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可能爱上你(和你恋爱什么,应该是不可能的)

第一卷 共同点

作者: 筏田桂 更新时间: 2026-05-26 13:54:53

「箱底盐?那是什么?」

「不是箱底盐,而是乡地研。」虽然靖贵立刻纠正,但坐在他身旁的女生似乎完全听不懂,只是敷衍地「喔」了一声。

「乡地研……就是乡土地理研究会的简称。」

「是喔,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我们学校真的有这个社团吗?」

「当然有啊,我就参加了那个社团。」

入学不久,全年级学生都聚集在体育馆参加的「社团活动介绍」时,介绍了社团活动的内容……看来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今天是星期三晚上,补习班放学后,正搭车准备回家。他坐在长椅上,同班同学北冈惠麻今天一样坐在他身旁,每周三补习班放学后一起回家,渐渐变成他们每周一次的常态。

电车上没有太多人,但过了两个车站后,有不少乘客站在车厢内。今天她难得主动问很多关于靖贵的问题,可能她总是不离手的手机没电了。总之,他们目前正在谈论学校即将举行的文化祭。

他们就读的高中为了让三年级学生以课业为重,各班可以自愿报名参加。有一半的班级都兴致勃勃地报名参加,但靖贵和北冈所属的F班属于另一半不参加的班级。

靖贵打算协助在第一学期之前参加的「乡土地理研究会」的成果展。乡地研的社团活动并不密集,所以他至今仍然会去参加活动,而且目前社团只剩下不到十个人,人手很不够。

「……所以那个乡地研社团都在做什么?」

靖贵淡淡地回答北冈的问题。

「既然名为乡土地理的社团……就是采访这一带以前的历史,以及目前产业的变迁……有时候会去采访本地名人,然后做成海报发表。」

「是喔……感觉很无聊。」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其实到时候还会邀请『千叶婆』来学校。」

「什么?真的假的?」

北冈顿时喜形于色地问,靖贵意外地问:

「你知道?」

「嗯,我很喜欢千叶婆啊。」

「千叶婆」是为了宣传千叶县的历史和传统所推出的吉祥物,也就是所谓在地吉祥物的黄色兔子婆婆(只不过无论受欢迎的程度和知名度,都远远不及千叶县的正式吉祥物「拥有千叶县形状的红色奇妙东西(不是狗喔)」,所以是很多县民都根本不知道「有这种东西?」的可怜吉祥物)。

有一名以前也参加乡地研的校友目前在县立博物馆任职,透过这名校友借到「千叶婆」的人偶装,在文化祭当天,几名学弟将轮流穿上人偶装宣传乡地研。

「千叶婆超可爱。」北冈说着,情不自禁笑了起来。虽然北冈并不是在称赞靖贵,但他没来由地开始害羞。

「北冈,你参加什么社团?」

他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北冈有点不高兴地小声回答:

「呃,我没有参加。」

「是吗?没有社团邀你去当社团经理吗?」

一年级生刚入学时,漂亮女生都会被运动社团的学生盯上,学长亲自邀请「要不要来我们社团当经理」,一年级的时候,的确曾经有像是来游说的学长来教室。

虽然身为局外人的靖贵能够理解那些运动社团的人认为「有漂亮女生在旁边,更能够激发动力」的想法,但不禁苦笑地认为这种做法也未免太露骨了,更何况他认为当经理的女生对这项运动有多少兴趣更重要。

北冈皱着眉头,有点无奈。

「……虽然有学长来邀请,但我全都拒绝了。」

「为什么?」

「我就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个性。」

靖贵听了她直言不讳的回答,噗哧一声笑出来。

「也对。」

她的确不像是「为了在场上拼搏的运动员」会早起,或是在幕后支持选手的人,而且她内心的想法都写在脸上,在很讲究上下关系的运动社团,她这种性格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问题。

「什么叫『也对』?你太没礼貌了。」北冈生气地嘀咕,靖贵正想笑着掩饰时,听到右侧传来一个女生高亢的声音。

「咦?惠麻?」

北冈吓了一跳,抬起头。一个剪了鲍伯头,穿着制服的女生从电车的车间通道走过来,在他们面前停下。她似乎从其他车厢走过来。

「久美子……」

北冈抬头看着那个女生,轻轻叫了一声。那个女生穿的是录取率超低的知名私立高中的制服。也许是因为这身制服的关系,她清秀的五官、很有日本味的长相充满知性。她的一双细腿穿着藏青色长袜,搭配知名品牌合作的学生球鞋,可以感受到她的个性和坚持。

那个名叫久美子的女生拿下白色耳机放进口袋后,对着北冈露出了笑容。

「好久不见!你最近好吗?」

她说话很干脆爽朗,靖贵觉得这种人应该就是大家口中「无忧无虑的人」。

北冈也跟着扬起笑。

「嗯,你看起来都没变。」

「是啊,但整天都补习、补习,我都只剩半条命了。你呢?补习班刚放学吗?」

「嗯。」

这个女生似乎是北冈的好朋友,她们很久没有见面,应该有很多话想聊。靖贵起身让座给久美子,久美子笑着微微鞠躬说「谢谢」后,在椅子上坐下。

靖贵站在久美子面前拉着吊环,他打算等一下假装「下一站要下车」,走去其他车厢,却听到北冈叫他:

「饭岛,这个给我,我帮你拿。」

她在说话的同时,伸手准备拿靖贵手上的资料夹。她……因为遇到了她的朋友,自己好心假装不认识她,她竟然没意识到,真是不懂得察言观色。靖贵内心有一种徒劳的感觉。

果然不出所料,久美子惊讶地看看北冈,又看向靖贵,发出充满疑惑的声音「呃……咦?」久美子刚才没有注意到靖贵和北冈相识。

「呃……这位是?」

「他姓饭岛,是我班上的同学。」

「所以说……」

「只是同学。」北冈很干脆地回答。

「你好。」久美子向靖贵打招呼时,北冈不由分说地抢走资料夹,放在自己腿上。

「我叫矶贝久美子,矶钓的矶,贝壳的贝,就直接念『Iso-kai』,我和惠麻小学、初中都读同一所学校。」

「喔。」靖贵轻轻点点头。久美子可能很能言善道,说话滔滔不绝。靖贵不禁想了一下,除了家人和北冈以外,有多久没有女生主动对他说话了?

