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第三图书馆 藏书库
时间要稍微往前回溯。
修伊今天一早就来到学校,一如往常沉溺在书本的世界里。包含了不时偷瞄他的莫妮卡,对修伊而言今天是极为平常的一天。
即使包含新同学艾尔摩没来上课这点,对修伊而言依然是极为平常的一天。
「好,那么今天讲课就到此为止!下课时间有点晚,反正明天放假没关系……咦咦?这么说来今天好像没看到艾尔摩同学耶,他感冒了吗?」
直到课堂结束,蕾妮才总算发现艾尔摩不在的事实。
但是她的反应一如往常地不慌不忙,似乎也不甚在意。
——我看这女人就算有人死了也还是一派悠闲吧?
修伊隐约感觉到这名女教师内心潜藏的「缺乏人性」的部分,很快判断这件事情不值得在意,再度埋首于书本当中。
约莫十分钟后,同学们纷纷离去,偌大的教宰里只剩下修伊的翻书声回荡。
此时,修伊感觉背后有人接近。
但是修伊似乎想表示他知道来者是谁,头也不回,视线依然落在书本之上地开口:
「什么事?」
「艾尔摩同学今天没来耶。」
如同修伊的猜想,背后传来莫妮卡语带寂寞的声音。
至于莫妮卡则是发现了修伊猜到来者是她,而有了自己对修伊来说很特别的错觉。
平时的莫妮卡碰上这种情况应该会害羞得满脸通红吧,她的声调却是这几天来最沉重的一次.修伊察觉有异,缓缓回头面向她。
「……嗯,毕竟昨天掉进海里,或许感冒了吧。说不定还是被感冒快好的我传染的呢。」
「是……是吗……」
莫妮卡欲言又止,声音听来很不寻常。
修伊觉得她的表情与动作有种不协调感,便放下书本,陪她聊了起来。
「好吧,究竟怎么了?这次你打算要跟我去探病吗?我再说一次,我讨厌那家伙,所以我没打算去探病喔。」
「……真的是感冒吗?」
「咦?」
莫妮卡的说法还是让人很介意。
「你到底想说什么?」
——可恶,竟然会在意这种事情,一点也不像我嘛。
修伊对于想与这个世界有所瓜葛的自我本身感到不耐烦,他压抑不断涌生的厌恶感,将正面朝向莫妮卡。
看着边站起来阖上书本的修伊,莫妮卡似乎也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满眶泪水,幽幽地说:
「我……昨天晚上看到了……」
「看到什么?」
「……我想……我看到了……『面具工匠』。」
§
一小时后 市场
西方天空仅剩下一小片火光般的晚霞,星辰一一在头上闪耀起来。
修伊与莫妮卡走在差不多所有店家都已经收摊的市场之中,小心翼翼地警戒四周。
「你真的见到了?」
「嗯……而且我……一想到昨天听到的传闻……就觉得好恐怖……我真的觉得好恐怖……」
或许是想起昨晚的情景,莫妮卡双手环抱身子,不停地打哆嗦。
看着莫妮卡,修伊回想「传闻」的内容。
他在前天与妮琪这名少女相遇时尚不知晓这个「传闻」——对于少女宣称的「不久就会被杀死」十分介意,便去调查了。查过之后才发现,这个传闻似乎在城市居民之间广为流传。
据说,「见到面具工匠身影者,终将被面具工匠所杀」。
而且——这个传闻似乎是事实。
——看来无法用一句「真愚蠢」来带过了……
光聼传闻内容,或许会以为又是那些可笑的民间故事吧。
后世的人们听到这则传闻,搞不好压根就不会相信发生过杀人事件。但是在这个城市、这个时代之中真的发生了杀人事件。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总之,今天我送你回家吧。」
其实修伊一点也不在意莫妮卡会不会死。但是他对于少女所宣称的「见到面具工匠」一事感到兴趣,决定造访一次少女居住的点心作坊。
除了莫妮卡碰到的奇妙事件外,这是个平安无事的一天。
就算真的有什么问题,也不会在今天发生吧。
修伊不做多想地如此判断,略显松懈地走在街上。
但是,他还没察觉。
此时,街上已经开始产生异变了。
比平常多上数倍的都市警察在整座城里到处巡逻。
也看不到平常总在街上闲晃的贵族小混混们。
不仅如此——放眼望去,却看不见半个炼金术学校的同学。
「呃……这里就是我平时受到关照的点心作坊!」
「嗯嗯……」
穿过市场,来到一座石造的大型建筑物前面。
烤点心的香甜气味飘散到街上,吸引了通过店门口的人们食欲。
「嗯……呃……谢谢你!我去跟老板娘问看看能不能给你点心当作谢礼喔!」
莫妮卡天真无邪地笑着说。由声音听来,她似乎已逐渐恢复平静。
——说不定她说看见「面具工匠」也只是为了把我带到家里的借口?
正当修伊开始怀疑起这件事情时——
最初的异变向两人袭击而来。
「阿姨!我回来……」
莫妮卡打开店门,以清澄通透的声音打招呼时——
店内中年妇女的宏亮呼吼打断了她的声音:
「不要进来!」
「咦……」
被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到,莫妮卡仔细一看,脸色大变的老板娘正对着她大声呼喊:
「莫妮卡,快逃啊!」
「阿姨……!?」
「?」
在混乱的莫妮卡与修伊眼前,点心作坊的老板娘被身穿黑色制服的男人所挟持。
接着——另一道黑影由两人背后接近——
「我们是警察。」
一道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向着两人发出。
「莫妮卡·康帕奈拉与……你也是同私塾的学生吧?警方有点事情想询问你们,请你们跟我们来一趟。」
「请问……是以何种罪名?」
相较于吓得发呆的莫妮卡,修伊极其冷静、尽可能不惹怒对方地询问。
多半是跟前天的事件有关吧。
修伊回想起被关进拘留所的情景,心想现在先乖乖顺从一点比较好——
但性质近似「守望相助队」的都市警察却不小心在「嫌疑犯面前」说溜了嘴——
结果就是……替修伊他们如地狱一般的夜晚揭开了序幕。
「有人通报你们私塾的学生——是『面具工匠』的『同伙』。不想受伤的话,就乖乖跟我们走。」
§
第三图书馆 中庭
「你就是达顿先生吧……抱歉,请跟我们到局里一趟。」
在图书馆中庭里的巨大树木前面。
抬头望着繁茂枝桠的老人背后,三名身穿都市警察制服的男子朝他开口。
「……是拉罗夫的命令吗?」
达顿姿势不变地喃喃自语,背后的男子默默地逐步逼近。
「哼……我不知道你们是为了面具工匠、药品还是假金子——多半是想让我们蒙上冤罪,好削弱与这间图书馆有所关联的波罗尼尔家的权力吧?这是那个新署长的点子吗?还是另有别的幕后黑手?」
「……」
达顿淡淡地违说,警察闷不吭声。但是达顿态度未显焦急——
「嗯,不回答也没关系。只不过我很在意一件事情,那就是……这棵树是否该修剪了?你们看,有看到那边有根树枝断掉了吧?……看来似乎是有人爬上树折断的。你们觉得如何?」
「……」
「无法回答的话就请回吧。蕾妮你觉得如何?」
「我想想喔……」
「!?」
突然一道不慌不忙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警察连忙回头——一名戴着眼镜、体态婀娜多姿的女性站在那里。虽然穿着宽松的衣服,但她妖艳而凹凸有致的曲线依然清晰显现。
「嗯~考虑这些问题太麻烦了,干脆整棵树拔掉,您觉得怎样?」
「我真是个笨蛋,才会去问你的意见。」
达顿叹了口气,回头——此时总算才与警察们正眼相对。他盯着男子们,说:
「什么?你们还在啊?」
「……你……你在愚弄我们吗!」
即使觉得对方的态度十分令人毛骨悚然,警察们还是伸出手来,准备将之收押——
刹那之间,空中闪过一道银光。
响起了「噗嘶」一声——一根小刀插进站在他们背后叫做蕾妮的女人脖子上。
匕首由伤口脱落的同时,大量血液猛然喷出,泼洒在警察的身体上,将之染成一片鲜红。
「咿啊!?」「你……你这家伙,干什么!?」「呜哇啊啊啊!?」
三个警察各有不同反应——下个瞬间,他们的身体不约而同地静止了。
因为他们发现泼洒在自己身上的腥红温热液体——正朝向与重力相反方向蠕动。
「啊咦?」
有如沾染了油脂的蚂蚁群在全身上下爬动的「血液」,仿佛具有自我意志一般爬上蕾妮的身体,围绕着她诱人的躯体打转——最后,被吸入脖子的伤口中。
多么淫靡而且可怖的情景啊。女人抚摩着伤口——显露出已然恢复如昔的脖子肌肤,出声抗议道:
「好痛喔~……好……好过分啊校长!您怎么这样对我!?」
「怪……怪物……怪物啊……!?」
警察们交互看着自己原应沾染血腥的身体与蕾妮,带着畏惧的眼神后退一步。
但他们的身体碰到了达顿的身体——厚重的声音由背后传来:
「你们没来过这里,懂了吗?」
「……」
看着发生于眼前这幕魔法般的情景,警察们完全像个哑巴一般说不出话来。达顿以沉重而充满压迫性的声音淡然开口,就像是个具有威严的祭司一般——
「你们要以女巫罪名来举发她吗?但是女巫审判已经有点过时了。况且,这座城市里也几乎没有教会的势力。虽然是民众自己期望如此……好吧,我想你们已经了解状况了,所以我再说一次。听好,我只再说一次。」
或者说,就像是个看穿一切的恶魔一般。
「你们没来过这里……懂了吗?」
§
港口周边 小巷里
奔跑……奔跑……奔跑……
牵着少女的手在城市中逃跑的构图,就像是典型的童话故事。
但是对于修伊来说,他并不怎么想体验这种情景。
逃跑。
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思考这个单字的意思。
对于修伊而言,这个世界就只是个令人讨厌、应受唾弃的对象。除了母亲被狩猎女巫的人们带走那次以外,世界带给修伊恐惧,这还是头一遭。
——混蛋,现在这状况……究竟怎么一回事啊!
