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今天我想做一道男子汉的什锦炒苦瓜。」
──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我站在称之为厨房有点不自量力,只是并排摆放了瓦斯炉和水槽的玄关到房间的走道上,露出抽搐的笑容面对举着手机的天道,同时回顾记忆。
她说想拍下我做菜的影片,我答应之后,她乱来的要求顺便拍成烹饪教学风格。当我说了「办不到」断然拒绝,她指责了我的拒绝方式,等我回过神时,已经糊里糊涂地顺从她的要求了。
以结论来说,我们彼此的权力平衡倾斜得很不妙了吧?
谈到拒绝不了可爱女友的请求,霎时间就变成了普遍的主题,实际上天道的容貌分数之高可不是可爱一词能道尽的,所以在各方面也是无可奈何的。
「伊织同学?」
就算露出狐疑的表情,天道还是很美。
真是个长相标致的女孩。虽然自己说这种话不太好,但她的品味不怎么样。
说真的,拍我做菜的影片这种没有价值的东西是要干嘛呢?
「啊,好的。呃,那么首先……」
不过实际上也不会放到网路上,随便拍就行了,我这么下定决心。
「把苦瓜开膛破肚,挖掉内脏后,切成碎块撒上盐。」
「注意你的措辞。」
咚咚咚,菜刀在砧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苦瓜通情达理,既不会太硬也不会太软,切片一点也不难。真希望南瓜和番茄他们跟他学学(过去失败两次)。
「接着,板豆腐穿上纸巾后使其抱住重物,关进冰箱里一小时逼出水分之后,再用手撕成块。」
「所以说,注意你的措辞。」
尽管水分减少了,豆腐的冰凉还是透进了握住的手指。所以我迅速地撕完豆腐了事。这是我在冬天绝对不想做的作业。
「然后,把死猪肉切成长方形──」
「你是故意的吧?为什么要用那种听起来就不好吃的措辞?」
「不,忍不住就……」
因为天道的反应有点好玩,这个理由我不好启齿。
哎呀,不过她真的很会吐槽,这在千金小姐学习的礼仪范围内吗?
「还有,我原本参考的影片大都是这种调调。」
「料理影片这么多,你为什么选了那么糟糕来参考……?」
「大概是命运……」还有不糟糕啦。
一边与她聊着天,我一边把用盐和胡椒调味的猪五花肉片放进已加热的平底锅,接着把苦瓜、豆腐丢进去。
其实好像要先把苦瓜和豆腐煎过上色,但就让她觉得一个人住的男生所做的料理也就这种程度吧。太麻烦了。
「用调味料适当调味后,终于要打蛋了。」
为了盖过轰轰作响的换气扇和平底锅的声音,我稍微拉高嗓门。
接下来是翻动平底锅把食材混合均匀,然后收尾。
可能是苦瓜有点大块,好几次感觉都快要溢出锅子,但我设法在谁也没掉队的情况下完成了。
「然后盛盘,撒上柴鱼片就做好了……」
我把热腾腾的什锦炒苦瓜装进大盘子,一脸得意地转向天道。
「可以吃了!」
于是她放下手机,像平常一样露出美得可以入画的笑容。
「谢谢你,伊织同学。你让我大受激励。我近期也会做菜给你吃的。」
「啊,嗯,我很期待。」
──咦,我这是微妙地被损了吗?
§
我沉浸在同居的氛围中,笑咪咪地在一旁看着天道帮忙洗碗当作料理的回礼。在餐后休息时,我们决定顺便用笔电看外国连续剧。
天道说配双语字幕听英文原音可以练听力,但我们看的是历史剧,戏里的用词遣句不会太古老吗?
