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那一天果然下了雪。
虽然只要在考试当天一大早搭新干线,就来得及在考试时间之前赶到,但毕竟是全国闻名的大雪地区米泽,为了安全起见,靖贵在前一天傍晚就提早抵达。如果因为列车意外或是误点,导致无法参加考试就完了。他在车站前的商务饭店预订一晚住宿,去附近的超市买便当填饱肚子,然后好好泡了一个澡,晚上很早就上床睡觉。
早上醒来后看向窗外,发现大量的雪片从天而降。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雪、雪、雪,就连二十公尺下方的道路都完全看不到。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明知道不应该,但还是忍不住兴奋起来,同时也觉得「幸好决定提前一天过来」,松了一口气。
早餐地点位在一楼很像食堂的餐厅,提供的是自助餐,他这个也想吃吃看,那个也想尝一尝,但是为了避免在考试时睡着,克制地只吃了八分饱。
在考试时间的一小时前,他办完退房手续,准备去位在大学校园的考场。走出饭店的玄关,在计程车招呼站看到一个感觉和自己很像的年轻男生,猜想可能也是考生,于是就鼓起勇气问对方:
「你该不会也要去工学院参加考试?」
「啊,是啊……」
「我也是,我们要不要一起搭计程车?」
为了节省计程车费,两个人一起搭车前往学校。
由于下雪,计程车放慢速度,但十五分钟左右就抵达学校。靖贵第一次来到这所大学,发现大学的建筑物是旧制专科学校时代留下的,被指定为需要保护的文化财,比想像中更棒。
他根据馆内的指示,前往指定的教室。没想到建筑物内部很现代,想到一旦考上这所学校,以后就会在这里上课,内心产生一丝期待。
找到座位坐下后,听到周围传来和老家明显不同口音的聊天声音,再度体会到「自己真的来到很远的地方」。
不一会儿,考试就开始了。周围几乎都是男生,似乎比目前理科班上的女生比例更少,这是没办法的事,而且对自己来说,完全没有女生反而更好。
(──我一定要考上。)
他摇摇自动铅笔,开始看考卷上的题目。
第一学科的考试时间是一百二十分钟,要说这次考试决定了自己的未来,完全不算夸张。
*
顺利考完两个学科,靖贵心情舒畅地离开学校。
从早上就停在路旁的车子上,顶着好像奶油蛋糕般的积雪。只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就积了这么厚的雪。他对雪国的实力肃然起敬。
雪暂时停了,他决定走路去新干线的车站。距离大约三公里左右,路上有些地方结冰,但对喜欢爬山的靖贵来说,这点距离完全不是问题。而且他这次特地穿了一双防水止滑的鞋子,就是为了以备这种不时之需。
人行道旁的积雪超过他的身高,简直就像是在雪中凿出一条路。中途看到一条大河,于是他就沿着河岸走去目的地。河岸旁种着长达数百公尺的樱花树林,他昨天在饭店看到的观光简介中提到,每年黄金周前后,这里放眼望去,都是盛开的樱花,呈现出一片梦幻的景色。
走了四、五十分钟,终于来到车站时,他微微冒着汗。他去窗口买新干线的指定席车票,车站的职员亲切地建议他:「目前这个时间搭车人数很少,买自由席的票就可以了。」他买完自由席的票,终于可以在车站内休息一下。
距离下一班车的发车时间还有一段距离,他走进验票口旁的礼品店。这时,他想起之前情人节时送他巧克力的那两个女生。
虽然这么做有点小心机,但是否可以在这里买伴手礼,作为白色情人节的回礼?这里的东西在老家附近买不到,比送普通的回礼有趣多了。
靖贵替家人和自己,以及田村和中条买了果冻,果冻内加入很多当地盛产的水果。他又买了比较便宜的饼干,打算去学校的时候,请克也和班上的其他同学吃。
靖贵又想到「田村和中条的回礼完全一样太不够意思了」,于是多买了一支原子笔,上面还有用樱桃连结一对双胞胎小猫的装饰。他想像中条一定会开心地说:「啊,超可爱。」
……暂时想不到其他要送伴手礼的人。
*
两次第一阶段入学考试结束后,靖贵连续多日都猛睡一整天,充分补眠。