发现点心店已被数名警察包围时,修伊当下判断状况十分不妙。与几天前搭救妮琪时完全不同,飘荡着一股更为异常且危险的气息。
他看了果然站立的莫妮卡一眼——推开正面的警察,拉着莫妮卡的手掉头就跑。
——混蛋,一点也不像我。
平时的他多半会抛下莫妮卡不管,但是不知为何,现在的自己却抓着她的手。
——算了,遇到紧急情况至少可以当作诱饵。
修伊如此说服自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拼命地奔跑。
无视于由背后传来的警察吆暍,两人穿过房子之间,由一条小巷奔往另一条小巷。
奔跑……奔跑……奔跑……
警察们的确在莫妮卡面前说了「私塾学生」这个字眼。
——警方认定「面具工匠」是复数犯人所犯下的罪行吗?
警方如此推理并不奇怪。综合目前为止的传闻,由面具工匠的手法与目击证言极少等特征看来,的确很有可能是数人共谋的犯罪。
——但是,又是为什么找上我们?
警方似乎认定是整座私塾共谋。现在的状况明显比上次被逮捕要危险得多了。万一被逮到,恐怕没有机会获得释放,甚至会被直接处理掉。由刚才警察们的态度看来实在不无此一可能。
——……是关于「药品」吗?
「修……修伊同学!我们要往……要往哪里逃啊!?」
「不知道!」
全力奔跑的莫妮卡语带哭音地询问,修伊冷漠地回应。他全身开始渗出密密麻麻的俪人汗水,肉体的运动与精神的紧张都迫使着心脏不断加速。
——可恶,我应该有好几个月……不,是好几年没全力奔跑了吧?
两人在月光映照不到的狭小巷子里奔驰,黑暗增幅了背后进逼而来的压迫感。
但修伊并非真的漫无目的地奔跑。
他一开始打算逃向图书馆或港边仓库,但由刚才情况看来,恐怕两边早就有警察埋伏了·修伊也考虑过在街上四处奔逃——但是整座城市到处都有警察,等其他学生被一一逮捕,想必追兵只会越来越多。必须在演变成最糟的情况前躲起来才行。
但这么一来,背后的莫妮卡就成了问题。
——真的要带这女人去「那个地方」吗?
修伊瞥了一眼跟在身旁的少女,陷入了思考。
——这家伙倒是意外地很有体力,或许比我还好。
看着用以相同速度跟在身边的少女,修伊开始怀疑是自己体力不足还是她训练有素。
——点心作坊的工作很花力气吗?不,这种小事以后再说吧。
——这家伙……不知为何似乎很喜欢我,而且还非常盲目。
——既然如此,即使带她去「那里」——她也应该也会为我保守秘密吧?
——「我是否能完全利用她呢」?
修伊边思考边奔跑,穿过巷子,发现来到经常去的那个广场。
——太好了,没有警察的身影。
瞥了周围一眼,一开始感到放心——但是在冷静地观察之后,修伊讶异地停下脚步。
莫妮卡看到广场的情景也倒抽一口气,露出畏怯神色:「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如此,看来失控的不只是警察啊。
映在他们视界里的是——
棍棒、工具、铁锹、锄头、匕首等——手里光明正大地拿着这些能当作武器的器具、眼露凶光扫视周围的,既不是警察也不是贵族,而是一般市民。
每五个人就有一个手持火把,将夜晚的市区照耀得如白昼般光明。
他们几乎都是修伊与莫妮卡曾见过的一般市民。
队列之中,有慷慨的面包店店长。
有年老的油灯工匠。
有磨坊的女老板。
占星术师的老人手里拿着火把。
杂货店的年轻店长拿着油灯。
砌石工的男子手里拿着巨大锯子。
前天那个秃头男子手里拖着铁锤。
肉店店长手里拿着闪闪发亮的菜刀。
船员们手里紧握着粗糙的木棒。
以前曾送水果给修伊的老婆婆双手抓着锅子——
——幸好没有人拿刀剑或枪械。
——要是拿出真正的兵器,或许会被贵族们当成叛乱而从那不勒斯派遣军队镇压吧。
实际上,这个时代的意大利半岛早就因贫困交加与暴政压迫而发生过多次对西班牙的叛乱。但是每次都很快就受到镇压。以这个城市的人口看来,只要位于那不勒斯的总督军动起来,恐怕一瞬就会被镇压了吧。
况且这里的市民一点也不穷困,根本没理由叛乱。
——这些人……该不会全部都是在找我们这群「炼金术师」的相关分子吧?
「不会吧……什么……这是……什么嘛……」
身边的莫妮卡浑身不停颤抖。
#插图
「……冷静一点,莫妮卡。」
修伊试着理解现况——
「喂,你们在干什么?你们该不会是『第三图书馆』那帮人吧?」
拿着火把的男人发现了两人,朝他们走来。
「呀……」
制止想尖叫的莫妮卡,修伊情急下脱口说出:
「没什么。我只是看到你们这群平民大半夜的还要工作很辛苦,感到好奇而已。刚才好不容易买个女人想爽一下,照得这么亮,害我都没兴致了。」
「……原来是『臭掉的蛋』的大爷吗?现在没空管你们……为了彼此好,我劝你们也来帮忙找啊。」
男人说完,掉头走向别处去了。
靠着机智装成贵族来摆脱危险的修伊静静地牵着莫妮卡的手,再次躲回到小巷子里。
「修……修伊同学,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一回事啊?」
他将不断喃喃自语的莫妮卡带往走向更偏僻的暗处,走近某个作坊外堆积的材料旁。
——全城都是敌人吗?
——那么贵族……又是如何?不,反正都一样。
即使碰上如此异常的事态,修伊依然保持过分冷静的态度。
莫妮卡讶异地看着这样的修伊——他突然转头朝向少女,带着认真的眼神:
「莫妮卡,有件事想问你。」
「什……什么事?」
「假设……这只是个假设喔。」
深深吸了一口气,修伊在脑中挑选适当的用词,徐徐开口:
「假如……我说我是『面具工匠』的话……你会怎么做?」
§
市内某处
双手被绑着的妮琪被带到未曾见过的房间里。
那是个看似狭窄,却又宽广的空间。
四周是木裂的墙壁,干燥的木纹浮现于地板与天花板之上。
周遭飘散着轻微的甜味,火光之中映照出几张桌子与实验器具……
以及——围绕她身旁的几名大人的身影。
以警察署长拉罗夫为首,全部都是妮琪见过的人们。
虽没看到秃头主人,其余人士都在市场曾碰过面。
是每天早上擦身而过时,会点头致意的对象。只不过,点头的是妮琪——他们绝不会对她打招呼。
对他们而言,看待妮琪就像看待路旁小石子一般——不,恐怕连看都没看吧。
妮琪就只是有必要时才会捡起来抛出去的石子,甚至连这种价值也没有。
但相反地,妮琪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若办得到,她也想忘记那个秃头男的名字。
现在还留在她心中的名字只有艾尔摩与埃斯佩兰萨或埃尔等——肯把她当成人类看待的人们。
其他名字对她来说就只是否定她世界的一分子,同时也是她想否定的世界本身。
这些无名氏们——他们明显眼神轻蔑,混杂了愤怒与焦躁的脸向她开口:
「你透露了多少?你对那个色鬼贵族透露了多少?」
他们取下塞在少女嘴巴的布,但少女并没有叫喊。
她知道就算求救,现场这些人也不会搭理她。不只如此——即使求救声能传到屋外,也不会有人进来搭救。
「……什么……也没说。」
「哼,谁知道呢?算了,光是你做了令人怀疑的行动就已是罪孽深重。」
嘴上长了胡须,看起来像是领导者的男子一手抓住妮琪的前襟:
「奉劝你别太嚣张啊,小姑娘。少做梦了。你真以为能加入贵族圈子里吗?真的以为会有人把你当成人看待吗?」
「……」
男子甩甩挂在另一只手上的小皮袋,以对牛马的态度嘀咕似地抛下一句:
「你们就只是卖这玩意的道具罢了,别忘了本分!」
§
小巷里
「如果修伊同学……是面具工匠的话……这……这是什么意思?」
「就只是假设。如果真是如此……你会怎么做?」
听到修伊冷不防问起的问题,莫妮卡愣住了。
「讨……讨厌啦,修伊同学。那……那么反过来换我问你喔,如果我是面具工匠的话你又会怎么办呢?」
「无所谓啊。不管你是谁,对我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原……原来无关紧要啊……」
「呃,你别误会。我的确说过讨厌包括你的所有人,但现在并不是讨论这种问题的时候。我那时说那种话并没有打算伤害你,如果害你难过真是抱歉。」
淡然道歉的修伊眼神真挚,莫妮卡总算了解对方的态度是认真的。
「修伊同学。」
「这只是假设的问题罢了。不管你回答什么,我都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知道,假设说我是『面具工匠』的话……你会怎么想,如此罢了。」
不知是否理解了修伊的话,少女的眼睛滴溜溜地打转——一时之间,陷入沉默。
无可奈何的冷冽寂静造访两人之间,给人时间将永远停滞般的错觉——莫妮卡突然抬起头来,以沙哑的声音说:
「……就……就算如此……我……我也还是对修伊同学……」
听到她语气坚定的发言,修伊暂时一语不发。
不久,他静静地看着莫妮卡的脸——喃喃地说。
将自己所知的真实付诸言语。
「我的确像是个『戴着面具的人』。」
他的话语没有带着一丝虚伪,只是隐藏着想利用少女的居心。
「但是……我既不是『面具工匠』也不是杀人魔。」
「……我想『面具工匠』……另有其人吧。」
§
妮琪视线模糊地望着胡须男手里的皮袋。
——啊……啊啊……就是这个「药品」。
——为了这个……就是为了这个我们才会……
——他们说这种药品……会让人……觉得很幸福。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却必须为了这种药品而被杀呢?
