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要回溯到暗杀神龙的当晚。
西格鲁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布伦希尔德被砍伤。
不,正确来说,应该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擅自砍伤布伦希尔德。
那天晚上,西格鲁德对神龙的颈部挥剑。
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并不够。不过,布伦希尔德赶过来助他一臂之力。这使得西格鲁德燃起斗志,彷佛有力量从体内深处涌现。
剑沉入神龙的颈部,终于将头砍下。
布伦希尔德摇摇晃晃地倒向西格鲁德。因为放心,她才会站不稳。西格鲁德用双手接住她的纤细身体。
「对不起,我一时站不稳……」
「没关系,谢谢你来帮我。」
事情就发生在西格鲁德正要如此回应的时候。
突然间,身体不听使唤。
一开始,西格鲁德还以为是某种疾病发作了,然而并非如此。他可以明确感觉到有某种东西正在侵入自己的身体。
西格鲁德的手推开布伦希尔德。
手擅自动了起来。
倒在血海中的布伦希尔德非常错愕。
「你、你在做什么……!」
仰望着自己的布伦希尔德眼中浮现困惑的神色。
手又擅自动了起来。握着剑的手擅自举到高处。
侵入自己身体的某种东西正在强迫西格鲁德动手。西格鲁德试图大叫。他以为自己喊了「住手」,却没能发出声音。就连嘴巴也没有动。
剑将布伦希尔德的右眼一刀两断。
「啊啊!」
布伦希尔德按住右眼。西格鲁德从以前就觉得很美丽、黑曜石般的大眼睛开始流出鲜血──就像眼泪一样。
「西、格鲁德……?」
即使遭到砍伤,布伦希尔德对西格鲁德仍然没有怀抱一丝敌意。西格鲁德能感受到她有多么信任自己,因此十分心痛。
「什么?为什么?」
西格鲁德对反覆发问的布伦希尔德大叫。
快逃,离我远一点。
无声的呐喊传不到她耳里。
自己的手砍向毫无防备的布伦希尔德的头部。不过体内的某种东西或许没能好好控制身体,算错了距离,结果剑柄因此重重撞上布伦希尔德的头。布伦希尔德倒了下来,一动也不动。直到最后,她都没有表现出自我防卫的举动。
强烈的失意感袭向西格鲁德。他什么也无法思考。但是,身体依然没有解除战斗状态。
现场还有人能够行动。
那就是布伦希尔德的随从法夫纳。他拔出预藏的短剑试图抗战,想救出布伦希尔德。
西格鲁德希望法夫纳能帮助布伦希尔德,他的剑却轻易地弹飞了法夫纳的短剑。现在的法夫纳不擅长肉搏战,所以无法应付他。西格鲁德的身体也将法夫纳打昏了。
西格鲁德体内的某种东西试图了结布伦希尔德与法夫纳的性命。
然而没有成功。看来侵入西格鲁德体内的某种东西还不习惯运用西格鲁德的身体。他就像生了病一样,站都站不稳。他似乎已经无法握剑了。某种东西用背部靠着神殿的柱子跌坐在地。
过了一阵子,西格鲁德的亲卫骑士们来了。骑士得知王子不在王宫,所以前来寻找。西格鲁德命令骑士杀了布伦希尔德之后,随即失去意识。不过,士兵们并没有立刻执行这个命令。即使是王子的命令,杀害的对象也是巫女。万一听错了命令,后果不堪设想。骑士们决定暂时将布伦希尔德等人关押起来。
西格鲁德只能像个外人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入侵者操弄自己的身体。
此后身体的控制权仍然没有恢复,入侵者开始假扮成西格鲁德生活。
西格鲁德渐渐发现入侵者的真面目。
这家伙是神龙。
神龙的灵魂进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然后占据了身体。
原因出在老奸巨猾的龙使用的最强秘术。对生命的执着产生诅咒,使他能在肉体死亡的时候将灵魂转移到其他肉体上,并且加以支配。
西格鲁德一开始只明白这一点。
或许是因为灵魂与灵魂不透过肉体,直接在体内接触的关系。
神龙的记忆渐渐流向西格鲁德脑中。
神龙从何而来、为何要吃人、为何侵入自己体内……
西格鲁德知道了这些事,但就算知道了也无能为力。
因为身体的控制权已经不在自己手上。
再怎么呐喊或挣扎,也连一根手指都无法依自己的意思活动。
不过,他不能放弃。
因为神龙打算处死布伦希尔德。
可是,西格鲁德始终无法取回身体的控制权,任由时间流逝。
所以,听说布伦希尔德成功逃狱的时候,他感到松了一口气,甚至觉得大快人心。
宁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神龙吃人的日子到了。
近卫骑士抓了一无所知的人民,将他们关进黑暗的房间里。西格鲁德开始啃食这些人。
过程只能用骇人来形容。
口中残留着咬断血管的触感、生肉的质地,以及鲜血的温热。
尽管如此,西格鲁德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不仅无法将肉吐出来,也无法别开目光。这几乎要将他逼疯。
西格鲁德不分昼夜在自己的体内疯狂挣扎。虽然他竭尽所能地挣扎,神龙却对西格鲁德不屑一顾。神龙很清楚这只是白费工夫。
可是某天晚上,那件事发生了。
西格鲁德成功移动了指尖。
那是神龙正在睡觉,而且进入深层睡眠的时候。一个晚上有几十分钟,龙的灵魂会进入不会苏醒的沉睡。在这段时间内,西格鲁德就有希望取回身体的控制权。
西格鲁德从自己的身体所躺的床上滚落,坠落的身体感觉到轻度的冲击。西格鲁德已经好久没有用感官接触到外界,高兴得几乎喜极而泣。
然而,他没有时间感伤。神龙睡着的时间很短暂,自己必须趁这段时间完成该做的事。
也就是自杀。
只要自己死去,王国的人民就不会再被捕食。所幸,现在神龙无法使用附身的秘术。与神龙共享记忆的西格鲁德知道,使用抵抗死亡的法术需要繁杂的准备。现在就是杀死神龙的大好机会。
西格鲁德伸出手拿取装饰在房间里的刀剑。
不过,动作停留在了这里。
原因并非身体的控制权被神龙夺走了。神龙仍在熟睡中。
西格鲁德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自己映入眼帘的手并不是人类的模样。
伸出的右手是覆盖着鳞片的龙手。
西格鲁德的身体化为了龙。
他现在是一头体长约三公尺的纯白小龙,看起来就像缩小的神龙。
西格鲁德明白了。恐怕是因为被龙附身,自己的身体也转变成龙。他先前能够保持人类的外表,可能是因为神龙使用了变身为人的法术。
不会使用那种法术的西格鲁德无法恢复人类的模样。
(好不容易取回身体的控制权,凭这副身体实在是……)
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龙的身体无法自杀。
龙的手无法顺利握住刀剑。就算握住了,也没办法刺穿坚硬的表皮。弱点部分全都被坚硬的鳞片保护着,即使笨拙地耐着性子弄出伤口,又会被强大的再生能力阻碍。