但是这种生活不可能一直持续,接下来要去学校参加毕业典礼的排练,而且还要参加正式的毕业典礼。
排练的那一天,他不仅迟到,而且还因为预约去耳鼻喉科诊所看诊,几乎没有和同学聊天,就离开了学校。靖贵有花粉症,如果不靠药物,根本没办法撑过悄悄到来的季节,而且这个时期医院看病的人很多,因此当克也露出责备的眼神问:「阿靖,你这么早就走了?」他根本无暇理会。
隔天就是正式的毕业典礼。因为吃了药的关系,他带着昏沉沉的脑袋最后一次去学校。
时序进入三月,气温回暖到有点闷热。他一到学校,就先去了B班,在门口附近打转,寻找应该已经到校的田村的身影。
田村正在教室前方和同学聊天,靖贵向她招手,叫她过来一下,她立刻小跑着来到靖贵面前。
靖贵还来不及把伴手礼交给她,说是之前巧克力的回礼,高大的田村就把靖贵拉到没有人的地方,然后凑近对他说:
「饭饭,你和帅哥木村是什么关系?」
「啊?」
木村……就是G班的那个男生吗?据说他迷恋北冈的姊姊。
但是,靖贵只有在文化祭时和他聊过几句。靖贵搞不清楚状况,问田村是怎么回事,田村似乎对自己前一刻乱了方寸感到难为情,突然改用冷静的语气说:
「之前不是有关于你的奇怪谣言吗?木村昨天为了这件事,冲进我们教室,痛骂了造谣的人。」
呃……事情太出乎意料,靖贵说不出话。他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只能等待田村继续向他说明来龙去脉。
田村抓着浏海的位置,重重叹了一口气之后,告诉他事情的原委。
「G班内有人觉得好玩,把那个谣言告诉木村,说『听说隔壁班的饭岛偷拍人家』,木村听了之后,就问那个人:『有人亲眼看到吗?有没有确认饭岛真的有做这种事?』」
田村果然头脑很好,说明时条理清楚。
「你听谁说的?」靖贵问。田村很干脆地回答说:「G班的同学。」虽然田村看起来冷冰冰,有点我行我素,没想到她的消息很灵通。
靖贵正因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心生佩服时,田村淡淡地继续说道:
「然后他们根据电子邮件的源头,查明是我们班的人造的谣,木村骂我们班的那个同学:『你连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都无法分辨吗?』然后找来你们班上的同学,好像姓内田?反正就把他一起找过来,证明你根本没有智慧型手机。他太猛了,我真的被他吓到了。」
「喔……」
靖贵发出泄气的声音,但并不是因为对这件事没有兴趣,而是刚好相反。他有太多想法,无法顺利把事情串起来。
「……我和木村几乎没讲过什么话。」
靖贵歪着头感到纳闷,田村也一脸不解。
「就是啊,他为什么这么挺你?」
「不知道……为什么呢?」
两个人都皱着眉头互看着,田村突然噗嗤一笑,缓和气氛。
「但真是太好了,我也放心了。」
「喔……嗯……」
「那几个家伙对别人的态度很嚣张,所以看了超爽。」
田村又问靖贵,找自己有什么事。靖贵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把手上的纸袋递给田村。
「这是什么?」
「虽然时间有点早,就是白色情人节的回礼兼伴手礼,虽然我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田村闻言嘴上说着「你不必这么客气啦」,但没有推辞,收下了礼物。
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田村应该想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向同学道别,于是靖贵说了声「晚点见」,就不再打扰她,走向自己F班的教室。
靖贵走在路上时,稍微整理一下田村刚才告诉他的内容。
田村刚才提到造谣的人──虽然她避免提到名字,但靖贵猜想应该是去年年底时,在自己耳边撂狠话的人──早坂。虽然不知道原因,但那家伙似乎讨厌自己,而且既然现在问题已经解决,就没必要继续追究。被无事生非的人找麻烦,幸好已经结束了,就这么简单。