妮琪的视线如同眺望远处景色般茫然地看着皮袋。
感受到室内逐渐高涨的黏滞杀气,连叹气退缩入喉咙里,她开始回想自己的过去。
回想那找不到任何意义,没有被赋予任何意义的一生。
妮琪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亲生父母取的。
但顶多只知道这些。
不知真正的双亲现在在做什么,也不知他们是生是死。曾经想要知道,但现在已经无从查起。
因为她是——被卖给这座城市的「物品」。
广义看来,她们算是一种奴隶。中世纪欧洲好几座城市靠着贩卖斯拉夫奴隶而取得了巨大的财富。这种生意在这个时代依然持续着——只不过这个时代的奴隶贩卖主流已经改为由非洲大陆大量捕捉黑人,将之销往南北美。
但是例外地,这座城市需要「不应存在的孩子们」。
这座城市并不盛行农业,所以看不到典型的奴隶。取而代之的是——洛特华伦提诺存在着许多妮琪这般的少年少女。
对「他们」而言,市民——养育他们的父母就只是给予三餐与床铺的对象罢了。
妮琪一开始曾觉得这样也不错。
因为在被卖到这座城市以前的处境更为艰辛。
对于小孩子来说,现在的工作虽然辛苦——但是工作之后至少能获得床铺与餐饮,生存所需要素不虞匮乏。
他们的工作场所总是笼罩在金碧辉煌的光芒之中。
那是一个特殊的作坊,他们负责对熔炉熔解流出的种种金属进行加工。
这就是好几年前被卖到这座城市的孩子们每天要做的工作。
吸入药品的烟雾而呛到是家常便饭,也有人不慎严重烫伤而死。但是他们仍旧埋首于工作
所加工的金属看起来像是黄金,但不管是什么,对他们来说都无关紧要。
因为就算敢大量偷走,他们也无处可去。
那么,至少该奋力维护现有的生活。
即使活在这看不见未来的日子里,他们深信总有一天会见到希望。
但是,仿佛要蒙蔽「商品们」的光明一般,洛特华伦提诺这座「城市」产生了新变化。
某一天,妮琪他们被带到——
制造这些「类似黄金的物品」以外的另一个作坊。
那个设于市场地下的「作坊」,是为了制造某种奇妙「药品」的设施。
这些药品比烫伤更轻易……缓慢而确实地腐蚀了与妮琪同样命运的孩子们。
边沉浸于过去的回想——少女静静地开口:
「……大家……都发疯了。」
少女突然开始喃喃自语,让室内的大人们面面相观。
「什么?你突然胡说些什么?」
「我们……就只是想要活下去罢了,就只有这个念头,却被活活杀死了。」
两眼依然空虚的少女一点一滴地……一点一滴地加快嘴唇动作,徐徐地将绝望变化为愤怒。
「我一个黑头发的朋友,因为不断吸入制造药品产生的烟雾,一脸愉悦表情地发疯,喊着『接下来换我当鬼啦!』跳进海里再也没浮上来了!没人知道她的意思是什么。另一个头发老是翘起来的孩子逐渐变得不爱笑也不发怒,每天只会喃喃自语说着自己的名字!然后!突然莫名其妙地心脏停止而死了!其他还有许多人部渐渐发疯了!死了!这些孩子原本都很正常,全部被你们搞坏了!」
他们制造的「药品」无疑地是一种毒品,而且还是超乎这个时代规格的强力毒品。
市民们把这种容易成瘾的「药品」卖给部分贵族或有权有势的贸易商——进而自由自在地掌控他们。这种上瘾性高,且比起其他毒品能给予人好几倍快乐的「药品」充分具有束缚这些上流人士的力量。
市民们筛选可能会对「药品」有兴趣的贵族或商人或其他有力人士——表面上以召妓的方式,让孩子们进入贵族、商人家中进行毒品的交易,这就是毒品的销售管道。
贵族或贸易商实际上是否与这些以雏妓或娈童名义召来的孩子们发生性行为,对市民而言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密室内进行的「交易」。
万一这种背地里的交易被怀疑市民图谋不轨的掌权者发现,一切责任就完全推给「不应存在的孩子们」,撇清关系。只要整座城市都站出来作伪证,审判结果就无可动摇。
妮琪就是这种现况当中,不断看着同伴——与自己相同境遇的孩子一一崩溃。
「我想我也已经疯了。被那种药品束缚了!因此……因此我再也不怕死亡,对于生活感到绝望了!比起被奴隶贩子卖到这里以前,我更加……更加地讨厌这个世界!所以我一定是疯了,我跟死去的那些孩子一样都疯了!」
听到这些也像是对自我吼叫的话语,大人们一瞬间显露狼狈神色——随即转为愤怒,依然抓着妮琪前襟的胡须男用力将她推向墙壁。
砰地一声,妮琪的背部、头部用力撞上墙壁,妮琪发出呻吟。
仿拂要抹煞妮琪的呻吟与她刚才的吼叫似的——看来只是个不起眼的市民的胡须男开口——
「所以?」
「因为疯了,所以你们才会『编造出面具工匠这名杀人魔』吗?」
§
第三图书馆
「嗯~这个『药品』跟『假金子』及『面具工匠』的连续杀人事件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啊?」
蕾妮手里抱了几本书籍晃晃荡荡地走着,天真无邪地向校长达顿询问。
在警察飞奔似地逃离现场后,达顿说:「趁他们找援手来之前先移动位置吧。」决定先躲进藏书库地下的秘密房间。
前往秘密房间路上,达顿先回到馆内,将几只传信鸽放向天空,与某处进行联络。
接下来两人继续前进,蕾妮便开口问了如上问题——
「嗯……」
达顿思忖半晌,用义手抚摸下巴,轻轻地叹了口气说:
「面具工匠的被害者之中……有一半是负责指挥这座城市的重要人物。另一半则是『面具工匠』的目击者。这些被害者全部都是城市买来的孩子。」
「什么意思?」
「……所谓的『面具工匠』——说来,就像是配戴在被杀死的『不应存在的孩子们』脸上的面具本身。那是这群不存在者的『自杀』、『谋杀』——」
「以及『告发』啊。」
§
「你们……私下联手起来了对吧?一开始我们还没发现,原来目击者全部都是你们这群孩子……毕竟『面具工匠』是我们避之唯恐不及的禁忌啊。」
边这么说,胡须男更用力地压迫妮琪身体。
紧接着愤怒焦躁得发抖的胡须男,站在房间角落的拉罗夫开口了:
「当我看到你竟然在埃斯佩兰萨那里,立刻去调查了一下……才知道你在去那里之前曾跟我们警察有道接触。还被『图书馆』的学生们拯救了……你就是透过他们的管道跟埃斯佩兰萨接触的吧?哼,可添了我们不少麻烦啊。」
「……?」
妮琪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与埃斯佩兰萨相见并非是靠那对少年少女,而是之后遇见的艾尔摩带她去的啊。
但是她没有时间多作思考了。
妮琪颈部受到压迫,呼吸逐渐困难。她拼命挣扎想挣脱对方的手,结果就是双手被人绑住压倒在地。
拉罗夫署长轻轻踩在倒在地上的少女的脚,静静地继续说下去:
「反正,你们的企图也到此结束了。」
「呜……」
「你们当中……有人杀了我等成员,有人则是成为目击者……一切都是为了……对不了解这座城市真实面貌的外来者宣扬你们的处境!宣扬『药品』的事情!宣扬『假金子』的事情!你们的所作所为,为的就是让人发现事实,难道不是吗?」
署长语带兴奋,逐渐将体重加在踩着少女的脚上,鞋跟逐渐没入少女的腿部,妮琪的脸因痛苦而扭曲起来。
「你们这些家伙还真是大费周章啊。赋予原本不应存在的自己『目击者』此一虚幻的存在意义,还戴起『受害者』这张面具来主张自我。」
相对于逐渐施加压力的脚跟,署长的声音逐渐恢复冷静。
「说吧,除了你以外,还有谁扮演过『面具工匠』?哼,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反正顶多把你们这群奴隶全部处理掉就好……虽然说跟奴隶商人买新奴隶之前,没办法卖药跟假金子很可惜。」
「……」
「就把杀害你们的犯人全推给『面具工匠』好了。你们应该觉得很光荣吧?因为你们所期望的『面具工匠』的名字将传颂一时。虽然说,也顶多在这个城市里流传罢了。」
说到这里,署长把脚从妮琪身上移开。
「既然换我当上署长,快报就得给我闭嘴。现在想来,前任署长或许已经注意到你们拼命想宣扬的讯息吧……因为他想要取缔『药品』,『诸位市民』只好赋予他贪污的罪名;也多亏此,我才能爬上这个地位。」
——……!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说这么多内幕吗?这就是所谓的地狱的伴手礼啊……接下来我会杀了你,用以表示我对诸位市民的绝对忠诚。」
这也算是一种对于在现场的权威者的一种宣誓。
但是他话中却有一部分打动了妮琪的心。
——……有人注意到我们了。
——我不认识前署长,他是谁都无妨。
——……至少他注意到我们了。
「笑什么笑?……『这玩意』真令人不愉快。」
少女露出仿佛微笑的表情。署长抬起脚,打算再次踩在她身上——
但少女的眼里已经没有署长,她缓缓地站起,狠狠地瞪着在场的所有市民——就只是静静地微笑……微笑……微笑……
「我告诉你们吧……就告诉你们吧。」
妮琪一直以来所畏惧的……
即使理解自己与同伴的所做之事有多么恐怖,也依然毫无所感地继续实行的种种「行为」。
即使这些「行为」已经害好几个同伴死去——却依然没有人注意他们,他们的存在可说是毫无意义。妮琪最感到畏惧的,就是认同这个事实。
「没错……我们撒谎,作了看过『面具工匠』的伪证,有些人则是杀死你们不知名的成员后自杀了。」
正因如此,她——脑子已经做好将死的觉悟,内心却依然存在着另一个想否定这样想法的自己。
至少,一直到刚刚为止都是如此。
「我……无法阻止朋友自杀。因为我也觉得那才正确。」
但这个瞬间起,少女随着当众告白,将恐惧舍去。
接下来,即将死去的少女静静地微笑、愤怒,主动向着眼前的『某物』——一群不把她当人看待的人们,勉强挤出包含了一切情感的话语:
「但是……这并不对。因为『面具工匠』的确存在。」