倘若能借助他人的力量,说不定就死得成。然而,龙的嘴巴无法说出人类的语言,他只能说「龙之言灵」。身为随从的史芬肯定能用魔枪将自己一击毙命,却没有方法能拜托他杀死自己。
西格鲁德奋战了好几天,结果只明白光靠自己死不了。
这天晚上,西格鲁德也尝试了各种自杀方法,却没有一次成功。
他用无力的眼神俯视着掉在地毯上的军刀。
内心几乎要放弃。
然而西格鲁德摇摇头。
不行,不可以放弃。
骑士团奉神龙之命,正在搜索布伦希尔德。纵使布伦希尔德现在躲藏得很好,总不可能永远潜逃下去。一旦被逮到,她就会没命。
自己砍伤她右眼的景象在脑中复苏。
西格鲁德已经不想再伤害布伦希尔德了。
回想布伦希尔德的容貌时,西格鲁德注意到一件事。
(……对了,如果是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是巫女,她听得懂「龙之言灵」。
只要向她解释自己的现状,她或许愿意杀死自己。
西格鲁德立刻试图到外头寻找布伦希尔德,却在窗边停了下来。
(我不能再给布伦希尔德添麻烦了……)
虽然自己划伤了她的眼睛,事到如今还是不想将她牵扯进来。
而且,西格鲁德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即使当时受到了神龙的操控,亲手伤害她的人依然是西格鲁德。
布伦希尔德很相信西格鲁德。纵使被砍伤了,她还是没有表现出任何自我防卫的举动。
不过,如果她看见现在的西格鲁德一定会感到恐惧,以为西格鲁德要来取她的性命了。
(我不想吓到她……)
西格鲁德离开窗边。这个举动使得他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
他因此注意到一件事。
(啊啊,原来如此。我并不是不想吓到布伦希尔德。)
害怕的人其实是自己。
他害怕被布伦希尔德畏惧,或是蔑视。
因为喜欢她,他无法忍受这种事。光是想像就令他心痛。
可是,西格鲁德因此再次靠近窗边。
如果是为了保护她就算了,西格鲁德不愿意为了保护自己而逃避。
龙为了寻找巫女,从窗边起飞。
龙在夜空中飞翔,呼唤巫女的名字。
『布伦希尔德!』
他在夜深人静的城镇上空大声呼喊,不过没有任何人被吵醒。因为他说的语言是「龙之言灵」。只有同为龙的对象,或是巫女能够听见。
『布伦希尔德!』
经过一条凄凉的小巷时,有人回应了。
『是谁!』
虽然非常狼狈,但不会错。那是布伦希尔德的声音。
『神龙?你果然还活着。』
也难怪她会这么想。因为神龙是她认识的唯一一头会说「龙之言灵」的龙。
『不是的,我是……』
西格鲁德表明自己的身分。
『我是西格鲁德。』
『不要闹了!』
她的声音极为愤怒。西格鲁德第一次听见布伦希尔德发出如此愤怒的声音。
『我不准你冒用我朋友的名字。』
她还愿意称自己为朋友,令西格鲁德既高兴又难过。
『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是西格鲁德……』
他这么说着,然后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谁又会相信这种话呢?更别说是聪明的布伦希尔德了。
不出所料,布伦希尔德没有继续回应。恐怕是因为,她担心对方会循着声音找出自己的所在地。
『你不说话也没关系,继续听我说吧。』
不过,该说些什么才好?就算要拜托布伦希尔德杀死自己,她也不太可能愿意现身。
西格鲁德思考了一阵子,然后作出决定。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事吗?』
为了让布伦希尔德相信自己真的是西格鲁德,他说起只有两人才知道的事。
即使如此,布伦希尔德仍然一句话也没有回应。
从布伦希尔德的角度来看,这就像是应该已经死去的神龙正在对自己说话。她可能是认为连死亡都能超越的对手,或许也有什么方法能得知只有两人才知道的记忆。
(照这个情况看来,我很难取得她的信任。)
觉得沮丧的时候,西格鲁德感觉到神龙的灵魂就快要苏醒了。不可以在城镇里让神龙苏醒,否则自己能在半夜夺走身体控制权的事情就会曝光。
『抱歉,今天只能谈到这里。可是我明天也一定会来,所以拜托你相信我。』
西格鲁德起飞,回到王宫的房间。
此后,西格鲁德每晚都会飞出去找布伦希尔德。
神龙熟睡的时间很不固定,有时候会睡超过一个小时,有时候则睡不到十五分钟。不过,即使时间只够说上一句话,西格鲁德也一定会去找布伦希尔德。说穿了,谈话的内容并不是很重要。因为即使说了只有两人知道的回忆,也无法取得她的信任。
真正重要的是,必须不断尝试见到她。
西格鲁德认为,既然想得到她的信任,不管时间有多么短暂,都必须每天现身才能表达诚意。
布伦希尔德一句话也没有回应。
虽然西格鲁德有时候也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在自言自语,他仍然相信布伦希尔德有在听,不断地朝着黑夜说话。
只为了拜托她杀死自己。
附身到西格鲁德体内的神龙,一开始也打算将史芬连同布伦希尔德等人一起处死。
不过,看到他面对自己──正确来说是面对西格鲁德──的眼神,神龙改变了心意。那是心悦诚服者的眼神,很类似盲目信仰神龙的信徒。
神龙认为史芬或许还有什么用处,所以单独放过他。
神龙将史芬与自己捧为逮捕屠龙罪人的英雄,赋予他亲信的地位。
史芬开始被民众当成英雄看待。
人们对他表达尊敬之意,特别是小孩子。
今天史芬上街时,也有天真无邪的小孩子对他这么说:
「等我长大了,也要跟史芬大人一样,成为骑士中的骑士。」
史芬只能含糊地笑着带过。这样的自己令他作呕。
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成了这种充满谎言的人呢?
少年说他是「骑士中的骑士」。
现在的自己恐怕是距离骑士最遥远的人。骑士必须保护弱小的民众,但史芬知道,弱小的人正遭受迫害。
(西格鲁德王为何什么也不说呢……)
他还清楚记得暗杀神龙当晚发生的事。史芬倒在地上,看着西格鲁德与布伦希尔德努力斩断龙头的模样。虽然他很想起身帮忙,却因为与龙战斗而受了伤,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不过,即使没有史芬的帮助,两人仍然斩下了龙头。史芬认为如此一来就能放心了。
然而,王子做出了暴行。
他当时究竟在想什么呢?西格鲁德砍伤布伦希尔德的眼睛,将她连同她的随从一起关进地牢。史芬曾经多次要求释放两人,却得不到正面回应。
(为什么西格鲁德大人要背叛布伦希尔德大人……)
背叛──此刻的史芬想到这个词汇。
尽管如此,他总觉得事有蹊跷。
那种行为确实是背叛没错。不过,西格鲁德至今的态度……也就是一起屠龙、誓言拯救我国人民的行为,在史芬眼里并不像在说谎。
史芬知道自己的脑袋并不好。
所以,他自己也不敢肯定这个想法,然而……
(自从那天晚上以来,西格鲁德大人是不是变了一个人呢?)
