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人往的巨大转乘车站内,靖贵抬头看着电子看板,然后确认了自己手上的新干线车票的发车时间。
电子看板上不断显示前往全国各地的地名,所有的乘客都是来自某个地方,然后前往另一个地方。他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潮,胡乱想着这些事。
「靖贵。」
听到叫声回头一看,发现一个身穿白色大衣和厚实布料裙子的娇小女生站在那里。
皮肤白净,一头黑色中长头发。虽然并非不漂亮,却也没有明显的特征。这位看起来眉清目秀的女生名叫饭岛美贵子……是靖贵货真价实的姊姊。
美贵子拎着尼龙材质的行李袋走向靖贵,用经常被说是「比想像中更低沉而冷淡」的声音问他:
「有没有买到指定席的票?」
「嗯。」靖贵点点头。
前几天,靖贵第一志愿的国立大学放榜,他顺利在榜单上找到自己的准考证号码。今天打算去大学附近的房屋仲介公司找接下来要住的房子。
原本他觉得反正只有一年而已(二年级后,要去其他校区上课),只要在网路上随便找可以住的地方就好,但是他的家人个性都很谨慎,很爱操心,说什么「如果不亲眼看一下,一定会出问题」、「虽然只有一年,还是要住得舒服」,他接受家人的意见,决定实地去看房子。
只是没有社会经验的高中生独自租房还是让人不太放心,父母工作都很忙,很难请休假,非假日时,房屋仲介公司比较没那么多客人,如果不赶快着手处理这件事,好房子就会马上被人租走……基于这些理由,就由比靖贵大四岁的大学生,目前正在放春假的姊姊充当家长的角色。
「你顺便和姊姊一起去温泉放松一下」──在父母的建议下,姊弟两人今天晚上要在离大学有一小段距离的郊区温泉旅馆住一晚。和亲姊姊一起去旅行有什么好玩?他原本想要拒绝,没想到姊姊竟然兴致勃勃地说:「那一带的温泉很有名,对皮肤很好」,最后就听从姊姊的意见。靖贵之前就觉得,父母比较宠爱姊姊。
姊姊在东京都内就读药科大学,她说「我今天学校有点事」,一大早就出了门。靖贵把特急券的车票交给脸上略有疲色的姊姊后,然后和乘车券一起放进验票机,走进新干线的验票口。
「自从小学之后,就没有和姊姊单独出门了。」靖贵想起这件事,但是并没有说出口。
*
在月台等列车时,靖贵用父母给他的零用钱,买了姊姊和自己的便当和饮料。
不一会儿,银色的迷你新干线驶入月台。
他们来到车票上印的那节车厢座位前,姊姊说了声「给你」,把行李交给他,他将姊姊的行李放在网架上,把自己的背包放在旁边。
姊弟两人坐在一起,他拿了其中一个便当给姊姊。虽然还不到午餐时间,但姊姊可能饿了,立刻掰开免洗筷开始吃。
「我完全没想到你竟然会离家。」
姊姊叹着气,似乎还有话要说。靖贵正把耳机塞进耳朵,打算听音乐,于是停了下来,等待姊姊继续说下去。
「我从妈妈口中得知这件事时超震惊,心想『啊?什么时候决定的』。」
姊姊每天上学单程就超过一个半小时,再加上实习和做实验,整天都很忙,每天都早出晚归,而且假日又要打工,靖贵几乎很少在家里看到姊姊。
虽然他们姊弟感情并不差,但年纪相差好几岁,再加上性别不同,虽说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不过仍有点生疏,因此姊姊直到他入学考试已经结束的上周,才知道他要去读外地的大学。
「……因为我说『我找到了以后想做的事』,爸妈就同意了。」
联考结束,他决定「我要离开这个地方」的那一天,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父母,父亲鼓励他「好好加油」。
母亲起初有点寂寞,但得知靖贵心意已坚,便和父亲一起支持他。
靖贵觉得有父母的支持,自己才能够顺利考上第一志愿。他很庆幸有这样通情达理的父母,表达对他们的感谢,但姊姊「哼」了一声破坏气氛。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是被哪个女生甩了,才决定要逃离这里。」
姊姊敏锐的意见让他大吃一惊。他的生活和姊姊没有任何交集,很清楚姊姊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但这的确成为他决定去外地求学的契机之一。
「没这回事。」虽然他否认,但姊姊用好像千里眼般洞悉一切的双眼瞥了他一眼,喝了一口宝特瓶装的水,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说:
「没关系啦,只是你一个人在外面要洁身自爱,毕竟还在靠父母。」
她自己一样是学生,竟然用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说话……虽然靖贵这么想,但从小到大,和姊姊斗嘴从来没赢过。
靖贵懒得多说什么,小声回应:「嗯,我知道。」然后就把椅子放倒,闭上眼睛,假装打瞌睡。
*
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后来真的睡着,听到「轰隆」的巨大声音,才终于醒过来。
怎么回事?他东张西望,原来是新干线驶入隧道。车窗外的水泥墙不断向后飞去,手上的手机显示着「圈外」。姊姊把脸埋进围巾,发出均匀的鼻息,可能根本没有发现进入隧道。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萤幕,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到一则讯息。原来是克也传来的。「我把上次毕业典礼时的照片寄到你电脑的电子邮件信箱了,你有空时看一下!」
他这才想起这一个星期都没有打开电脑中的电子信箱,然后又想到,其实不用打开电脑,只要用手机就可以看电子邮件。
反正目前没有其他事可做。他在新干线驶出隧道后,点开手机里的浏览器,登入电子邮件信箱。
几秒钟后,收件匣出现。除了克也传来的邮件,还有一整排未读邮件,大部分都是广告和加入会员的网站寄来的电子报,他完全没有点开,就决定全部删除。
他在所有确认栏内打勾时,看到其中一封电子邮件的信箱,立刻停下手。
那封电子邮件是在他放榜的隔天寄出,标题是「好久不见!☆」。
该不会是……靖贵想到一个可能,点开邮件,看到以「终于考完了」这句话开头,情绪饱满的文字,最后写了以下的内容: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曾经约好要一起去看苏短乐团的演唱会这件事吗?