「什……什么……?」
「你们以为『面具工匠』是我们自己想像出来的吗?平常被禁止见面与对话的我们,又如何具有一贯的目的?总是压迫我们、畏惧我们叛乱的你们一定能很清楚……仅凭我们不可能引发如此庞大的『面具工匠』事件。」
想确保能够「安心」的生活。心中抱着这个小小愿望而行动、严以律人宽以待己的胆小市民们——感到害怕了。
因为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异类」。
站在眼前的是一名无法像以往一般将他们视为「工具」,却又不同于一般人——具有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抱着「觉悟」的女性。
妮琪向着眼前僵直不动的大人们暴露出纯真却又凶暴的情感。
这是她——除了惨叫以外的第一次叫喊。
「你们等着被杀死吧!等着看见『面具工匠』的身影,一起化为尸骨吧!害怕吧!后悔吧!」
明明只是个孩子,话语之中却充满杀气,令房间内的众人冷汗直流。
像是想要否定这股杀气,拉罗夫激烈地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抛下一句话:
「……面具是吗?我不知道你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其事——我们也认识一个戴着面具的人,但我想……他并不是『面具工匠』。」
「……?」
「那就是一开始给我们假金子——并指示我们如何生产的人啊。」
§
「只不过,原来我们私塾里有个『面具工匠』啊……」
在藏书库中前进,达顿愉快地歪着脸,抚摸下巴胡须。
「的确,我们的学生里有个异类。」
「啊咦?是谁啊?」
「修伊·拉弗雷特,他是你的学生吧?」
「啊啊!修伊同学头脑真的很好呢!即使我上课时教错了,后来问他却都记对了!真的是天才呢~」
——喂喂,别教孩子错误的知识啊。
达顿本想出言讽刺,但是想到万一开始说教恐怕会演变成长篇大论,姑且就当作没听到。
「嗯。他的确是一个足以匹敌勒布洛的天才……不,我不想用天才这么廉价的说法。虽然不想……但他还只是个孩子,就算廉价也无妨吧。所以我毫不客气地说了,修伊这个小鬼,虽然是个宣称想破坏世界的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但是也毫无疑问地是个天才啊。
§
五年前 某国 边境村落
少年聼着自己母亲的话语。
他只被允许聆听,无力的少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各位审判官……我有一件——必须忏悔的事情。」
母亲温柔的笑脸,紧紧地束缚了修伊的心。
修伊有种预感不该继续听下去。
但是他也知道他不得不听。
因为这很可能是母亲的遗言。
这他最最最……温柔的母亲的遗言。但不该听下去的预感还是把他的心束缚得紧紧的。
然而——他的预感有一半正确,一半错了。
「我……的确亲眼目睹一场赞美恶魔的恐怖集会。」
母亲的话语的确带给少年混乱与绝望——
「那真的是个骇人的集会啊。我虽然没看到参加集会的成员的脸——但是我想他应该看见我了。所以我要告发,要在此告发。」
但那与少年是否听到这段话语完全无关。
「如果我的清白能获得证明,那就是证据。」
「我要趁我的声音还留在人间的时候告发——『所有作证说我是女巫的人,都是参加了这个夜魔会的恶人』。」
修伊还记得——刹那间,周遭的气氛为之一变。
一开始修伊还不了解母亲说了什么
但是,在看到周围村民的脸的瞬间,修伊当场冻住了。
原本与母亲一样以温柔笑脸对待的村民的眼睛里,换上了修伊从所未见的情感。
下一个瞬间,进行审判的审判官们微微一笑——
「我知道了。我以神之名发誓,假如你的无罪获得证明——我会将告发你为女巫的所有人都当作异端之徒——与你相同——经过审问后,付诸审判。」
随着审判官断然说出的话语,修伊见到了……
见到染上恐惧色彩的村民脸上,由恐惧转换为绝望的一瞬。
结果就是——包含修伊,当天能从审判的现场平安归来的村民仅剩寥寥几人。
经过老旧而恐怖的审判,母亲被锁链捆绑,抛入湖中。
「浮起的话就是女巫,沉没的话就是无罪。」
不管是哪种情形,都只有死亡等待着她,这是连私刑都为之逊色的屠杀审判。
但是母亲甘愿接受这个结果,亲自由悬崖踏出去——
修伊·拉弗雷特还记得最后见到母亲的时候,她的脸上带着微笑。
说不定这只是少年的愿望所带来的幻想,但至少修伊本人如此深信不疑。
他的母亲就带着那仿佛原谅了一切的微笑——
没入水底,再也没有浮上来。
§
五年后 洛特华伦提诺市 某楝废屋 地下
「我想村子现在应该消失了。好几十个村民被带走——牵连甚广,人人变得疑心疑鬼……后来事情如何发展我就不知道了。因为那时恰巧来到村子的达顿老师将我带走……」
不急不徐地——少年就只是不急不徐地继续说着:
「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连把我当亲弟弟般疼爱的邻家姊姊也告发母亲。那个姊姊不断发出尖叫,没有机会问她理由……直到她被烧死的瞬间为止。」
莫妮卡屏气凝神地听着修伊淡淡诉说往事。
「每当想起村民的惨叫我就会想,他们就像是演奏『讽刺』乐章的乐团。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是乐团团员,当然也包含了我。」
「修伊同学……」
「……这个事件带来的结果就是现在的我……与这间房间。」
结束了漫长的往事回忆,修伊抬起头,眼神空虚地环顾这个宽广的房间。
但是,与阴沉的往事恰巧相反——这个房间充满了光辉。
房间里充斥着大量的金币、宝石与雕刻,以及一眼便知是价值不菲的时钟等奢侈品。
这副情景,说是守财奴的房间也没人会怀疑吧。
莫妮卡被带到建造于某楝废屋地下仓库之下的秘密房间。房间内的金银财宝反射着油灯光明,炫目得令她睁不开眼——修伊静静地对着这样的她诉说自己的过去。
等全部说完——在这个充满财富的房间中心,房间之主的少年叹了口气,对莫妮卡说:
「1677年……你知道巴黎有个秘密结社被举发了吗?」
「呃……印象中……蕾妮老师好像曾经说过……」
「那群人在尝试把铜链成黄金的过程中——成功创造出与银非常相近的金属。当然,那并不是银,但是要瞒骗外行人已经十分足够。」
聼到修伊所言,莫妮卡瞥了一眼桌上的金币堆。
「啊,桌上的金子是真货呢……至少『桌上的』都是。」
少年自虐地笑了,从怀中取出一枚金币,丢入桌上的金币堆里。
「而我刚才丢出去的……则是假货。」
「咦……」
莫妮卡定睛凝神地从金币堆中寻找,却已经无法分辨哪个才是修伊抛进的假货了。
「那个秘密结社之所以被举发,或许是因为他们太心急了。所以我……非常谨慎地一步步实行我的计划。」
修伊说到这里,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张面具——但与「面具工匠」的纯白面具相去甚远,是一张木雕的恐怖面具。
「我让那些市民,一点一滴地尝到甜头……取得他们的信赖后……逐渐扩张计划。」
他所说的事情,是一种犯罪告白。
他制造假金子卖掉,换取资金作为本金,逐渐让街上的人们成为他的傀儡。
修伊现在正向莫妮卡告白——自己就是假金制造的幕后元凶。
「……但是,现在计划却开始产生破绽。市民之中的权势者背着我……开始量产奇妙的药品。照这样下去,恐怕跟巴黎的那伙人下场相同,我将会失去一切。」
修伊把脸凑向胸口抱拳的莫妮卡,静静地询问:
「我的想法与前天对你说过的还是相同——我想用这笔钱作为本金,花上一辈子破坏世界,当然那也包含了你。即使如此……你仍愿意帮助我吗?」
这是一种赌注。假如莫妮卡在此拒绝修伊的话——最糟的情况,只好把她处理掉。但是,如果她仍旧盲目地爱着修伊,那么她就会成为修伊现在手上握有的一张王牌。为了确定这点,修伊特意逼她下决定。即使这是十分幼稚愚蠢的想法,对于处于混乱与不安的修伊而言也别无选择了。
但是——莫妮卡的答案,却是修伊所料想不及的。
「修伊同学……你真温柔呢。」
「……啥?」
「如果是很过分的家伙,大概会说『只有你是特别的』或者『我爱你』吧。但是修伊同学却不说这类谎言。」
「……」
在他眼前的,不再是那个扭扭捏捏、总是满脸通红的女孩子,取而代之的是向修伊微笑的成熟女性。
修伊瞬间想起了母亲将死之际的微笑,反射性移开了视线。
「但是,却很狡猾啊。真的很狡猾……你早在内心盘算过了吧?你知道我被你这么说,肯定没办法拒绝……但是,没关系。就算修伊是这样的人,我也不讨厌。」
「别用这种说法。可恶……简直就像艾尔摩那家伙会说的话……」
「昨天跟他一整天在一起,或许个性被他传染了吧。」
莫妮卡说着不好笑的玩笑,修伊原本想开口回应——
异变就在此时发生了。
混杂在低沉而锐利的爆发声里,可听见民众的惨叫与怒吼。由两人所在的地下二楼密室里聼起来似乎很遥远,实际上应该只是这栋废屋的附近吧。
「上面似乎……发生了什么骚动呢。」
抬头看天花板的莫妮卡的表情,带着一点寂寞与悲伤——
以及隐隐然的小小愤怒。
§
第三图书馆 藏书库内
「但是,为什么要让我们的学生背黑锅啊?」
藏书库中依然进行着悠闲的问答。
「或许是想牵制埃斯佩兰萨吧。因为只有那个伯爵顽固地拒绝了假金子……市民们或许担心他会危害城市安宁。」
「啊,对喔~校长先生跟埃斯佩兰萨先生很熟,好像经常联络嘛。」
「……其实以我跟他的交情,万一真的出事了,埃斯佩兰萨也会毫不犹豫地切断关系吧。毕竟我是个男的。如果换你去攀关系就很难说。」
