」
内田突然问靖贵。
靖贵并不想去女生的包厢,但是不能在大冢面前表现出不愿意,于是就敷衍地应了一声「好啊」。
向大冢道别后,受内田之邀,去了另一间男生的包厢。内田他们的包厢内都是以前参加运动社团的人,比刚才克也所在的包厢更加充满雄性的味道。之前在暑期集训时,就和他们混得很熟,他们一看到靖贵,说着「先坐下再说」,欢迎他的出现。
靖贵和内田在空位上相邻而坐。内田喝着刚装的可乐,在一曲终了后,告诉其他男生:
「我刚才在那里遇到冢冢,她和班上的其他女生一起来唱歌。」
之前参加网球社的佐佐木亮听到内田这么说,立刻追问:
「啊?真的吗?她们在哪一个包厢?」
「呃,好像是三一四?」
靖贵回答,佐佐木说声「借过一下」,从靖贵面前走过去,离开包厢。内田一脸贼笑,目送他离去的背影。
靖贵今天第一次知道,他和内田喜欢的音乐很相似。他看到内田点的歌,很自然地反应「啊,我知道这首」,于是内田硬是塞了一支麦克风给他「那你和我一起唱」。几次之后,其他人就擅自认定他是内田的搭档。他们唱了好几首歌,佐佐木一直没有回来,但并没有人在意这件事。
「下一首要跳舞了,大家准备好了吗?」
「啊,等一下,我觉得有点热,先让我脱一下衣服。」
靖贵参加内田包厢内一大群男生的团体表演,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靖贵正打算差不多该回去克也的包厢时,「搭档」内田在靖贵身旁坐下来。
「热身热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去实现承诺?」
「承诺?」
不祥的预感闪过靖贵的脑海。
「刚才不是和冢冢说好,要去她们的包厢表演吗?你可别说你忘了这件事。」
靖贵来不及逃走,手臂就被大力抓住,然后被满脸笑容的内田一路拉出包厢,然后又被一路拉上楼梯,来到了三楼。
……靖贵只能祈祷,希望不要发生最糟糕的情况。
*
「啊啊,好……我知道了,松井明天不能去上班,没问题,我白天也有空。」
惠麻走出包厢,来到比较安静的逃生门附近,把手机贴在耳边说道。对方是她打工餐厅的店长,明天日班有人请假,于是问已经排了晚班的惠麻,「白天可不可以也来上班?」
惠麻勉强挤进东京都内的女子大学,毕业典礼后,决定要更有意义地利用这段空档的时间,于是开始打工。只不过住家附近没什么打工的地方,但是如果去东京都内,下班回家就会太晚,于是她决定采取折衷方案,寻找千叶车站附近的理想店家。虽然和高中时代补习班所在的车站方向相反,但她去过好几次,对周围的环境并不陌生。
千叶车站周围有很多餐厅都在招募工读生,惠麻挑选了其中一家爱尔兰酒吧风格的餐厅,前往面试。这家餐厅的时薪比同业高,所以她在面试之前,做好「没被录取也无可奈何」的心理准备,结果面试时没有问她什么问题,很顺利地录取,隔天就开始上班当外场服务生。
前辈组长很严格,第一天就斥责她「接待客人时说话有问题」、「收拾的动作太慢」,好胜心很强的惠麻倔强地努力学习,也许是因为学习有成果,这两三天挨骂的次数明显减少,今天上日班时,从头到尾都没有挨骂。下班之后,她比约定时间晚了一会儿,赶来高中附近的KTV参加班上女生的聚会,然后就接到这通电话。今天担任干事的心菜提议,所有人都要穿高中制服来参加。惠麻觉得要多带衣服有点麻烦,但后来觉得「反正是最后一次了」,于是就带了制服,然后大家一起拍照,都玩得很开心。
「那我明天白天和晚上都会在店里,请多指教。」她答应之后,挂上电话。明天一整天会很漫长。光是想像就累了,但她立刻调整心情,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薪水。
领到薪水后要买什么呢?她思考着这个问题,滑了一下刚挂上电话的手机萤幕。她用大拇指滑过,确认有没有新的通知,但只看到广告或是朋友传来一些无关痛痒的聊天讯息,并没有任何她期待的内容。
又要看吗?她很沮丧,然后重新看了毕业典礼那天晚上木村晋传给她的讯息。虽然不知道已经看过多少次,但也许有一半原因是因为变成习惯,才会又想看。
『今天早上,我直接问了饭岛,他说并没有和返校日那天和他在一起的女生交往。你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吗?』
当初收到晋的讯息时,觉得「你和饭岛根本不熟,竟然去问他这种问题」,对晋这么厚脸皮感到很无奈,但是看到这则讯息后,她的确安心多了。
惠麻简短回覆说「我不知道」。晋又传了一张露出贼笑的狗贴图,回覆以下的文字:
『这样啊,你再等等,就会有好事发生。惠麻,真是太好了~』
什么意思?虽然惠麻这么想,但最后还是希望可以相信晋的话,于是就一直「等」到今天,只不过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生任何「好事」。晋可能只是信口开河,但是如此一来,自己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是先回三一四包厢,和其他女生会合。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准备走去包厢。就在这时──
「惠麻!」
突然有人叫她。回头一看,一个斜戴着帽子的男生躲在转角处。原来是高三时同班的佐佐木亮,他似乎在这里埋伏,惠麻惊讶地问:
「咦?佐佐木?你怎么会在这里?」
「今天和F班的男生一起来这里唱歌,我听内田说,班上的女生也在这里。」
佐佐木说完这句话,立刻拉着惠麻的手臂。「借一步说话。」然后把她拉进没有人的包厢。
如果他突然对自己动粗怎么办?但是心菜和其他人就在附近的包厢,应该没问题吧。惠麻想着这些事,胆战心惊地坐下。佐佐木关上门,在斜前方坐下后,用很做作的声音说:
「不瞒你说,其实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可能已经感觉到了,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啊?意外的发展让惠麻目瞪口呆。她以前从来没有发现,也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而且之前暑期集训时,佐佐木不是特地来到女生住的地方,热情地向美优告白:「我爱你!」吗?