靖贵呆若木鸡地握着吊环,久美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右侧腋下。怎么了?难道制服脏了吗?靖贵浑身不自在,久美子突然问他:

「饭岛,你是苏短的歌迷吗?」

久美子猜中了,靖贵的身体忍不住抖了一下。

苏格兰短毛(简称为苏短)是靖贵目前最常听的年轻摇滚乐团。

她怎么会知道?莫非她有超能力?「呃呃,是啊。」靖贵有点畏缩地回答,久美子顿时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我就知道!我也超喜欢!你这个钥匙圈是他们之前巡回演出时推出的周边商品吧!」

久美子指着他挂在背包右侧的钥匙圈大声笑了。原来她并没有什么超能力,只是眼睛很尖而已。

「是……是啊。虽然我原本想买T恤,可惜卖完了。」

靖贵稍微回头看看背包后回答。那个钥匙圈是去年听现场演唱会时买的巡回演出纪念品,他随手挂在这个当作书包使用的背包上,但之前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件事,他甚至忘了背包上挂着这个钥匙圈。

「好棒喔,借我看一下。」久美子说,靖贵转向侧面,久美子兴致勃勃地把钥匙圈拿在手上打量着,北冈一脸惊讶地问:

「你们在聊什么?」

「你不知道名叫苏短的这个乐团吗?就是唱〈不知如何面对仅存的勇气,我无法只拯救你〉那首歌的乐团。」

久美子哼了乐团的代表曲之一,但北冈一脸状况外,歪着头嘀咕:

「好像……有听过?」

这也难怪,因为苏短乐团虽然获得一部分资深乐迷的大力支持,但一般民众对这个乐团并不熟悉,唱片销售量无法挤进排行榜。

(乐团的名字是乐团成员将喜欢的两个猫品种结合在一起而成,虽然乐团的名字很可爱,但他们的音乐是使用大量电子音的硬派摇滚,歌词内容也经常充满省思,所以粉丝都纷纷绘声绘影地说「三村(主唱兼作词)有轻度忧郁症」。)

「谢谢。」久美子松开钥匙圈,又抬头看着靖贵说:

「这么说来你有买到票吗?好羡慕。我在售票日当天想订票,没想到在主要城市的场次都秒杀,你竟然买到了。」

「我在网路上预约……我碰运气预约申请,没想到竟然抽中了。」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太幸运了。原本在申请时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没想到刚好抽中了。苏短乐团有很多死忠歌迷,但他们每次举办现场演唱会的场地都很小,靖贵去听的那场演唱会门票还在网路上卖到三倍的价格。

久美子眉飞色舞地继续聊着,可能平时很难得遇到苏短乐团的歌迷(靖贵非常瞭解她的心情)。

「对了,你看的是哪一场?」

「Zepp的第二天。」

靖贵据实以告,久美子不禁轻轻惊叫起来:

「不会吧!?那不是最后一天吗?我看了别人观后感的歌单,我认为那天的选曲简直太神了!」

「喔喔,他们的安可曲唱了〈纯情Clumsy Boy〉,的确有点意外。」

「对啊!我最喜欢那首歌!」

靖贵说的那首歌曲是乐团初期的名曲,歌迷当然很喜欢,但由于是乐团年轻时创作的歌曲,无论歌词和旋律都有点青涩,成为现在已经很少表演的歌之一。

靖贵去看的那场演唱会,乐团将这首歌曲作为惊喜节目表演……会场内顿时陷入轰动。坐在靖贵旁边的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听到前奏的瞬间,就忍不住哭了。

「啊啊,真希望我也可以听一下现场版的纯情……」

久美子晃动着一头黑发,夸张地叹着气。靖贵想起一件事。

「啊,朝日电视台那天有派出摄影团队去拍摄,我有他们后来播出节目的DVD……」

朝日电视台的音乐频道在日后播出靖贵去听的那场演唱会录影,虽然并非全场播出,但在编辑时以主要乐曲为中心,当然包括了重头戏的〈纯情〉。

「啊?真的吗?」

久美子果然非常有兴趣。接下来说的话当然就是……

「借我!」

「好啊。」

「啊!?」

在靖贵表示同意的同时,北冈做出了意外的反应,表情显示她无法理解他们在谈论的事。

久美子完全没有察觉北冈的反应,高兴地露出满面笑容。

「真的吗!?太开心了!」

久美子立刻摸着制服的口袋,拿出手机说:

「那我们来留电话……你有没有用LINE?」

「啊,我没有手机。」

靖贵老实回答,久美子没有太惊讶,窸窸窣窣开始在书包里翻找着什么。

「这样啊,但你可以上网吧。」

「嗯,可以。」

「那你等我一下。」

她在记事本角落写下电子邮件信箱后递给靖贵。

「给你。」

「好,我会用家里的电脑写电子邮件给你。」

靖贵把那张纸放进票夹内。北冈一脸不爽地看着他们说话。

(怎么了?)

她这么无法原谅自己这种鲁蛇和她的好朋友建立交情吗?靖贵讶异地看着北冈,久美子察觉他的视线后,才终于发现北冈态度的变化,忍不住问:

「惠麻,你怎么了?」

「没事……」

虽然北冈这么回答,但明显不高兴。刚才的确和久美子聊了她不瞭解的话题,而且聊得很投入,只不过并不是试图排斥她。当自己喜欢的事很小众,遇到有共同兴趣的人就会聊得很开心。北冈可能从来没有成为小众派,应该无法理解这种事……

即使北冈表现出这种孩子气的态度,和她认识多年的久美子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久美子爽朗一笑,试图拉拢北冈一起加入。

「惠麻,你要不要听看看?我可以借CD给你。」

「……我考虑看看。」

「不需要考虑啦,乐团的成员都满帅的。」

有吗?靖贵忍不住不解。苏短乐团成员的外表都属于草食系,一些女文青很喜欢,会说什么「希望可以成为自己的男朋友」,但像北冈这种个性外向,外型亮丽的女生似乎不会喜欢那种类型,她们应该会喜欢那种浓眉大眼,肌肉饱满,看起来生命力很旺盛的男生。

靖贵胡思乱想着,久美子突然看着他说:

「啊,我觉得你的气质和吉他手阿西很像。」

久美子突然将话锋转向靖贵,靖贵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不觉得……」

虽然靖贵否认,但其实他也隐约觉得「这个人和自己有点像」,就连比他大四岁的姊姊也曾经这么说。

只不过靖贵不会弹吉他,即使五官有点像,还是完全无法和在音乐路上获得成功的人相提并论。

靖贵尴尬地低下头,两个女生开始聊「目前台面上的音乐人中,最喜欢谁」的话题,靖贵暗自松口气。

星期天,靖贵立刻把存在硬碟中的现场演唱会影片烧录到DVD上。

虽然之前说要「借」给久美子,但如此一来,见面借给她之后,归还的时候又要见面,需要花两次时间,那还不如多烧录一片,干脆送给她。

烧录完成后,他用奇异笔在光碟上写了「SSH(Scottish Short Hair的缩写),然后装进盒子。

然后,他根据久美子给他的便条纸上所写的电子邮件信箱,寄了电子邮件,和她讨论要约在哪里交给她。

「主旨:我是饭岛。

内文:你好。

我是南总高中的饭岛,星期三在电车上见过面。

当时说好要给你苏短的DVD,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想找时间交给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同时也希望你告诉我你方便的地点。」