他们这次在CLUB QUATTRO举办的演唱会,我买到了候补的票!天大的奇迹!如果你刚好有空,我超想和你一起去❤。」
寄件人的电子邮件信箱是「q35isogai@……」。虽然并没有签名档,也没有署名,但应该是矶贝久美子小姐寄的。
怎么办呢?靖贵犹豫起来。他记得曾经和久美子口头约定,只是最近忙着准备搬家,虽然好像有很长的假期,其实有很多事情要忙。而且当初是因为北冈的介绍,才会认识久美子,如今和北冈不再来往,和她的朋友变成好朋友似乎有点奇怪。
只不过他无法无视久美子「超想和你一起去」的邀约……她八成是基于纯粹的好意邀请自己,因为私人因素拒绝她似乎有点不上道,而且,他确实很想去听现场演唱会……
「嗯……」靖贵很烦恼,虽然对久美子很不好意思,最后还是打算回覆她「如果你可以找到其他人一起去,请你优先找其他人」。
但是,当他准备打开回覆的画面时,新干线又驶入隧道,手机再度变成「圈外」。之后仍不时驶入隧道,收讯很不稳定。
(算了,晚一点再寄……)
靖贵中途放弃回信,把手机放在座位前方的置物袋,打开便当开始吃。吃完之后,在抵达目的地之前,他又睡了一会儿。
*
「没想到这么繁荣。」这是靖贵下车站在月台上最初的感想。
大学二年级之后,才会去上个月考试时去的校园上课,一年级的时候会和其他学院的学生一起,在山形市区的主校区上课。这里不愧是县政府所在地,车站前有很多高楼,宽敞的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但是,街道上到处都可以看到尚未融化的积雪,气温比关东南部低,但冰冷清澈的空气让人头脑清醒,靖贵觉得很不错。
由于他们事先联络过房仲业者,因此接待人员开车到车站接他们。接待他们的是一个身材高挑、个性很活泼的年轻女生,年纪看起来和姊姊差不多。说话有点口音,感觉很可爱。她在开车时,亲切地和他们姊弟聊天。
他们按照接待人员推荐的顺序,看了几间大学附近的公寓房子。之前电话联络时,事先已经告知「最低限度」条件,所以每间房子的状况都不错。
靖贵最中意的是一间位在两层楼公寓二楼的房间,虽然离公车站有点远,但房租只要三万多日圆,卫浴分开,有热水供应,还有空调。
虽然屋龄二十年,但房间打扫得很干净,完全不觉得老旧。他问了担任参谋角色的姊姊,姊姊的意见一致「我觉得这间很不错」。
原本打算今天只是实地看一下房子,回到家之后再好好研究做决定,但是接待人员得知他们对这间房子很满意,半威胁地建议说:「如果有满意的房子就赶快订下来,否则很快就会被抢走了。」他们打电话给母亲确认,母亲说:「那就决定吧。」于是决定今天就下订。
他们前往房仲办公室,办理签约等手续。
虽然事情很顺利,但还是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办完所有的手续。当他们抵达预约的旅馆时,太阳早已下山。
「男朋友比你年纪小吗?他长得好可爱。」
带他们去房间的服务人员对姊姊说。
姊姊立刻否认说:「他是我弟弟。」但是一脸得意,很难想像向来很酷的姊姊会有这种反应,靖贵起了鸡皮疙瘩。
靖贵很快就去了大浴汤,泡在温度偏高的温泉中,浑身都舒畅起来。这里的水质酸性很强,他觉得泡得太久,皮肤可能会溶化。
回到房间后,虽然这里的电视频道很少,但他还是用遥控器不停地换频道看电视。不久之后,姊姊回到房间,穿着饭店「只提供女客」、图案很漂亮的出租浴衣(男性客人只能穿印了旅馆名字的传统浴衣,靖贵对此并没有任何不满)。
「怎么样?好看吗?」
姊姊拉着袖子,扭着身体问他。虽然他觉得有点烦,但还是一边看着电视,随口回答说:
「嗯,很不错啊。」
「不行,要重来一次。」
姊姊的脸突然凑到他面前,双手夹住他的脸,恶狠狠地瞪着他说:
「你给我听好了,这种时候,要看着我的眼睛说话。你就是因为态度这么敷衍,才会凭实力单身,而且,称赞的时候必须具体。」
「……你皮肤很白,这种柔和的色彩超适合你。我从来没有看过穿浴衣这么好看的女生。」
靖贵豁出去了,故意用夸张的方式赞不绝口,姊姊似乎认为他这次的回答及格,没有打他的回票。
傍晚在房间内吃会席料理。被誉为珍品的该县特产牛肉,和在沿海的庄内地区捕获的海鲜为中心的生鱼片都美味无比,在他至今为止吃过的料理中,属于顶级的水准。父母花钱让自己享受,他内心充满感激。
姊姊点了日本酒,但可能原本酒量就不好,喝完两小杯之后,就没有再喝了。
