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克也抛弃的隔周,靖贵在补习班放学后,独自寂寞地站在千叶车站的东房线月台上时,北冈又出现了。
「喂~虽然这不是重要的事,但你今天早上的头发超翘,你都没照镜子吗?」
靖贵还在思考借口,电车就进站了,最后他们一起搭电车回家。
又隔一个星期,靖贵走进验票口,就听到有人叫他「饭岛」。他回头一看,果然又是北冈,她跟着自己一起搭上电车,然后在回家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太奇怪了……)
虽然俗话说「有一有二必有三」,但这真的只是巧合吗?下行电车的班次的确不多,可是以前从补习班放学回家时,从来都不曾遇见过她,最近却三番两次遇到,实在很不寻常。
不知不觉迈入换季的第四周。这一天补习班没有准时下课,而且拖了很久,很担心连比平时搭的电车更晚一班的电车也搭不到。
他快步走进验票口,三步并作两步冲下阶梯前往月台,但他走到一半时,就听到轰隆轰隆的声音无情地响起。他似乎只差一点就赶上了。
算了。他带着近似徒劳的心情走完剩下的阶梯,结果看到一个身穿熟悉制服的女生坐在楼梯下方的长椅上。
她一头飘逸的头发,穿着短裙。是北冈。电车刚离开,但她从容不迫地坐在那里滑手机,看起来不像是没有赶上刚才那班电车,好像已经坐在那里很久了。
靖贵不禁猜想,她该不会在等自己?这么一想,就认为这是唯一的可能,于是就鼓起勇气,对着正低头滑手机的北冈叫了一声:
「北冈。」
北冈转头看着他。北冈在看到他的瞬间,眼睛似乎微微眯了起来。
(啊……)
他感到胸口刺痛,随即心跳加速,没来由地觉得呼吸急促。
他听到对面月台的广播,转头看向那里,当他再次回头看向北冈时,她恢复了平时的扑克脸。
(是我想太多了……)
刚才觉得她看到自己时,露出一丝微笑,但可能只是看错了。
「……怎么这么晚?」
北冈不满地说。她毫不客气的声音中完全感受不到丝毫的体谅,靖贵听到她的声音,刚才的心慌意乱立刻消失。
「啊,因为老师晚下课……」
他的话还没说完,北冈就指着自己坐的长椅书包旁的位置说:「先坐吧。」然后又低头滑手机。
靖贵在长椅上坐下,看着一直盯着手机萤幕的北冈。
……既然她问自己为什么这么晚,是否代表她真的在等自己?但果真如此的话,她的态度并不像欢迎自己,而且可能刚才开走的那班电车太挤了,所以她才没有搭车,也不能排除她刚才正在讲电话,没办法搭上电车的可能性。实在搞不懂她的行为,思考这种事只是浪费自己的脑细胞。
靖贵叹着气,看着半空,但随即低下头,看着脚上帆布鞋的鞋尖。
之前借给北冈的All Star鞋跟磨损得很严重,差不多该寿终正寝了。
*
不一会儿,下行电车进站。车门附近刚好有两个空位,靖贵和北冈一起坐下,但他们仍然没有说话。真搞不懂她为什么和自己一起回家。
即使北冈坐在靖贵身旁,也像以前一样常常滑手机,十分钟的时间内,最多只会聊两三分钟。
她一定觉得补习班下课后,一个人回家很寂寞。这种类型的女生都不喜欢单独行动,所以即使是自己这个平时很少聊天的同班同学也聊胜于无。八成就是这样。靖贵得出这样的结论。
过了两站之后,北冈终于把手上的东西放进皮包,开始和靖贵聊天。
「对了,后天就要球类比赛了。」
对喔,的确有这件事。靖贵也想起这件事。
靖贵就读的高中为了「避免影响学生课业」,所以都在五月举办运动会,在「运动之秋」的十月时,会举办球类比赛。最大的理由是因为和运动会相比,球类比赛不需要做太多准备。由于是班级和班级之间进行比赛,不少学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不同学年的比赛项目不同,今年三年级男生比赛足球,女生比赛排球。
「饭岛,你是A队还是B队?」
「B队。」
靖贵和北冈的三年F班有很多男生,组成两队。为了能够获胜,运动能力强的人都分在A队,靖贵和其他人参加的B队都是弱鸡。
北冈懒洋洋地问:
「B队吗?你的运动能力果然很差吗?」
什么叫果然很差?虽然靖贵这么想,但还是淡淡地回答说:
「不,没那么差……但球技的确不行。」
靖贵初中时曾经参加田径社,而且成绩还不错,实际上没有外表看起来这么迟钝,只是这种事并不值得吹嘘,所以他就没有说。
「女生只有一队,你有空的时候要来为我们加油。」
「为什么?」
北冈听了靖贵的反问,惊讶地瞪大眼睛说:
「没为什么啊,既然是同学,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而且你太不关心女生了。」
听到北冈一厢情愿地说什么「理所当然」,他很火大,忍不住想反问,那你们女生会在我们B队比赛的时候来为我们加油吗?