在寄出去之前,他又看了一遍,确定内容很正常,不会让人觉得别有用心。

没问题。他按下寄出。

没想到才刚寄出,就听到通知有新邮件的「叮咚」电子声。

(咦……太奇怪了。)

他点选收件匣,一看内容,发现新邮件的主旨是「Returned mail: see transcript for details」。

……也就是说,刚才寄出的电子邮件信箱有误。

隔天班会课后的打扫时间,靖贵发现北冈拿着长扫把,独自悠闲地在走廊上扫地,立刻假装擦走廊上的窗户,小声叫着北冈。

「北冈。」

「啊?干嘛?」

北冈惊讶地问。靖贵搞不懂她为什么这么惊讶,但随即想到自从入学当初,想要借她看资料手册那次之后,就从来没有在学校内跟她说过话。

现在无暇理会这种事。靖贵立刻进入正题。

「你可以告诉我久美子的电子邮件信箱吗?」

北冈板起脸。靖贵没有理会,继续一口气说:

「她上次留给我的邮件信箱好像有问题,我寄了好几次都被退回来。」

靖贵原本猜想可能拼错了,重新检查便条纸上的信箱好几次,然后再重新寄了邮件,但每次都在五秒钟后就收到「MAILER-DAEMON」的邮件,靖贵不知该如何是好。

北冈拿着长扫把,不悦地低吟着:

「啊……」

「不行吗?」

「这属于个资啊。」

既然北冈这么说,那就没辙了。于是靖贵找了替代方案。

「那可以请你把DVD交给她吗?」

北冈听了他的要求,更生气地说:

「为什么?你自己给她就好了啊。」

靖贵搞不懂她为什么这么生气,但自己不能退缩。他向后瞥了一眼,确认没有人看到他们后反驳说:

「即使我想自己交给她,也没办法和她联络啊。虽然有可能巧遇她,但我总不能整天把DVD带在身上。」

靖贵觉得自己的意见很中肯,但北冈似乎完全不打算屈服,她扬起下巴「哼」了一声,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说:

「她搞不好故意写错啊。」

「我说你啊……」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更何况是久美子向他借DVD,而且他们之间很单纯,只是同为那个乐团的歌迷进行交流而已。

北冈咄咄逼人的态度,让靖贵想到一件事。

「你该不会在吃醋?」

「白……」

北冈突然大声准备骂人。靖贵似乎猜对一半。

她真是太幼稚了。靖贵无奈地叹气说:

「……我知道你的好朋友被抢走,你会觉得很不爽,但不要这么为难我嘛。」

北冈似乎无言以对,撇着嘴,瞪着靖贵。

好,再加把劲。她似乎觉得欠自己一份情,只要姿态低一点,一定可以成功。

「久美子可能很期待看那张DVD,所以拜托你了。」

北冈正打算开口说话,就在这时──

「惠麻?」

持田美优从楼梯那里走过来,北冈慌忙和靖贵拉开距离,回头看着持田。

「你在干嘛?不是早就打扫完了吗?」

「喔……我好了!」

她对持田说完后,就跑了过去,简直就像很怕别人看到她和靖贵说话。

不是「简直」怕别人看到,而是她的确很怕别人看到。在学校内找她说话的确是地雷。靖贵叹了一口气,拿起北冈留下的扫把和畚箕扫垃圾。

(DVD……该怎么办呢?)

这是眼前需要解决的问题。既然久美子和北冈读同一所小学,应该就住在这附近……

只能早上提早去车站等人吗?这种行为有点像跟踪狂。而且想到最近早上的气温越来越低,很怕冷的靖贵忍不住绷紧身体。

那天放学后,他去参加了乡地研的活动。夕阳开始下沉后才解散,他和学弟一起走去校舍门口。

他脱下室内鞋,打开鞋柜准备换球鞋时,一张纸飘落在地上。

那是什么?他捡起来。看到纸上写的字,靖贵忍不住苦笑。

「[email protected] 如果这个不对,那我就不知道了。」

……久美子交给靖贵的便条纸上,第一个「q」看起来像「9」,难怪寄不出去。

既然北冈愿意告诉自己,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

果然搞不懂北冈的想法。靖贵再度认识到这件事。

靖贵从北冈手上拿到久美子的电子邮件信箱后,当天就用电脑传了电子邮件。

没想到不出五分钟,就收到久美子的回信。

「主旨:太好了☆

内文:谢谢!因为一直没有收到你的邮件,我还以为你忘记了(笑)。

我的学校很远,而且都很晚下课,所以周一到周五可能比较困难。

这个星期六你方便吗?真希望可以赶快看到〈纯情〉!」

这个星期六……靖贵除了去补习班上课以外,没有其他事要忙。下午三点以后,随时都可以见面。

他回覆久美子,说明情况。久美子又马上回他。

「主旨:瞭解明白

内文:那就星期六见。我那天刚好要去千叶车站办事情,超级刚好。

车站附近不是有一间派出所吗?就是猫头鹰形状的房子,我们就约三点在派出所门口见面?

哇,第一次约会唉!我要穿什么衣服(笑)」

……这个女生和她的朋友北冈完全属于不同的类型。虽然她说约会是百分之百的玩笑话,但如果是北冈,即使花大钱收买,她也不会对自己说这种话。

「我瞭解了,那就三点在派出所门口见。请穿保暖的衣服。」靖贵的回覆有点冷淡。他知道自己并不具备能够用幽默回应她玩笑话的能力。

两天后的星期三,补习班放学后,他像往常一样在车站月台上寻找北冈的身影,却没有看见她。

「是不是晚下课?」他坐在月台的长椅上,听着「DUO」复习英文单字等北冈。有好几辆电车都从他面前开走。

他等了一个多小时,周围几乎已经不见高中生的身影,醉醺醺的大人越来越多。

(……她可能不会来了?)