经常在班上搞笑炒热气氛的内田出面证明了自己的清白。靖贵想起当初谣言四起时,虽然班上有人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但几乎没有被霸凌,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实际的影响,也许就是因为内田和他的朋友觉得那个谣言「不可信」,完全没有当一回事的关系。靖贵之前一直不想来学校,极力减少和其他同学的交流,那个谣言虽然迟迟没有得到澄清,但是没想到除了克也以外,还有其他男生相信自己。
但是,隔壁班的木村──他的行为果然匪夷所思。他无论外表还是人缘都超好,即便为这种事感到义愤填膺,仍没必要为自己这种根本不起眼的人出头。
既然这样,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做?靖贵百思不解,于是经过F班教室门口也没有走进去,而是直接走去隔壁G班。
*
靖贵站在G班教室门口向内张望,看到木村已经来到学校,正坐在座位上,手上拿着杂志,和两个男生开心地聊着天(仔细一看,发现他手上拿的是租屋杂志,可能他们之中有谁最近要搬家)。
靖贵走过去,还没有开口打招呼,木村可能察觉动静,转头看过来。
站在木村面前,被他整个人散发的气场震慑。靖贵有点畏缩,但还是小声开口:
「……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喔,好啊。」
木村一口答应,好像早就猜到靖贵会来找他。
「我刚好想和你聊一聊。」木村说完,站了起来。
木村向靖贵招招手,走向楼梯的方向。他要去哪里?靖贵纳闷,发现木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推开楼梯尽头的门。
学校规定学生不能去屋顶,没想到可以轻易出入。靖贵惊讶不已,跟着木村来到入学以来,第一次踏入的屋顶。
气温很高,阳光很刺眼,但风很大,有一丝寒意。靖贵看到木村靠在栏杆上,忍不住担心地问:「不会被人发现我们在这里吗?」木村一笑置之说:「不会有人抬头往上看。」
靖贵来到木村身旁,从栏杆往下看,无论马路、车子和人都很小、很遥远,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看到的景象,竟然让他产生一丝感动。
「……你找我,是想问昨天的事吗?」
木村问,靖贵低头道谢。
「……谢谢你,你帮了我好几次忙。」
虽然靖贵说话的语气有点平淡,但他真心感谢木村。
无论是之前球技比赛的事,还是这次的事,虽然觉得木村简直「太帅了」,让他有点自惭形秽,但还是很高兴木村为自己挺身而出,而且洗刷污名,让他松了一口气。虽然毕业之后离开这个地方,就无所谓了,但减少不愉快的回忆当然是好事一椿。
靖贵低着头,听到呵呵的轻松笑声。
「不要把我当成是正义的使者。」
靖贵抬起头,嘴巴有点大的木村扬起嘴角。
「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为了理彩。因为我不希望看到她难过,就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理彩是北冈的姊姊。靖贵不知道理彩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只是望着木村。
木村移开视线,重重地叹气说:
「理彩前一阵子感叹说『最近家里的气氛很沉重』。」
该不会是……?「北冈的姊姊」说家里的气氛……靖贵想起克也前一阵子提到有人看起来「无精打采」。
靖贵想起那个人,胸口隐隐作痛的同时,木村低声提起她的名字。
「听说惠麻一直闷闷不乐。」
木村说完这句话,再度看着靖贵的眼睛,眼神锐利。
「……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吧?」
木村充满英气的双眼眼神满是认真,靖贵忍不住心跳加速。
他的意思是,北冈是因为自己才闷闷不乐吗?