拿我当靠背的她没有看得很认真,我也是边做别的事边看,几乎当成背景音乐。
「──那么,结果白天小仓同学说了什么事?」
然后才看了十分钟,天道似乎已完全失去兴趣,开口这么问道。
「咦,现在问这个啊?」
「我一直等你说呢,结果你一直闷不吭声。」
我还以为她不想听我和小仓说了什么。
「呃,她给我看了一张露骨的照片,告诉我有传闻猜测照片拍的是你,叫我小心。」
「──唉,她又摆出亲切的样子去管别人男友的闲事了,就是这样才会被讨厌啊。」
天道话中的情绪,不单只是对小仓的反感。
「你说又的意思是?」
「她和男生的距离很近对吧?然后,她好像会鸡婆地把女生之间的消息告诉他们,名声相当差喔。」
虽然由我来说这种话也怪怪的。她继续说了这句话,所以我笑了出来,结果被瞪了。搞不懂。
「还有她本人没什么自觉,传达方式又太过直接,所以跟男生也会把关系搞僵,高中时不也是这样吗?」
「啊……」
听她这么一说,我确实想起了一些情况。
小仓有组成自己的小圈子,而且属于运动型,所以没有受到排挤的感觉,但偶尔会跟女生们气氛紧张,或是有男生在背后说她坏话。
「我猜她问话的方式,应该也有引起你怀疑那可能是我吧?」
「的确,听你一说,或许是这样。」
小仓的动机不可能是因为对天道的误会传开感到义愤填膺,硬要说起来,她的目的是要让我清醒吧。
看来她非常讨厌天道啊,有够麻烦的。
反过来说,天道如此负面地批评别人也很少见,她们真的很合不来。
「真是的,做这种事明明也没用。」
「对啊,仔细看就知道那不是司同学。」
就在我随口应声后,我感到空气冻结了。
「伊织同学?」
咦,什么?为什么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
「你有马上否认对吧?」
「咦,嗯,我说那个人的胸部比你大,所以不是你。」
喀喀喀……她用修得整整齐齐的指甲敲着桌子。
从那个动作可以明显看出她很不高兴。
「我之前说过,我不会让人拍下那种照片,你可以放心吧。你忘了吗?」
「我没有忘记,但乍看之下有些像,我就想说该不会吧。」
「伊──织──同──学?」
被她用力拍打的桌子发出哀鸣。
这是天道最近变得很少看到的坏习惯。
「不,你看,也有可能是趁着你没发现时偷拍的嘛。」
「什么,那张照片像偷拍的吗?」
「呃不,照片里的人对着镜头摆了姿势。」
「那你应该知道那不是我吧!还是说你认为我说谎了?」
被她这么直接地问,我觉得有点尴尬。
虽然我知道天道基本上很诚实,特别是在与男性相关的过去方面,她对我很坦白,反倒是我希望她保留一点,但这种事是感情的问题……
「不,这方面你说的有道里……可是,我就是花时间确认了一下,需要那么在意吗?最后我有明确地说那不是你喔?」
我自然而然开始结结巴巴地找借口。
「我不愿让那个女人认为我不受伊织同学信任!」
「那个女人?」
「其他呢?你们还说了什么?」
「呃……她说假期结束后你大概会被冷眼看待。」
「你怎么回答她?」
「我说这是你自作自受,没办法。」
「为什么!你这种时候!不袒护我!」
就算你这么说,但我打从心底认为这就是事实。
「事到如今才讲这个真的太迟了吧,而且你是会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和流言的类型吗?」
如果是的话,放任恶评散播到那种程度也很奇怪。
「不是那样的,我火大的是她很可能会认为连伊织同学也这么看我,觉得痛快!」
「这无关紧要吧?」
「才不是无关紧要!」
嗯∼女生的情况真是复杂离奇。光是脱离处男,不了解的事情还是太多了。关于天道,我觉得一辈子都搞不懂她。
「况且!连你我都不会允许拍性感照片,怎么可能会允许其他男生拍!」
这是我应该高兴的地方吗?还有,我觉得穿泳装和浴衣的样子也相当性感了喔。
不顾困惑的我,天道发出呜喔∼的咆哮声,开始大力戳着手机。我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旁边静静观察,她马上又用力拍了桌子。
「而且长得不像我!」
她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显示了与小仓给我看过的同一张照片。
「这是你找谁传给你的?」
「我的脸没有这么圆,而且皮肤之类的不是修图修很大吗!」
「抱歉啦。」
愈是拿照片和她本人比对,我愈觉得不太像。
「还有,你说她比我大,她的胸部明显有植入假体!这是什么硬邦邦不自然的形状!」
「这样啊……」
但我可能激怒了天道,她的情绪愈来愈激动。
平静吧∼平静下来吧∼当我在心里这么默念挥动双手,她离开我旁边,用豪迈的动作脱掉衣服,露出内衣裤。那是一套热情又性感的红色内衣。
「司同学?」
这人在干什么?而且她今天在那身单薄的衣服下穿了这种内衣?
