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也没来学校。惠麻看向窗边空着的座位,相当失望。
在联考前一天,也就是星期五之前,都可以看到他低头坐在那里的身影。惠麻每次看他,发现他几乎都怔怔地看着窗外,每次都很纳闷,戴着眼镜的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虽然他们在教室内很少……几乎完全不说话,但后来发现他说话的方式很稳重,每次主动找他说话,他都会用这种好听的声音回答。只是每周只有星期三能够和他聊天,而且最初几周因为还不太熟,不太知道该聊什么,但是之后有越来越多想和他聊天的内容,最后甚至多到不知该从哪一件事开始聊起,因此寒假期间,她一直在月台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他,结果自己差一点感冒。
但是……
『快联考了,一秒钟我都不想浪费。』
寒假的最后一天,好不容易在千叶车站逮到他时,他说了这句话。而且说完这句话,就甩开自己的手,跳上电车离开。
向来温厚的饭岛态度突然变得冷淡,让惠麻很受伤。惠麻不会参加联考,不太瞭解联考的压力。饭岛在寒假前重感冒,可能耽误了他的读书计画。寒假补习开始之后,一直没有见到他,他可能也没去补习班上课。即将参加联考的饭岛,可能觉得和自己这种无忧无虑的人打交道很烦。虽然有点……虽然听到他这么说很难过,但既然他已经这么说了,惠麻决定在联考结束之前,暂时不要影响他。
……其实她很想问饭岛「最近有没有被人骚扰」,还想告诉他「虽然听到了奇怪的传闻,但我完全不相信」。但是,联考结束之后,除了自我评分那一天,惠麻没有来学校,不知道状况以外,除了那天以外的其他日子,饭岛都没有来过学校,明天开始就是自由到校期间。
(他到底怎么了……)
虽然惠麻很好奇,但没有办法知道结果。饭岛没有手机,想和他联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不知道和饭岛关系很好的齐藤是否知道自己和饭岛的关系。惠麻心烦意乱,只能耐心等待下次返校日或是毕业典礼,饭岛来学校的时候再说。
*
今天是正常上课的最后一天,整个年级都要在各自的教室和特别教室大扫除。
老师按照学号分配各自打扫的区域,惠麻和前后学号的人负责打扫图书室和周边的环境。
惠麻用黏毛滚轮在铺设地毯的地板上滚来滚去,一群好朋友中,大冢心菜和她一起负责打扫图书室,正在阳台上用抹布擦窗户。
阳台上可能很冷,心菜在制服外面穿着一件运动外套。惠麻已经清洁完地毯,于是走去阳台,想要帮忙一起擦窗户。心菜拿着抹布走过来,露出灿烂的笑容说:「谢谢。」
这时,惠麻看到一个意外的名字。
「心菜,这是我的运动外套……」
心菜穿的运动外套胸前印着「北冈」两个字。
心菜听到惠麻这么说,丝毫没有不好意思,低头看着胸前的名字回答说:
「啊,对不起,对不起,不小心穿了你的运动外套。」
「为什么这件运动外套在你这里?」
惠麻在寒假之前,把这件运动外套借给饭岛。虽然一直想要提醒他还给自己,但一拖再拖。
「呃……」心菜歪着头思考后回答,「对了对了,结业式那一天,饭岛拿给我,我一直忘了还给你。」
结业式。这三个字让惠麻产生不祥的预感。
「等一下,你说是什么时候……」
「就是结业式那一天啊。」
「我不是问你这个,而是结业式的什么时候?」
惠麻一口气问道,心菜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回答说:
「放学后,你们四个人不是在教室等我吗?饭岛就站在走廊上,然后对我说:『请你把这个交给北冈。』」
预感成真。惠麻顿时愣住。
(他听到了自己当时和其他人聊天的内容!?)