史芬无法对任何人诉说。说出口也只会被当成疯子罢了。
西格鲁德的外表并没有改变,却有着某种根本上的不同,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西格鲁德过了一阵子便登基为王,却完全没有向人民公开布伦希尔德等人查出的神龙相关真相。他使用西格鲁德最厌恶的掩盖与捏造等手段,将布伦希尔德等人塑造成坏人。
干脆背叛西格鲁德吧。
前往地牢救出布伦希尔德等人,再杀死西格鲁德王,向人民传达真相──这样才比较符合自己所相信的正义。
史芬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正因为他是西格鲁德的骑士。身为骑士的坚持不允许他背叛主人。而且,主人说不定有什么自己所无法推知的深远考量。
布伦希尔德逃狱的时候,西格鲁德将史芬叫来,然后对他下令。
「我原本打算立刻处死她,但我改变心意了。你要抓到布伦希尔德,并将她带到这个王座前。」
「是!」
这项命令让史芬的心情为之一振。
「既然要我将布伦希尔德大人带到王座前,就表示您愿意跟她谈谈吧。」
西格鲁德至今都没有再跟布伦希尔德接触。没有接触,也就无法修补关系。即使背叛布伦希尔德的行为有什么深远的理由,也要透过对话才能互相理解。
希望主人变回原本的西格鲁德,一如以往地与布伦希尔德相处融洽。
这就是史芬的愿望。
然而──
「我跟那个女人无话可说,只不过是要让她怀上我的子嗣罢了。这是她成功逃离我身边的奖赏。」
史芬哑口无言。
这一点也不像西格鲁德会说的话。因为史芬知道,西格鲁德对布伦希尔德的感情是恋爱。他甚至曾经为了吸引布伦希尔德的注意而找史芬商量过。这样的西格鲁德竟然会试图对布伦希尔德做出如此恶劣的行为。
「您应该是喜欢布伦希尔德大人的吧。」
「……布伦希尔德是历代巫女中最像她的人。不过,既然她有意反抗我,就没必要留她活口。等她生出下一任巫女,我就会将她处死。」
史芬不明白西格鲁德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请问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你没必要知道。骑士只要服从主人的命令就好。」
听到这句话,骑士史芬就无法反驳了。
史芬的表情因苦恼而扭曲,就快要达到精神上的极限。
史芬虽然陷入两难,却也为了寻找布伦希尔德而上街。这么做是为了自己的君主,以及自己所遵行的骑士道。
虽然没有线索,他仍然四处巡逻直到半夜。
(希望我找不到她。)
真不想达成主人的命令──自己忍不住这么想。
那天晚上,西格鲁德依然持续向身在城镇某处的布伦希尔德说话。
龙所在的地方是大圣堂。
这头龙躲在一座大钟后面对布伦希尔德说话。
对钟说话,就能放大「龙之言灵」的声音。不管布伦希尔德待在城镇的哪个地方都可以听见。
『今晚,我想向你传达神龙的真面目。』
该说的事早就说完了。
即使如此,为了取得她的信任,还是必须持续对她说话。西格鲁德会谈起关于神龙的事,目的是尽量引起布伦希尔德的兴趣。
『神龙来自名为伊甸的岛屿。所谓的伊甸,就是神创造的生物所居住的岛。神龙原本是奉神之命,负责守护岛上生物的龙。』
西格鲁德与神龙共享一部分的记忆,所以能知晓他人不可能得知的事。
『然而神龙违背神的命令,爱上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也爱着神龙,希望与他共结连理。不过,从外界移居到岛上的另一个女人说,神龙身为岛屿的守护者,应该有义务平等对待岛上所有的生物,不应该偏爱一个女人。于是神龙放弃与女人结为连理。』
今晚神龙熟睡的时间很长,应该能多说一些话。
『然而分离越久,爱意也就越强烈。最终一龙与一人决定,即使背叛神也要为爱而活,神龙载着女人离开了岛屿。违背神之命的神龙受到诅咒,不吃人就会腐朽。所以,神龙会食用这个国家的人类。因为神对龙降下的天谴,就是啃食与自己所爱之人相同的种族。』
西格鲁德很担心这番话究竟有没有确实传达给她。自己说得再多,如果她没有听见,也是徒劳无功。
不过,结果是他杞人忧天了。尽管没有回应,布伦希尔德也确实在聆听他所说的话。
在满天星斗之下,布伦希尔德身在贝伦的店的小型露台上。因为待在室外,比较能清楚听见龙的声音。
她很犹豫。
连夜传来的声音是「龙之言灵」。能够使用这种语言,就表示对方是龙。对方是神龙的可能性极高。
可是,他说话的方式实在太像西格鲁德了。
不只是语调,就连停顿和换气的方式,都跟西格鲁德一模一样。布伦希尔德很喜欢跟他聊天,所以非常了解他。就算神龙想假扮西格鲁德,应该也不可能如此神似。
既然如此,现在跟自己说话的对象会不会真的是西格鲁德呢?
他说自己因为秘术而遭到神龙占据肉体的事情会不会是真的呢?这样一来也能解释他为何突然性情大变了。
(可是,秘术……)
这就是疑虑的来源。
龙的秘术深不可测。既然连死亡都能克服,布伦希尔德甚至觉得他无所不能。布伦希尔德不敢说他不会用超乎想像的精密度假扮成西格鲁德,所以她直到今天都没有回应。
她现在仍然能持续听见龙的声音。
虽然本人很努力掩饰,音调里却带着明显的焦急。他明明很想求助,却拼了命隐瞒。布伦希尔德连这一点都听出来了。
终于无法再忽视他的布伦希尔德拿起连帽斗篷,走出贝伦的店。
她前往的地方是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可爱的钟,经常有情侣约在这里碰面。
布伦希尔德对这座钟说话。
『……你每晚都这么吵,害我一直睡不好。』
声音回响着传递了出去。
不过,西格鲁德过了一段时间才回应。布伦希尔德彷佛能看见他惊讶的表情。
(你明明每天晚上都要求我回应。)
他可能没有料到真的能得到回应吧。
对此感到温馨的时候,布伦希尔德察觉到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也很想跟西格鲁德聊聊。即使受骗,布伦希尔德仍然很高兴能跟他说话。
『感谢你愿意与我对话。』
莫名生硬的用词让布伦希尔德差点笑出来。布伦希尔德知道,他慌乱的时候就会出现这个习惯。
『你真的是西格鲁德吧?』
『没错。』
这段问答根本没有意义。经过前面的对话,布伦希尔德就已经开始相信声音的主人是西格鲁德了。
『这么说来,那天晚上砍伤我的是……』
『是神龙。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毕竟你的右眼因此瞎掉的事实不会改变。』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希望你别多想。因为我只有死路一条。』
『……你吃了人吧?』
『没错,我无法阻止附身在体内的神龙。在下一批牺牲者出现之前,我必须跟神龙同归于尽。』
西格鲁德终于能说出自己最想传达的事。
『杀了我吧。』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西格鲁德感觉到神龙即将脱离熟睡状态。他赶紧朝王宫起飞。
布伦希尔德并没有回应。
(插图008)
偶然间,史芬在街上发现了布伦希尔德的身影。
经过人烟稀少的广场时,他看见了少女。女性一个人在半夜的街上游荡是很危险的事,于是史芬正想上前规劝,这才发现她是谁。
少女全身包覆着连帽斗篷,无法一眼辨识其身分。然而,调皮的夜风掀起了她的兜帽。
虽然单眼受了伤……不,正因为受了伤才不可能认错。
带有光泽的黑发,以及大宝石般的左眼。
她正是布伦希尔德。
(为什么……要让我找到她……)
不知为何,布伦希尔德的脸上挂着幸福的表情。周围明明一个人也没有,她彷佛有看不见的心上人陪在身边,令人不愿冒犯。
可是不知为何,她的表情突然蒙上一层阴影,所以史芬才有办法走到布伦希尔德面前。
布伦希尔德注意到史芬,脸上浮现极度紧张的神情。
「布伦希尔德大人,我要带您去见西格鲁德大人。」
尽管布伦希尔德惊慌失措,还是拔出腰上的剑。
「请您乖乖就范吧,我不想动粗。」
史芬也举起魔枪。刀身带着彷佛能驱散黑夜的光芒。
「别逼我砍你。」
布伦希尔德大叫:
「面对你,我不能手下留情。」
史芬觉得她真的是个非常善良的人。
假如她真的打算砍人,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最先响起的是刀刃碎裂的声音。
回过神来,布伦希尔德的剑已经被魔枪粉碎,简直是神乎其技。布伦希尔德的手里只剩下短短的刀身与刀柄。
胜败在一瞬间内确定。
不过布伦希尔德不放弃。
她仍然举着断掉的剑,没有放下。
她的眼里带着决心。那是一定要成功脱身的决心。
史芬认为她想必有什么不能在这里止步的理由。
而且理由肯定不是苟且偷生,更不是复仇。从以前开始,布伦希尔德如果要拼命,目的就总是为了他人。她不是会因为自己受伤而愤怒的人。
她恐怕知道现在的国王的作风。她是一名聪慧的女性,肯定也注意到神龙的影子了。为了端正那些错误,她不能停下脚步。
(相较之下,我究竟是为何而战?)