「虽然你这么说,但即使我去加油,你们女生也不会高兴。」
靖贵不禁这么说。他和女生之间没有什么交情,即使去看她们比赛,无论她们是输是赢,自己根本都无所谓。对女生来说,自己这种普男表现出一副和她们很熟的样子,她们会很傻眼吧。既然这样,还不如在教室内和其他人聊天,或是玩游戏打发时间,这样皆大欢喜。
原本就一脸不悦的北冈更用力皱起眉头否定说:
「没这回事!只是你自己拒人千里,如果可以,我们也想和你当朋友啊。」
「啊?是吗?」
「是啊,从来没有聊过天,彼此当然不可能瞭解。你平时在教室时,不要整天和男生在一起,否则女生会猜想你该不会讨厌女生?女生也不敢主动采取什么行动。」
靖贵觉得这番言论虽然意外,但很有道理,而且一针见血。北冈的确曾经在一年级刚开学时,做出不友善的举动,但反过来说,这是让自己对她敬而远之的唯一理由。至今已经过两年多,靖贵觉得也许必须改正对她的认识。
但是,女生都很团结,稍有不慎……靖贵这么一想,又不禁畏缩起来。北冈用力拍着他的手背说:
「反正你要多和女生当朋友,所以后天一定要来看我们比赛!」
靖贵觉得手背很痛,很担心她会有更激烈的行为,只能回答说:「好吧。」
*
今天要举办球类比赛,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波状云点缀着蓝天,凉风习习,舒适宜人,是运动的绝佳好日子。
全校学生在操场上举行球类比赛开幕式后,就分成立刻上场比赛组、加油组和回教室待命组,然后三三两两散开。
靖贵参加的三年F班B组抽到在开幕式后的第一场比赛,因此就留在操场上,准备进行足球比赛。对战对手R班是全校最聪明学生聚集的数理班男生。
因为时间的关系,不分上半场和下半场,比赛四十分钟。没想到「弱鸡」的B队也骁勇善战,最后以二比一的一分之差,险胜R班(但其实R班有不少运动能力不错的学生,也许是对方故意放水。靖贵猜想他们可能「想赶快回教室温习功课」,所以草草结束比赛)。
「克也,我去小七一下。」
比赛结束后,靖贵精疲力尽地对克也说。虽然他几乎没碰到球,但一直都在操场上跑来跑去,运动衣内都湿透了。他想赶快喝冷饮,所以决定去学校附近的便利商店。
「好啊。」克也挥挥手,目送靖贵离开。靖贵独自走去便利商店,经过体育馆前,听到那里传来女生的欢呼声。他想起二年级男生的篮球比赛和三年级女生的排球比赛都在体育馆内举行。
不知道我们班的女生什么时候开始比赛。靖贵突然思考着这个问题。前天补习班放学回家时,北冈斥责他「一定要来看我们比赛」,虽然他没有那么在意这句话,但仍不希望她日后说自己「言而无信」。
……买完饮料回来之后,就假装去找人,去体育馆看一下。靖贵心血来潮地这么想。
学校后门旁的便利商店内有好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学生。虽然学校规定,上课时间内禁止外出,但学生并不会明目张胆地溜出去,老师便睁一眼,闭一眼。
靖贵站在冰柜前,为「到底要选五百毫升七十圆,还是一千毫升一百一十圆」的盒装茶烦恼时,有三个男生来到旁边放饭团的地方。
他们也穿着和自己相同的绿色运动衣,所以是同一所学校的三年级学生,但靖贵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三个人都留着长发,抹了发蜡,而且身高差不多,靖贵差一点觉得「他们是三胞胎?」
「啊,有讯息。」
「谁传的?」
「茉理,她说『第一场比赛就输了』。」
三个男生哈哈大笑起来。那个「茉理」应该是他们其中一人的女朋友。距离很近,就算不必竖起耳朵,也可以听到他们聊天的内容。
不一会儿,这三个人聊到其中一个叫「小拓」的人没有女朋友这件事。靖贵把他们的声音当作背景音乐,决定「还是花一百一十圆买一千毫升的茶,剩下的给克也喝就好」,然后伸手准备拿大盒的茶。
「小拓,那你觉得惠麻怎么样?」
耳边传来这句意想不到的话,靖贵的手停在那里。
……他们该不会是说北冈?