「为什么……应该说,从什么时候开始……」
「暑假结束后,你突然变得超可爱,我超吃惊。啊,不是啦,你之前就一直很可爱。你目前的外型,完完全全就是我的菜,那次之后,每次看到你心里就小鹿乱撞,毕业之后一直忘不了你,就觉得『还是必须告诉你』。」
暑假结束时,惠麻为了吸引另一个人的注意,改变发型。佐佐木那时候已经被美优拒绝,若是喜欢别的女生,在时间上完全没有问题。惠麻想起之前返校日时,佐佐木也半开玩笑地对她说「送我巧克力」,但是惠麻完全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喜欢自己。
佐佐木腼腆地说:
「咦?你完全没有察觉吗?」
「呃……啊……」
「但是我一直觉得你很棒,我问过珠里,她说你目前并没有交往的对象。」
目前的确没有交往的对象,珠里并没有说错,只不过她擅自告诉别人自己单身这件事有点莫名其妙。
但是现在说这些不必要的话只会自掘坟墓,到底该怎么办呢?惠麻绞尽脑汁思考有没有最理想的措词,佐佐木镇定自若地问:
「……你该不会有无法忘记的对象?」
「啊?」
「我虽然很庆幸你没有男朋友,但我之前就觉得有点奇怪。那个家伙的确很不错,而且很帅,我能够理解你无法轻易忘记他。」
听到佐佐木说「无法忘记的对象」,惠麻忍不住有点慌张,但佐佐木暗示的那个人,是对姊姊爱得无法自拔的儿时玩伴木村晋。
目前似乎仍然有人认为晋是自己的前男友。惠麻很受不了,又觉得专程说明很麻烦。
「但是,你一直忘不了他不是很痛苦吗?也许和其他男生交往,很快就放下了。」
虽然佐佐木完全误会了,但这番话很中肯。惠麻再度大吃一惊。
目前这种提不起又放不下的状态的确很痛苦。返校日和毕业典礼时,「那家伙」什么都没说,也许这就是他目前的回答,正如眼前的佐佐木,和文化祭时,可爱的吉祥物人偶所说,「谈一场新的恋爱」或许是聪明的做法。惠麻很清楚这件事。
(但是──)
佐佐木站起来,向脑中一片混乱,一时说不出话的惠麻逼近一步。
「所以,要不要考虑一下?我觉得和我交往看看也不错。」
*
「啊,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他们两个人一走进包厢,大冢就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其他女生也很欢迎待人亲切的内田加入,她们似乎没有看到跟在内田后面的靖贵,或是因为今天穿便服,而且戴了另一副眼镜的关系,大家没有认出他。
三一四包厢内有七个之前同班的女生,不知道为什么,她们都穿着南总高中的制服,坐在四方形包厢周围的沙发上。大冢心菜以及在班上和她最要好的安藤珠里都在,但持田美优不在,北冈似乎也不在,靖贵原本的担忧顿时消失了。
靖贵发现自己站着的墙角有一个很大的纸袋,里面有好几本封面画风很怀旧的少女漫画。
不知道谁喜欢看这种漫画……靖贵思考这个问题时,大冢对站在靖贵前面的内田说:「内内,那你们唱首歌啊。」然后把遥控器塞到他手上。
「好吧……饭饭,要不要唱刚才那首?」
「喔,好啊。」
「那我负责Rap,唱歌的部分就交给你了。」内田立刻安排好分工,靖贵向他咬耳朵说:「只唱一首喔。」内田连续点了好几次头,表示瞭解。
前奏音乐响起,女生都用手为他们打着拍子。靖贵融入气氛,决定豁出去,放声高歌起来。
「我们要闪人了,记得也要来我们包厢玩。」
内田在歌曲结尾对女生宣布时,总算唱完整首歌的靖贵不敢看那些女生,转身走出去。虽然那些女生嚷嚷着「再唱一首嘛」,但内田说:「没歌可唱了。」拒绝她们的挽留。
总算没有在女生面前出糗。靖贵来到走廊上时,顿时感到浑身疲惫,垂下肩膀。
*
「那就改天见。」
「嗯,记得常联络。」
走出KTV时天色已经有点变暗,白天是大晴天,在天空留下暗红色的云霞。
靖贵在KTV前和走路回家的同学道别后,和其他准备搭电车的人一起走向车站方向。只有班上的男生参加的毕业派对才刚结束,没想到玩得很开心,三个小时的宴会方案转眼之间就结束了。原本意兴阑珊的靖贵,忍不住觉得「还想多玩一阵子」。
一群人沿着大马路走了一会儿,走进车站,准备在售票机前买车票时,靖贵突然想到一件事。
「啊……」
「阿靖,怎么了?」
「我今天骑脚踏车过来。」
他常常这样,今天又完全忘记是骑脚踏车来这里。克也很清楚这件事,但似乎和靖贵一样忘记了。「对喔,你是骑车过来。」克也说完,难过地低下头。
「阿靖……那我们就在这里道别,你要多保重。」