「咦?可是校长先生,牵制是你自己说的啊。」
这就表示,用来牵制的人物不是我啊。真是……要我们背黑锅也太过分了点,真是平白无故徒增困扰啊。」
蕾妮不懂达顿言下之意,她推推眼镜,摇摇头——突然压低声调,自问自答般地开口:
「算了,反正也有修伊这样的学生,说背黑锅倒也不太对呢。」
§
妮琪见到「面具工匠」,是一个月前的事。
当时还没具体地想实行,但已经有着「好想死」的念头。只不过,当时想都没想过自己竟能有「主动赴死」的选择机会。
就当她站在这样一个分水岭上时——
「面具工匠」出现在她的面前。
与某个贵族的「交易」结束后的路上——听从秃头主人的指示,选择人烟稀少的小巷子回家——面具工匠有如由黑暗中冒出一般,不知不觉间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妮琪听说过传闻。
她知道「目击者将会死亡」这个简明易懂的规则——但也没有感到特别恐怖。甚至觉得「总算轮到我了」。
反正不管是否目击过「面具工匠」,再过不久她也将如其他奴隶孩子们一样发瘟而死,或者选择其他死亡方式。活着就只是一种痛苦,即便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连存在过的事实也会被抹杀。
那么,在这里被连存在都飘渺不定的传说怪人杀死跟自己还比较相配呢。
至少在这个瞬间——妮琪一点也不害怕死亡。
仿佛察觉了她的心情,「面具工匠」从面具背后露出笑容。
令妮琪感到意外的是,神秘怪人用十分流畅的发音对着她说:
「你知道吗?人啊只要抱着必死决心,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办得到喔?」
「……?」
「既然你已经想舍弃生命——愿不愿意……由自己来选择结局呢?你想拯救同伴吗?你想自尽也没问题。只要你愿意主动戴上面具,我会很乐意帮你。」
「面具工匠」为了笼络少女,编织了充满陷阱的甜言蜜语。
妮琪光是要将他的话语塞进脑子里就已经尽力了。
为了同伴而奋斗、自我的存在意义、幸福、复仇……这些观念在此一瞬间以前都不存在于妮琪心里。虽说对当时的妮琪而言,其实也无关紧要。
她只是纯粹地为了一件事而感动。
那就是——有人赋予她「选择」的权利,就只是如此罢了。
对于过去一直被当成物品,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有权进行选择的妮琪而言,「面具工匠」的话语是多么地甜美啊——
因此她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怪人的话语。
不管今后会碰上什么——就只是因为眼前的人知道自己拥有意志。就只是为了这个事实而兴奋。
而现在——她对于自己选择的选项感到光荣。
大人们也对着下定决心的她,说出自己的夸耀。
「……那个木头面具的男人教了我们假金子的制造法,为我们带来了财富。」
拉罗夫静静地喃喃自语,双手却如同进行演讲般夸张地挥舞。
仿佛同时也想要拂却他一瞬曾被妮琪的气势压倒的缺憾。
「但是,我们想要的并不是财富而是『安心』啊。为了能够『安心』,我们需要能捆绑贵族或商人的锁链……所以,我们需要『药品』。你大概不懂吧。像我们这么没有地位的平民所想要的东西并不是单纯的金钱与权力。悬挂着刀剑、随时可能落在头上的王座,不要也罢!『安心』两字总括了我们所求的一切。」
「……向奴隶商人购买我们,也是为了获得『安心』吗?」
「废话。要是我们一个个忙着制造假金子与『药品』而疏于日常工作,肯定会被贵族盯上。那可就麻烦了,毕竟有人不收贿赂啊。」
不只如此,要是交易的现场被逮个正着的话,就无从开脱了——若是交由「不应存在的孩子们」来执行,才能完全撇清关系。
当然,如果维持治安的是西班牙的宪兵,恐怕这种招数也还是行不通吧。但在这座彻底异常的城市,都市警察完完全全地听命于「有钱的平民」,而不是贵族或议员。
「还能牵制埃斯佩兰萨与那群令人作恶的炼金术师,着实是一石二鸟之计。啊,对对……」
拉罗夫拿起腰际的警棒,在手上咕噜转了一圈。
「你们已经不再是确保『安心』的条件,而是『不安的因子』了。」
说完,作势高举警棒——
正当要挥在妮琪脸上的前一刻——事情发生了。
「糟……糟糕了!」
推开门,妮琪主人的秃头男子现身。
「……『药品』工房……烧起来了……烧起来了啊,混蛋!」
§
波罗尼尔宅邸
「不好了,波罗尼尔大人!」
听到进门的管家呼喊,埃斯佩兰萨睁大眼睛回答:
「怎么了!?找到妮琪小姐了吗!?」
妮琪自傍晚后就不见踪影,埃斯佩兰萨派遣佣人们分头寻找。但管家的回答却令人感到更为意外。
「还……还没有,但是……刚才去市区寻找妮琪小姐的佣人全都紧急赶回来……」
管家说到这里,请埃斯佩兰萨打开房间里的窗户,亲眼观看。
「听说港口……」
在管家说明前,埃斯佩兰萨睁开他那有如猫头鹰般的大眼,从窗户探出身子——凝视。
凝视着好几个月前停泊在港口的巨大商船正起了大火,熊熊燃烧的光景。
§
外头的情况极度混乱——妮琪被留在房间里,并派了一个男子看守。
其余人士全部部离开房间赶去灭火,但是他们并没有愚蠢到只留下妮琪一人。
结果就是,很不凑巧地妮琪陷入了与她的主人秃头男独处的状况。
她被逼到墙角。
「妮琪……你这个该死的贱女人,竟敢害我面子扫地。」
毫不掩饰其下流的态度,秃头男手握铁锤缓缓向妮琪逼进。
那是为了制造黄金工艺品时,用来延展金属的铁锤。敲在人的头上,立刻能确确实实地完成一具血红扭曲的肉片工艺品吧。
但是秃头男并不担心后果,反倒一副满心想创造肉片工艺品的样子,他举起铁锤——
讽刺的是,如同他自己方才阻止了警棒的一击般——
这次换自己的一击被突然现身的闯入者所阻挠。
背后传来猛力推开门的声音,秃头男与妮琪反射性地转向声音来源——
「他」就在那里。
身穿黑斗篷黑披风,脸上戴着嘉年华会使用的奇妙面具男子。
「你……你是谁!你在开什么玩笑!?」
惊讶的是秃头男,他以为「面具工匠」只是妮琪们捏造的想像中的杀人魔。
但是他现在却活生生地出现在秃头男的眼前——闷不吭声地戴着面具走向两人。
见到「面具工匠」者会死。
即使认为这只是无聊的谣传,秃头男不由得担心起来。
「你……你这家伙……是谁我不知道,竟敢开我玩笑……!」
秃头为了驱散眼前具体化的「不安」,背对妮琪,朝向门口冲出。
但是——他的气势急速萎缩,「不安」一瞬转化为「恐惧」。
面具男子手上拿着的,不是传闻中的锥形短剑——
而是闪耀着银色光芒,有着奇妙形状的手枪。
「……!」
在压御住的凶器面前,秃头与妮琪不由得紧张地咽了口水,
周围的空气一瞬间冻结,骇人的沉默压迫感笼罩着整个房间。
虽然——
「姆啾!」
只有面具底下传出的奇妙喷嚏,与现场气氛极不搭嘎。
§
「……」
埃斯佩兰萨判断市区里发生某种异常状况,回到房间打开抽屉,想带走爱用的手枪——
手枪却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张以丑陋文字写成的便笺。
【给斯佩兰:枪先借我一下。艾尔摩留】
「那~个~混~帐!」
正当他额头猛冒青筋,正要对这名该死的食客破口大骂时——察觉便笺底下还有一段附注。
【附带一提,我是要去拯救女性。】
「那就可以原谅。」
他的怒气立即消失无形。虽然手里没拿枪,埃斯佩兰萨用力地转个身。
头也不回地出发,去亲眼看个仔细,是敌人同时也是保护对象的「城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事情本末虽不明朗,这把罗伦佐尼制造的三连发枪是梅第奇家族(注:中世纪以佛罗伦斯为中心发展的大家族)送给波罗尼尔的。
略带弧度的白色握柄上雕刻着美丽花纹,有如装饰一部分的美丽击锤上也雕刻着精美图案。仅只如此的话,倒也没什么稀奇的——妙的是枪管有三根,重叠成金字塔状。
——喂喂,这是什么枪啊,该……该不会真的能三连发吧?还是三发同时射出?
其实是发射一发就得转动枪管一次,也要让击锤回到待发状态才行——但是考虑到省去填弹的麻烦,发射速度在当时已经堪称「连发」。
制造于四分之一世纪前的这把手枪,其特殊形状令所有者雀跃不已,令对手陷入更加不安的漩涡中。
光只是拿着这把手枪,就会令持有者产生自己很厉害的错觉。带面具的少年握着这把枪,静静地将枪口举向秃头男。
「住……住手!我……我懂了,我把武器放下,我放下武器了就是了,好吗?好吗?」
秃头男把武器放下,以谄媚的眼神窥探「面具工匠」脸色。
「哎哎,我跟你是一伙的啊。所以说,饶了我嘛,好不好?」
他的态度有着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令面具男歪起头,暂时陷入思考——
不久他点点头,第一次开口:
「我是无所谓啦。」
「……咦?」
他的声音比想像还年轻许多,令秃头眼神呆滞地发出疑问——
「但是你后面的女孩子似乎不肯原谅耶。」
在秃头男背后妮琪用桌脚切断捆绑手的绳子,趁他不注意时,拿起木制椅子全力挥下。
§
修伊与莫妮卡爬上废屋二楼,慎重地从窗户观看。
他见到市民们慌张地来回奔走,前方的港口一艘巨大船只正在火红燃烧的样子。
「……!」
「烧起来了……」
无视于陈述所见事实的莫妮卡,修伊拼命地在脑中思考对策。
——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那艘船是……昨天调查过的……药品作坊的船吗?
——为何烧起来了……!?
——这是机会呢?还是危机呢……?