「从现在开始,我要把我烙印在你的视网膜和海马回里,让你再也不会认错。」
「咦咦……不不不,我没有认错啦。」
我按住了她正要摆出撩人姿势的手臂。
抓住她双手手腕后,我意识到从旁边看起来,这画面就是我在正要袭击她啊。
「喂,你为什么阻止我?」
「为什么呢?」
当她不满地噘嘴问道,我觉得这样除了不雅之外,我也没什么阻止她的理由。
反正我们之后会做爱……
「──听我说,伊织同学。我讨厌你把我跟其他女人认错,也讨厌你对像小仓那样的人暴露出破绽,你明白吗?」
她扬起眼睛凝视着我,那少见的感情阴郁的眼神与话语让我思索了一会,突然灵光一闪。
「司同学,难不成你在嫉妒?」
「对啊,有错吗?」
「呃……与其说有错,我觉得很意外……」
我先入为主地以为会嫉妒的人总是我,天道与这种感觉无缘。
可能是意会了我的想法,她叹了口气后,带刺的气息稍微缓和下来。
「──唉,伊织同学,你觉得为什么会出现这种谣言?」
不是因为天道你的男性经历很夸张吗?
「这当然是对司同学的骚扰吧?」
「你一脸另有其他话想说的表情……」
怎么可能,我应该把心里的副声道藏得很好才对。
「而且,你认为一张疑似是我的裸照到处流传,就能构成骚扰吗?」
「哈哈,的确没错。」
「∼、∼、∼∼!」
然后天道化身为三次用力拍桌的大小姐,自己要提起话题,却气成这样。
真搞不懂她的心态是坚强还是脆弱。
「所以说!总之这个谣言针对的不是我,而是你!」
「针对我?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任何人看到恋人的裸照到处流传,都不会高兴吧。」
虽然或许的确是这样。
但以骚扰来说,手法相当迂回啊。
「或者是想让伊织同学对我感到幻灭,跟我分手。」
「我觉得事到如今才行动也太晚了,不过如果是这么回事,那谣言的源头──」
「是女生吧。」「是男生吗?」
哎呀?我们面面相觑。
「对方是为了让司同学恢复单身,打算削弱我的心理防线吧?」
「就算我们真的分手了,也不代表马上就能跟我有什么发展吧,比起这个,安慰与坏女人分手的你,把你搞到手不是更简单吗?」
可恶,把我说得像很好搞定的男人似的。
就算是事实,有些话还是不该说出来的吧。
「不过司同学,这个推理有一个大漏洞。」
「是什么?」
「我──除了你以外,没有女人缘。」
「光是知道把我列成例外,就算是有进步了吗……」
虽然微妙感到开心的样子是很可爱,不过天道你差不多也该穿上衣服了吧?