靖贵笑了笑,想要赶走感伤的气氛。
「反正你也不会整天都在家里K书,到时候可以来找我玩,当作是散心。」靖贵说完这句话,又补充说:「我随时都欢迎你。」
克也注视着靖贵的脸,他的大眼睛中闪着泪光。
「我真的很快会去找你玩,要留睡觉的地方给我喔。」
只不过是短时间无法见面,用不着这么夸张。虽然靖贵这么想,但并不是冷酷无情的人,不会嘲笑克也。更何况靖贵很喜欢克也,所以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又搂住他安慰说:「别露出这种表情。」
原本以为旁边的几个男生会起哄,没想到他们都露出感伤的眼神看过来。发车时间快到时,他们才委婉地提醒克也:「差不多该进站了。」
「拜拜。」
「嗯,改天见。」
车站传来列车即将进站的广播声。靖贵目送着老同学的身影消失在验票口。
*
「惠麻,打工加油。」
负责收钱的珠里在柜台结完帐后,惠麻和其他走去正门的同学道别。其他人要去家庭餐厅续摊,但惠麻明天要打工一整天,所以决定先回家。
惠麻独自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后门。从后门回家路程比较短,她胸前抱着一个纸袋,里面有大量漫画。心菜刚才说:「对不起,一直没有还你。这些漫画都超好看。」然后把之前借的漫画还给她。惠麻觉得心菜不需要特地选在今天还给她,但如果不收下,心菜应该会很伤脑筋。惠麻努力藏起不悦的表情,接过那袋漫画。
(唉、唉……)
手上的东西很重,心情也是。佐佐木告白那件事悬而未决。惠麻无精打采地感到烦恼时,佐佐木说:「不必马上回答没关系,你考虑一下。」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刚才被佐佐木叫住时,好像有班上的男生去包厢玩……以「那个家伙」的个性,不可能去全都是女生的包厢,而且搞不好他根本不会参加老同学的聚会。新年之后,他几乎没有去学校,而且他并不算合群。
惠麻想着这些事,走出后门时,没有发现前方的台阶,一脚踩空,重心不稳。
她急忙向前冲了一步,但前方有什么挡住去路,她直接撞上去。原来是路人。她撞到路人后,手上的纸袋掉在地上。
「啊!」
屋漏偏逢连夜雨。真是太衰了,她忍不住叫出声。低着头的视野中看到被她撞到的人似乎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
靖贵终于来到KTV的第二停车场,不由得加快脚步。穿越第二停车场是通往位在建筑物后门旁脚踏车停车场的捷径,明天要长时间搭车,早一点回家比较好。
当他经过后门时,身体侧面突然被重重撞了一下。原来有人刚好从后门走出来,不小心撞到他。
「啊!」他听到对方的叫声,然后许多漫画掉在地上。撞到他的人刚才似乎抱着那些漫画。
靖贵慌忙想说「对不起」,但是一看到对方,立刻说不出话,全身僵硬。
(北冈……)
眼前这个人的发色、她的个子。虽然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低头捡漫画,看不到她的脸,但是绝对不会错。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巧遇她。虽然靖贵完完全全没有料到这件事,但她应该参加了女生的聚会,可能自己刚才去女生的包厢时,她刚好不在场而已。
靖贵颤抖着,捡起脚边的漫画说声:「给你。」她说了声:「对不起。」抬起头。
「啊……」
北冈看到靖贵后愣在原地,但随即调整心情,接过漫画,然后胡乱塞进提把已经断掉的纸袋。
那就是刚才放在三一四包厢内看到的少女漫画。那些都很有名,靖贵也知道。靖贵的姊姊也曾经借回家看过。
「你都看这种的吗?」
靖贵捡起地上的漫画问,北冈缓缓摇着头说:
「我姊姊爱看。」
「这样啊?」
「心菜刚才说『对不起,一直忘了还给你』,然后把很久以前借的这些漫画还给我……」
原来她把她姊姊的漫画借给大冢,大冢刚才带来还给她。
北冈终于把所有的漫画塞进纸袋,双手抱着纸袋,缓缓站起来。
「你东西真多啊。」
北冈手上还有另外两个包包。虽然不知道她家住在哪里,但是带这么多东西走回家,应该很吃力。
「其他女生呢?」
「她们都去续摊了,我明天要打工,就没去参加……」
难怪没有其他人帮忙她拿东西。
靖贵看了于心不忍,于是提议:
「要不要放在我脚踏车篮子里?我今天骑脚踏车过来。」