「怎么了?」
「嗯……我好像快醉了。」
「那给我喝一点。」
靖贵喝了酒盅内剩下的酒,慢慢喝着尝味道,没想到脑袋立刻开始晕头转向,不到半个小时,就躺进温暖的被子。
*
既然已经找到房子,那么隔天的时间便很充裕。已经专程来了,他们决定观光一下再回家。退房的时候,问了旅馆的人,有没有推荐的景点。
「你们既然已经来到藏王,就搭缆车去山上看看,那里的『树冰』很漂亮。」
「树冰?」
「对,树冰被称为『冰怪』,可说是世界知名的景色。不过,最近气温回暖,可能有点融化了。」
他们听从旅馆人员的建议,离开旅馆后,走去缆车站,然后搭缆车来到山顶附近。在海拔很高的地方,仍然可以看到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整齐树木,以及酷寒打造的美景。
幸好这次带了单眼相机出门。靖贵在内心称赞自己,在姊姊嚷嚷「惨了,鞋子好像开始有点湿」之前,他忘我地用相机拍下这片银色的世界。
回到山麓的温泉街,泡了足汤,虽然午餐时间已过,但他们一起去吃当地名产荞麦面,然后又去泡了一次足汤,享受悠闲自在的一刻。
当他们买完丰富的伴手礼时,太阳开始下山,这次的旅行意外地充实。
「……没想到这么好玩。」
回程的新干线上,靖贵吃着当地名产的麻糬馒头,自言自语地说着。
坐在旁边座位的姊姊看着窗外山顶的积雪,用低沉的声音说:「没想到你真的要离家了。」
姊姊说话时凝重的语气,让靖贵愣了一下。
「嗯嗯,是啊……」靖贵附和着,姊姊深深叹息,继续说道:
「你可能很期待即将展开的新生活,但留下来的人就会很寂寞。」
「呃……」
靖贵忍不住轻呼,姊姊以讶异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在问他「怎么了」。
「不是啦,我很意外你会说这种话。」
姊姊向来处变不惊,甚至被认为有点「冷血」,很久没看到她表现出这么脆弱的一面。
这样的姊姊难得说出这番感伤的话,身为弟弟的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姊姊似乎知道靖贵的想法,苦笑着淡淡说道: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八年,我从来没有想过你竟然会比我更早离家,而且就算你大学毕业之后,应该也不会再回家了吧?」
「目前还不知道……」
虽然还不知道,但靖贵觉得这种可能性相当高。
也就是说,自己身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家庭一分子,只剩下几个星期的时间了,之后即使会回家探视家人,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在家里生活」了。
这么一想,就突然感伤起来。自己在那个家度过从出生至今大部分的时间,虽然曾经有过不愉快的回忆,但绝对并不是只有不愉快而已。自己拥有很棒的家人,无论父母还有姊姊,都把自己视为独立的个体,而且都很爱自己──
「最后这段日子,你要好好孝顺父母。」
「我知道。还有……」
「怎样?」
「姊姊,谢谢你。」
姊姊似乎有些害羞,抓住他的头推了一下,然后用力拨乱他的头发。
接着,她又低喃着经常挂在嘴上的那句「我累了」,戴上放在皮包里的眼罩开始休息。
靖贵无所事事,拿出手机,戴上耳机开始听音乐。
他随机播放音乐,听了几首之后,出现苏短乐团的歌曲。前奏的吉他独奏很独特,节奏强烈,是一首讨论社会议题的硬式摇滚歌曲。
(啊,对了。)
他想起还没有回覆久美子的电子邮件。惨了。如果不想去,就应该及时回覆。他怀疑自己的记忆力开始衰退。
他打开电子邮件信箱,打算输入昨天想好的拒绝说词,但立刻打住。
(其实无所谓。)
虽然是因为北冈才会认识久美子,但之后基于「都是苏短乐团的歌迷」这个共同点成为朋友,总觉得北冈的事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而且,这应该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久美子一起去听演唱会。虽然刚才姊姊说要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孝顺父母,但似乎同样应该珍惜和朋友的相处。