三个人完全没有察觉靖贵对他们的谈话好奇,继续讨论着。
「喔,你是说F班的那个女生吗?」
「对啊,听说她目前单身。」
「嗯,她的长相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就知道。」其中一人得意地说,「而且她最近的发型也很赞。」
听了他们的讨论,靖贵确定他们讨论的对象就是北冈。
虽然不知道这三个人和北冈有多熟,但正因为她很引人注目,所以很容易成为男生讨论的话题。美女果然不一样。靖贵忍不住佩服,但那个没有女朋友的「阿拓」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啊!但她不是木村的二手货吗?」
靖贵的后背不禁僵在那里。木村是隔壁班长相很英俊的型男,这个学年开学初期,经常看到他和北冈在一起,他们果然是男女朋友吗?
靖贵觉得坐立难安,呼吸变得有点急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而且完全不想听这种事,但他无法离开那里。
另外两个人揶揄说:
「这有什么关系?她很可爱啊,胸部又很大,根本是女神等级。」
「小拓真的只爱新货。」
一下子说二手货,一下子又说什么新货……女生可不是商品。虽然靖贵知道那只是男生在嘴贱自嗨,但这种完全无视对方人格的言论,让他忍不住怒火攻心。
而且他们一看就知道有同学年的同学在旁边,却大剌剌地继续聊这种不入流的话题,简直太莫名其妙。如果自己把他们说的话告诉女生,他们打算怎么处理。
但是……他们应该知道,靖贵是个胆小鬼,既没有勇气上前要求他们「闭嘴!」而且也不可能和北冈等其他亮丽的女生很要好。
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不禁咬紧牙关,但他还是无可奈何。因为一直以来,他只培养了不发一语,假装没有听到他们说话,捱过眼前尴尬场面的能力。即使内心天人交战,在人生中向来只是配角的靖贵还没学会把事情闹大的方法。
「如果只是打一次炮倒是没问题,当女朋友就有点……」
「一次的话,就没问题吗?」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走出便利商店。仍然留在店内的靖贵无力地拿着纸盒装的茶,结完帐,摇摇晃晃走出便利商店。
他又经过体育馆前,但刚才听到的那句「木村的二手货」这句话一直盘旋在脑海。最后他走过体育馆前,走向教室的方向。
*
在下一场比赛之前,他和克也,还有二年级时的好朋友在其他教室内聊天打发时间。虽然去看了A队的比赛,他们似乎赢得很轻松,于是看了一半就离开了。
第二场比赛是半准决赛,也是上午的最后一场比赛。对方是G班的A队,是最有希望夺冠的队伍。
时间一到,他就和其他人一起在操场上集合。戴上发下来的背号后,开始做伸展操暖身。
「如果赢了这场比赛,搞不好会变成同班的两支队伍进行决赛。」
在A队中当守门员的内田无忧无虑地说。在之前集训时同寝室的内田很人来疯,他说「大家都是同学嘛」,于是带了班上的其他同学来为B队加油。
「好好加油!」内田激励道,靖贵和其他队员在场上排队。对面的G班A队个个身材都很强壮,而且看起来很灵活,B队的人几乎都是矮胖身材,两队简直差太远了。
靖贵站在队伍的最后方,站在他面前的是木村晋……就是北冈的前男友。
木村比不到一百七十公分的靖贵足足高十公分,眼睛大,嘴巴很大,鼻子很挺,属于五官很明显的长相。头发有点长,发梢微微上翘。长相抱歉的人留这种发型会变得很滑稽,但他外表很狂野有型。再加上他手长脚长,明明穿着相同的运动服,穿在他身上就感觉比较高级。
他抬头瞥了一眼木村。当四目相对时,木村落落大方地对他笑了笑。
(可恶,他也太帅了……)
虽然自己是男生,但靖贵不得不承认这件事。虽然不瞭解木村的内在,但他端正俊秀的外貌可说是全年级男生中第一帅。刚才那三个男生加起来的存在感也比不上木村……自己当然更加无法相提并论。
「哔!」鸣笛声后立刻开球。负责中场的靖贵看着足球的去向,跑向偌大的操场,似乎想要摆脱内心的郁闷。
*
比赛开始五分钟左右,G班就抢先得分,靖贵和其他队友之后迟迟无法扳回劣势。
虽然勉强阻止对方继续得分,但照此下去显然败局已定。
「加油!」
「机会来了!赶快抄过去!」
场上响起内田和其他同学的加油声。无论如何,都希望可以追成平分,但球门简直就像远在天边。
比赛已经进行超过三十分钟,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
就在这时──
(啊!)