他决定不去思考。因为那不是自己的本分。
自己肩负逮捕她的任务。
自己是西格鲁德的骑士。骑士只要服从君主的命令即可。
(但是,那么做会如何?)
让主人杀死布伦希尔德。
虽说是主人的命令,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今后,自己还能继续服从主人吗?
还能什么也不思考吗?
布伦希尔德握着断剑往前踏步。虽然动作并不差,在史芬眼里却几乎等于静止不动。
透过视线、手的动作以及肌肉的活动方式,甚至能看出布伦希尔德的断剑正在瞄准什么地方。
那就是魔枪。她打算将魔枪击落。到了这个关头,她仍然选择不伤害史芬的方法。
不论是闪躲还是接招都很容易。史芬选择接招。
钢铁互相冲撞的沉闷声音响起。那是十分虚弱的一击。
然而魔枪离开史芬的手,掉落到石砖上。
他不是输在力量或战斗技术。
而是输在心灵。
(我……无法逮捕她。)
史芬已经不明白击败布伦希尔德有什么意义。
他无力地垂下头。
布伦希尔德拿着剑的手正在颤抖,无法好好施力。从裂开的指甲流出的血液沿着刀柄末端滴落。刚才的一击已经让她使出浑身解数。
不过,布伦希尔德也很清楚,并不是使出浑身解数就能赢。所以她开口问道:
「为什么……」
史芬知道这个问题的意思。
她想问的是,史芬为何要将胜利拱手让人。
「因为我认为,死在布伦希尔德大人的手里也好……」
即使要违背命令,也始终不愿意对主人刀剑相向,或许就是他的骑士精神吧。
布伦希尔德并不是傻瓜。
听到刚才那句话,她就猜到史芬正处于两难的立场。看来他并没有像西格鲁德一样,突然性情大变。
布伦希尔德用断剑的尖端指着史芬的脖子说:
「告诉我。」
史芬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
西格鲁德变了一个人的事。
以及他的冷血命令。
话题开始转变。
只有史芬没有被关进牢里。
可是他也没有救出布伦希尔德与法夫纳。
比起两人的自由,他选择相信王的命令。
直到现在,他仍然想相信王。
这番话简直是忏悔。
史芬哭了。不论受了多么深的伤都不曾屈服的骑士,竟然落下斗大的泪珠。
不过,史芬觉得自己的心正在渐渐获得救赎。
因为背叛布伦希尔德等人而一直盘踞在心头的黑色雾气开始消散。
「所以,即使要在这里命丧您的手里,我也无所谓了。」
布伦希尔德没有打断他,将他的话全部听完才低声说:
「……法夫纳一定会说我太天真了。」
布伦希尔德将剑收回剑鞘。
「每月都会有七位国民失踪,是因为有神龙暗中操弄。」
「这一点……我也有感觉到。可是,神龙在什么地方呢?」
「我想你也应该知道。」
纵使有点犹豫,布伦希尔德还是决定说出口。
「西格鲁德就是神龙。」
布伦希尔德对史芬说起自己连夜听说的事。
史芬错愕地听着。
「西格鲁德很想死。假如实力高强的你愿意帮忙,就更容易达成目标了……」
「我……办不到。即使内在是神龙,我也无法对西格鲁德大人刀剑相向。」
虽说地位不同,他们俩依然是共度童年的儿时玩伴。即使现在的西格鲁德已经变了一个人,回忆中的西格鲁德依然不变。
同样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布伦希尔德也能体会。
「我不会要求你动手,你只要替我开路就行了。如果真的必须杀死西格鲁德,到时候请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会想办法。」
布伦希尔德对史芬伸出手。
(……既然如此──)
如果不必对主人刀剑相向,或许就能过自己心里那一关了。
史芬将自己的大手放到布伦希尔德的小手上。
布伦希尔德使劲一拉,让史芬站了起来。
史芬就这么直接返回王宫。
布伦希尔德吩咐他继续扮演西格鲁德王的骑士,直到时机来临。
布伦希尔德向法夫纳提起自己巧遇史芬的事,以及成功拉拢他成为同伴的事。
布伦希尔德内心默默地期待法夫纳会赞美:「真了不起,我的主人。」不过──
「您应该感谢自己的幸运。」
法夫纳的表情几乎没有安心的神色,甚至带着静静的怒火。
「布伦希尔德大人,那么做太危险了。请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为什么?你也很了解他吧?他这个人虽然有点死脑筋,却值得信任。」
「以同伴而言确实如此。」
「他已经是同伴了。」
「不,那个骑士不可能在真正的意义上成为我们的同伴。」
「你为什么能说得这么肯定?」
法夫纳陷入沉默,罕见地表现出语塞的样子。
接着,布伦希尔德提起每晚都会与自己接触的神秘白龙。她已经向法夫纳告知过龙的存在,因此主要的话题是关于西格鲁德王遭到神龙附身的事。
「原来如此……所以被神龙附身的西格鲁德王会吃人吧。这样也能解释他的人格为何突然改变,确实说得通。」
不过,法夫纳面有难色。
「看你的表情……应该是很难理解我为什么相信那头来路不明的龙吧。」
「是的。」
「虽然我觉得可以相信……」
布伦希尔德开始思考。
不论是史芬,还是自称为西格鲁德的龙,布伦希尔德都已经信任他们了。
然而,自己信任他们的理由,很难向法夫纳解释。
(因为史芬跪在我面前哭泣,所以值得信任?因为西格鲁德每天晚上都会来找我,所以值得信任?)