靖贵用还不太熟悉的九宫格输入法写了『不好意思,这么晚才回覆,恭喜你考上了』第一句话之后,立刻进入正题。
『关于演唱会的邀约,现在还来得及吗?如果你不嫌弃,我很乐意和你一起去。』
如果久美子迟迟没有等到自己的回覆,已经邀了其他朋友一起去,那就算了。靖贵这么想着,点选「寄出」图标。
列车穿越隧道后,挥别前一刻白雪皑皑的景象,天空是一片暗红色的晚霞。
*
(啊,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今天晚上要去看苏短乐团的演唱会,所以要去东京。他和久美子约好在演唱会场见面,既然难得去东京,他决定在演唱会开始之前,先去东京逛逛,于是白天就出门,骑脚踏车去了车站。
把脚踏车停在车站前的停车场时,听到车站内传来电车即将抵达的广播。如果动作慢吞吞,也许会赶不上原本想搭的那班列车。靖贵在灿烂的春天阳光下,在吹拂的强风中快步走向验票口。
他哔了西瓜卡,走过验票机,冲上楼梯后,电车刚好驶入上行方向的月台,他在最后一秒钟搭上电车。
(咦……)
当他靠在车门旁时,隔着车门,忍不住盯着一个坐在月台上的人影。
(那个女生是──)
那个女生低头坐在长椅上,一头长发披散下来。在春天的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深棕色头发,和北冈惠麻很像。不,也许不是「很像」,就是她本人。
她为什么在这里?她在等人吗?而且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孤单寂寞?
靖贵移动身体的同时,车门关上。电车驶离月台,周围的风景向后移动,他才终于回过神。
(……不是她吧。)
我真是太傻了。他自我提醒着。北冈不需要在这里下车。只不过因为有点像,自己竟然会认错人。
其实他今天早上也梦见了北冈。梦境有点奇怪,她看起来像国中生,和朋友走散了,靖贵安慰她说「不用担心」。也许是因为这样,才会以为刚才的女生是北冈。
他背对着车窗喘口气。他打量车厢内,发现后方有空位,于是他走过去,靠在椅背上坐下。
啊……
他忍不住打个呵欠。他这一阵子特别忙。
打包行李、整理家里、拜访亲戚,以及跟着母亲学做菜。为了避免日后后悔,他在离开之前约了很久没有联络的国中同学见面,一起出远门,前往以梅花出名的知名景点。
昨晚和克也在线上联手一起玩射击游戏,没想到太好玩了,两个人一直玩到快天亮。
搬家的日子已经决定。两天之后,搬家公司就会来搬行李,自己四天之后,再去那里收件。
他摸摸下巴。他对之前温泉旅馆的员工调侃他「很可爱」这件事耿耿于怀,最近经常不刮胡子,避免再有人说相同的话。他在出门前发现忘了把胡子刮干净,但自己对久美子并没有特别的意思,不必特别打扮,于是干脆不刮就直接出门。
他随着电车一路摇晃,转搭好几次车,终于来到游人如织的地方。
他逛完大型电器行之后,前往以前曾经跟着姊姊去过的服装店,发现一件看起来很清爽的衬衫刚好打对折。他试穿后觉得很合适,结完帐后走出服装店。之后,他又去了有很多小众书籍的书店打发时间,太阳下山之后,来到Live house附近的车站。
他拨开拥挤的人群,比预定时间稍微早一点来到约定的二手书店前。
他对苏短乐团新推出的专辑中收录的歌曲还不是很熟,于是在等久美子的时候顺便听歌作为预习,在听到第三首时,在行人中看到熟悉的女生。
「啊,找到你了!」
他拿下耳机的同时,久美子跑了过来。她今天穿着一件很有春天味道的乳白色夹克和牛仔裤,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也许是因为考试用功读书,原本就很瘦的她更瘦了,但是开朗的笑容和记忆中完全一样。这消除了靖贵的不安,同时有点害羞。
好久不见。靖贵打了招呼,在他面前停下脚步的久美子惊讶地瞪大眼睛。
「哇,你留胡子了。」
久美子立刻眼尖地说道。原来不刮胡子看起来这么邋遢吗?靖贵有点后悔,久美子呵呵一笑,拍拍靖贵的肩膀说:
「你为什么总是可以轻易进入我的好球区?我真的快吃不消了。」
……没想到意外受到肯定,她竟然喜欢这种型,这个女生的喜好真的很与众不同。
虽然总比惹她讨厌来得好,但靖贵还是很害羞。
「……我明天会刮。」
靖贵嘀咕着,久美子不满地噘起嘴。
「这样啊,真是太可惜了。」