木村可能察觉靖贵开始紧张,眯起眼睛笑了,神色柔和不少。
「她那个人不会说话,好像说了言不由衷的话,你就原谅她吧。」
从木村的这句话,不难猜想他似乎已经听说北冈和她的朋友在背后怎么说自己,而且也知道自己刚好听到。北冈怎么会知道自己听到了呢?十之八九是大冢心菜对北冈说了什么,但想到她觉得自己因为这个原因不高兴,就有点不太自在。
而且……自己的确一直耿耿于怀。结业式那一天和寒假的最后一天,以及上次返校日,自己对她的态度很冷淡,她自始至终都是带着快哭出来的表情,靖贵怀疑她是装的。但靖贵就算在忙其他事时,这件事始终留在他内心深处挥之不去,每次在内心浮现,他都觉得喉咙深处有一种刺痛的感觉,渐渐不知道到底该相信什么。
但是──
「谈不上原不原谅,我和她原本就没什么关系。」
自己和北冈只是每周一次回家时会聊几句的关系,并没有什么牢不可破的关系,不需要一起克服什么困难,更何况现在已经不必再去补习班,即使恢复以前的关系,对彼此也没有任何正面帮助。
不要再来烦我了──靖贵带着这样的心情不悦地回答。木村突然把手指伸过来,用指尖弹向他被浏海遮住的额头,发出很大的声音。
「好痛。」
已经好几年没有人弹自己的额头了。意想不到的冲击,让靖贵慌忙用双手捂着额头。
靖贵额头的疼痛还没有消失,木村就绕到靖贵的背后,把他的头夹在自己腋下,用拳头用力钻靖贵的太阳穴。
「你这个人真是死脑筋。」
「喂……我投降,我投降!」
被木村夹住的靖贵大叫,他才终于放开靖贵。
他竟然突然动手!两个人的体格差这么多,就算只是开玩笑玩摔角,自己仍吃不消。
没想到向来冷酷的男生突然做出这种孩子气的行为,靖贵调整着呼吸,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木村。
两人四目相对时,木村叹气。
「我说啊……你们不可能没关系,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但是──」
靖贵正想反驳,木村打断他,继续说道: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这么固执?为什么不让她有机会向你道歉?刚才我提到惠麻的名字时,你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正因为你内心有什么想法,才会有这种反应吧?」
木村说中靖贵的痛处,他吞下原本要说的话。
其实──他们可能真的不是没有关系。也许就像木村和克也所说,她那天说的话并非出自真心,自己以前看到的她,才是她真正的样子,如果她对自己有特殊的感情,不知道有多好。
但是,这种事无法确认。靖贵害怕听到真相,他不希望再次被北冈伤害,而且即使两个人和好了,她还是……自己也……
木村看到靖贵沉默不语,似乎很惊讶,把脸凑过来逼问他:
「还是说,你已经和那天返校日时,和你在一起的女生交往了?」
「不,不是这样。」
「真的吗?接下来也没有交往的打算吗?」
「没有没有,那天只是一起回家而已……」
虽然靖贵当场否认,但重点是木村为什么连这件事都知道?他冒着冷汗。一定是北冈告诉他的,或是那天因为他们在学校附近走在一起,刚好被其他人看到。总之,他和中条之间并不是这样的关系。
木村笑了起来,似乎松一口气,轻轻把手放在靖贵的肩膀上。
「那就拜托你了。理彩很爱惠麻,看到惠麻无精打采,理彩一直超担心。你就稍微听一下她的解释,不要一看到她就逃走。」
「……我考虑一下。」
靖贵不置可否地回答,木村并没有退缩,摇着他的肩膀,似乎在说「一言为定」。
木村把手伸进口袋摸索半天,然后问靖贵:「你有没有笔?」
靖贵仍然背着背包,从背包里找到麦克笔,交给木村。木村看着手机,在一张纸片上动笔。
「给你。」
木村把笔交还给他的同时,还给了他一张便利商店的收据,背面有一串英文字母和数字,还有「@」的符号。
「这是什么?」靖贵问,木村泰然自若地说:
「这是惠麻的电子邮件信箱,如果你不想面对面和她说话,可以用这个和她联络。虽然没有手机,不过你在家可以上网吧?」
……如此一来,就没办法用「没机会和她说话」这一招了。没想到木村这个家伙做事很周到。
只不过木村和北冈虽然是儿时玩伴,没有征求她的同意,随便把她的电子邮件信箱告诉别人没问题吗?更何况对方是个性很难搞的北冈惠麻,如果因此给木村惹上麻烦,就太对不起他了。
「你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就告诉我,她不会生气吗?」