靖贵觉得肚子很饿,也很冷。秋意越来越浓的夜晚空气预告着寒冷的季节即将来临,静静地让靖贵感到难过。

不知道北冈在干什么?白天在学校看到她时,她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也许她今天先回家了。

果真如此的话,她就太无情了,枉费自己在这里等她。但他同时也明白,和她并没有约好,又没有请对方等自己,只是连续好几个星期刚好在相同时间搭车,于是就一起回家而已。

无论北冈坐在自己旁边,还是自己配合她,总是在同一个车门搭车,都是各自的决定。即使某一方突然改变了这样的习惯,也没有理由指责对方,所以自己不能责怪她。

靖贵看到电子告示牌旁的时钟指向十点半,刚好有一辆电车驶入月台,等车上的人下车之后,他搭上了电车。

到了星期六──

这一天,补习班比较早下课,他去附近的便利商店站着翻杂志杀时间,以便在三点整准时抵达派出所。

当他来到约定的「猫头鹰派出所」,发现久美子还没有来。无奈之下,只能看着来往的行人,等待久美子出现。现在是周末的白天,有很多去百货公司和车站前购物中心的年轻女生。

每次看到深棕色直发的女生,靖贵发现自己的目光会情不自禁被吸引。

为什么会这样?他不禁自问,同时感到愕然。她们和那个女生很像,和那个整天都臭脸,但偶尔会在自己面前露出寂寞表情、不安定的女生很像──

「饭岛?」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靖贵急忙回过神,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发现一个剪着鲍伯头的瘦女生站在那里。

久美子在脸前合起双手,微微歪头,腼腆地说:

「对不起,我是不是迟到了?」

「不,我也刚到……」

久美子穿着飞行夹克,花纹图案的裤袜和短裤,脚蹬高跟短靴,脸上戴了一副大镜框的黑框眼镜作为装饰。之前她穿制服时就隐约感觉到,她喜欢富有个性的打扮。

久美子打量着靖贵后,发出惊讶的叹息声。

「你穿便服感觉很不一样,刚才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很奇怪吗?」

靖贵忍不住问。他目前穿的牛仔裤、连帽上衣和圆领T恤是今年新年时,跟着在东京读大学的姊姊和她朋友,在时尚街的服装店买的。

原本只是带着轻松的心情跟着姊姊去逛街,他随便拿了一件衣服试穿后,姊姊他们和店员接连拿来好几件衣服让他试穿,一下子要他「试穿这件看看」,一下子又说「再试这件」,然后又说「没想到穿在你身上很好看」,结果他不好意思空手而回。虽然在旁人的怂恿下花大钱买下这几件衣服,不过穿在身上很舒服,而且也和他其他衣服很搭,所以格外喜欢。那次之后,他就对衣服产生了一点兴趣,买衣服时都会试穿,选择适合自己体型的衣服。

而且今天不用去学校,他戴着平时在家时戴的塑胶框眼镜(就是北冈在暑假时说「这副比较好」的眼镜)。补习班的教室比学校小很多,即使眼镜的度数有点不足,也不会看不到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字,因此星期六他都会戴这副眼镜。这也许是让自己看起来「感觉很不一样」的原因之一。

但是,自己这种人即使想好好打扮,也不知别人会不会觉得很滑稽?靖贵内心很不安,久美子满面笑容回答说:

「不会啊,我觉得很适合你,而且也很好看,我很喜欢。」

靖贵听了之后,稍微松一口气。既然像久美子这么有审美观的女生这么说,即使只是奉承话,听了也很高兴。

「这就是之前说好要给你的。」

靖贵从托特包内拿出DVD说,久美子轻轻「啊!」了一声,接下DVD。

「谢谢……什么时候还你?」

「不用了,我还有一张,所以这张就送你。」

久美子听了,好像在看什么宝贝似地打量着DVD,低头笑着说:

「这样啊……这么说来你重新烧了一张给我。不好意思,太感谢了。」

靖贵觉得自己没有做出值得她这么高兴的事,看着久美子笑得很开心的样子,连他也觉得有一种浑身酥麻的感觉。

既然已经把DVD交给她,是否该回去了?靖贵正准备向她道别,久美子抢先用拇指比着后方说:

「要不要喝杯咖啡?我请客,表达对你的感谢。」

……靖贵原本就猜想会有这样的发展,竟然难得猜中了。

靖贵在久美子的邀请下,走进位在百货公司一楼的咖啡店。

咖啡店内座无虚席,他们只好坐在户外的露天座位。今天阳光灿烂,没什么风,只要不是坐太久,即使坐在户外也可以忍耐(久美子穿着看起来很暖和的夹克,应该没问题)。

他们面对面在圆桌前坐下,久美子可能为了消除他的紧张,首先延续了上一次的话题,聊了苏短乐团的事。他们分享各自爱上乐团的契机、最喜欢的乐曲、乐团成员的八卦,还批评了被认为了无新意的最近专辑,只有乐团的歌迷才能够聊得如此投入。但久美子显然是所谓的铁粉,对某些问题的研究极其深入,连靖贵都不太瞭解,每次都只能不置可否地附和「这样啊」。

久美子聊完苏短乐团后,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她有点严肃,喝着已经冷掉的摩卡咖啡说:

「对了,你和惠麻是同班同学吧?」

「是啊。」

「她怎么样?在学校时会不会很不合群?有没有遭到霸凌?」

靖贵怀疑自己听错了。北冈遭到霸凌?她是金字塔顶端的人,是所有人瞩目的焦点,也是大家的向往。只有她不理别人,别人绝对不可能不理她。

「不,完全没有这种事,她很受欢迎。」

尤其男生都很喜欢她。靖贵差一点这么说,但还是吞下这句话。一旦这么说出口,听起来就像是在嫉妒她的好人缘,感觉很小心眼。

久美松了一口气,作为装饰品眼镜后方的双眼眯起。

「是吗?那太好了。虽然我和她读不同的学校,但有点担心。」

「担心……你是说担心北冈吗?」

「……惠麻虽然人很好,不过有点笨拙,容易引起别人的误会。」

是这样吗?靖贵再度产生疑问。他觉得北冈这个人很任性,说话直截了当,做事我行我素,而且对交往的朋友很挑剔,绝对不会靠近对自己不利的对象,所以觉得她这个人很精通处世之道。她到底哪里笨拙?