双方人马在我方球门前争夺的足球落到独自站在外围的靖贵面前。
他想传球,但队友并不在理想的位置上,于是他独自笨拙地运球,向对方的球门前进。
「饭岛!」
听到叫声,靖贵看向前方,发现队友中很会踢足球的同学已经跑到球门附近。
只要把球传给他,或许可以得分。靖贵这么想着,抬起右脚打算踢球。
好像有一阵风吹过,他的眼前顿时变暗,只看到对方的白色背号「10」的数字一闪而过。当他回过神时,脚下的球已经不见,抬起的脚踢空。
球被抢走了。简直轻而易举。他急忙转过头,背号「10」的木村踢出一个高球,传给自己的队友,发出轻快的声音。
靖贵目瞪口呆,听到「哇!」的欢呼声。前一刻还在自己脚下的足球正被吸入远处的白色球网。得分。几秒之前,还认为「有机会追平得分」的状况如同船过水无痕般消失不见。
*
最后,F班B队以二比零输了比赛。原本就不认为可以获胜,但他还是懊恼不已。
为什么?是因为一度很有希望吗?只差临门一脚,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想起了轻而易举拦截自己使出浑身解数传球的敌队选手。
(木村……)
木村不仅外型帅气,个性豪爽,运动能力很强,太犯规了,和乏善可陈的自己简直有天壤之别。俗话说什么人无完人,根本是胡说八道。他甚至开始迁怒神明。
话说回来,之前就知道木村这个人,自己对球类比赛没有那么热衷,为什么现在对他产生反感?靖贵有点搞不懂自己。
靖贵走去操场角落的饮水处,试图冷静下来。洗一下脸会舒服些,心情可能会好一点。
除了足球以外,一年级男生的户外排球和二年级女生的垒球也在操场上进行比赛。
靖贵走过正在进行户外排球比赛的场地,两个身穿紫色运动衣的一年级女生正在不远处声援班上的男生。这两个女生看起来很纯朴,但靖贵不禁酸溜溜地想「她们也只会声援帅哥」。
他想着这件事,不经意地抬起头时,看到蓝天中有一个白点在发光。
白点越来越大。是垒球。有人打了一个超级界外球。靖贵身旁那两个女生完全没有发现。惨了。那颗球会打中她们──
「危险!」
靖贵把那两个女生推开的瞬间,就感受到后脑勺承受强烈的冲击。
他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太扯了。因为想要救那两个女生,结果自己的脑袋被球打中了。
「你没事吧!?」
虽然听到女生问话的声音,但他双脚无力。
周围的人可能察觉到靖贵的样子很不寻常,纷纷聚集过来。靖贵很想赶快站起来,告诉大家自己没事,但他头晕目眩,倒在地上。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惊叫声。
「怎么办?要叫救护车吗?」
「要先去通知老师──」
虽然靖贵听到周围人讨论的声音,但他的眼镜不见了,眼前一片模糊。可能是刚才被球打中时,把眼镜也打掉。不一会儿,他发现有一个身穿和自己相同绿色运动服的男生从人群后方走过来。
「你们不是还在比赛吗?我带他去保健室。」
那个男生把靖贵扶起来,对靖贵说声:「你抓住我。」然后背着他迈开步伐。
「饭岛,你没事吧?」
靖贵抓着他宽阔的后背,在昏昏沉沉中想道。
(这个声音,该不会──)
他该不会是隔壁班的木村?