虽然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但惠麻清楚记得当时的情况。珠里提到自己和饭岛之间的事,美优在一旁起哄,舞子又说起那个奇怪的传闻,惠麻更无法向她们说出实情,最后惠麻说出贬低饭岛的话,终于结束那个话题。
虽然当初只是顺着讨论的话题,随口说出那些话,但只是出于无奈,而且说了之后,心里一直很不舒服。好几次回想起当时的情况,都很后悔「当时不应该这么说」。
没想到,饭岛可能听到那些话──
心菜脱下运动外套,向面色凝重的惠麻道歉。
「对不起,原本想马上还给你,但是那天置物柜里塞满要送给大家的礼物,可能在拿那些礼物时,顺手把运动外套塞进置物柜,然后就忘了这件事。」
「喔……这样啊……」
「而且当时大家都在等我,走在路上时,虽然想到这件事,但不好意思再回教室。真的很对不起。」
惠麻知道心菜没有恶意,心菜平时就少根筋,但她是心直口快的人。珠里和美优情绪有点不稳定,和她们相处时有点费神,心菜向来都很开朗,可以说是她们这几个女生组成的小团体内的「良心」,因此惠麻不会责怪她。虽然不会责怪她……
「饭岛当时对你说什么?」
惠麻颤抖地问。心菜抱着双臂,微微歪着头,似乎努力回想当时的情况。
「呃……除了我刚才说的,要我把运动外套还给你以外……啊,他当时好像不太舒服,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而且眼睛很红,好像快哭出来了。」
好像快哭出来──是因为他听到关于自己莫须有的中伤吗?不用怀疑,一定就是这样。如果自己不小心听到别人在背后这么说自己,应该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说自己坏话的人。
「不知道他当时怎么了。」
心菜用轻松柔和的语气关心当时的饭岛,但是惠麻无暇理会她。
怎么办?自己当时说的那些话并非出自真心,但是想到饭岛听到那些话时的心情,胸口就隐隐发痛,全身无力,几乎无法站立。虽然自己不是当事人,但也快哭了。
心菜仍然慢条斯理地嘀咕说:
「对了,他最近都没来学校,不知道是什么状况。」
「喔……应该是有奇怪的传闻,就不太想来学校。」
惠麻猜想心菜应该知道偷拍疑云的事,所以主动提起这个话题,至少自己要告诉心菜「这根本不是事实」。
没想到惠麻还来不及开口,心菜就瞪大眼睛,大声惊叫说:
「啊?那绝对是假消息。」
「什么?」
「饭岛根本没有手机啊!我的座位离他很近,内田也这么说,所以我也知道。」
这次轮到惠麻惊讶得说不出话。
她很想问心菜,为什么那天没有马上回来教室?如果她很快回到教室,就可以立刻否定舞子说的传闻,自己就不需要说那些话。惠麻同时为自己缺乏实话实说的坚强感到羞愧。
「虽然不知道是谁造的谣,但真的很过分。」
「嗯……」
惠麻在表示同意的同时,内心充满对饭岛的内疚和罪恶感,根本没听到心菜在说什么。
「听说他都是自己做便当带来学校,以后应该会是好老公。」
心菜用很正面的结论结束这个话题,潦草地擦完窗户,走进图书室。
「惠麻,你在干嘛?」心菜问,惠麻慌忙跟着她,从阳台走进图书室。惠麻的双脚颤抖,差一点被台阶绊倒。
那天班会结束后就放学了。虽然惠麻在大家面前努力保持平静,但只要稍不留神,眼泪可能就会流下来。
走出教室后,她努力振作支离破碎的身心,总算回到家。
她坐在没有人的饭厅餐桌旁,垂下沉重的脑袋,趴在桌子上。
(怎么办?)
这下所有的事都搞清楚了。饭岛是因为那天的事,态度才会突然改变。饭岛避着自己不是自己想太多,也不是因为考试,而是自己无心的言行造成的。
饭岛是站在走廊上听到的,特地去道歉很奇怪,而且事情已经过了一段时间,重提这件事不太合宜。即使向他道歉,已经说出口的话仍无法收回来,不知道他会不会原谅自己。如果心菜那天就把运动外套还给自己,或许还有挽救的余地,但心菜没有恶意,不能责怪她。
但是,惠麻很后悔,后悔得不得了。
寒假最后一天,饭岛甩开自己的手跳上电车的背影。当时遭到拒绝的感觉,如今在内心膨胀好几倍,包围自己。
(饭岛讨厌我了──)
当她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强忍的泪水扑簌簌地流下来。怎么会这样?自己并不想伤害他,也无意激怒他,只是想要保护和他之间的关系,才会向朋友说那么幼稚的谎言。虽然自己喜欢饭岛,但可能内心还有一点虚荣心,只不过完全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自己绝对不会说那些话。
砰。身后传来动静,她还来不及擦眼泪,客厅的门就打开了。
「惠麻?」
姊姊理彩叫着她,走进客厅。今天是姊姊休假的日子,但惠麻完全抛诸脑后。
姊姊站在惠麻旁,把手放在她背上,不安地低声问她:
「你怎么了?学校发生什么事了吗?」
既然惠麻在哭,显然有什么状况。回想起来,自己从小到大,每次为一些无聊的挫折失落沮丧时,姊姊经常这样安慰自己。
只不过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也不希望造成姊姊不必要的担心,更何况虽然和姊姊感情很好,但还是不想和家人谈论感情的事。
惠麻拼命逞强。
「没事……」
说完,她用面纸擦拭眼泪,姊姊不发一语,静静地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