靖贵说不出话,久美子露出凝望远方的眼神说:

「她的外型不是很引人注目吗?所以高年级的学长会盯上她,还有很多女生都喜欢的男生一厢情愿地爱上她,结果她就莫名其妙地成为所有女生的眼中钉。反正发生很多事,那时候我和她不同班,帮不了她。」

靖贵难以相信她会成为所有女生的眼中钉。之前去集训时,她迟迟没有回宿舍,同班的安藤还很担心她,所以至少她在那个小圈圈内和其他人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但会不会是因为以前曾经有过痛苦经验的关系?比起在自己身边打转的男生,她把和女生之间的感情放在首位,整天小心翼翼,避免伤害和女生之间的感情,所以才有目前的处境。久美子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完全有这种可能性。

这时,靖贵想起一件事。刚入学时,自己好心被雷亲,被北冈冷冷拒绝,该不会──

「但有你这么可靠的人在她身边,我就不担心了。」

靖贵听了久美子的话,惊讶地抬起头。当他们四目相对时,她露出安心的表情。靖贵忐忐不安,慌忙移开双眼低下头。

「没这回事……我和北冈在学校完全没有交集。」

「啊?是吗?你们上次不是一起回家吗?」

久美子很意外,靖贵带着苦涩的心情回答说:

「只有星期三补习班放学的时候而已,我们下课的时间刚好差不多,所以我就成为她聊天的对象。在学校时最多只说过一两次话而已。」

没错,一起回家只是刚好而已。最好的证明,就是三天前的星期三,她没有出现在月台上,自己等了半天都不见她的人影,隔天在学校时,她也没有为这件事解释什么。

「为什么?你们班的感情不好吗?」

「也不是……但她在班上属于漂亮又懂得打扮的高端人口,而我属于低端人口,平时甚至没资格向她打招呼。」

「是喔,还有这种规定吗?我读的是女校,不太清楚这种情况。」

虽然久美子这么说,但靖贵认为她不可能完全没有经验。读初中时,只要是一定规模的学校,就不可能和所有人平等来往,必定会产生某种程度的差别。如果久美子真的不曾察觉这种事,就代表她也是高端人口,从来不曾为这种事苦恼,或是功课特别好、有艺术方面的才华,可以凌驾于学校的种姓阶级。

靖贵对她的无忧无虑既羡慕,又嫉妒。虽然学校并不是真的有所谓的种姓制度,也知道这种事很无聊,但仍然觉得试图改变,或是提出异议很可怕。所谓的同侪压力一旦发生问题,就会一发不可收拾。他不想成为标的。

久美子看到靖贵沉默不语,神情柔和,探头看着他说:

「对了,饭岛,你有女朋友吗?」

久美子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靖贵忍不住向后仰,对她摇着头说:

「没有,我这种人怎么可能和女生交往?不可能啦。」

「啊?为什么?」

「我外表又不帅,也没什么优点,反正完全没有女生喜欢我。」

即使这样,靖贵仍然希望以后能够交女朋友,每天过快乐的生活,但也知道现在这样不可能交到女朋友。

久美子一脸茫然看着靖贵,然后喃喃自语说:「原来是这样。」她清清嗓子后,凑到靖贵面前问:

「所以,你并不是讨厌女生。」

「啊?嗯……不讨厌啊……」

久美子把脸凑得更近了。靖贵吓得肩膀颤抖,久美子压低声音说:

「既然这样……」

怎么样?靖贵倒吸一口气。下一刹那,久美子突然抓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问:

「要不要我当你的女朋友?」

「呃……」

这句话让人难以置信。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整个人愣在那里。他以前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当然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向他告白。

他的手掌感受着久美子的体温,心跳持续加速。

他当然不可能不高兴,但他认识久美子不久,还不瞭解她。当然,以目前对她的瞭解,认为她无论外表和个性都很出色,正因为这样,他无法理解。她根本不需要和自己这种人交往,以她的条件,有很多条件好、更适合她的男生。靖贵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她参加了什么惩罚游戏,让她必须对自己说这种话。

而且……如果北冈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之前只是问她久美子的电子邮件信箱,她就那么生气。如果真的和久美子交往,她可能再也不和自己说话了。

光是这么想像,他就觉得胸口发闷。为什么?自己刚才还在想「希望交女朋友」,眼前不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吗?无论北冈会有怎么的反应,都不必管她。照理说,应该是这样。

而且之前就觉得北冈「很讨厌」,即使她之后对自己不理不睬,也只是回到原来的状况。既然这样,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每个星期只有一起搭车三十分钟的她?

靖贵手足无措,久美子松开他的手,柔和一笑。

「开玩笑啦。」

「啊?」

「你不要把这句话当真。」

我就知道。靖贵完全不意外。虽然有点失望,但更松口气。

「这样……啊。」

靖贵喃喃说道,久美子轻描淡写地说:

「嗯,我是很彻底的女同志。」

靖贵的身体抖了一下。坐在他面前的女生见状,托腮苦笑着说:

「……这也是开玩笑啦。」

靖贵终于松了一口气。和她说话会对心脏有不良影响,只是造成自己紧张的原因和北冈不同。虽然她一脸诚恳,但似乎很喜欢作弄别人。如果对方当真,她打算怎么收拾残局?

靖贵觉得自己被久美子玩弄于股掌,既羞愧,又有点无所适从,不知道该说什么,久美子收起调皮的表情。

当他们眼神交会时,久美子静静地开口。

「……你刚才的反应和惠麻一模一样。」

「刚才……的?」

靖贵不知道她在指哪件事,忍不住反问,久美子点点头说:

「嗯。上次我们在电车上巧遇时,你不是先下车了吗?」

「对。」靖贵回答,但他完全猜不透她接下来要说什么,脑袋仍然一片混乱。

「你下车之后,我就问惠麻:『饭岛有没有女朋友?』」

「呃……」

她竟然问这种问题?靖贵很愕然,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成为她们讨论的话题。

北冈被她问这种问题,应该会很伤脑筋──

「她回答说:『应该没有。』于是我就问:『那我当他的女朋友呢?』没想到她很不高兴地『呃……』了一声。」

久美子看着靖贵露齿一笑,好像在暗示什么。

……她的言下之意,就是北冈当时『和自己的反应一模一样』?但自己没有不高兴,只是不知所措。

而且北冈也不可能和自己有相同的心情。靖贵低着头,微微看向侧面说:

「……我想,八成是她不希望你被别人抢走……」

不是「八成」,而是百分之百就是这样。北冈只是不希望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久美子被别人抢走,没有其他的想法。

「是吗?但是以前初中的时候,当别人传我和一个男生在一起时,她一直催我『你们赶快在一起啊』。」

「那为什么……」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久美子看着他的脸问,言下之意,似乎觉得「你应该知道」。

靖贵立刻想到会不会是「她极度讨厌我,所以不希望我成为她朋友的男朋友」?但如果她对自己有这种负面的感情,即使只是上补习班的日子,应该不会和自己一起回家。虽然靖贵这个人很负面思考,但只要客观思考一下,就知道不可能是这种情况。