靖贵这么做,是为撞到她表达歉意。没想到北冈又一脸微妙的表情,沉默不语。
虽然明知道目前和她之间的关系很尴尬,但还是不忍心丢下她不管,想要帮忙……自己果然太多管闲事了。
「对不起,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算了。」
北冈听到他这么说,脸颊抽搐着,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可以麻烦你吗?」
*
把漫画放在前轮上方的篮子后,推着脚踏车走在路上。街道和风景都被染成和晚霞相同的金黄色,靖贵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带相机出门」。
走在他身旁的北冈低声说道:
「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是啊。」
年底的结业典礼之后,靖贵就一直避着她,她在寒假最后一天之后,没有再主动找靖贵说话。虽然在返校日那天,在车站巧遇她,但他们两个人有三个月没有好好说话了。因为太久没有聊天的关系,气氛有点尴尬,再加上推着脚踏车的关系,靖贵想起暑假时的事。
「……刚才内田拉着我,去了你们女生的包厢,但是没有看到你。」
北冈微微一笑。
「这样啊。因为我在外面被人逮到,可能刚好是那个时候。早知道就留在包厢里。」
不,靖贵反而庆幸她没有听到自己蹩脚的歌声,而且也有点在意她说的「在外面被人逮到」这句话。
于是他顺势问:
「该不会是在和佐佐木说话?」
靖贵听到身旁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原本只是乱猜,没想到竟然说中了。北冈说话突然开始结结巴巴。
「嗯,他说有事要问我,拜托我一件事……」
「这样啊……」
「啊,我做不到的事就会拒绝,所以没问题,不用担心。」
她为什么拼命否认?靖贵有点惊讶,不知道佐佐木拜托她什么事。
「他说了什么让你为难的事吗?」
「呃……没办法的事就是没办法啊,早知道应该当场说不行……」
「你当场没办法拒绝吗?」
「他说要我考虑一下……我觉得,也许假装考虑一下比较好……」
北冈迟迟没有说明佐佐木对她说了什么,但是从北冈在学校的地位,以及佐佐木的行为模式,不难猜到是什么内容,而且猜到北冈似乎无法接受──
「……因为另有他人吗?」
「啊?」
虽然靖贵这么追问,但立刻发现自己不该这么问,于是含糊地说了一句:「不,没事。」北冈似乎并不想继续聊佐佐木的事,再度陷入沉默。
穿越主干道,周围比较安静后,北冈好像再度想起什么事,问靖贵说:
「是说,你考上大学了吗?」
「嗯。」
「会去念哪一所呢?」
虽然北冈只是随口问问,但靖贵一时语塞,答不上来。他想起之前上完补习班一起回家时,他们曾经聊过要考哪一所大学这个问题,但是靖贵记得当时回答:「都是东京都内的大学。」
但其实不需要隐瞒。为了避免北冈察觉他内心的慌乱,他故意用平淡的语气说出四月之后就读的大学名字。
北冈听后果然大吃一惊,「啊」了一声之后,一时陷入沉默。
「……好远啊。」
「嗯,搭新干线和特急,差不多四、五个小时。」
实际上并没有想像中那么遥远,以距离来说,还有很多同学选择更远的学校……事实上,当初是为了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才故意选择那里,理所当然离家遥远。
「你什么时候搬家?」
「明天。」
「……这么快。」
「嗯,因为过去之后,还有一些准备工作,我希望可以早一点适应。」
「感觉那里很冷。」
「的确很冷,但二年级之后,就要去大雪纷飞的校区上课。」
他们聊着对靖贵即将展开新生活地区的印象。
「那……」
北冈正想说什么,靖贵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不好意思。」靖贵打声招呼,停下脚踏车后接起电话,原来是姊姊打来的。
「今天要提早吃晚餐,你不要太晚回家。」姊姊在电话中说。他回答道:「知道了。」姊姊说完「嗯,就这样」,就挂上电话。姊姊的反应太干脆,他有点惊讶,顺手擦擦手机萤幕上沾到的脏污。身旁的北冈见状后问他:
「原来你买了手机。」
被发现了。靖贵心想。
刚才不加思索地拿出手机,但同学们并不知道他有手机。只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他豁出去了。反正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嗯,最近买的。」