「喂。」
——是谁攻击市民!?是谁!?是贵族吗!?还是达顿开始行动了!?
「喂。」
——可恶,究竟是……
「我在叫你啊。」
「吵死了艾尔摩!你从刚才……」
回头刚要叫喊出来的瞬间——修伊脑中被更多的疑问符号所占据。
「嗨,你总算注意到我了。」
披着黑外套的艾尔摩站在他的面前。
他的右手拿着手枪,左手拿着纯白面具。
修伊也看见了站在他背后的褐发少女——心中确信了某件不好的事情。
确信自己会因为某事而感到如此混乱——自从五年前女巫狩猎以来这是第一次。
接着——仿佛要强调这件往事一般,艾尔摩脸上挂着令人联想起母亲或村民的那种微笑。
——……!?? ???? !? ? ! !?! ! ?
如同自己的预测,修伊脑中陷入了极端的混乱——在思考具体成型之前,修伊抓住艾尔摩的前襟,强行发问:
「你为什么知道这里?我可不许你说是偶然。」
「嗯,不是偶然啊。这里是修伊的秘密基地吧?所以我想来这里应该就见得到你。」
「……!……为什么……为什么你知道这里。」
「路过的吸血鬼给我一片金合欢的叶子,上面有写啊。」
「别撒这种瞬间就会被拆穿的谎话!」
「……为什么……为什么知道是谎话?」
艾尔摩一副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修伊浑身无力地靠在墙壁上。
「你没事吧?」
拍掉艾尔摩伸出的手,修伊再次发问:
「你究竟……究竟是谁!?你知道多少!为了什么目的来到这座城市!」
问题内容已经没半点修伊风格了,艾尔摩暂时思考,露出困扰的笑容开口:
「呃~嗯,如你所见我就是『面具工匠』。我是来将这座城市染成血腥与惨剧的……呃……然后我要树立邪恶帝国,等着被三剑客打败,将故事导向快乐结局喔。」
一听便知艾尔摩是边想边掰,修伊静静地叹了一口气。
长长的叹气总算让少年的心恢复冷静。
修伊静静地站起身子——冷不防伸向艾尔摩的右手,夺走了他手中形状特殊的手枪。
「啊!」
不自觉放开手的艾尔摩——发出声音时已经来不及了,三根并排的枪口抵在他的眼前。
#插图
「……说实话,你究竟是谁?目的是什么?」
静静地吐露话语的修伊已完全恢复冷静。
完全恢复冷静的修伊肯定会扣下扳机吧。莫妮卡对此深信不疑。
「等等!?别……别这样嘛修伊同学!这样……这样不行啊!」
「艾尔摩!」
同处于室内的两名少女碰上这种一触即发的状况,不约而同地发出尖叫。虽说目前状况下就算有人会死,那个人也只会是艾尔摩。
褐发少女——妮琪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带到这间废屋。
这栋平时总是上锁,似乎是某人所有物的废屋——为什么她会被带来这里?为什么几天前见面的那对男女也在这里?为什么艾尔摩戴着与「面具工匠」相同的面具?以及奇迹似获救的现在——自己又该做什么?
——明明我非死不可,却……
原本满脑子思考着这些问题的妮琪——看见艾尔摩被枪口指着,反射性地行动了。
妮琪向前跨出一步,想保护艾尔摩。但是她看到另一个少女比自己更迅速地行动而停下脚步。
修伊略显惊讶地看着一瞬间就挡在艾尔摩与枪口之间的少女。
「……让开,莫妮卡。」
「不行……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修伊同学。」
制那间——妮琪发现了。
这名叫做莫妮卡的少女所散发的气氛变得与方才截然不同。
「……不是?什么意思。」
修伊讶异地询问,莫妮卡静静摇头。
「因为告诉艾尔摩同学……这个地方的人……是我啊。」
「……你说什么?」
无视于一脸莫名其妙的修伊,重新戴上面具的艾尔摩语带困惑地开口:
「不行啊莫妮卡,这是秘密吧……」
但是——
「『闭嘴』!」
被莫妮卡突如其来的尖锐呼吼所震吓,其他三人不由得退缩一步。
「接下来……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有我的坚持,就让我贯彻到底。」
从莫妮卡口中说出的话语,与刚才的少女风格有着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语气与女性用语大不相同,是一种兼具粗旷又条理分明的话语。
「咦……?」
此时妮琪发现了。
她不小心发现了。
「这种……声音……说话方式……!」
与脑中的记忆有着莫名的相似。妮琪无法相信,但是记忆却明显将莫妮卡这名少女跟某个人物结合起来。
「之前……之前没有发现……」
「……」
听到她的发言,莫妮卡低着头,维持这个姿势,右手向背后伸出,一把夺走艾尔摩刚戴上的纯白面具。
「啊啊,等……我的面具。」
无视于艾尔摩的抗议——
莫妮卡噤口不语,「将面具戴在脸上,从面具背后露出笑容」。
「……好久不见了,妮琪。」
§
二十四小时前 点心作坊 二楼
莫妮卡回到房间时,见到窗外站着——
一名脸上戴着裁切羊皮纸做成的歪七扭八面具的少年。
一开始莫妮卡感到惊讶,正在考虑是否要发出尖叫的时候——
她看见男人左手包着染上红色的布条,瞬间将情感收进内心深处。
「……」
莫妮卡默默地打开窗户,纸面具的怪人腼腆地走进室内,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咪啾!」
「……你从窗户进来想干什么?艾尔摩……同学。」
莫妮卡伴随着露骨的警戒站在墙边,冷静地询问戴着面具的艾尔摩。
「咦?你怎么知道是我?」
艾尔摩觉得很不可思议。他拿下纸面具,对莫妮卡露出平时的笑脸。
莫妮卡表面上也装出平时的态度,轻描淡写地询问:
「……你的左手怎么了?」
「咦?你问我的左手怎么了……」
对于莫妮卡原本用来牵制的问题,艾尔摩却一脸狐疑地反问:
「『这不是你刺的吗』?」
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刺探,而是打从心底觉得很不可思议。
「……」
莫妮卡突然感到很可笑,握紧拳头,吐出疲惫的叹息,将房间的门关起。
接着,由内侧上锁后,背向门——
「为什么知道是我?」
声调陡然降低,收起平时的「莫妮卡」表情。
取而代之的,莫妮卡显露出本性,与平时天真少女的气氛截然不同,甚至带有成熟女性的妖艳……但是,艾尔摩似乎毫无所感,用与平时同样态度回答:
「嗯~?呃,这是因为啊~刚才你要刺我的手时,不是勒住我的脖子吗?那种感觉与今天你抓住我的前襟的感觉一模一样哩。」
「……别胡说了,被人刺杀的状况下怎么可能感受到这种事……」
「不不,我啊,早就『习惯』这种状况了。」
「……」
艾尔摩语带轻松地回应。莫妮卡想起傍晚看到的伤痕,一时闭口不语。
「……真的,只有这样?」
「老实说,其他还有很多可供推测的征候。例如说,『关于令兄的事』。」
莫妮卡见到艾尔摩不像在夸耀地说出这番话,细细地眯起了眼。
「……你说没从达顿那里听说我的另一个身分……其实是骗人的吧?」
「不,达顿老师没有告诉我啊。我是『从令兄那里直接听来』的。啊,放心啦,我想令兄并不知道你就是『面具工匠』喔。」
「……!」
「第一天我什么也没问他就自己对我说了。他说:『她是个假装乖巧的孩子,就请你多关照啦』,就这样而已。」
与乐不可支地遖说的艾尔摩相反,莫妮卡周遭气氛的温度逐步降低。
「……那么,你又为什么不去找警察而是来找我?打算为刚才的事情复仇?还是想威胁我?不管是哪个——别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莫妮卡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冰冷,猎人般的眼神锐利闪亮。不知不觉间手上握着锥形短剑,瞄准了艾尔摩的心脏。
但是艾尔摩以拳击掌,露出完全不懂状况的笑脸开口:
「对!这就是重点,我可没打算空手而返哩。呃~你可以给我一张你戴的那种面具吗?」
「……你在愚弄我吗?」
下个瞬间——莫妮卡一瞬移动到艾尔摩背后,手由他的后方绕向前,用锥形短剑抵住他的喉咙。
锐利的刀刃抵在喉咙下方,只要使力一剌,艾尔摩的脑髓便会轻易地被穿透。
即使理解所处状况——艾尔摩依然故我地继续说道:
「只要你给我面具——我就帮你带走喔。带走『面具工匠』这个称号。」
「你在……说什么?」
莫妮卡如幽魂一般喃喃细语,艾尔摩表情认真地对她微笑:
「你想跟修伊交往的话,这个称号的『负担』应该十分碍事吧?」
「……!」
「基本上我确定莫妮卡应该就是『面具工匠』的理由之一,是看到你对修伊的态度啊。我的特技是能看穿人的『虚伪笑容』……嗯,用道理很难说明,但我就是看得出来呢。莫妮卡对其他人都只会假笑,『只有跟修伊在一起时才会露出真正的笑容』。」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莫妮卡开始感受到潜藏于少年内心之中的恐怖团块。
虽然她早就知道眼前这名少年不是单纯的伪善者。但是——现在触碰到他内心某种极度异常的情感,令莫妮卡陷入一种自己的心脏掌握在他手中的错觉。
「莫妮卡——你其实一点也不在乎这座城市或妮琪……你就只是为了想让修伊的计划成功,想排除『药品』罢了吧?为了帮助修伊制造假金子的计划。」
艾尔摩笑了。就只是单纯地笑了。
他笑着述说。述说一切。
——这家伙……难道是预言者吗?