不是这样。这种解释不可能让他心服口服。如果布伦希尔德自己听见这种解释,她也不会接受。
布伦希尔德之所以决定信任他们,不只是基于他们的行为,主要是基于声音的急迫感和语调中的氛围。没有说谎的人或说话发自内心的人,都会带有一种「不顾一切」的特殊气息,不过想用语言说明这种感觉是不可能的。
(只要愿意相信他们,明明可以顺利达成目标……)
法夫纳看着烦恼的布伦希尔德说:
「布伦希尔德大人,您或许忘了,我是您的随从,不是您的师父或老师。只要您命令我相信您,我就会乖乖照办。」
这只是方便上的说法。法夫纳的内心并没有骑士般的忠诚。
只不过,他在黑社会看过各式各样的人,所以特别善于分辨值得信任与不值得信任的人。因此,他也知道布伦希尔德难以说明的「不顾一切的人」确实存在。他恐怕是觉得布伦希尔德因为年纪尚轻,无法贴切地形容他们,才会用这番话给她台阶下。
「……谢谢你,法夫纳。」
布伦希尔德很高兴。
(只要是主人说的话就相信,一点也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法夫纳并不是会说这种漂亮话的人。
布伦希尔德当然知道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那么,法夫纳,我要你相信我。」主人如此命令。
「我明白了。」随从如此回答。
布伦希尔德联络史芬,拜托他协助自己入侵王宫。
入侵的前一晚,布伦希尔德来到广场的钟前。
她对待在大圣堂钟前的西格鲁德说:
『明天,我会为了杀你而入侵王宫。』
西格鲁德听见这句话便放下心来。
他已经再也无法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地啃食人类了。
『可是,在那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没有手段能让你活下来吗?像是将你体内的神龙赶出去,或是封印的方法……』
『没有那种方法。』
西格鲁德断言。
『那也不一定吧?试着找找看的话,或许真的有。』
『这段期间内,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吃掉。』
他的回答全都一如布伦希尔德的预料。她很清楚,所以直到今天都不敢问是否有手段能拯救西格鲁德。
然而到了行动的前一晚,她也不禁表现出懦弱的心态。
『……对不起,我有点没自信。我不知道能不能真的下手杀了你……』
布伦希尔德的温柔让西格鲁德很高兴。可是唯独这次,他不能欣然接受。
『我第一次用龙之言灵对你说话的时候,你曾说我是你的朋友。如果你现在也这么想,拜托你。我已经不想再输给神龙了。』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布伦希尔德回答:『……我知道了。』
『不过在杀了你之前……』
她的声音变得急切。
『我想再见你一面。』
彷佛有微微的花朵香气飘了过来。西格鲁德想起布伦希尔德的香气。
这是很强烈的诱惑。
『我想再见你最后一面,你在哪里?』
西格鲁德差点回答大圣堂,但又勉强将这句话吞了回去。
自己也一样想见到她。
可是现在的脸不能让布伦希尔德看见。
西格鲁德不想被她看见自己这副丑陋的龙模样。
『我想以人类的模样,留在你的记忆中。』
布伦希尔德没有再次询问西格鲁德的所在地。
隔天夜晚。
布伦希尔德与法夫纳要在史芬的协助之下入侵王宫。
三人约在郊区碰面。
那是个下着小雨的夜晚。
等待史芬的期间,布伦希尔德静静低语:
「真的没有方法能让西格鲁德恢复原状吗?」
法夫纳反问:
「您想问有没有方法能驱逐神龙的意识,并保留西格鲁德大人的意识吧?」
「……没什么,你就忘了吧。」
自己不该这么问。这种问题只会让法夫纳困扰罢了。他再怎么博学多闻,也不可能知道答案。
法夫纳却回答:
「确实有方法。」
布伦希尔德睁大眼睛说:「你说什么?」
「对他喊话吧。您的声音一定能奏效。」
「……什么?」
「两位对彼此都有好感。既然如此,您的声音或许也能将西格鲁德大人的意识唤回。」
法夫纳的这番话让布伦希尔德很是惊讶。
「你、你这么说……是在开什么玩笑吗?不切实际也该有个限度吧?」
「说得也是。我只是以前曾经在某则故事中看过类似的情节罢了。」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还会看那种故事呀?不过,故事就只是故事。」
「是的,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法夫纳不否认。
「所以,我认为怀抱梦想并不是坏事。」
法夫纳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认为在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之间,或许真的存在那种超乎常理的力量。
他们是光明世界的居民,跟自己属于不同的种族。既然如此,就无法用黑暗世界的法则加以衡量。
聊到这里时,史芬前来会合。
法夫纳与史芬用互不相让的眼神瞪着彼此。两人的感情不好,早就不是新鲜事了。
三人一起入侵王宫。史芬已经事先将士兵支开,所以通往西格鲁德寝室的路上没有巡逻的士兵。
一抵达西格鲁德的寝室前,史芬便停下脚步。
「我……要在这里把风。」
这是不进入房间的借口。
布伦希尔德点头答应。
静静打开房门后,布伦希尔德与法夫纳走进西格鲁德王的房间。
布伦希尔德作势关上门,法夫纳见状便低声制止。
「万一有什么状况,这样就无处可逃了。」
不过布伦希尔德摇摇头,依然将房门关上。
她不想让史芬听见杀害西格鲁德的声音。
房门渐渐关上,遮住两人的身影。
「等……」
史芬懦弱地对两人伸出右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是因为想要阻止两人。
到了这个关头,史芬依然不愿意让西格鲁德死去。就算已经被神龙附身,他还是不忍心看到西格鲁德的肉体受到伤害。说得极端一点,他甚至认为与其让西格鲁德死去,还不如让西格鲁德在神龙的附身之下继续活着。所以,他很想出面阻止。
他之所以没有阻止,原因在于透过布伦希尔德得知了主人的愿望。
主人的愿望是死亡。
尽管这是史芬绝对无法认同的愿望,践踏主人的愿望也同样是他所无法认同的。
他还来不及阻止,房门就完全关上了。
伸出一半的右手无力地垂下。
史芬用背部靠着房门蹲坐在地,之后按着额头呻吟:
「西格鲁德大人……」
布伦希尔德靠近西格鲁德的床铺。
西格鲁德正安稳地沉睡着。即使内在已经变成神龙,外表还是布伦希尔德很熟悉的西格鲁德。
布伦希尔德定睛俯视着西格鲁德的脸庞,没有任何动作。
法夫纳拿着短剑对主人低语:
(现在就由我来动手吧。)
事情的发展一如预料。布伦希尔德原本就不可能做出杀人这种事。如果对象带有朋友的外表,那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布伦希尔德摇了摇头。