既然这样,该不会?他又再度想到之前就持续否定的可能性。这种想法会不会太自我感觉良好了?像北冈这种漂亮女生不可能对自己有意思,即使真的有,她内心也只是有「不想被人抢走好不容易找到的玩具」这种孩子气的独占欲,或者是基于「我还没有男朋友,饭岛怎么可以比我先有女朋友」的自尊心。

靖贵不发一语,一直看着自己的膝盖,久美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虽然你刚才把惠麻说成是遥不可及,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靖贵觉得自己并没有明确这样说,但内心的确这么想,想要表达的意思差不多。

他战战兢兢抬起头,久美子和他互看一眼后,再度调皮地眯起眼睛。

「我觉得你们两个人搞不好是同类。」

靖贵看着她的笑容,忍不住一惊。同时有点怀疑她是不是看透自己的内心。

虽然北冈和自己无论在外表、兴趣爱好等各方面都南辕北辙,她这个人那么任性自大,之前一直不喜欢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和她聊天很自在,有很多事想问她,也有很多话想告诉她,有时候觉得搞不好其实和她很合得来。每次想像也许她有这种想法,就没来由地有点高兴。

……她的朋友也许知道,自己和她到底哪里相似,而且她为什么有时候脸上会写满不开心的表情。

靖贵很想向久美子打听,但久美子看了一眼手表小声说:「啊,我没时间了。」靖贵把原本想说的话和此刻的心情吞下去。时间到了。虽然时间短促,但人生的第一次约会已结束。

久美子站起来,用手指绕着很有光泽的发梢说:

「我等一下要去剪头发。」

靖贵觉得她的头发一点都不长,看到久美子的发际和头发下纤细的脖子,他强烈意识到对方是异性这件事。

靖贵忍不住想像如果自己接受久美子刚才的要求,会有怎样的结果。虽然久美子一定会说「真的是开玩笑」,但万一他们真的交往,也许自己可以摸她的颈项……

「你要剪多短?」为了赶走内心的邪念,他慌忙问道。久美子在耳边做出剪刀的动作说:「这次想干脆剪短一点。」

「会很冷吧。」靖贵表达了很不解风情的感想,久美子似乎并没有不高兴,回答说:「围上围巾就没问题了,对吧?」

「谢谢你请我喝咖啡,今天很开心。」

靖贵要去车站,和准备去发廊的久美子刚好顺路。他们一起走在路上时,靖贵鞠躬向她道谢。

「我才要谢谢你的DVD,下次他们举办演唱会时,我们一起去看。」

「好啊。」靖贵笑着回答。他之前向来都独自去看演唱会,和久美子一起去,一定会更开心。

即使真的要去听演唱会,也要等考完大学,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虽然不知道到时候和她是否还有联络,但至少目前可以小小期待一下。

「对了,下个星期南高是不是要举办文化祭?我会去玩。」

「喔!」靖贵听到久美子这么说,忍不住惊讶。她不愧是本地人,消息真灵通。

「我们班级并不参加,但我会去协助没什么人知道的乡土地理研究会成果展。」

没想到久美子听了之后竟然说:「我对乡土地理超有兴趣。」

久美子果然有点奇特,不,是非常奇特的女生。

这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她似乎要走另一条路。

靖贵准备举手向她道别时,久美子突然转头对他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绝对有女生喜欢你,你要更有自信。」

她竟然在最后的最后说这种话。靖贵浑身发热,他猜想自己一定涨红脸。

「没有,不可能。」他一个劲地否认,久美子语带调侃地说:

「但你不能晕船,不然惠麻会担心。」

……她果然误会了自己和北冈之间的关系。无论自己和谁交往,只要不是北冈她的朋友,她应该根本不在意。

「我可不这么认为。」靖贵小声回答,久美子乐不可支地看着他。

「那你路上小心。」

「喔……好,希望你剪发顺利。」

「嗯,那就改天……下周见?」

他们相互挥手道别。干爽的秋风吹动久美子的头发,靖贵小声打了个喷嚏。

「谢谢老师辅导我这么久。」惠麻向老师道谢后走出教室,她发现除了自己以外,教室内的学生都已经走光。

今天很晚才离开补习班。因为老师提早下课,所以她就去向老师请教英文的假设语气的过去式和过去完成式有什么不同。于是老师就从「假设语气是什么」这个问题开始说明,结果她比平时下课时间晚了三十五分钟才走出补习班。

听了老师的说明,她终于清楚瞭解了……但一看手表,已经快九点半了,平时下课后搭的那班电车早就离开,下一班车可能也赶不上了。

惠麻已经没有力气加快脚步,她走进路旁的便利商店取暖,同时去填一下肚子。她买了热奶茶放进口袋取暖,等稍微凉一点再喝,再度走向车站。

……今天没机会和饭岛聊天了。平时都是自己先下课,他应该已经回家了。惠麻想起了上上个星期的星期三,精神抖擞地出现在自己和饭岛面前的老同学,以及和她之间的谈话。

饭岛住得离补习班比较近,那天他向她们打招呼:「那我先下车了。」然后就先下车。饭岛住的地方是住宅区,所以有很多乘客都和他一起下车。

车门关上后,电车继续行驶在夜晚的街道。虽然车厢内并不至于空荡荡,但少了很多人,久美子夸张地叹口气。

『男女合校真不错,有很多机会,真让人羡慕。』

『啊?』

惠麻目瞪口呆,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久美子看着她呆若木鸡的样子,露出笑容说:

『你是不是和刚才的男生在交往?』

『什么!?』

惠麻忍不住惊叫,久美子立刻叫她小声点。但久美子在说什么鬼话?

『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嘛?』

惠麻尖声反驳。久美子的想法太离谱了,惠麻无法保持冷静。

自己和饭岛在交往?她的眼睛是不是有问题,所以才会觉得自己和饭岛是这种关系?更何况饭岛根本就是不解风情的宅男,对自己没有丝毫的兴趣。虽然和他说话,他会回答,也不会明显躲避自己,但之前就一直觉得他可以表现得更热络一点。

更何况自己喜欢成熟、有包容力的男生,绝对不可能喜欢那种呆头呆脑,感觉没肩膀的男生。

久美子纳闷地歪着头,竟然又说了更离谱的话。

『所以是还没有告白吗?』

『……啊?』

开什么玩笑!惠麻差点这么说。自己根本没打算告白,而且也从来没有把饭岛视为异性,只是因为和他在一起时,感觉心情很平静,所以有时候想和他在一起,聊一些在学校时无法说的垃圾话。