「那我们互留一下电话号码。」
靖贵听到她的提议,反射性地反问:
「啊?为什么?」
自己即将离开这里,和她之间没事需要联络,根本没必要互留电话。更何况在学校时,他们的关系并没有特别好。
而且今天会像这样说话,完全就是意外。原本打算这辈子再也不会和北冈见面,要抛开过去所有的一切,重启人生。既然已经如此决定,和她联络根本没有意义。
北冈似乎只是随口问问,没有特别的意义,她发现靖贵不想告诉她,慌忙轻轻摇了两三次头。
「……没什么。」
他们再度迈开步伐,但两个人谁也不再开口。
不知道哪里传来小孩子欢乐的声音,北冈在声音传来的儿童公园前停下脚步。
「你送我到这里就行了。」
靖贵听了,转头看向北冈。
当他们眼神交会时,北冈无力地一笑。
「送我到家的话,你回家就会很晚……而且,我从这里走回家,应该就没问题了。」
北冈用明确的语气说道。也许她不希望自己跟到她家。既然这样,那就没自己的事了。
「喔,这样啊。」
靖贵应了一声,停下脚踏车,把放在脚踏车篮子里的另一个包包交给她。
「谢谢你送我回家。」
她难得开口道谢,靖贵有点惊讶,不禁开玩笑说:
「不不不,高中生涯的最后,还能够和这么漂亮的女生一起回家,真是太幸运了。」
靖贵随口说的这句话并没有特别的意思,但北冈听到之后,立刻脸红,好像终于忍不住发出叫声。
「啊!!」
她叫了一声之后,突然连续打向靖贵的锁骨。她手上拿着东西,并没有很大力,但靖贵不知道她为什么动手打自己。
「干嘛?住手!」
靖贵大喝一声,北冈一度停手,但似乎怒气未消,大声叫着:
「你为什么可以面不改色说这种话?」
「啊?」
「你之前就这样!说什么我很可爱,为什么可以若无其事地说这种话?」
「我有吗?」
「你刚才不是就说了吗?」
别激动,别激动。靖贵转身面对她,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她用力瞪着自己的双眼闪着泪光。
「听的人会信以为真,然后就会产生奇怪的误会。」
靖贵听了北冈的话,歪着头纳闷。像北冈这么漂亮的女生,听到别人称赞她「可爱」,根本是家常便饭,他也曾经好几次看到班上的同学这么称赞她,靖贵一直以为她早就无动于衷了。
「会这样吗?」靖贵确认。北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气鼓鼓地说:
「……反正,你不可以随便对女生说这种话,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
靖贵回答,北冈似乎仍然无法消气,但至少没有再反驳。
靖贵把另一个装着漫画的纸袋交还给她。
「那就先这样,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嗯。」
靖贵骑上脚踏车,向双手抱着纸袋的北冈举起一只手,轻轻挥了挥。
「保重。」
「你也多保重,要认真铲雪。」
「没问题。」
北冈目不转睛地看着靖贵,似乎在等待他说什么,又好像打算对他说什么。北冈一直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靖贵不好意思就这样骑车离开。
如果对她说一句临别赠言,自己想对她说什么呢?既不是「再见」,也不是「改天见」。
他思考之后,从过去的记忆中,总结出这样一句话:
「……和你相处很开心。」
北冈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很假吗?但这是靖贵的真心话,至少在暑期集训到冬季的那一天为止,和北冈在一起时都很快乐,即使她的态度是虚假的,自己仍确实度过了快乐的时光。
「我也是……」
北冈用几乎快听不到的声音嗫嚅着。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靖贵松一口气。靖贵笑了笑,北冈跟着挤出生硬的笑容。
靖贵挥挥手,骑着脚踏车离开。
他离公园越来越远。没有载任何东西的脚踏车很轻盈,他不小心骑太快,差一点来不及转弯。
*
一辆脚踏车在橘色夕阳中飞驰。
真的就这样了吗?靖贵的双脚拼命踩着踏板,脑海中响起各种自责的声音。
『可能只是为堵别人的嘴才这么说而已。』
『你就原谅她吧。』
(……吵死了!)