(不……不用了。)
法夫纳看着布伦希尔德,感到非常惊讶。
在月光的照耀之下,布伦希尔德的侧脸带着坚定的决心。
她拔出腰上的剑。刀刃沐浴着蓝色的月光。
闪耀的刀刃代表了慈悲──不再让好友啃食同类的慈悲。
布伦希尔德毫不犹豫地高举手中的剑。
她很清楚,迷惘只会徒增西格鲁德的痛苦。
法夫纳越来越不明白了。布伦希尔德应该喜欢西格鲁德才对,所以才说自己不忍心杀了他。可是不知为何,她现在又下得了手了。
往下挥舞的刀刃触碰到西格鲁德的脖子。
然而,刀刃就停止在这里。
金属互相碰撞的高亢声音响起,让布伦希尔德睁大眼睛。
西格鲁德的脖子被鳞片所覆盖。
他的脖子明明直到前一刻都还是肤色,却受到突然产生的龙鳞所保护。
就算是锋利的刀刃也无法斩断龙的鳞片。
因为高亢的声音和冲击,神龙苏醒了。
神龙一发现布伦希尔德,立刻起身扑向她。这段期间布伦希尔德多次朝西格鲁德挥剑,鳞片却出现在刀刃所到之处保护了西格鲁德,每一刀都被鳞片弹开了。
这也是龙的秘术之一。
假如有人在沉睡的期间攻击自己,就会产生鳞片保护身体。
连西格鲁德也不知道这种法术。他并没有与神龙共享所有记忆。
一记拳头从侧面挥了过来。
「布伦希尔德大人!」
法夫纳推开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虽然逃过神龙的拳头,法夫纳却代为承受这一拳。骨折的刺耳声音响起,他狠狠撞上墙壁。
「法夫纳!」
布伦希尔德想奔向法夫纳,神龙的动作却更快。
他踩住失去意识的法夫纳的头,发出挤压骨骼的噪音。
「住手!」
布伦希尔德大叫。
神龙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一脸愤怒的她。
「你就这么在乎这个男人吗?」
神龙的脚更加用力,让脚下的法夫纳不禁呻吟。
「不,不只是这个男人。」
神龙指的是西格鲁德。神龙也能看见西格鲁德的记忆。在他的记忆中,布伦希尔德露出的幸福表情,是神龙从来不曾见过的。
「你这个下贱的女人。离开岛上的时候,你明明曾经发誓会永远爱着我,可是你竟敢下手杀我。」
这个时候布伦希尔德才明白,神龙为何对自己特别温柔。他似乎把自己视为在伊甸与他相恋的女人了。
尽管如此,那件事跟布伦希尔德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从来没有发誓爱你。」
「闭嘴。」
神龙用低沉的声音说: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成立巫女一族?为的就是将来总有一天要让你再爱上我。」
彼此简直是鸡同鸭讲,但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我并不是你的妻子……」
外表是西格鲁德的神龙走到布伦希尔德面前抱住她的身体,夺走了她的双唇。这简直是不由分说的暴力。
「说你爱我。现在我还能看在这张脸的分上原谅你。」
暴力使得布伦希尔德浑身僵硬。不过,即使无法挣脱对方的手臂,布伦希尔德还是反瞪着他说:
「我根本不爱你。」
她的心里浮现与眼前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却与他不同的男人。
布伦希尔德被强押在地毯上。
「既然如此,你就只剩肚子还有用了。」
神龙的舌头在布伦希尔德的脖子上爬行。生理上的厌恶感让她不禁发出低沉的哀号。
衣服被一件件脱下。
虽然她知道自己即将受到什么样的对待,却无力抵抗。她的力气根本敌不过对方。布伦希尔德决定紧紧闭上眼睛,强忍这一切。
就在这个时候──
「呜……唔……」
呻吟声从布伦希尔德的上方传来。
她睁开眼睛。
神龙用双手抓着脸,正在痛苦地挣扎。
某人在神龙的体内猛烈地躁动。
他一直都将西格鲁德王至今的暴行看在眼里。虽然那些行为全都不可原谅,现在即将发生的事是他绝对无法原谅的。更别说是用自己的身体那么做了。
神龙抱头挣扎。某人还无法完全取回身体的控制权。
布伦希尔德赶紧从神龙下方爬出,奔向法夫纳。她将法夫纳扛起,往房间外前进。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到房外,蹲坐在地上的史芬惊讶地站了起来。他马上明白情况非同小可,于是对布伦希尔德说:
「我来背他。」
布伦希尔德将法夫纳交给史芬。
史芬扛着法夫纳前往王宫外,因为他想去找医师诊治。
可是布伦希尔德没有跟史芬一起走。
「您在做什么,布伦希尔德大人?快跟我来。」
布伦希尔德没有回应。
「法夫纳就拜托你了。」
说着,布伦希尔德回到西格鲁德的房间里。
神龙还在痛苦地挣扎。
布伦希尔德捡起掉在地上的剑。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是大好机会。
杀死西格鲁德的大好机会。
布伦希尔德靠近他并举起剑。
西格鲁德体内的某人用眼角余光看见了她。
某人放心地接纳了她的决定。
正在与自己搏斗的神龙没办法抵挡刀刃,这一刀足以消灭神龙。
然而布伦希尔德没有挥剑。
入侵王宫之前,法夫纳说过的话在她脑中复苏。
──对他喊话吧。您的声音一定能奏效。
布伦希尔德很清楚那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只存在于故事中。
不过,驱动她身体的不是逻辑,而是感情。
布伦希尔德也曾那么想。
希望那种梦想般的事能够成真。
「西格鲁德,你听得见吗?」
剑落在地毯上。
「如果你听得见,就快回来。」
布伦希尔德靠近西格鲁德,将他拉过来抱在怀中。
「你绝对不会输给神龙。」
自己的身体开始袭击布伦希尔德的时候,神龙之中的某人心想:
自己不能继续任龙摆布。
背叛布伦希尔德的是西格鲁德。是这副身体划伤了她的右眼。
尽管如此,他已经不想再伤害布伦希尔德了。
或许是每晚偷偷抢走身体控制权的经验派上用场了,他的意识成功阻碍了神龙。于是,布伦希尔德暂时重获自由。
不过也仅止于此。
不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取回身体的控制权。这次不如以往,神龙的灵魂是清醒的。想要正面抢夺控制权,他根本没有胜算。
自己的意识就要败下阵来的时候,有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这个声音对即将消失的意识呼喊:「快回来。」
这个声音唤回了西格鲁德的意识,让神龙的意识远去。
西格鲁德的痛苦停止了。
直到刚才为止,王的房间里有两个人。
披着人皮的龙,以及龙巫女。
不过现在不同了。
此刻互相触碰的,是一人与一龙。
有着白龙外表的人类,以及龙巫女。
龙一脸悲伤地垂下眼睛,少女则抱着他。
他正是每晚都会向布伦希尔德说话的龙。
『唯独在你面前,我实在不愿意展现出这副模样。』
『笨蛋,我可是龙巫女。』