虽然我能大饱眼福所以没开口。当我这么想时,她不着痕迹地把胸部挤在一起。
很性感耶,我忍得好辛苦。
「不过呢,如果要这么说,伊织同学忽略了三件事。」
「有三件?」两件就很多了。
「最有可能的是纯粹的好意。你能断定就没有一个女生想让受到坏女人蒙骗的伊织同学清醒过来吗?」
「我不能断定完全没有吧……?」
即使大概掺杂了私人恩怨,但小仓正是属于这一类。
「接着是几乎同样高的可能性,这是单纯喜欢你的女生搞的鬼。」
「但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很低。」
如果有行动力这么强的女生,应该已经来追求我了。
我又不是希望有这样的人存在,所以天道你别看透我的想法,半眯着眼嘛。
「──然后,最后是想要抢走天道司的男人的女生。」
「咦咦……?那是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可能是单纯讨厌我、为了报复或其他原因……嗯,无论动机是什么,这对伊织同学来说是最糟糕的对手吧。」
对方不是因为对你有好感才这么做的。天道说完后,脸上又露出复杂的神情。
「有这种人存在吗?」
「很常见啊──我想想,举例来说,对男生而言,女朋友『漂亮』或『胸部大』是炫耀的本钱对吧?」
「嗯,这些特点是会引人羡慕的地方吧。」
「对女生而言,除了外貌之外,像是『聪明』或『家境富裕』或『有艺术或运动才能』等等,男朋友具有某些特质能成为地位象征的范围会扩大,特别是在上了大学后。」
「啊……」
听到她这样说,可以看出我们男生完全是性欲的俘虏。
正因为如此,天道才会总是向我强调她长得漂亮、身材又好吗?
她也不时提到自己家境富裕,感觉已经变成她的固定形象了。
「所以,纯粹『异性缘好』也可供炫耀,光是有『某人的男朋友』的头衔,就会受到特定族群需求。如果是我这种漂亮、多金身材又好的女生的男朋友,那就不用多说了吧?」
「我是这种奖杯定位吗∼」
还有女生的世界真是可怕。
不过天道也特地在最后才提到,这应该只限于一部分恋爱脑或肉食系女生……对吧?
「……话说在前头,我不是那种类型的人喔,伊织同学。」
「因为对你来说,我是『天道司的男朋友』只是事实嘛。」
她微妙地露出试探的眼神,让我忍不住苦笑。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我明白的……大概吧。」
同时我也拼命不去胡思乱想。别去想天道过去挑选对象的标准,是不是某个部位很大或是床技好这种事(拼命)。
「我说过在你之前,最优先考虑的是『事后会不会有纠纷』吧?那些人全都是玩咖。」
然后我心中的想法轻易地被她发现了。
唉∼天道小声地叹息,给我造成精神打击后,右手以轻柔的动作沿着我的肩膀移到脖子,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
「──伊织同学要什么时候才会产生自信呢?」
「是,在下真是无地自容。」
「注意你的措辞。」
她没有要责怪我没出息的意思,让我松了口气,但这方面还得请她包涵,男生即使三日不见,也是处男特质定终身。
「下次如果发生了类似的情况,这次你要相信我喔?」
「我会努力。」
她轻轻说了句「真是的」,我已经习惯了那容貌分数超高的美丽脸庞靠近我(我没说不会心跳加速)。
如果是这样,就如她所期望的,我也会逐渐不再被别人的意图迷惑吧。
「嗯!……嗯……呼唔……」
水嫩的唇瓣啄吻我的嘴唇,柔软的舌头奔放地反复进出。
我尽力回应了那个热情的吻,她恶作剧般的笑容仿佛浮现在我眼前。
发出一阵阵啾啾的水声后,天道终于移开了脸庞。
我们的嘴唇之间牵起银色的细丝,在延伸后断开。
「呵呵……」
天道露出让我确定她明显是故意的表情,她脸颊泛红,眼眸湿润。
我很确定,无论是她等待接吻的表情还是接吻后的表情,以后不管看多少次,我都不会看腻。
「事情谈完了吧?──那么,伊织同学,好好地把我的一切巨细靡遗地烙印在眼中吧。」
天道司浑身散发压倒性的妖艳,露出微笑将柔软的重量压过来。
当然,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那一夜的天道,比平常更坏心眼一点。
至于我觉得这样也不错的感想,就放在心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