「应该不会生气吧,她反而该谢谢我。」
木村轻松地回答后,说了声:「我还有事,那就先走了。」挥挥手离开。
靖贵目送木村修长的背影离去,也许是因为看到他令人意外的一面,突然感到心很累。这么潇洒帅气的男生,为了吸引自己心仪的女人,也会绞尽脑汁,默默为对方做很多事,说起来有点可爱。靖贵轻轻苦笑。
靖贵独自留在屋顶,在春天的强风吹拂下,继续看着脚下的风景。
*
在集合时间之前,靖贵一直留在屋顶打发时间。回到教室时,刚好在门口遇到内田。
「啊……」
靖贵看着内田的脸愣在原地,内田轻松地问:
「怎么了?」
「呃……听说你昨天和木村一起去B班……」
「喔,你是说那件事!」
内田点点头,粗犷脸上一双大眼睛眯了起来。
「其实我早就知道那是胡说八道,但有些脑筋不清楚的人信以为真。饭饭,你不可能做那种事。但是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告诉他们『饭岛根本没有手机,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嗯……谢谢你,多亏你帮我澄清。」
「真的不用谢啦,我之前就对早坂很火大,所以超痛快的。」
B班造谣的人果然是早坂。内田基本上不会和任何人交恶,就连他都讨厌早坂,可见那个家伙真的很缺德。
幸好这次的事,并没有对自己造成太大的损害。靖贵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时,内田看着靖贵眼镜后方的双眼问:
「对了,听说你报考了外县市的大学,真的吗?」
是谁告诉他的?可能是班导师,可能是克也……昨天带伴手礼给大家时,顺口说了「我去考试的时候带回来的」,可能是因为这样,班上有很多同学知道了这件事。
「嗯。」靖贵表示肯定。内田立刻问他:「考得怎么样?自己觉得如何?」靖贵老实回答说:「应该有希望。」内田突然垂头丧气,有些沮丧。
「这样啊……不过你能考上,我很高兴,还有人要去更远的学校,但老实说,还真有点寂寞呢。如果下次有机会,大家一起去找你玩。」
内田说完,拍拍他的肩膀。这时,学校的钟声响起,难得穿上西装的班导师走进教室,原本散在教室各个角落的同学纷纷坐回自己的座位。
*
由于日间部和夜间部一起举行毕业典礼,因此在颁发毕业证书时,第一次看到夜间部的代表,发现竟然是年纪很大的学生,有点惊讶。
贵宾致词、在校生欢送词和毕业生致词之后,又唱了毕业歌。
最后,由几位毕业生上台表演充满惊喜的短剧兼乐器演奏,让这场成功的典礼除了泪水以外,也充满笑声。
毕业典礼结束后,毕业生再度回到教室,老师把毕业证书交到每个人手上,然后又发了毕业纪念册。
靖贵和班上的男生都在毕业纪念册的空白处相互留言,没想到自己的毕业纪念册上被人画了有点猥琐的插图,旁边写着「祝你和齐藤永浴爱河❤」。这些同学竟然在要保留一辈子的毕业纪念册上写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靖贵有点难过,但想到以后也变成是一种回忆。这么一来,就懒得为这种事生气。
很快就到了在校生欢送的时间,大家急匆匆地离开教室。目前还有些同学没考完,班上的同学并没有安排聚会,但靖贵今天要和乡地研的成员一起参加最后的送别会。
靖贵来到校门口附近寻找田村的身影,遇到和田以及其他目前乡地研的成员。
「恭喜学长毕业了!」
一年级的田中咏子语气开朗地说完,献上一束鲜花。靖贵看到她,想起伴手礼还在背包里。
「啊,对了,中条……」
靖贵嘀咕着,田中立刻有反应。
「我去叫她过来!?」
靖贵还来不及对她说「拜托」,田中就像一阵风般消失不见。不一会儿,就牵着一个害羞地低着头的女生回来。
「快去吧。」田中在背后推了一把,中条站在靖贵面前。半个月没见面,中条把头发放下来,发梢可能用电卷棒之类的卷得弯弯的。虽然只有发型稍微改变,但整个人变得成熟漂亮了,靖贵心里有点小鹿乱撞。
「帮我拿一下。」靖贵把花束交给和田,稍微离乡地研的成员远一点,从背包中找出纸袋交给中条。
「那个、是上次的回礼,虽然时间有点早。」
上次情人节时收到的是巧克力布朗尼,味道很赞,他当天一个人吃完了。
是否应该买更像样的东西作为回礼?靖贵至今仍然有点不安,中条打开纸袋后,立刻欢呼起来。
「哇!是凯蒂猫,超可爱!」然后又开心地补充说:「果冻看起来超好吃。」
她似乎对礼物很满意,靖贵看到她的反应,终于松口气。
「谢谢,我一定会很爱惜。」