久美子不知道是真心这么认为,还是只是随口说说而已,靖贵没有理会,立刻问道:「多少钱?」想知道演唱会票价。
靖贵付了钱,接过门票,两个人一起沿着狭窄的楼梯,走向位在住商大楼高楼层的Live house会场。
*
今天的演唱会全都是站位。
已经开始入场,舞台附近挤满想要提早占位的歌迷,他们的号码牌很后面,很晚才入场,原本就不指望能站在舞台附近。
「啊,我去换一下衣服。」
入场后,靖贵在大厅向久美子打声招呼后走去厕所。演唱会时会很热,所以他带了之前去听演唱会时买的T恤。
三分钟后,他换好衣服回到大厅,久美子看着靖贵身上那件印有乐团标志的深色T恤说:
「我也好想买一件T恤。如果我要买,你觉得哪一件比较好?」
「你不觉得紫色的很好看吗?」
他们看着挂在周边商品贩售区后方的T恤讨论着。
久美子犹豫再三,最后好像自我暗示般宣示说:「反正多一两件T恤也不是问题。」然后冲去商品贩售区。
久美子买完之后,就直接去换衣服,靖贵在那里等久美子。猜想她可能没这么快回来,于是就去楼下的临时饮料站兑换两个人的饮料。
「让你久等了。」
久美子回来了。她很瘦,肩膀很窄,原本以为她穿T恤会不合身,没想到她穿上之后,有一种「淘气摇滚少女」的感觉,看起来很有气势。
靖贵把放在桌上的饮料推到久美子面前。饮料站只有汽水和乌龙茶两种饮品,他各拿一杯。
「我刚才去拿饮料,你可以选你喜欢的。」
「啊,谢谢。对了,我还没有还钱给你。」
入场时要支付饮料费,久美子一时找不到皮夹,是靖贵先帮她付钱。
久美子慌忙准备从皮夹中拿硬币,他摇摇头拒绝。
「……你帮我买到演唱会的门票,饮料钱就不用了,我请你。」
「你不用这么客气啦。」
「不不,否则我会良心不安。」
靖贵坚持不肯收钱,久美子才终于收起皮夹说:「那就让你请客喽。」
他们把两个人的皮包一起塞进小型置物柜。
开演时间快到了,他们一起走向会场的方向。会场内大音量地播放着外国的电子音乐,引颈期盼开演的歌迷热情地摇摆,靖贵也满心期待。
「不知道他们会最先唱哪一首。」
久美子轻声嘀咕时,视野突然变暗,周围响起巨大的欢呼声。
和偶然结识的女生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看的演场会拉开序幕。
乐团成员的轮廓浮现在尚未拉起的帘幕上,全场瞬间欢呼沸腾。
锵、锵、锵……吉他弹奏出富有节奏的乐句,接着融入奋力敲打的鼓声,舞台和观众席之间的薄布一下子拉开。
「一开始就这么High吗?」
久美子在欢声中惊叹着。
开幕曲收录在半年前推出的单曲专辑中,欢快的曲调和隐晦歌词之间的冲突感,令人印象深刻。靖贵虽然没有特别喜欢这次的新专辑,仍觉得「这首还不错」。
在家里或是用随身听来听录音的歌曲是一种享受,但是现场听的时候,所感受到的震撼完全不一样,不禁觉得「原来这首歌这么好听」,以后应该会经常听这首歌。
三村变得更粗犷了。西西还是那么帅。久美子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兴奋地发表感想。乐团唱完第一首歌之后,完全没有喘息,就紧接着唱了下一首。会场内的热情持续增温。
连续表演四首歌之后,主唱三村开始和观众聊天。
「呃,谢谢各位、今天远道而来……」
会场内四处响起笑声。站在靖贵左侧的久美子笑得浑身乱颤,「他结巴了。」这位主唱在唱歌时很激情,整个人都像是一把利刃,但只要开始聊天,就开始结巴,变成普通的大哥哥。很多女粉丝觉得他的这种特征「太可爱」,都超喜欢他。
舞台上再次开始演奏。虽然靖贵原本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来听这场音乐会,现在很庆幸有答应久美子的邀约。能够和这么多歌迷一起分享喜欢的音乐是一件快乐的事,而且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兴奋感,反而很后悔「早知道不要为了考大学整天读书,应该多去听几场演唱会」。
「三村今天的声音很宏亮。」
「对啊,感觉声音的状态很不错。」
他们在乐团每唱完一首歌后都会聊几句,在不知道第几首之后,靖贵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久美子似乎很在意她身旁的观众,似乎一直想和对方拉开距离。她左侧那个微胖的年轻男子似乎一个人来听演唱会,满头大汗,感觉很不寻常。