靖贵知道,她在结业式那天说的话并非出自真心。虽然当初听到时很受打击,也很沮丧,但是冷静思考之后,他很清楚任何人都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一直在自己面前假装。
这不是重点,自己无论如何都必须离开她。
因为她──
『老实说,我已经有喜欢……应该说在意的人了。』
文化祭时,她害羞地这么说。虽然她用了「在意」这两个字,但是靖贵以前从来没有看过她这么害羞,这么幸福的样子。她那时候应该已经真心爱上那个人了。
就算和好,再次成为朋友,以后也要看到她被其他男人抢走。靖贵不想看到这种事。无论现在的离别多么痛苦,即使现在心如刀割,一定都比真的看到那种情况好多了,因此自己必须断绝和她之间的关系。
『他总是让我心跳加速。』
『真的很奇怪,超奇怪。他应该不笨,但有点不懂得察言观色。』
什么意思?当时靖贵觉得她怎么用这种方式描述她喜欢的男生,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喜欢对方。但是,仔细想一想,其实那是一种晒恩爱的方式。明知道对方有很多缺点,但是仍然被对方吸引。既然她对那个人有那么强烈的感情,自己根本没有机会。
『有时候会突然说我「可爱」,搞不懂他是不是在说奉承话。』
自己很久之前就觉得北冈很可爱,今天一起走回家的路上,也一直看着她的侧脸,而且还要拼命掩饰,避免她发现自己一直在偷看她。无论那双看起来意志坚强的大眼睛、高挺的鼻子,还是颜色漂亮的柔软嘴唇,靖贵很想多看一秒钟,把她的面容深深烙印在眼中。
所以在临别时,才会情不自禁说她「可爱」。虽然听起来有点轻浮,但那是他的真心想法,没想到北冈听了非但不高兴,反而勃然大怒。
佐佐木刚才应该向她告白,说喜欢她。靖贵得知北冈并不喜欢佐佐木,暗中松了一口气,但反过来说,无论是佐佐木还是其他男生向她告白,都完全没有机会。就算自己向她告白,绝对会和佐佐木一样被拒绝。
可恶。靖贵忍不住咬牙切齿。那个人到底和自己哪里不一样?虽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如果对方和自己差不了多少,为什么不选自己──
(……咦?)
这时,靖贵内心感到有一丝不对劲。
(对方和自己差不了多少?差不多的话……)
『应该……是大家都不认识的人。』
因为北冈的这句话,自己完全排除对方是同校学生的可能性。但是,假设北冈只是用这种方式避免别人胡乱猜测,其实对方是「大家可能认识的人」,整件事就完全不一样了。北冈以为穿着千叶婆人偶装的是同一所学校的某个女生,她并不是那种一板一眼,完全不会说谎的人,有可能随口一说。另一方面,今天大冢心菜也说自己,在学校外看起来「完全是另一个人」。
噗通。他的心跳加速。不,等一下。虽然他一再要求自己冷静,但是越想越指向一个可能性。
当初他们越走越近时,她经常叫自己宅男。如果她在内心认为『宅男=奇怪』的意思……。
(啊,这不就……)
之后,她也曾经问过自己,『有没有人说你是天然呆或是很白目?』如果这就是『不懂得察言观色』的话……
(这不就……)
尤其是今天,她认为自己『之前就会若无其事地说这种话』,北冈喜欢的对象也『突然说我很可爱』,她说『不要随便对女生说这种话』的意思是……
(所以是这么一回事?)
他觉得接近了一直在寻找的问题答案,而且这个答案极其简单,有一种很像是喜悦的感情在内心扩散。
也许是因为在想事情的关系,他发现自己走错路,已经沿着来时方向骑回去。
这条路的尽头向右转,就是刚才和北冈道别的公园,往左是回家的路。
也许自己只是想太多了,没有任何证据,但是,自己很想知道答案。也许自己的假设错误,知道真相之后会很受打击,但是,到时候只要「重新站起来」就好。
『她也在等你吧。』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要好好加油,抓住幸福。』
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快一点。这半年期间,不,这十八年来所有的相遇和经验,以及后悔都在鞭策自己。现在可能还来得及,只不过要试了才知道是不是还来得及,不能让微不足道的自尊心和郁闷影响自己,要抛开这些杂念,坦诚面对自己的感情。
(北冈,不要。)
他更用力踩着踏板,想要赶快去那里。
(你不要走。)
他用飞快的速度骑着脚踏车,快到转角处了,自己要转弯的方向是──
当然是那里。
*
惠麻目送着骑着脚踏车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夕阳中。
(他走了。)
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如果现在回家,姊姊在家里,就不能哭了。她不想让姊姊担心,但是现在胸口很痛,无法克制满溢的情绪。
惠麻来到公园入口附近,把手上的东西放在脚边,坐在树丛旁的台阶上,双手捂住脸。
自己一直喜欢他,却无法把内心的感谢、感情和忏悔告诉他。惠麻想起了前一刻才道别的面容,忍不住对内心的回忆诉说。
──饭岛,你还记得吗?