*
「……哈啰、哈啰。」
靖贵被人摇晃着。陌生的白色床单和白色枕头。他看不清楚叫他的人,但看起来像是中年女人。
他坐了起来,那个女人用缓慢的语气对他说:
「保健室要锁门了,你觉得怎么样?」
……他立刻知道,这里是保健室的床,眼前的女人是保健室的保健老师。
「是,我没事……」
靖贵在回答时,想起了自己被界外球打到,倒在地上,以及隔壁班的木村把他背来这里的事。保健老师说他可能有轻微脑震荡,为了安全起见,要他休息一下,于是他就躺在保健室的床上。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平时因为用功读书导致睡眠不足,再加上球类比赛在操场上跑来跑去,所以刚才睡得很熟。
保健老师松口气,叮咛他:「如果想要呕吐,记得星期一去医院检查一下。」靖贵猜想自己应该没事,但还是很听话地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靖贵在枕边找眼镜,但没有找到。他在昏倒的时候眼镜掉了,但那副眼镜不是什么高级货,没有人会偷。
也许有人捡到了,送去教室。靖贵打起精神下床,鞠躬道谢后,走出保健室。
*
虽然看不太清楚,但他凭着直觉走上楼梯,走回自己的教室。
球类比赛似乎早就结束,校舍内没什么人,只有社团活动的吆喝声和吹奏乐社的练习声响在走廊和教室回响。
走进三年F班的教室,黑板上大大地写着「太棒了!男生A队勇夺冠军」,周围写满了留言和画的图。
(原来赢了……)
打败自己B队的G班并没有获得冠军,A队可能打败G队,报了一箭之仇。虽然他知道这么想很小心眼,但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走去窗边的自己座位,桌上放着他当书包使用的背包,背包上有一张纸。
『阿靖,你的身体没问题吧?我去参加庆功会,有事打电话给我。』
他把纸拿到鼻子前,看清楚纸上写的内容。那是克也的字。
从太阳的角度,猜想目前应该是下午四点左右。球类比赛应该两点多就结束,就算现在赶去参加庆功会,仍有点晚了。
问题是眼镜去了哪里?靖贵在课桌上摸索,完全没有摸到。他正不知所措,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饭岛。」
他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一名身穿制服的女生从教室门口附近,摇着一头长发向他走来。
噗通噗通。他的心跳加速。那个女生在他面前停下后,突然抓住他的右手。
随着喀答的轻微声音,女生把什么东西塞到他的手上。
「眼镜……晋要我转交给你。」
靖贵慌忙把手上的眼镜戴上,北冈惠麻出现在他焦点还无法聚焦的视野中,板着脸看着他。
(呃……)
她口中的晋,应该就是木村吧?靖贵愣在原地,北冈把右手上的白色塑胶袋重重地放在他的课桌上。
「还有这个。你还没有吃午饭吧?这个给你。」
靖贵回过神,拿起塑胶袋,发现里面是纸盒装的苹果汁和两个面包。
如果拒绝会浪费面包。而且他真的饿了,于是就收下。
「谢、谢谢你,多少钱?」
他在背包里翻找皮夹时问,北冈小声回答说:
「……我忘了。」
「只要算一下就知道了。差不多三百圆左右?」
「不用了……而且之前在集训时欠了你人情,所以请你吃。」
……那时候欠的人情,不是早就还了吗?再者靖贵觉得自己造成她的困扰。
但靖贵觉得如果硬塞钱给她,她可能会更不高兴,便没有继续坚持,陷入沉默。
他原本想换下运动服穿制服,又不能在她面前换衣服,所以就坐在椅子上,吃起她买的面包。北冈没有离开,坐在靖贵前面的座位,然后转过身体。
她留在这里应该有什么事,但她托着腮,什么话都没说。这样面对面很尴尬,靖贵坐立难安,忍不住开口。
「庆功会呢?已经结束了吗?」
「……还没有,我偷溜出来了。」
「呃,这样啊。不好意思。」
「没关系,就在附近的六道木,而且我要去升学咨询室,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
北冈板着脸说。六道木是一家平价家庭餐厅,从学校走去那里大约十分钟左右。学校举办活动或是考试结束后,学生都会去那里,所以靖贵刚才就猜想是在那里举办庆功会。
只不过去了餐厅又回来,需要花不少时间。虽然她说要去升学咨询室,但不知道是为了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故意这么说,还是真的只是顺道来教室找自己?