可以的话,两人很想永远相伴。不过,他们没有时间那么做。
(我几乎没有时间了。)
西格鲁德认为自己刚才能从意识相争的战斗中胜出,都是多亏了想要回应布伦希尔德的心情所激发的火场怪力。
再次被夺走身体之前,他必须完成一件事。
『布伦希尔德,我希望你能杀了我。』
『我就是为此而来。可是,刀刃无法砍伤你的身体。而且,要是你身上还被施了什么守护秘术……』
好不容易取回的这副身体,有可能还是被西格鲁德所不知道的秘术保护着。
所以西格鲁德认为,即使要多花一点心力,也应该选择能确实杀死自己的方法。
『请你跟我来。』
西格鲁德载着布伦希尔德,从窗户飞向夜空。
他们前往的地方是神殿。
『你知道神殿为什么盖在这个地方吗?』
布伦希尔德摇摇头。
『因为神殿的地下有古代兵器。那是绝对不能落入人类手中的武器。神龙不想让人类靠近这里,所以不会离开神殿。』
『那种武器一定有办法杀死龙吧。』
西格鲁德点头。
『其实我原本很想一个人抢走武器,却办不到。因为我的身体是龙,身体会排斥而没办法靠近。』
龙飞越看守神殿入口的士兵们,降落在神殿内。
两人抵达排列着大理石柱的大厅。
西格鲁德触碰地面。只有这个地方的色泽与其他地面有着些微的不同。这里藏着暗门。打开门,便出现一条通往地下的入口。就连曾多次造访神殿的布伦希尔德都不知道暗门的存在,只有与神龙共享记忆的西格鲁德知道这件事。
地底下有一个钟乳石洞般的宽敞空间。这里宽敞得可供西格鲁德飞行,而且带着微微的亮光。
深处好像有什么强烈的光源。
布伦希尔德骑在龙背上前进。虽然能暂时维持现状──
前进一阵子之后,西格鲁德便开始感到痛苦。
「唔……唔呜……」
他无法再飞行,开始用脚走路。
越往深处前进,光芒越强,西格鲁德的痛苦也就越强烈。原本能站稳地面的龙腿现在就像病人一样孱弱。
布伦希尔德扶着他往深处前进,龙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两人逐渐靠近光源。
周围被照耀得如白天般明亮。
『噫、噫噫噫噫!』
这个时候的西格鲁德陷入了极度的慌乱。他就像见到怪物一样,害怕得大叫。
不论布伦希尔德怎么呼唤、怎么摇晃他的身体,都完全没有作用。他就像根本听不见别人的声音。
布伦希尔德好不容易才把西格鲁德带到岩石后方。光芒遭到遮蔽之后,发狂的龙才冷静下来。
『只要能跳进前面的光芒里,我就能死了。尽管如此,我怎么样就是没办法靠近。我无法压抑身体感受到的恐惧。』
西格鲁德感受到的是所有的龙都同样具有的原始恐惧。比起本能,这是刻划在更深处的畏惧。
『你说的光芒是……』
『是神的武器。这个世界还没有天地与繁星的时候,始祖之龙反叛了神。当时使用在战斗中的武器就是毁灭之光──雷霆。前面的东西就是那种光芒的残留物。』
击落始祖之龙的雷,确实能够杀死神龙。
『我无法自己寻死。布伦希尔德,我希望你能杀了我。跟普通人不一样,你更接近神,一定能运用神的武器。所以……』
布伦希尔德瞥了最深处一眼,却没有继续前进。
西格鲁德用催促的语气说:
『我想被你杀死。砍伤你眼睛的事,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希望至少能让受伤的你报一箭之仇。』
布伦希尔德触碰瞎掉的右眼。
『你的右眼很痛吧?所以快动手吧。』
(……我的伤口很痛。)
不过,即使如此,自己失去的不过是右眼罢了。
(倘若只有我受伤──)
只要自己愿意原谅他就好。
『……没关系,这没什么。』
布伦希尔德轻描淡写地评论自己失去右眼的事。
西格鲁德哑口无言。
『这没什么?你竟然说这没什么?我对你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根本不值得原谅。你这么轻易就……』
『别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根本没有生气。而且砍伤我眼睛的是神龙,又不是你。』
布伦希尔德露出伤脑筋的笑容。
『就算是那样……我也必须死。神龙很快就会夺走我的意识。那样一来,他一定会对你们做出残忍的事,也会继续吃人,我想在那之前死去。我必须死。你明白吧?』
龙用鼻头指着最深处的光源。
『所以,拜托你用那道光烧死我。』
然而布伦希尔德摇摇头。
『我绝不依赖那种东西。什么杀不杀、死不死的,我已经受够了。』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除了杀死我之外,还能怎么办……』
她用只剩一只的黑色眼睛注视着龙说:
『我们来谈谈吧。』
而不是互相厮杀。
『我们来讨论吧。关于龙,你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我们一起找出可以让你活下来的方法。讨论之后再放弃也不迟呀。』
『……请你答应我,如果听完我说的话还是只能放弃,你一定要杀了我。』
看到布伦希尔德点头以后,龙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
布伦希尔德静静地聆听关于龙的各种事迹。
对于违背神之命的神龙吃人的理由,她展现出强烈的兴趣。
『你说神龙不吃人就活不下去对吧?』
『没错。如果不吃人,诅咒就会让他腐朽而死。』
『我想重点就在于诅咒。那种诅咒是因为他违背神的命令,才受到的惩罚吧?』
『没错,想解除诅咒是不可能的。根本没有方法能解除神的诅咒……』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种诅咒,是施加在你身上吗?』
『……你说什么?』
『神诅咒的是神龙,不是你吧?你只是因为跟他共享身体才受到牵连,你自己并没有想要吃人的念头吧?』
『……没有。』
布伦希尔德所说的话听起来就像在玩文字游戏,却切入了重点。
神的诅咒其实是附属于神龙灵魂的状态。
就算变成龙的模样,只要掌控身体的是西格鲁德的灵魂,他就不会想要吃人,也不会因为不吃人就使得身体腐朽。
『可是问题在于,我的灵魂没有方法能战胜龙的灵魂,龙的灵魂终究会掌握主导权。那样一来诅咒就会发挥效力,到头来我还是会继续吃人。』
『可是,现在你的灵魂胜过了他。』
『这……只能说是奇迹了。』
『就算是奇迹,应该也有发生的理由。』
布伦希尔德的思绪没有被带着神秘色彩的词汇打断。
『我呼唤你的时候,你战胜了龙的灵魂。』
西格鲁德的内心一时紧张起来。
『那是不是因为对我抱着某种想法的关系?』
布伦希尔德的黑色大眼盯着西格鲁德。
或许是因为只剩下一只眼睛,看起来似乎比双眼完整的时候更闪耀了。
明明是在这种状况下,被她注视还是会让心跳随之加速。
『呃……我……』
看到西格鲁德如此吞吞吐吐,布伦希尔德继续质问:
『你在犹豫什么?再怎么无聊的小事都没关系。我不会笑你,你就告诉我吧。』
『可是……』
『西格鲁德。』
布伦希尔德猛然将脸凑近,摆出认真的眼神。
她是不是明知故问呢?想捉弄我吗?还是想逼我亲口说出来呢?