『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就只是同学而己!』

『是吗?』

『当然啊!本来就是这样!』

惠麻用有点严厉的语气明确回答,久美子才终于瞭解状况,轻轻点头。

『这样啊……那他现在没有女朋友吗?』

『……他怎么可能有女朋友?根本没有女生喜欢他。』

无论是同一个小圈圈的朋友,还是班上的其他女生,她都从来没有听到有人说「饭岛很不错」这种话。饭岛长相普通,穿着打扮很不起眼,很少和女生说话,而且平时总是驼着背,浑身都散发着宅味,如果有人喜欢他才奇怪。

他曾经帮过自己,还保护过学妹,算是很有男人味的好人,但为了避免别人八卦,所以惠麻从来没有向别人提过这件事。

久美子重新抱好放在腿上的书包,微微向前探出身体问:

『那如果我下次再遇到他,可不可以问他:「如果你觉得我OK的话,要不要我当你的女朋友?」』

『呃……』

久美子突如其来的发言,让惠麻说不出话。

她完全没有想到久美子竟然会这么说。刚才强调饭岛「没有人喜欢」似乎产生了反效果。

惠麻用力压低声音,以免久美子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

『为什么?我们志趣相投,又是同年纪,你不觉得是天赐良缘吗?』

『但他外表长那样啊。』

『啊?他的长相是我的菜,我就是喜欢那种看起来人很好的男生。』

久美子读女校多年,和平时整天和男生打交道的惠麻对男生的评价标准不太一样。饭岛是宅男,女生根本都不理他,但是惠麻因此发现,一旦离开学校,这种等级排列完全失去了意义。

自己没有和饭岛交往,也没有权利破坏久美子的恋爱,而且应该祝福朋友得到幸福。

虽然是这样──但惠麻内心很焦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久美子探头看着她的脸,好像在循循善诱般问她:

『惠麻,既然你会和他聊天,所以并不讨厌他,对吗?』

自己并不讨厌饭岛。虽然他的外表并不帅,但很亲切,心地很善良。和他聊天时,他的回答总是很独特,所以聊天很开心。而且他和久美子在音乐方面的兴趣相同,越想越觉得他们两个人真的很适合。

『嗯,的确不讨厌……』

惠麻在喃喃低语后低下头。但是……如果饭岛和久美子交往,就会很伤脑筋。自己不想看到他们交往,也无法声援他们的恋情,希望久美子只是心血来潮。

惠麻觉得肺部后方隐隐作痛,耳朵嗡嗡作响。在下电车之前,都不敢正视久美子。

上个星期一,自己把久美子的电子邮件信箱告诉饭岛后,隔天晚上,久美子就欢天喜地传来讯息「我和饭岛约了星期六见面」。

「太好了。」虽然惠麻回了四平八稳的讯息,但不安和烦躁在内心翻腾不已,晚上也没睡好。

隔天惠麻因为PMS(经前症候群),导致了最近很少发生的偏头痛。也许是前一天久美子传来的讯息导致她的压力爆炸,最后她没有力气去补习班上课,留在家里休息。

虽然在学校时会遇到饭岛,但总觉得如果和他说话,他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她不想让自己丢脸,所以比之前更加避着他。

星期六下午三点左右,她打起精神,翻开题库试题准备「来复习功课!」,但手机收到了一则讯息。

谁的讯息?她拿出手机一看,发现是久美子传来的讯息。「准备来约会。没想到他穿便服有点帅!?」除了文字以外,还附了一张看起来像是在不远处偷拍饭岛的照片。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饭岛其实一点都不土,而且他只要稍微用心打扮一下,应该会有很多女生喜欢他。之前一直很纳闷,为什么没有人察觉这件事,但现在真的有人发现了,又觉得懊恼不已。

此时此刻,久美子把那件事告诉饭岛了吗?惠麻满脑子想着这件事,看着题库上的阅读理解问题,反覆看着同一个段落;做自己擅长的因式分解时,也找不到公因式,结果写错了,连续发生以前不可能犯的错误。

(不管他们两个人交不交往,都和我没有关系。)

即使她这么告诉自己,仍然无法专心。

最后,惠麻只复习一小时左右就放弃了。她把手机关机,闷闷不乐地睡觉了。

……那天之后,久美子完全没有和惠麻联络,饭岛仍和以前一样,在学校时从来不和自己说话。

既然他们秘而不宣,就代表有什么隐情。惠麻越想越害怕,无法主动去确认这件事。

她拿着奶茶,从西口走进验票口,走向东房线下行列车的月台。今天这么晚了,不需要等饭岛,所以不需要走去靠东口的位置搭车。

她低着头,慢慢走下阶梯。当她走完最后一级阶梯,来到月台的瞬间,就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北冈!」

她惊讶地抬起头。坐在眼前长椅上的人影缓缓动了一下,然后迎面走来。

怎么可能?她的心跳加速,但是自己不可能看错,而且那个声音很熟悉。

惠麻愣在原地无法动弹,那个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有点困窘地抓了抓头说: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饭岛说完,微微扬起嘴角。看到他笨拙的笑容,惠麻突然鼻酸,眼泪差一点流下来。

惠麻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陷入沉默。因为平时向来都是自己先到,在这里等他下课,完全没有想到饭岛竟然会等自己。

虽然很高兴,但这并非内心唯一的感情。他可能已经和久美子之间建立了某种关系,这么一想,就觉得不能显出自己很高兴。

惠麻露出了复杂的表情,饭鸟继续面带笑容地补充说:「你上个星期也没来。」

……所以,饭岛上个星期也曾经等自己吗?虽然知道他并不是在挖苦,但还是觉得他的言下之意,好像是自己放了他鸽子。

我又没有和你约好要一起回家。惠麻差点脱口这么说,但一旦说这种话,下次自己晚下课时,他就会自己先回家。惠麻不希望这样,所以忍住回呛的话,低头说了实话。

「我上星期身体不太舒服,回家休息了……」

饭岛听了,没有很惊讶,只是点点头问惠麻:

「是吗?现在没问题了吗?」

……他为什么这么好脾气?上个星期明明白等了一场,非但没有责怪自己,反而担心自己的身体。而且自己每天都去上学,他应该知道自己不可能生什么严重的病。他的脑筋是不是有点不灵光?惠麻在这么想的同时,饭岛的温柔体贴也让她痛苦。

「嗯,完全没问题,很快就好了……」

「这样啊,太好了。」

饭岛说完,又轻轻笑了笑。

惨了,照这样下去,自己恐怕会当真。他为什么明明对自己没有兴趣,却说这些让人心慌意乱的话?