在集训时,你把鞋子借给我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走在路上时,我一直在心里对你说,谢谢你陪我,幸好有你帮忙。
那次去你家的时候也是。我希望你对我说「我送你回家」,所以才故意挑选有点晚的时间去你家。只是最后你并没有说要送我回家,而是说要告诉我捷径,但是因为有机会和你单独聊天,我还是觉得超高兴。
接着是九月的时候,在补习班放学回家的路上,我第一次主动找你说话,但其实那天并不是巧合,我之前就知道你星期三会在那里,只是之前齐藤都和你在一起,我不方便接近你,那天刚好只有你一个人,所以我鼓起勇气找你说话。你当时很惊讶,你那时候的表情太经典了。
在球技比赛庆功会时,你真的以为我只是刚好吗?我以为自己的举动很明显,没想到你完全相信。我当时差一点对你说,你实在太笨了吧?但是幸好你的脑袋或是其他地方都没有受伤,我当时超担心,万一你真的受伤……
还有还有文化祭那一次。久美子也来了,原本我打算和你一起看最后的现场表演,但找遍整个学校,都没有看到你,在乡地研的摊位也没看到你。那次你到底去了哪里?
然后,在拥挤的电车上,你握住我的手那一刻,我真的超紧张。你当时的心情应该也和我一样吧?希望「不要放开我的手」,希望「可以一直牵着手」。
但是,现在为什么会变成各走各的呢?
八成是因为我。我没有勇气问你,为什么你总是避着我。我一直在等待有机会对你说声「对不起」,但是并没有主动找机会。你甚至不愿意告诉我电话号码,一定不想再看到我,不想再和我有任何牵扯。既然这样,我就不能做出让你觉得我很烦的举动。
但是──
「饭岛……」
眼角滑落下更大的泪珠。
想到以后再也无法看到他柔和的笑容,就觉得好寂寞,不自觉出声轻唤着他。
他为什么临别时,还要说什么「很开心」、「一起回家很幸运」?我已经努力说服自己放弃,但是他在最后关头,仍然展现出温柔的一面,结果我又开始渴望和他在一起。在这种状态下,怎么可能被其他男生吸引?早知道这样,就应该去他家找他,把话说清楚。其实三天前,曾经去饭岛家附近的车站,但最后没有勇气,只能灰溜溜地回来。连自己都对自己这么没出息感到懊悔。
但是,如果还可以再见到他,一定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来,一定可以对他说「对不起」,说「不要抛弃我」。真心希望可以重新回到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哪怕只有短暂的片刻也好,但是,即使找遍全世界,也不可能有这样的魔法──
这时,耳边响起刺耳的急煞车声。
惠麻惊讶地抬起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右侧二十公尺左右的位置,一个劲地踢着脚踏车的支撑架,想把脚踏车停在那里。但是可能太着急了,支撑架无法顺利撑在地上,最后他只能放弃,把脚踏车胡乱地放在路旁。
惠麻惊讶得全身都僵住了,那个男生跑过来。他在惠麻面前停下脚步,肩膀起伏,重重喘息着,看着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惠麻,好像在辩解似地眯起眼镜后方的眼睛,很不好意思地撇撇嘴角。
「对不起,我有东西忘了。」
*
回到刚才向北冈道别的公园前,发现她就在离刚才道别时不远的地方,低头坐在树丛前的红砖台阶上。
刚才可能骑太快,不小心骑过头。靖贵想要把脚踏车停好,但支撑架一直不听使唤,最后只能把脚踏车放在路旁,转头跑向北冈的方向。
北冈可能刚才听到煞车的声音,她站起来,茫然地看着靖贵。靖贵可以听到自己心脏噗通噗通跳动的声音。
靖贵说自己忘了东西,然后看着北冈,发现她的脸颊都被不停流下的泪水浸湿了。
(惨了,她在哭。)
到底是什么事,让她哭成这样?