乐团开始演唱之后,靖贵仍然暗中观察,发现只要歌曲进入高潮,那个男人就刻意靠近久美子。
绝对有问题。靖贵终于发现了这件事。那个家伙可能趁乱想要碰久美子的身体,就和之前北冈在电车上害怕色狼一样。
这个家伙到底在想什么?靖贵难以理解。好不容易抢到了演唱会的票,却利用演唱会的现场做出卑劣的行为,简直是人渣。
虽然前面和后面都挤满观众,但并不是完全无法移动。靖贵拉拉久美子新买的T恤袖子。
「久美子。」
久美子转头看向靖贵,眼神中明显有点不知所措。
「我们换位置,这里看得更清楚。」
靖贵委婉说明后,硬是挤到久美子和那个男人中间,和久美子交换位子。
其实靖贵和久美子的身高并没有差太多,换了位子也不见得能够看得更清楚,但是用这种方式表达,比较不会引起争端。
「谢、谢谢……」
靖贵听到久美子低语的同时,身旁的男人狠狠瞪他一眼。但那个家伙似乎没有勇气挑衅,之后没找靖贵的麻烦,静静地看着演唱会。
久美子可能终于摆脱让她分心的因素,比刚才更投入了。比起随着音乐跳舞、蹦跳,她似乎更喜欢跟着一起唱,靖贵听到右侧一直传来小声唱歌的声音。
靖贵见状,开心不已。
*
帘幕一度落下,乐团成员走下舞台。虽然场内的灯光变暗,但没有任何观众离开。
安可的声音不绝于耳。靖贵觉得今天这场演唱会,比之前去看的任何一场更精采。不知道是因为乐团成员的实力,还是因为身旁这个女生。总之,虽然连续站了两个小时,但实在太开心,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帘幕再度升起,乐团的所有成员都换上刚才在贩售区卖的巡回演出T恤。久美子最喜欢的吉他手穿着一件和她相同的T恤,她指着舞台兴奋地说:「西西和我穿一样的!」
按照惯例,第一首安可曲唱的是翻唱歌曲。原曲是知名模特儿兼女偶像在歌手时代推出的歌曲,但是当时完全没有红。苏短乐团似乎很喜欢这首歌,每次现场演唱会,几乎都会演奏这一首。在即将进入副歌前,吆喝「YES!」的时候,全体观众都会跳起来。
之后,乐团又连续演奏过去的名曲,在第四首节奏有点缓慢的抒情歌曲结束后,整个会场都安静下来。
也许大家都知道,接下来将是最后一首歌。靖贵上网看过在其他会场表演时的节目表,大致猜到接下来会唱什么歌。他们应该会演奏最近刚发行的新歌,为这场表演画下完美句点。
「嗯,接下来是最后一首歌。」
主唱在麦克风前低声说道。我就知道。靖贵暗自想道,但大家可能仍然意犹未尽,纷纷发出失望的声音。
咚、咚。大鼓的声音响彻整个会场,似乎要赶走低落的气氛。……这个前奏听起来不像是新歌。
靖贵惊讶地看向久美子,她同样惊讶地看向他。
「这该不会……」
贝斯和吉他的旋律响起。那熟悉的旋律绝对错不了。
「是〈纯情Clumsy Boy〉!!」
久美子大叫的同时,周围被「啊!」这种像是尖叫的欢呼声包围,会场的气氛达到最高潮。
那是久美子最爱的歌,是苏短乐团很少在现场演唱的梦幻名曲。不光是久美子,所有观众都带着陶醉的眼神哼着这首歌。靖贵第二次在现场听到这首歌,但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听歌词。
他聆听着大音量演奏的乐曲,仔细听了歌词的内容,发现原来是一首「向来很爱捉弄人,隐瞒真心的『我』,对『你』忏悔的情歌」。『我』和『你』的关系很模糊,乍听之下,无法充分理解。既可以感受到彼此似乎关系很密切的味道,又透露好像是单恋的感觉。
但是,靖贵知道这首歌曲最想表达的意思。那是在后半部分的桥段,主唱用整个身心呐喊的部分。
「受伤又如何,谈个恋爱不会死,只要重新站起来就好。」──虽然了无新意,但是再次听到歌词的内容,他身处化为兴奋漩涡的人群之中,整个人愣在那里。
*
演唱会在狂热中画下句点。他们随着人潮来到会场外,久美子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回去?」
靖贵刚好肚子饿了,二话不说表示同意。
「啊,但你回家时间会太晚,没问题吗?」
「末班车是十二点半,没问题。」
久美子家比靖贵更远,她有一个高中同学已经在都心生活,她似乎要去那个同学家借住一晚。
要去哪里吃饭呢?靖贵问久美子,久美子说,她一直很想去吃一家乌龙面店,虽然距离有点远,但他们决定一起走去那家店。