不过,除非听到答案,否则布伦希尔德似乎不打算退让。
『好吧,我知道了。我说,我说就是了。』
反正自己就快要死了,再害羞也没有意义。干脆告诉她还比较爽快。
『我喜欢你。』
布伦希尔德睁大猫一般的眼睛。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听说你逃狱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不能输;你叫我「回来」的时候,我也很想回应你的呼喊。』
西格鲁德的脸热得不得了。他甚至觉得灵魂现在立刻消失还比较轻松。
布伦希尔德面带惊讶的表情沉默不语。西格鲁德抱着七上八下的心情等待她的反应。
布伦希尔德开口说:
『我的问题不是那个意思。』
『咦?』
『我问的不是你对我有什么想法,而是神龙对我有什么想法。』
『……什么?』
『我这个因素可以将你唤回,是因为对神龙来说,我具有特别的意义。如果能知道我为什么特别,或许就能继续保留你的意识──我的问题是这个意思。』
『啊…………』
西格鲁德用龙的手捂住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
仔细想想确实如此。
(那个布伦希尔德──对男女情爱根本没有兴趣的布伦希尔德──不可能突然对恋爱开窍。她明明不可能问那种问题。)
就因为自己单方面意识到这一点。
布伦希尔德掩不住笑意。
『什么?你该不会是想说因为你喜欢我,才能靠着爱的力量回来吧?你还真是个浪漫主义者耶。』
『杀了我吧,现在马上……』
似乎终于忍不住了,布伦希尔德开始捧腹大笑。
西格鲁德仍然捂着脸,忍受着羞耻的感觉。
笑了一阵子之后,布伦希尔德擦着眼角说:
『我好久没笑得这么疯了。』
『你刚才明明说过绝对不会笑我的……』
或许是习惯害羞感了,西格鲁德不再遮着脸。他反而觉得误告白的结果是好的。西格鲁德很高兴气氛能够缓和下来。他想起以前的布伦希尔德常常欢笑,感觉就像是回到了过去的时光。
『说到你真正想问的神龙与巫女的关系,其实神龙之所以违背神的命令,原因就在于你的祖先。』
『我的……?』
『你的祖先是诞生在伊甸的人类。五百年前,你的祖先与神龙是相爱的情人关系。』
『……原来如此。』
虽然布伦希尔德已经发现神龙将自己当成他过去心爱的女人,没有想到对方就是自己的祖先。
『可是岛上还有另一个女人,她反对双方结婚,所以他们俩只能偷偷相爱。』
神并没有禁止龙与女人相爱。就算爱上一个女人,只要没有轻忽其他生物,就不会违反岛上的规矩。
『不过,神龙渐渐开始对偷偷相爱的行为感到内疚。他们俩最后终于受不了,于是决定离开伊甸。可是,因为守护伊甸是龙的使命……他就受到了诅咒的惩罚。』
布伦希尔德使用的「龙之言灵」原本称为「真声语言」,是一种能与任何生物沟通的语言。然而它一代接着一代退化,最后成了只能与龙沟通的语言。
『明明一起离开了那座岛,我的祖先却没有被诅咒吗?』
『没有。因为你的祖先只是一介居民,并没有违背使命。』
西格鲁德萌生某种想法。
『你能唤回我灵魂的理由,或许源自于你的出身。』
『一定也跟声音有关系。』
『是啊。听到你的声音时,我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受到吸引。神龙是受诅咒的龙,身体已经变成再也无法忤逆神的状态。另一方面,你的祖先仍然维持神所创造的「神之形象」。』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类。
一种是神亲手创造的人类,另一种是随着演化而诞生的人类。
绝大多数的人类都属于后者,只有诞生在伊甸的人类属于前者。
不过这个时代的演化生物学还不发达,尚未证实人类是从猿人演化而来。人们只知道有一部分人类是神亲手创造,其他则不是。
『你的祖先具有「神之形象」,所以你的呼喊或许就类似神的命令。龙的灵魂可能是因为这样才会退下。』
这么思考的话,有几件事就说得通了。
例如她的悦耳歌声,以及下达命令时令人难以违抗的感觉。
假设布伦希尔德的声音类似神的声音,那就能够解释了。
『这么说来,只要我继续对你说话,神龙不就没办法出来了吗?』
『……或许是吧。可是这样一来,你就不能离开我,我们整天都得待在一起。』
『也对,要整天待在一起确实很伤脑筋。西格鲁德好像喜欢我,不知道会对我做出什么事情来……』
『你还在讲这个……』
『你就作好被调侃至少一年的觉悟吧。』
『那我也要趁这个机会说清楚。我喜欢你的事,你可能觉得没什么了不起,但这份感情绝对不容小觑。要不是因为喜欢你,我不可能回得来。』
『你在说什么啊?我的呼喊不是类似神的命令吗?这是能用逻辑解释的。你的灵魂能够回来,跟你是否喜欢我应该没有关系吧?』
『才不是逻辑。』西格鲁德反驳。
『你没有谈过恋爱,所以大概不懂吧。所谓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怎么说呢?是一股非常强大的能量。像是为了你而不认输、还想再见你一面之类的,这种你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感情,我就是……完全……就是……会这么想。所以,简单来说,所以,因为是很强大的能量,这果然还是我的灵魂能够回来的其中一个理由。我想你大概很难懂吧。』
虽然嘴里说的都是些令人害臊的话,反正都要被调侃至少一年了,他恐怕不会再经历比这更羞耻的事。西格鲁德觉得既然如此,不如把心里话全部说出来。
听着他这么说的时候,布伦希尔德闭着眼睛微笑。这个笑容跟刚才的大笑完全不同。
她只是满足地聆听着。
『……幸好有跟你谈谈。这样就找到不会让任何人死去的方法了。』
『咦……?』
『只要我待在你身边就能解决问题了,不是吗?』
只要布伦希尔德在身旁持续呼唤西格鲁德的名字,神龙的灵魂就不会掌握主导权。只要龙的灵魂不掌握主导权,西格鲁德就不会吃人。
西格鲁德愣住了。
一个人苦思的时候,明明觉得一切都走进了死胡同,没想到光是两个人一起讨论,就这么轻易地找到了解决的方法。
『我可以继续活下去吗……』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至少要调侃你一年。』
『可是……可是我……』
西格鲁德注视着自己的身体。
──变成龙的身体。
『我现在是龙啊。有你在我身边的话,我确实能维持意识。可是,我的身体还是龙的样子耶。你也不想跟这种东西在一起吧?』
『笨蛋。我刚才也说过了吧?我可是龙巫女,不管是鳞片还是獠牙,我都看习惯了。』
布伦希尔德触碰西格鲁德的鼻头。
(啊啊,原来如此……)
布伦希尔德心想。
──我之所以成为龙巫女,一定就是为了这一刻。
布伦希尔德回到城里寻找法夫纳等人。
西格鲁德则留在神殿。他无法回到王宫。除了因为外表是龙以外,也因为他不会说人话,所以只能留在神殿。
布伦希尔德去找了城里的无照医师。假如身为通缉犯的法夫纳要治疗西格鲁德王所造成的伤,应该会委托无照医师。
布伦希尔德很快便找到法夫纳等人。不出所料,他正接受无照医师的诊治。神龙的攻击使他骨折,但没有生命危险,马上就能行动。
布伦希尔德带法夫纳与史芬前往神殿。
然后与成为龙的西格鲁德见面,分享所有的事情经过。
因此落泪的人是史芬。
「就算是龙的模样,西格鲁德大人能回来真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西格鲁德对忠臣史芬温柔地叫了一声。
「虽然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布伦希尔德轻声笑了笑。布伦希尔德刻意不翻译西格鲁德所说的话。因为她认为就算不翻译,史芬也能明白西格鲁德想说什么。
史芬仍然哭个不停。
「原来王国第一的骑士这么爱哭呀。」
「我真的很高兴。我还以为……一切都完了。我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布伦希尔德大人笑着陪在西格鲁德大人身边的模样。一想到我们不会再齐聚一堂,就让我非常难过。」
史芬吸了吸鼻子。
「我以为我们一定会自相残杀。」
布伦希尔德垂下眼睛开始想像。
那种未来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只要任何一个地方出了差错。
布伦希尔德和法夫纳一起设法杀害西格鲁德,而且史芬没有发现西格鲁德被神龙附身而为他战斗的话,他们四个人或许会迎接全军覆没的未来。
不过,那样的未来并没有发生。这应该是多亏了不认同仇恨的少女吧。
「……幸好我们谈谈了。」
「我们还有许多事要讨论呢。例如今后对待西格鲁德大人的方式、生活起居……布伦希尔德大人就是为此才叫我们来的吧?」
「没错,我需要你们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