他的猜测完全正确,莫妮卡的心脏激烈地跳个不停。
「……修伊同学的……假金子的事情……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啊,假金子是从令兄那里,修伊是源头则是从达顿老师那里。达顿老师也真是大蹭呢,药品姑且不论,他明明就知道修伊是幕后元凶却完全默许啊。」
「……」
站在背后的依然是莫妮卡,剑尖刚才就没动过。
只要愿意,她随时都能夺取对方的性命。
但是现在她却被某种性命掌握在对方手里的奇妙感觉支配了全身。
「因为知道你的『过去』,所以我才敢断言——你有另一张杀人魔的脸孔。对你而言,其他人就像是筹码或废纸,必要时能毫不犹豫地将之烧毁;不只如此,你还憎恨着这个世界。」
其实艾尔摩这时只是在闲话家常,但是在这种状况下还能毫不犹豫地露出笑脸、冷静地说话这点,就已经具有充分的威胁性。
「但是我也敢断言。你在修伊面前羞红着脸露出的笑容,同样也是毫无疑问的真实。从旁看来,这种性格仿佛双重人格般极不平衡。正因如此,我才认为你一定能够让修伊那家伙展露笑脸——而真正能让你获得幸福的,大概也只有让你表露『害羞少女』笑容的修伊那家伙而已,至少目前是如此。」
莫妮卡逐渐理解了艾尔摩的用意,但还是无法置信地开口发问:
「……那么,你来这里是为了……」
她所得到的回答,是一连串与现场气氛极不相配的话语:
「我不是说过你跟修伊绝对很相配吗?今天来就是要想办法撮合你们啊!这种事情越早越好嘛!啊,不过刚才被你又刺伤又吓唬的,所以也打算顺便吓吓你,可惜你一点也没中计啊,算了算了。」
「这不是一句『算了』就能解决的事吧……」
「总之要吸引修伊注意……就说你看到『面具工匠』的姿影,觉得很害怕如何?……嗯?啊!就是这样!这样一来你也不会被怀疑是『面具工匠』!好,我明天就装成『面具工匠』吓人,你就趁机抱住他,握他的手……」
喜孜孜地说个不停的艾尔摩——此时尚且不知。
不知都市警察的计谋,以及——次日发生的混乱场面。
于是,种种偶发事件交织相缠,时间流逝——
§
现在 废屋内
面对混乱不已的状况,感到一阵晕眩的修伊小声地向莫妮卡做确认:
「等等,让我理解一下状况……艾尔摩说是你告诉他这个地方……可是我不是刚雕才带你过来……」
「带我来是第一次……可…可是我……一直都…那个……偷偷观察你,所以……」
「……?」
莫妮卡突然恢复了平常的说话方式,修伊与妮琪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莫妮卡瞟了两人一眼,又继续一字一句地挤出声音说,.
「然后……我…一直……从以前开始…就在观察。那个……修伊同学……时常来这里……戴着刚才的那张木头面具……咦?」
「嗯,抱歉,够了……我已经大致了解状况了。」
——搞什么嘛。究竟……从何时开始全部露馅了?
——我刚才又是为了什么,还那么认真地对她……
「那么……你是『面具工匠』这件事也是……?」
「咦……可是……刚才修伊同学不是说……就算我是面具工匠也无关紧要……」
——……怎么可能真的无关紧要啊。
修伊这次就真的浑身无力了。
艾尔摩趁机轻快地从他手中拿走手枪,确认击锤在安全位置后开口:
「真是的,莫妮卡干嘛自己揭露秘密啊。虽然说也因为发生种种意外而使我们的策略泡汤了。算了,反正去刺探警察署长动向时也恰巧拯救了妮琪……」
艾尔摩困扰地歪着头,难得对莫妮卡表示抗议似地嘀咕个不停。但是莫妮卡微微一笑,轻轻地摇头——
「因为……这样不行啊,怎么能把『面具工匠』的责任推给艾尔摩同学……」
「但是……」
「因为如此一来……如此一来,姑且不论我们……至少艾尔摩同学肯定没办法获得幸福了啊。」
「呃,所以我说过好几次了,我又没有关系——」
艾尔摩一如平常,一派轻松地回答——
「……别把人看扁了。」
响起威风暴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语,莫妮卡露出潜藏内心的『面具工匠』面貌。
「你把我……把我当成是这么轻浮的女人吗!?为了实现爱情而牺牲他人倒还无所谓,我可不愿意仰赖别人的自我牺牲,悠悠自在地与修伊……同学……谈情说…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话讲到一半才想起修伊就在眼前,陡然陷入混乱之中,声音颤抖个不停。
——原来……不是演戏吗?
同样感到混乱的修伊观察着莫妮卡,一旁艾尔摩笑着叹了口气:
「你真是好忙碌的孩子啊,真是~」
「呃,那个……艾尔摩先生,我……」
本来是最应感到混乱的妮琪,此时反而变得冷静起来。她向艾尔摩开口——但是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她的声音,艾尔摩再度看着窗外。
「喔喔,人潮聚集得差不多了。」
看到各个手里拿着武器的市民逐渐集合在燃烧的帆船四周——艾尔摩愉快地开口,同时握紧手枪。
「那么……这场面具舞会差不多也该结束咯。」
§
「混蛋……究竟……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是谁干的好事……!」
站在熊熊燃烧个不停、热气蒸誊的帆船前,拉罗夫避开热气的侵袭,忿忿不平地说。
不管是自己的部下还是身为主子的市民中的权势者们,都聚集在附近关心火灾情势。或许是因为正在狩猎炼金术师的关系吧,围观的市民人人手里拿着工具、农具、菜刀、锅子等可充当武器的器具。
——……等等。
对于这个状况有种不祥预感,正当拉罗夫准备命令部下驱散市民时——
「喂,那是什么?」
「那个……不是都市警察!畜生!那是!那是……」
可惜时机已晚,以骑兵作为先锋的武装集团正由大街远方朝向这里奔驰而来。
「不知道是贵族的私人军队还是西班牙国军……总之是军队!」
见到先锋集团中身穿特别醒目服装的埃斯佩兰萨,市民明显露出紧张神色。
——那个爱出风头的家伙……!竟然恬不知耻地来这里……!
——冷静,就是为防万一,才叫市民别带「武器」的。
——只要说正在职场收拾工具时,看到火灾急忙跑来……
正当拉罗夫与市民们脑中盘算着这类对策,下个瞬间——
一发任何人都能明显确认的枪声响彻港口一带。
「怎……怎么可能!?」
首先听到一发。面向市民集团的骑兵队马儿发出嘶鸣,士兵们也露出紧张表情。
市民们对于不应存在的枪声面面相觑,楞在现场,任由军队逼近。
接着,仿佛与此情形呼应似的,由港口某处又传来第二发的枪声;不到十秒,立即响起了第三发的枪声。
骑兵们围成防御阵形保护埃斯佩兰萨,埃斯佩兰萨本人却对恰巧三发结束的枪声皱起眉头沉思。
——这明明就是我的枪嘛。
——艾尔摩这家伙……说什么拯救女人嘛。
埃斯佩兰萨一脸受不了地叹了口气,接着,嘴唇扭曲,露出凶恶的微笑。
——拿来帮忙我做什么。
「确认市民暴动……我以那不勒斯总督的地方代理人下令!立刻镇压这场暴动,向民众彰显国家的权威!」
听到莫名成了军队指挥者的伯爵号令,军人们机动性地散开,一一迫使市民投降。而市民也几乎毫不抵抗。这也难怪。既然确实有人开枪,要是不知好歹抵抗的话,那不勒斯立刻会得知消息,这么一来恐怕就得跟西班牙正规的国军交战了。
正因为理解这点——市民们为了眼前的「安全」而屈服——纷纷向军队投降。
速度快得仿佛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一般。
§
——……与当时一样。
修伊从废屋二楼眺望现场状况。
爬上屋顶的艾尔摩朝向天空开枪时,市民之间染上恐怖气氛。等第三发射完时,恐怖转化成绝望。
修伊想起了过去所见、被母亲告发瞬间时村民的脸,心情变得难以言喻。
或许不想随意屠杀而降低声望,军队的行动明显不想造成市民伤害;市民们也非常配合地乖乖投降,从旁看来,就像是一场早就讲好的闹剧。
修伊带着警戒,注意是否有军人靠近这栋建筑——
他看见骑兵当中,一名以士兵而言似乎过于花俏的男子驱马朝向这里而来,立刻神经紧绷地守望他的动向——
男子骑到废屋前下马,与不知不觉间站在门口的妮琪谈话。他有如猫头鹰般睁大的双眼非常有特色,修伊看见他的眼,想起这名男子是谁。
——那是……波罗尼尔伯爵?
不知不觉间爬下屋顶的艾尔摩悄然从旁现身。他打开窗户,俯视楼下的贵族:
「嗨~斯佩兰,你不是还有工作要做?偷懒跟女孩子聊天真的好吗?」
「给我闭嘴!艾尔摩,这才是对我而书最重要的事项……总之只要妮琪小姐没受伤就好,其他市民只要女性没受伤就好。」
或许觉得后半段被人忽视很无趣吧,艾尔摩耸耸肩,开口询问:
「对了对了,谢谢你借我这把枪,要现在还你吗?」
听到艾尔摩漫不经心的一言,埃斯佩兰萨紧张地环顾四周——确认听得到艾尔摩声音的位置上没有其他市民之后,用勉强传得到二楼的声音说:
「……枪就送给你吧。你搞出这么一场诈欺来,我怎么还好意思拿回来啊。」
「真的吗?谢谢你啊斯佩兰,你真大方耶。」
「……哼。」
仿佛想说「跟你已经没话好说了」似的,斯佩兰不再举头。艾尔摩自讨没趣地关上窗户,对躲在墙壁的修伊开口:
「你干嘛躲起来?」
「你以为被领主记住脸孔会有什么好事吗?话说回来,你究竟……是什么人?是他的熟人吗?为什么跟伯爵对话时那么轻松自在?」
「嗯,算认识吧,应该说是朋友。」
艾尔摩爽快地回应修伊的问题,改朝向蹲在房间对面的莫妮卡开口:
「那莫妮卡呢?不去打招呼吗?」
「没那个必要。他对女人很温柔,但对我则是例外。」
「?」
对于两人的对话感到疑问的修伊——在听到接下来的对话后,立刻消除了他的问号。
「这也难怪,很少人会用对待异性的方式对待妹妹吧。」
——妹妹……妹妹?