春天夜晚的风吹在散发着热气的身上很舒服。他们相互讨论着演唱会的感想,转眼之间,就走完三十分钟的路程。
「找到了,就是这里。」
顺着久美子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一栋素净的白色墙壁房子伫立在前方。
虽然等了一会,但因为是面条,很快就吃完了。靖贵不想吃太饱,很容易吞咽的乌龙面用来填肚子刚刚好。
离开乌龙面店,他们沿着大马路,来到地铁车站附近。久美子说,要在这里搭公车,差不多该道别了。
这一带是高级住宅区,没有大型商业设施,除了餐厅以外,为数不多的商店都已经打烊了,路上没什么行人,而且比他们刚才去的那一带更暗。来到公车站后,靖贵决定陪她一起等公车。
公车站只有他们两个人。久美子坐在护栏上,大力伸展手脚,伸个懒腰。
「今天该怎么说,真是太赞了!」
「嗯嗯。」靖贵站在久美子身旁点点头,久美子可能觉得他的态度很敷衍,开玩笑地拍拍他的肩膀。「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靖贵真的很庆幸久美子今天约他一起来听演唱会。搬家之后,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去听演唱会了。在踏上新的旅程之前,又建立一个美好的回忆。
「对了,你也考上大学了吧?」
「是啊。」
「学校在哪里?」
「山形。」
「是喔。」久美子惊叹地点点头,然后降低声调说:
「那暂时无法见面了。」
是啊。靖贵原本想表示同意,但久美子看起来太寂寞,他把原本想说的话吞下去。
「其实,我也很快就要搬家了。」
「咦……」
靖贵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久美子在电子邮件中只提到自己「考上大学」,完全没想到她要去外地就读。
「你要去哪里?」靖贵问,她说了位在西方的外县城市名字,和靖贵即将前往的地方在完全相反的方向。即使搭新干线或飞机,也要一整天才能到达。
「我联考的成绩不错,第二阶段考试时,我觉得好玩,就去报考牙医系,没想到竟然靠运气考上了。」
「你家有人是牙医师吗?」
「没有,只是普通的上班族家庭。我考私立大学时,报考其他普通的系。但是我和父母讨论之后,他们说『既然已经考上就不要放弃,去读吧』。」
考大学是决定未来人生的大事,没想到她只是因为「靠运气」、「既然考上就去读」,似乎很不当一回事,这就是所谓的「有其父(母)必有其女」吗?靖贵觉得不便深入追问,于是就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等你以后开诊所时,再帮我看牙齿。」
「好啊,你可能要等二十年。」
两个人呵呵笑了起来。二十年后……目前只活了十八年,根本无法想像那么遥远的未来。想必说这句话的久美子也一样。
「所以呢,」久美子开口,注视着靖贵的脸说:「那里有很多名产,你要和惠麻一起来找我玩。」
靖贵听到久美子随口提到的名字,整个人僵住。今天从头到尾都没有聊到她,彻底放下防备,没想到在最后的关头,来了一记回马枪。
久美子可能觉得靖贵的反应很奇怪,纳闷地歪着头问:
「怎么了?」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隐瞒,靖贵只能据实以告。
「呃……我和北冈、有点……」
难道北冈没有告诉她吗?虽然她们两个人都忙着考大学,可能没空聊这种事,而且不难猜想,北冈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这种事,因此久美子不知道也很正常。
「怎么了?你们又吵架了吗?」
「虽然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过……」
靖贵无法详细说明。北冈除了是自己的同学以外,还是久美子的朋友。虽然简单地说,就是「刚好听到北冈在说自己的坏话,之后就没再来往」,但是他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和北冈交情很好的久美子,而且不愿意主动提起偷拍谣言,更何况还有其他不希望外人知道的事。
久美子看到靖贵含糊其词,突然噗嗤一笑。
「怎么了?」
「不,没事。」
久美子捂着嘴,笑得肩膀乱颤。刚才哪里戳中了她的笑点?