靖贵抬起头,看到黑板上写的「男生A队勇夺冠军」这几个字。男生的另一支队伍表现似乎很出色,但没有提到女生队的情况。
「对了,女子排球的比赛结果如何?」
靖贵问,北冈立刻回答说:
「虽然进入准决赛,但最后输了。」
「喔……这样啊。」
太可惜了。他还来不及说这句安慰的话,北冈就补充说:
「都怪你没有来。」
北冈一双大眼睛瞪着他。但是靖贵觉得女生队不可能因为自己没有去加油就士气低落。
虽然知道她在开玩笑,不过自己没有守约也是事实。
「……真的很抱歉,虽然我原本打算去替你们加油。」
他坦诚地道歉,北冈似乎满意了,松开紧锁的眉头,用稍微平静些的声音说:
「这是不得已的,你受伤了嘛。」
虽然的确不得已,但如果自己早一点看到那颗球,就不会受伤了。
话说回来,当时实在太糗了。相较之下,潇洒现身,背自己去保健室的那个男生──
「……眼镜是木村捡到的吗?」
靖贵猜想木村应该在背自己时,发现掉在地上的眼镜,然后就捡起来放进口袋,忘了交还给自己。
他在感谢木村的同时,内心不是滋味。北冈完全没有察觉靖贵的这种心情,一派轻松地说:
「嗯,他也和同学去六道木。坐得很远,起初完全没有发现。在走廊上遇到时,才拿给我说:『这是你班上同学的。』」
北冈说话时大幅省略了代名词,所以不太清楚她在说谁,但靖贵猜想应该是她去餐厅参加庆功会时,木村也刚好和同学去那里,北冈起身离席时,刚好遇到他,于是他就把眼镜交给北冈。
虽然她已经和「晋」分手了,但仍然用这种亲昵的方式叫他。靖贵对这件事难以释怀。也许她仍然对木村余情未了……
(不过,这和我没有关系。)
他慌忙甩开这些想法,大口咬着第二个面包。靖贵感觉到北冈盯着自己的额头,这时,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问:
「听说那颗球打中你的脑袋?」
「嗯。」他点点头,坐在他面前的女生突然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太好笑了,晋说你『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自己冲过去被球K中。』你为什么没有闪开?」
「因为刚好有女生在那里……」
靖贵为自己辩解,北冈难以置信地提高音量说:
「真的吗?但你可以和女生一起闪避啊,我实在很难相信。」
她说得太过分了,靖贵不禁有点生气。他很希望自己的反应可以更加灵敏,而且事实也是如此,但无论如何,自己是为了救人,局外人没理由这样嘲笑自己。
而且她说得好像木村在嘲笑自己,但木村应该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虽然靖贵只是在木村背自己的时候稍微聊了几句,但已经充分瞭解木村并不是这么肤浅的人。
也就是说,他是优秀的人。不光是外表,内在也是……
「木村真的很帅。」
他内心忍不住有点嫉妒木村。他对自己的小心眼有点不知所措。北冈还是没有察觉靖贵内心的想法,轻松地回答说:
「嗯?是啊,他的外表的确不错。」
……北冈的干脆爽朗反而让靖贵不愉快。既然他们分手了,北冈应该瞭解木村的缺点,却仍然称赞他。靖贵百思不得其解。
她现在到底是怎样的心境?靖贵完全猜不透,终于忍不住问:
「北冈,我问你。」
「什么?」
「你为什么会和木村分手?」
北冈听了靖贵的问题,瞪大眼睛。
「什么?」
靖贵看到她的反应,不知所措。她用力皱着眉头,不悦地说:
「哪有分手这种事?我们根本没有交往过。」
「什么?」
靖贵发出奇怪的声音。听到北冈震撼的回答,他难掩混乱地问:
「是吗?」
「对啊,有什么证据显示我们曾经交往吗?」
「今年年初,还看到你们经常在一起。」
「不能因为我们常在一起,就认为我们在交往。唉,宅男真是太伤脑筋了。」
「但是……」
从二年级的学期末,到三年级的期中考结束期间,靖贵好几次看到他们在课间休息和放学时亲密地聊天。
正因如此,所以一直以为他们在交往,而且并不是只有自己这么想,刚才在便利商店遇到的那三个人也一样。只要认识他们的人,应该都这么认为。
北冈一脸不耐烦地向目瞪口呆的靖贵说明:
「他……我是说晋的妈妈和我妈妈是高中同学,而且很要好,小时候住得很近,经常相互串门子。」
「这不就是青梅竹马吗?那不是恋爱萌芽的经典模式吗?」
虽然靖贵不是很懂,但克也曾经口沫横飞地向他说明「青梅竹马的设定在轻小说和十八禁游戏中的重要性」。靖贵不知道现实的情况如何,但如果身边有这种外表出色的男生,(照理说)应该会不知不觉爱上他。
「唉……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
北冈不耐烦地大声说道。她为什么这么不高兴?