他还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事,低着头的她费力地挤出泣不成声的声音。
「饭岛,对不起。」
咚。北冈拳头的侧面打向靖贵胸口。她的动作就像孩子,这一拳并没有打痛他,但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种被撕裂的感觉。原来不是别人,是自己让她哭成这样。
「珠里和美优她们说一些很奇怪的话,我明明比谁更清楚,那根本是谣言,但是我没有否认。」
靖贵轻轻握住她打在自己胸口的手腕。想到她一直在为这件事烦恼,就很同情她,觉得她很可怜,然后发自内心责备一直逃避,独善其身的自己。
「别说了,那件事不重要。」
自己回来这里,并不是想和她聊这件事,自己完全不想把她惹哭。
靖贵不知所措,北冈用变尖的声音继续说道:
「明明是我一直在说谎,我明明不觉得你是『那种人』。」
我知道,没事了。靖贵轻轻抚摸她的头,想要这么告诉她,但是她一直哭泣不已。
「北冈。」
即使叫她的名字,她也没有回答。
靖贵抚摸着她的肩膀,试图安慰她,但是她没有停止呜咽,根本没办法好好说话。
至少希望她不要哭得这么伤心。靖贵无法看着自己喜欢的女生如此悲伤。
但是,靖贵和女生相处的经验不多,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这时,他的脑海突然浮现一句话。也许说了这句话,她会很惊讶,然后就会停止哭泣。虽然完全无法预料她会有什么反应,但是,自己想要告诉她,因为自己回来这里,就是想要告诉她这句话。
靖贵下定决心,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叫道「北冈」。她眼中仍满是泪水,但是缓缓抬头看着靖贵。
靖贵用指尖擦着顺着她脸颊滑落的泪水,她那双湿润的大眼睛注视着自己。靖贵感到呼吸停止。要说就趁现在──
「我喜欢你。」
所以别担心,不用把那件事放在心上。靖贵带着这样的想法,说出那句话。无论是虚荣还是说谎都没关系,因为我太喜欢你了,可以原谅所有这一切。
果然不出所料,北冈的肩膀大力抖了一下,暂时停止哭泣。她再次低下头,然后哭得更伤心了。
自己果然说了不该说的话吗?靖贵开始感到后悔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插图004)
整个视野都被她一头棕色的头发占据,他感到温暖的东西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双手抱住他的背。他整个人无法动弹,心脏剧烈跳动。
北冈抱着靖贵,用柔弱的声音嗫嚅着:
「我也……喜欢,我超喜欢你。」
靖贵听到这句话,顿时激动万分,好像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倒流。
我喜欢她。
而且,她也喜欢我。
就只是这么简单的事,就让人这么高兴、这么幸福,甚至觉得在这个瞬间,自己死而无憾了,这种让人浑身酥麻的感动,这辈子应该不会再有第二次。
靖贵战战兢兢地抱着她纤瘦的身体,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她的颤抖才慢慢平静下来。
「饭岛。」
她的嘴贴在靖贵的脖子上,声音有点模糊。
「刚才的话,你再说一次。」
「啊?」他差一点发出惊叫。虽然他刚才脱口说出那句话,但是被要求再说一次,未免太害羞了。
「我喜欢你……吧?」
他回答时,语尾有点含糊,她噗嗤一笑。
「什么嘛。」
靖贵听到她呵呵的笑声。终于笑了,靖贵不禁松了一口气。
「啊……」靖贵小声叫道。北冈抬头问:「怎么了?」
「我才要……说对不起。我一直找各种理由,对你的心意视而不见。」
补习班放学后、球技比赛结束后、文化祭时向自己吐露的心事,以及之前牵手的那一天……
北冈发出这么多讯号,自己却计较一句不重要的话,无视她的真心。
「你一直很耐心地等待。」
她一直在等待自己拉近和她之间的距离,她顾虑到自己的笨拙,和女孩子相处缺乏经验,并没有强势地缩短彼此的距离。
「幸好最后发现了。」
靖贵发自内心这么认为。北冈胆怯,用情却很深,虽然两者看似矛盾,但其实只是一个容易受伤的女生。如果自己没有发现,就无法解救她。
「嗯。」北冈坦诚地点点头,「我以后也会一直等你,你一定要记得回到我身边。」
(呃……)
她突然撒娇,靖贵太害羞了,不由得突然回神。
他打量周围,可能因为太阳快下山了,住宅区内的公园内没有人影,并没有人看到他们。
他和北冈都没有松开对方,他语带揶揄。
「又不是多远的地方。」
所以不要说得好像要生离死别。只要有心,根本是当天就可以来回的距离,实际上并没有北冈想像的那么遥远。
靖贵这么说,只是为了让北冈安心,但北冈好像小孩子闹脾气般摇着头说:
「但是以后就不能每天见面了。」
北冈反驳的声音好像又快哭出来,靖贵再度产生心被撕裂的感觉。
以前不需要特别约定,每天只要去学校,就可以见到对方。在教室时不会交谈,但仍能看到对方的身影。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样就是一种幸福,但是以后无论再怎么渴望,也无法如愿了。
「这样啊,那还真的有点寂寞。」
「真的很寂寞啊。」
靖贵更用力抱着怀里的人,努力消除她内心的不安。他觉得比自己娇小一大圈的身体太可爱,简直就像是凝聚了自己必须热爱的一切。
虽然靖贵很希望可以一直抱着她,但是他差不多该回家了。太阳几乎已经完全下山,周围的树丛和地面都笼罩在夜幕中。
靖贵慢慢抽离身体,觉得整个身体好像都快被撕裂。北冈用哭肿的双眼抬头看着他的脸。
「怎么了?」
她的小嘴微微动了一下。
她会说「不要走」,还是「加油」呢?
但是,传入靖贵耳中的,并不是这两句话。
「我觉得很不真实,你竟然回来找我……」
靖贵顿时脸颊发热。她的这句话,可以深刻体会到她多么渴望自己。
「这一切都真真切切……」
他握住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你看,我就在这里。」
这不是做梦,自己就在这里,比你想像中更喜欢你。虽然即将展开新的旅程,但是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靖贵在内心发誓,就像之前在拥挤的电车上,担心她被人潮挤散时一样,紧紧握住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