「不用不用,只要你愿意使用,我就很高兴。」
中条抬头看着他,面带笑容,好像对待宝物般把纸袋紧紧抱在胸前,向他鞠躬。
「你等一下……」
靖贵想问她,要不要一起参加乡地研的送别会。反正田中也在,而且靖贵觉得中条个性开朗,其他人应该会同意她一起加入。
中条皱着眉头,露出遗憾的表情,用她一如往常的清澈声音嘟哝。
「呃,我们合唱社要举办欢送学长姐的派对。」
「这样啊,那些学长姐一直很照顾你。」
既然这样,就只能作罢了。
「对不起。」中条道歉。靖贵摇着手说:
「别放在心上。上次真的很谢谢你,蛋糕很好吃。」
「我也要谢谢你……你愿意吃我做的蛋糕,真的太好了。希望你有空再来学校玩。」
中条说完,甩着一头飘逸的头发离开。这个女生自始至终都让人感觉心情很舒畅,虽然无法和她交往,但会让人希望这个世界更美好,让她可以得到幸福。
靖贵再次看向不远处的树丛一带,自己班上的同学都聚集在那里。
──他从早上开始,就不止一次偷偷观察北冈,但随时都有班上的女生,和看起来跟她交情不错的朋友在她身旁,迟迟没有等到只有她一个人的机会。虽然她没有参加社团,但似乎认识不少人。
靖贵发现她的身影,而且身旁终于没有其他人了。
她站在阴凉处,手上抱着很多花束,正低着头滑手机。
『听她解释看看。』
木村的话在脑海中响起。说句心里话,靖贵也想当面问清楚。毕竟一旦毕业之后,以后就无法见面了,今天是最后的机会。
只不过事到如今,到底该对她说什么?靖贵正在为这个问题伤脑筋。
「啊,找到了!」
他正拿不定主意,一个低年级的学弟从他面前走过去。
那个男生直直走向靖贵班上同学聚集的区域,然后抢先对靖贵刚才一直注视的女生说话。
(啊……)
站在北冈面前的男生瘦瘦的,脸蛋清秀,看起来很斯文。虽然不如木村那么帅,但柔和的笑容应该是女生喜欢的类型。
他拿着数位相机,对北冈说着什么。他似乎想和北冈合影。
他们完全都是俊男美女的组合。北冈似乎并不排斥,害羞地答应。
拍完照之后,他们仍然看着对方聊了起来。他似乎送礼物给北冈,然后其他学弟和同年级的男生,还有一些女生见状,纷纷要求和北冈合影。于是,她又再次被人包围了。她拿着毕业证书站在人群的中心,浑身散发出凛然的光芒。
对啊,没错,她是楚楚可怜的鲜花,散发出甜蜜的芳香。靖贵再次意识到这件事,感觉到有点喘不过气。自己只是围在她身边打转的虫子之一。身上既没有驱赶其他虫子的毒,也没有采花蜜的针,只是在她周围飞来飞去,最后根本采不到花蜜就阵亡了。
(……根本轮不到我参一脚。)
刚才木村说了那些话后,自己信以为真,但她根本不可能把自己放在眼里。她只是现在会沮丧几天,没有自己,还会有很多人可以填补她内心的失落。自己经历了太多不愉快的事,在寒假之前就已经下定决心,「不要再和她有任何牵扯」。
强风中,突然听到响亮的声音。
「我们感谢学长姐之前的照顾,敬祝学长姐有灿烂的未来──」
在校生啦啦队为他们声援。在热烈的欢送结束后,有的人立刻离开,有的人继续留下来,三五成群地前往不同的地方。
靖贵和乡地研的成员一起走出校门。他已经决定要离开这里,没有依依不舍地回头看。
*
之后和大家一起前往附近的大阪烧店。现任的社长做事很细心,事先已经订位,十几名社员都坐在榻榻米的座位。
隔壁桌似乎也是附近学校的毕业生参加完毕业典礼后来聚餐,宽敞的店内转眼之间就挤满高中生。
他们点的餐送上来后,坐在靖贵身旁的现任社长用一本正经的语气打开话匣子。
「各位学长姐,虽然这个问题可能有点敏感,请问你们考得还好吗?」
坐在社长对面的田村一边烤着「豪华海鲜麻糬」的鱿鱼和虾子,一边回答说:
「嗯……我的第一阶段考试好像有点失误,也许只能读私立了。」
很少来参加社团活动,成为幽灵社员的另一名三年级女生点点头。「我也是。」田村说着「对吧」表示同意,自暴自弃地把虾子翻面。
「虽然已经报名第二阶段的考试,但那种窄门,怎么可能挤进去。」
靖贵肚子饿了,看着他们聊天,伸手帮忙煎其他人点的文字烧。他用小铲子(据说叫煎铲)用力压食材,煎熟之后就放进嘴里。下一刹那,舌尖被烫得一阵刺痛。
「好烫!」
他慌忙捂着嘴。正在和田村等人说话的现任社长惊讶地转头看着他说:
「……饭岛学长,请你煎好之后,等冷了再吃。」
靖贵当然知道,但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心不在焉。
田中咏子拿着放了大量冰块的冰开水走到靖贵身旁说:
「学长,你真的有点天然呆。」
她呵呵一笑,把杯子交给靖贵。
……田中会把自己的这种糗态,逐一向中条报告吗?