久美子笑完之后,转头看着茫然的靖贵,大声地说:
「我总觉得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
久美子说的话有点莫名其妙,靖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至少靖贵完全不觉得自己和久美子哪里相像。久美子个性活泼,待人亲切,和自己完全相反。
「是吗?」
靖贵带着「你搞错了吧?」的反驳问道,久美子仍然笑容满面地回答:
「嗯,我们的兴趣相同,都是老好人,很在意别人的想法,但又很笨拙,而且很顽固。」
……原来在她眼中,自己是这样的人。靖贵意识到自己是老好人,很笨拙,但是并没有任何坚持不肯让步的意见,会让别人觉得自己顽固。
而且,他并不认为久美子刚才的那番话是在称赞自己,于是忍不住皱起眉头,久美子用开朗的语气说:
「不瞒你说,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如果我是男生,应该就是像他这样』。」
怎么会这样?靖贵更加不知所措。女生都会有一些奇怪的想像,但是他可以感觉到,久美子对自己产生亲近感,因此无论是之前见面,还是今天,她都用好像多年朋友的轻松态度和自己相处。
久美子收起笑容,注视着自己的脚缓缓地说:
「所以之前才会常常找你,其实很关心你的未来,更希望你可以幸福。」
久美子这番话透露出的感觉让靖贵觉得不太对劲,他觉得简直就像是离别时说的话。也许久美子也已经察觉到了。
如今自己已经和北冈断绝来往,而且即将和久美子各奔前程,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一辆大货车经过眼前,风吹起了浏海。
货车离开后,看到了远方那片高楼的灯光。在大楼顶端闪烁的灯光像星星在眨眼,完全就是都会的象征。靖贵把这片景色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我问你。」
久美子小声说道,似乎在打什么鬼主意。
回头一看,她轻轻伸出手,指向自己的脸颊。
「可以在最后亲一下吗?」
久美子提出的要求太出乎意料,靖贵忍不住颤抖一下。她若无其事地提出这种要求?
「这有点……」
靖贵慌忙低下头拒绝。虽然路上没有什么人,但是怎么可能在大马路上亲吻。而且对从来没有和女生交往过的人来说,这个要求难度太高了。
幸好周围很暗,自己的脸现在一定红到脖子。
靖贵实在太害臊,因此回答时的态度很冷淡,但久美子似乎并没有不高兴,用相同的语气问:
「那可以抱抱吗?」
……如果只是抱抱,只要扮演「感情表达方式有点夸张的人」,并不是无法做到。更何况是久美子提出的要求,如果她坚持要这么做,应该没有问题。
「如果只是抱抱……」
久美子听到他的回答,张开双臂,抱住靖贵的脖子。
久美子苗条的身体紧贴着他,耳边感受到的呼吸很炽热,靖贵不由得心跳加速。
「很高兴遇见你。」
久美子轻声呢喃。她果然知道这是最后的约会。
对她来说,今天也是特别的日子。她一定希望在离开熟悉的生活环境之前,留下最后,最美的回忆。
「我也这么觉得。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这并不是客套话,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想。今天的演唱会太开心了,和以前完全不同,她的存在,为自己完全没有亮点的人生增添一抹色彩,更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女生都像姊姊或是学校的同学那么咄咄逼人,也有个性温柔、善解人意的女生。
所以,他想,如果不是因为北冈而认识久美子,也许自己会和她有更深入的交往。只不过如果没有北冈,自己就不可能认识久美子,这种想像完全没有意义。
但是,真的万一发生这种情况,如果因为奇迹发生,在某种因缘际会下认识她,比方说在街角或是电车上,在没有人的店门口,如果在那次暑期集训之前,有机会和她聊天──
靖贵轻轻把手伸向她的后背,在她的腰部握起双手。
她顿时激动地呢喃:
「要加油喔。」
久美子的双臂把自己抱得更紧了。离别果然令人感伤,胸口左上方隐隐刺痛。
「要好好加油,抓住幸福。」
你也是。靖贵想这么回答,但是没有说出口。久美子应该已经非常努力,他不能不负责任地要求她更努力。
最后,靖贵既无法说「嗯」,也无法回答「好」。他的脸颊碰到久美子的脖子,连续点了几次头。
两个刺眼的车头灯出现在久美子的身后。公车来了。他们松开手,依依不舍地分开。
「再见。」久美子挥挥手,走上公车的阶梯。车门关上,公车驶离车站。
隔着车窗看到的身影渐渐远去。靖贵一直挥着手,直到载着她的公车消失不见。
*
靖贵走下地铁的阶梯,走去月台。走进验票口,发现月台上没什么人等车,列车到站后,各个车厢内只有零零星星几名乘客。
靖贵把等一下要换车的事放一边,从在眼前打开的车门搭上电车,在长椅子的角落坐下来,静静地闭上眼睛。
地铁驶离车站。想到两个小时后,自己就会回到家中,开始为后天搬家的事操心,就对至今为止的一切感到难以置信。
靖贵思考着接下来的日子。
为了支持我的久美子,我一定要幸福。因为自己就是她。她给了自己很多勇气,不求任何回报,自己不希望她难过。就算以后不会再见面也一样。
如果下次谈恋爱,一定要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避免留下任何后悔。若是因此受伤,就努力回想今天的事,和之前她曾经对自己说的那句「没问题」。出糗、丢脸都没关系,要一次又一次重新站起来,直到终于把握幸福。
真的很庆幸见到了久美子。
谢谢你,再见。希望二十年后可以再见面。靖贵对着脑海中,身材修长的她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