靖贵只能傻傻地看着她,她用力叹气后嘀咕说:
「他喜欢的不是我,而是我姊姊。」
什么?他差点脱口表示惊讶,慌忙闭上嘴,继续等待北冈的下文。她好像溃堤般开始说:
「他小时候就很喜欢我姊姊,整天叫着『理彩、理彩』……今年似乎热情重燃,整天问我『理彩最近在做什么?』他似乎对经常有女生对他示好很头痛,所以即使有人问他是不是在和北冈交往,他向来都不否认。」
「对经常有女生对他示好觉得很头痛」这种类恼太令人羡慕了,但他这么帅,的确会有很多女生喜欢他。与其整天拒绝女生,还不如假装已经有女朋友比较省心,也可以减少对彼此的伤害。
(但是……)
靖贵心情有点郁闷,北冈完全没有察觉,继续说下去。
「他在暑假之前突然对我姊姊展开攻势,那次之后,他就变得很安分,不再来找我了。」
「所以……」
「我不知道,应该进展顺利吧。」
北冈冷冷地总结说,似乎表示这件事并不重要,和她没有关系。
事态的发展出乎意料,靖贵一时难以理解。虽然他不知道北冈的姊姊是怎样的女生,但既然能够让木村这么迷恋,想必不是普通的女生,而且他们发展顺利,当然就更不关自己的事。
但是听到北冈刚才说明的情况,觉得最倒楣的就是北冈。木村为了自己利用了北冈,导致她因此被贴上「木村的二手货」这种标签。
北冈因此受到很大影响,她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老实人,愿意默默承受这种事,所以该不会……靖贵虽然迟钝,但也不禁这么想。
「那你呢?你不喜欢木村吗?」
难道不是因为喜欢木村,所以才觉得「只要能够和他在一起就好」,或是「希望能够帮上他的忙」吗?果真如此的话,北冈未免太可怜了。
「嗯……」北冈想了一下,但随即露出凶巴巴的表情问:
「你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靖贵无言以对。说起来,他纯粹是基于好奇心,所以才想瞭解北冈的真心。
自己得寸进尺,问了奇怪的问题。自己是根本无关的局外人,却想要试探她的内心,简直太多管闲事了。
北冈以可疑的眼神看着他,他愣在那里。北冈低下头,费力地挤出颤抖的声音说:
「反正我和他完全不是这种关系,我也没这种想法。这种胡乱猜测让我超困扰。」
「呃……对不起……」
靖贵小声道歉,北冈充耳不闻,完全无视他的反应,从制服口袋里拿出手机,单手操作后,看着萤幕上的字嘀咕说:
「美优传讯息给我……我要走了,拜拜。」
说完,她起身准备离开,转身时,短裙跟着飘动。惨了,她真的生气了。
但是她准备离开时,表情不像是愤怒,更像是伤心,好像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寞,靖贵慌忙叫住她。
「呃,那个……」
北冈停下脚步。靖贵虽然叫住她,但其实并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只是他不希望北冈带着这样的表情离开。虽然北冈目前背对着他,但无论玩笑也好,揶揄也罢,很希望她可以转过头露出笑容。
「谢谢你送来眼镜和面包,真是救了我一命啊。」
他真心诚意地表达感谢,北冈的肩膀颤了一下。
「没有去看你们比赛也很抱歉,原本我打算上午去看的。」
意外遇到其他班那三个人,影响了他的心情,打消念头。但在去便利商店之前,的确曾经打算去体育馆,这件事千真万确。
如果北冈因此觉得自己言而无信,那是误会。自己没有忘记和她的约定,而且原本很期待见识一下她在场上的活跃表现。如果自己没有被界外球打到,也打算下午和克也,还有其他同学一起去看下午的比赛。
北冈缓缓转头看向侧面,她表情似乎有点疲惫。
「头……」
靖贵听到她小声说话,她在说「头」吗?
靖贵还来不及确认,北冈就继续说道:
「你要小心点,大家都很担心。」
她紧张地说完这句话,快步离开教室。
靖贵独自留在教室,茫然地站在原地。他发现橘色的夕阳从窗户照了进来,自己和课桌在地上留下长长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