「你说……妹妹?」
听到修伊喃喃低语,莫妮卡不知为何满脸通红地低着头,艾尔摩代替她回答:
「对,妹妹。咦?原来你不知道喔?」
「……」
「莫妮卡是斯佩兰的亲妹妹,立场特殊,所以警察似乎把找到她当作最优先事项呢,或许是想捏造她是『面具工匠』的罪状来威胁斯佩兰吧。虽说根本用不着捏造,莫妮卡本来就是啊,真可笑呢,好,一起来笑吧。修伊也一起笑嘛。民俗疗法不是说笑能延年益寿吗?」
修伊从中途就开始无视艾尔摩说什么,用手指抵着太阳穴沉思。
——所以说……上次一起被抓时,不到一晚就被释放也是因为——
看着修伊头痛的样子——艾尔摩或许猜到他在想什么,露出恶作剧小鬼般的微笑说:
「所以说嘛,很多知识事先知道的话……碰上问题时就不会困扰咯。」
§
妮琪很迷惘。
埃斯佩兰萨打从心底为她的平安感到欣喜,也说只要她愿意,随时都欢迎她去拜访。
——但是……我没有那种资格。
她终究没办法向埃斯佩兰萨传达『面具工匠』的真实。
听说拉罗夫被当作叛乱的首谋者而遭到拘留,或许会由他口中泄漏吧。
——我……我……与其他同伴相同……非死不可。
她把自己的心情告诉知道一切经过的艾尔摩——他稍微收敛笑意,回答:
「只要你觉得这样最好——如果你能因此带着微笑死去——我不会阻止你的。想要选择何种方式死亡都是你的自由啊。」
「……自由?」
「嗯,现在的你已经能自己做选择了……我啊,认为所谓『人类的幸福』……就是指『选择权』啊。拥有更多选择的人,或者能自己发现选择的人一定很幸福吧。比方说,即使只剩下死亡一途时——我们还留有能选择笑着死去或痛苦死去的权利——我认为这就是『幸福』呢。」
站在淡然述说的艾尔摩身旁,妮琪思忖他话语的意义。
现在的她,能选择与埃斯佩兰萨一起生活,也能选择立刻死去。
少女不知自己该怎么做,望着艾尔摩的脸——
少年就只是露出空虚的笑容眺望夜空,任凭少女自己做出选择。
妮琪觉得这样的少年有点冷淡——但也十分感谢他。
仔细思索一番自己现在拥有的几种「选择」后——少女选择了当中一项。
她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否正确,但至少——她愿意相信选择之后将能带来更多新的选择。
在无限选择的反覆之中——总有一天能够找到他们自身的存在意义吧。至少她深信如此而做出选择——
接着,她决定先模仿艾尔摩,在脸上挂着微笑。
§
几小时后 废屋 地下二楼
——唉……真让人厌烦。
——果然这个世界全都是些令人厌烦的事。
「所以说,接下来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不怎么办……为什么你又会在这里?」
在这个集合世间奢华于一室的房间里,对着露出无与伦比不愉快表情的修伊,艾尔摩展露出无与伦比的嘻嘻笑脸。
「你问我为什么?对喔,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好,那么大家就先来思考我为什么在这里怎样呢?莫妮卡也一起来嘛。」
「咦……咦咦咦?」
话锋突然转到莫妮卡身上,她不知所措地摇摇头;至于妮琪则是老早就在房间角落打呼休息。
在军队镇压市民的这段期间,随便在外头乱晃的话说不定会被卷入麻烦之中,因此修伊决定先躲进地下的秘密房间里_
没想到一打开门,艾尔摩与莫妮卡……甚至连妮琪也跟着进来。在本回的事件里,修伊「不知道」的事实多如牛毛,原本对他而言仅是应受唾弃对象的「世界」,反过来令他有种被当笨蛋耍的错觉。
在这种状况下,从来不看现场气氛的艾尔摩又做出触怒修伊的发言:
「话又说回来,在这么浩大的逮捕行动中,不知道有没有市民受伤呢。」
「市民有没有受伤……?」
修伊最痛恨的,就是艾尔摩这种笼统的关心了。
如果担心的对象是情人或亲兄弟那倒还能理解。但是他现在的说法,仿佛所担心的对象还包含了——可说是本回骚动元凶的「诸位市民」——那群图谋杀害妮琪的家伙们。
修伊感到难以忍耐,在把他赶出房间以前,忍不住爆发满腔的不耐:
「真让人受不了啊,你该不会连那群穷极无聊家伙都期望他们能获得幸福吧?」
「是啊。」
不假思索地……艾尔摩果然还是不假思索地如此回答。修伊怒不可遏地开口:
「你这个人究竟有多伪善啊!?你自以为是能拯救万民的神吗?」
「我从不认为自己办得到……但只是以此为目标的话又没损失啊。」
「住口!只凭一张嘴想怎么大放厥词都行!但是为了获得和平与幸福,理想终究毫无意义!没有力量的话什么也办不到!」
满腔怒吼不断涌出。满腔怒吼不断涌出。
修伊似乎把眼前这名少年与某人的形象重叠。
是五年前的村民吗?是异端审判官吗?是母亲吗?
抑或是曾经对世界充满希望的修伊自己呢?
「这次事件碰巧市民、我以及莫妮卡是坏人。但是如果是没人具有恶意,人人各自相信自己的正义行事之情况下,你又该如何?你有力量同时达成双方的正义又阻止悲剧发生吗?如果没有办法,你那些漂亮话就只会把人带往不幸罢了!」
修伊倾泻不已的话语的确很有道理。对于修伊而言,艾尔摩这个人就只是个靠一张嘴阐述里想,从不付诸行动,和平日子过太久的伪君子。
即使受到修伊充满恶意的话语倾注——艾尔摩脸上依然挂着一如既往的笑脸:
「没有力量是不行的……吗?我完全同意呢。我也这么认为,虽说我并不认为理想没有意义就是了。所以我想要力量啊。我不敢说打一开始就想要拥有神明或国王的力量。但至少得先从获得能获得这种力量的力量的力量的力量开始吧?……简单说,就是要有个开端啊。」
修伊还以为被痛骂一顿后艾尔摩就会闭嘴,他皱着眉头盯着艾尔摩的脸瞧——感觉到自己背上不断冒着冷汗。
相对于此,艾尔摩灵巧地由莫妮卡脸上拿起面具——环顾房间内堆积如山的奢侈品——若无其事地开口:
「况且……我已经找到了哩。」
「……什么?」
「能引发燮革的力量,『不就在这里吗』?」
「……!?」
刹那间修伊被艾尔摩的某种「未知的」气魄所压倒,不由得哑口无言。
「就是这个『面具工匠』的传闻与透过制造假金子换取资金的系统啊。你大可尽量利用这个系统来……破坏这个世界。反正我会好好调节这股能量,全心全意地创造世界。」
他神色自若地说出这串话语。
但是修伊背上却被不断冒出的恼人冷汗所沾湿。
「创造……世界?」
「是啊。追根究底,所谓的世界就只是在个别意识之中……由所有一切眼见之物构筑而成的个人世界的集合体……但反过来说,我们仅仅只要改变一个人的意识,就等于改变了一人份的真实世界。所以我并不会阻止你与莫妮卡憎恨世界。只要你们觉得那样很幸福,那便足够了……我只打算利用你们的力量。说得更明白点——『我想请你们让我利用你们所构筑的这个系统』。仅是如此,就这么简单。」
「……」
「当然啦,我也是真心期望你们能获得幸福喔。」
艾尔摩的话不仅异想天开,还很不合理。修伊凝视着说出这番话的他的脸——发现了一个事实。
艾尔摩虽然总是笑口常开——
「或许他就只是单纯地挂起笑脸,不带任何感情」。
发现了这个可能性的瞬间起,修伊开始觉得坐在眼前的这名少年也许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魔界使徒。为了确定他的真实身分,修伊特意开口询问:
「你的愿望是什么?让全世界的人都能开心地笑,对你有什么好处?只要你个人能获得幸福不就好了?各人的世界终究只存在于各人力量所及范围。想幸福的话,自己去获得幸福不就得了?想笑的话,自己爱怎么笑就怎么笑不就得了……」
「所以说,就是为了如此啊。」
艾尔摩的笑容丝毫未变。由于他的笑脸太过一成不变,反而让人觉得他是因为义务才维持这副表情。
「我啊……就只是『因为自己想看到』所有人都能打从心底发出幸福微笑才这么做的啊。」
听到他的回答,修伊暗自确认了一件事情。
眼前的这名少年,是属于那种为了自己的愿望而能毫不犹豫地利用他人、欺骗他人、践踏他人,把人视为用来达成目的的工具也在所不辞的人种——
也就是说,是一种非常纯粹的「邪恶」。
说不定坐在自己眼前的少年是个前所未见的大坏蛋。他之所以不像坏人,单单只是——他的目的太特殊罢了。如果他的目的不是「众人的幸福与笑脸」的话……光是想像就让人畏惧与恶心啊。
——不……现在的他就充分让人畏惧与恶心了……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
——但是还能忍受。不,甚至令人对他产生兴趣。
——我……「想要再多窥视一点」这家伙的内心。
发现了自己心情的瞬间——修伊在心中打开了一扇对艾尔摩好奇的门扉——
一番沉默思考的结果——少年仅抛下一句话作为回应:
「你简直就是个……『笑脸中毒者』嘛。」
「咦?」
「想利用就利用吧,随你便……条件就是不准对别人提及这间房间与我的『事业』。」
「真的吗?太好了!」
表情天真的艾尔摩高兴得手舞足蹈,但修伊还是无法打从心底认同他。
至于莫妮卡——只要是修伊所做的决定,当然没有道理反对。
三人只是利害关系变得一致,尚且未能彼此交心。
至少现在——是如此。
同时,这群年轻的炼金术师们还不知道。
他们此时下的决定——将成为未来好几个事件的开端。
将在三年后……三世纪后……甚至更遥远的未来,引起巨大的混乱。
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虽不知道——
他们此时所作的选择,已经注定了这样的未来。
在这个决定之后,修伊与莫妮卡向自己的过去告别——
昂首阔步,走向新世界。
为了寻找位于新世界终端的——下一个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