这么一想,就感到无地自容,虽然并不热,但他觉得脸颊发烫。
*
乡地研今天的聚会和往常一样充满悠闲的气氛,没有丝毫感伤,中午过后就解散了。
一、二年级的学弟妹决定要去其他地方玩,最近花了不少钱的靖贵,以及把希望寄托在第二阶段考试的另外两个三年级女生一样,决定解散之后就直接回家。
他和田村一起在住家附近的车站下车。他今天上午走路到车站,而不是骑车,因此可以和田村一起走一小段路。
外面风很大,田村说着「今天天气很不错」,用手机相机拍着周围的风景,靖贵唐突地对着田村开口。
「我跟你说。」
「说什么?」田村回头看着他。
「其实前一阵子,家里帮我买了手机。」
田村听了,露出柔和的笑容。
「饭饭,现代化的浪潮终于打到你面前了。」
田村开着玩笑。
「什么时候买的?」
「其实是年底的时候……那时候刚好谣言四起,我就没带去学校。」
「原来是这样。」田村点点头。
学校同学中,靖贵只告诉克也这件事,因为田村之前帮了自己很多忙,而且之前陷入低潮时,田村也曾经鼓励他。虽然她自称「大嘴巴」,但其实能够保守秘密,是很值得信赖的对象。
如果日后有机会,很希望能够助她一臂之力。即使只是因为这样,也应该留下自己的联络方式。靖贵基于这种想法,把手机的事告诉了她。
田村拿出自己的手机问他:
「你有带在身上吗?」
「有啊。」
「那你把手机号码和LINE告诉我。」
「嗯,等我一下。」
靖贵说完之后,拿出藏在长裤口袋里的东西。
靖贵动作生硬地操作着手机,田村指着他的脚下说:
「有什么东西掉了。」
「啊?」
这时,一阵强风吹来,吹起刚才掉在他脚下的东西,从他眼前飞过。
那是白色的小纸片。那该不会是──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但是没有抓到。纸片转眼之间就被吸入天空,不见踪影。
他茫然地抬头看着天空,再次把手伸进口袋。木村早上给他的收据果然不见了。他刚才拿手机出来时,不小心掉在地上,结果就被风吹走。这是连结北冈和自己的最后一根线,就连这根极细的线都断了──
「怎么了?」
靖贵听到田村的声音,回过神。
「不,没什么。」
这样比较好。他这么告诉自己。虽然背叛了木村的期待,但是刚才的情况完全属于不可抗力,更何况自己并没有和木村约定,一定会和北冈联络。
即使在内心也不会说再见。这并不是结束,因为自己和她之间根本还没有开始。
也许暂时还无法忘记北冈,但是一旦到了新的环境,展开忙碌的生活,这份感伤就会渐渐淡薄,久而久之,就会彻底忘记她。
走在前面的田村回头问他:「你在干嘛?」靖贵慌忙追上去。春风吹拂的天空万里无云,耀眼的阳光下,靖贵忍不住眯起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