(他明明不喜欢我。)

惠麻想到这里,又快哭出来了。她不想让饭岛察觉,慌忙低下头,吸吸鼻子。

离下一班电车进站还有一段时间,他们在饭岛刚才坐的座位上一起坐下。虽然不时有冷风吹来,但不知道是否因为紧张的关系,所以并不觉得冷。

饭岛──他为什么在这里等自己?他到底有什么打算?也许他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而且是关于他自己的事。

基本上,无论他和谁交往,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但如果对方是自己的好朋友,的确需要向自己打一声招呼,所以他想和自己说话。

一旦这么想,就想不到其他理由,惠麻终于忍不住主动开口问他:

「听说你星期六和久美子见了面?」

「嗯嗯,久美子跟你说的吗?」

饭岛回答,他似乎完全不打算隐瞒……他果然想提这件事吗?

「……你觉得怎么样?」

惠麻带着愕然的心情注视着饭岛的侧脸,他的嘴角突然浮现笑容。

「嗯,她人很好,她很担心你。」

惠麻不希望他用「好人」这种模糊的说法来掩饰真心。自己很清楚久美子是一个很出色的人,但自己不想听这些,而是想知道他们见面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事。

「……你们交往了吗?」

「什么?」

饭岛一脸错愕看着惠麻。事到如今,再装糊涂也已经无济于事,久美子已经告诉自己了。惠麻对饭岛的态度有点不耐烦。

「我是问你和久美子是不是已经成为男女朋友了?」

虽然单刀直入地问,但语尾的声音有点发抖,有点听不太清楚。

饭岛噗哧一声笑出来,他捂着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在笑什么?」

「没有啦……现实生活充实的人的想法果然不一样。」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惠麻板着脸,愣愣地看着他,饭岛笑着回答说:

「我怎么可能和她交往?那么帅气的女生,怎么可能把我放在眼里?我只是把DVD交给她,然后稍微聊了一会儿就回家了。」

「呃……」

「她说『我等一下要去剪头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觉得她的头发根本不长啊。」

惠麻听了,忍不住有点泄气,差一点笑出来。自己忐忑不安了这么久,显然是杞人忧天。总之,目前没有发生任何状况,暂时可以安心。

说句公道话,饭岛并不见得不如久美子,完全不需要那么谦虚。所以久美子那天是在开玩笑吗?还是觉得「时机没有成熟」?虽然惠麻不太清楚,但既然饭岛说久美子「怎么可能把我放在眼里」,代表久美子完全没有对他说任何暗示性的话。

「喔喔,原来是这样啊。」惠麻随口附和着,戴着眼镜的饭岛眯起眼睛嘀咕说:

「而且她说自己是女同志。」

「什么!?」

「虽然她又笑着说是开玩笑,但我当时竟然当真了。」

惠麻刚才也当真了。久美子真是太恶劣,真希望她不要乱开玩笑,快被她吓死了。

他们聊到一半时,月台上响起电车即将进站的广播,下行电车很快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驶进了月台。

车门打开后上车,温暖的车厢角落有两个空位,惠麻坐下,饭岛很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

这是两个星期以来,两人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样的近距离让惠麻心跳加速。

车门关上,电车出发后,饭岛继续说道:

「久美子说,下个星期会来参加我们的文化祭。」

「喔……这样啊。」

「她没有告诉你吗?」

「还没有。」

星期六之后,就没有和久美子联络,之前联络时聊的是其他事,所以惠麻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惠麻觉得有一点遭到排斥的感觉,觉得很不高兴,不禁皱起眉头。

「……因为她家住得很近,所以来打发时间吗?」

也可能是想和饭岛见面。

惠麻再次不悦,忍不住说出这种有点讨人厌的话,但饭岛毫不在意,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我认为应该不是这样,她也是考生,一定是想和你见面。」

「……是吗?」

「当然是啊,她都一直在聊你的事,我听了之后,强烈地觉得『她应该很喜欢北冈』。」

……我有什么事可以让她一直聊?虽然很好奇,但饭岛难得一直笑容满面,所以她决定不问这种破坏气氛的问题。

她偷偷看向饭岛,观察他的长相。发现他下巴的线条很俐落,皮肤没晒得很黑。两道浓眉下是一双眯眼,笑的时候,就连眼睛都看不到了,但是他扬起的嘴角让他看上去不会太严肃。虽然整体感觉斯文,略带土味,但只要那头浓密的天然卷头发稍微整理一下,外表应该不算太差。不,不是「不算太差」,而是绝对不差,就连久美子也察觉了这件事,称赞他的长相「是我的菜」。

她完全无法想像自己主动对饭岛说「我们来交往」这种情况,但自己的确并不讨厌他,也不时想像「如果饭岛向自己表白,自己不见得不会点头答应……」。只不过经过这次的事,终于发现如果要等这个迟钝的男生采取行动,很可能会错失良机。自己不想看到饭岛被其他女生抢走,虽然久美子是自己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很照顾自己,自己也很喜欢她,但即使是久美子,自己也不愿意把饭岛让给她。幸好久美子这次只是开玩笑,如果不赶快采取行动,即使很快出现第二个、第三个久美子并不足为奇。

只不过事到如今,自己突然改变态度也很奇怪。饭岛的反应完全无法预测,之前对他说「希望你去买手机,这样就可以随时联络」,结果他竟然怀疑自己和电信公司勾结。反正自己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会想歪,他的思考模式简直太诡异,如果突然向他撒娇,他很可能会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而感到扫兴,所以自己迟迟无法踏出下一步。

想要缩短和饭岛之间的距离,到底该进还是该退?惠麻从来没有遇过这种对自己缺乏自信的男生,她绞尽脑汁陷入烦恼,不知道该如何采取行动。

惠麻叹了一口气。今天下课的时间比平时晚,而且还为很多事操心,顿时觉得全身疲劳。算了,暂时不去想这些事。

「……我累了,要稍微睡一下。」

惠麻说,饭岛立刻在腿上的背包里翻找同时说:

「嗯,好啊。」

饭岛拿出小型数位随身听,立刻把耳机塞进耳朵。他似乎打算在惠麻睡觉时听音乐打发时间。

惠麻搞不懂饭岛的想法,但幸好他没有和久美子在一起。至少暂时还可以继续坐在自己身旁,只和自己有说有笑。

惠麻闭上眼睛,低下头装睡,然后趁着电车用力摇晃时,假装不小心靠向饭岛的方向。

惠麻的头靠在身穿制服的饭岛肩上,但他可能不想吵醒正在睡觉的惠麻,并没有任何反应。惠麻感到很幸福,真心觉得其他事都不重要。

饭岛的耳机中传来喀嘎喀嘎的声音,这是苏短乐团的歌曲吗?听起来很有节奏感,旋律似乎不错。

「下次我也来听听看。」──惠麻这么想着,不知不觉中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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