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葬礼之后过了五年的岁月,布伦希尔德年满十五岁了。
少女已继承母亲的衣钵成为「龙巫女」。
布伦希尔德居住的王国受到人们称之为「神龙」的龙所守护。
巫女一族的职责就是对神龙献上贡品,并聆听神谕。
神龙被供奉在神殿过着优雅的生活,只有具备巫女血统的人有荣幸能够谒见他。
那天早上,布伦希尔德有事要拜访神龙。
她换上以纯净的白色为基底的巫女服装。不过,在前往神殿前,她走向宅邸内的客房。
那个房间里有一名少女,年约八岁。
她的名字叫做艾蜜莉亚。
她是布伦希尔德在三个月前捡到的孩子。她差点就饿死在郊外,于是布伦希尔德救了她一命。
她一开始无法说话。理由不是没学过语言,而是因为受到某种强烈的打击而无法说话。她的戒心非常强,就连要让她进食都有困难。宅邸的佣人很快便束手无策,只有布伦希尔德始终不放弃。
每一天,布伦希尔德都会跟艾蜜莉亚面对面相处。布伦希尔德光是试图靠近,艾蜜莉亚就会发狂。转眼间,布伦希尔德全身上下都布满了咬伤与抓伤。可是,不论遭受多么疼痛的对待,她都保持着耐心。
身为随从的法夫纳姑且劝过布伦希尔德。
「我认为她不值得您为了救她而受伤。」
「你别说了。」
这种时候的布伦希尔德顽固得令人难以置信。她平时的柔和态度消失无踪,甚至能让法夫纳感受到某种魄力。
此时的布伦希尔德对法夫纳展现出明确的敌意,而法夫纳也一样。
看到布伦希尔德试图做好事,他便感到烦躁。
法夫纳望着布伦希尔德,希望她尽早放弃。
不过,结果非常无趣。
艾蜜莉亚停止攻击布伦希尔德了。
布伦希尔德不管受到多少伤,一次都不曾反击,而且也没有辱骂她。这份努力终于开花结果。
接下来就顺利了。
她开始愿意接受布伦希尔德的喂食,也慢慢会开口说话。
艾蜜莉亚就像一只小猫,变得越来越亲近布伦希尔德。她一旦敞开心扉,就与先前正好相反,不愿意离开布伦希尔德。
她会称呼姊姊,抱着布伦希尔德不放。
「我最喜欢姊姊了。」
她用极度撒娇的语气说。
布伦希尔德摸着艾蜜莉亚的头,对法夫纳说:
「你看,我就说吧。」
她一脸得意,就像打败了什么大魔王一样。
「对待任何人都应该温柔才行。」
布伦希尔德经常说出这类台词。每次听见这种话,法夫纳总会感到烦躁。不过,他也无法否定。因为她已经证明温柔可以打开孤儿们的心扉。既然经过实证,他就无法反驳。
交心之后的布伦希尔德与艾蜜莉亚就像亲姊妹一样。
对布伦希尔德来说,跟艾蜜莉亚相处的时间似乎很快乐,所以她一有空就会拜访艾蜜莉亚的房间。
两人所待的房间会不时传出歌声。在艾蜜莉亚的央求之下,布伦希尔德会唱歌给她听。
布伦希尔德的声音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她唱起柔和的诗歌就能安抚听者,唱起开朗的诗歌就能鼓舞听者。
布伦希尔德之所以能得到孤儿们的信任,除了本人的温柔特质之外,肯定也有一部分是多亏那不可思议的嗓音。
前往艾蜜莉亚的房间时,布伦希尔德总是感到很快乐,不过现在的她踏着沉重的步伐。
即使已经抵达艾蜜莉亚的房门前,她还是无法开门,只能呆站在门外。
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才终于打开沉重的门。房间里的少女穿着朴素但洁净的洋装。她回过头来,一看见布伦希尔德便绽放花朵般的笑容。
「姊姊!」
艾蜜莉亚跑过来,一如往常地抱住布伦希尔德的腰。
可是,布伦希尔德无法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小孩子对大人的表情变化很敏感。艾蜜莉亚马上就察觉布伦希尔德正心怀忧虑。
「你怎么了?」
「没有啦,没什么……今天就按照约定,去神殿吧。」
「嗯!好期待喔!」
少女的笑容刺痛布伦希尔德的心。
「我从今天开始,就要去神龙大人的神殿生活了吧。我被神龙大人选上了。」
布伦希尔德暂时陷入沉默,但又认为不该让艾蜜莉亚感到不安,于是继续说:
「……还是不要去神殿好了。我们两个一起去王国的各地旅行吧。」
「为什么?」艾蜜莉亚先愣了一下之后说。
她接着这么劝说:
「姊姊是巫女,要好好带我去见神龙大人才行喔。」
「……嗯,说得也是。」
虽然是自己的提议,但根本不可行。身为龙巫女的自己特别受神龙宠爱。假如自己离开,神龙恐怕会动怒。而且,巫女是神龙与人类之间的沟通桥梁,巫女消失会造成所有人的困扰。再说自己显然没有能力带着艾蜜莉亚在国内到处逃亡。
艾蜜莉亚一脸担心地窥探布伦希尔德的脸。
「姊姊,你很怕见到神龙大人吗?」
艾蜜莉亚很担心她,也很喜欢她。
可是,现在这份好感令她心痛。
布伦希尔德蹲下来,紧紧拥抱艾蜜莉亚。
「一点也不可怕,没事的。我会去拜托神龙大人,让我们明天也能见面。所以,一点也不可怕。」
艾蜜莉亚的小手温柔地抚着布伦希尔德的背。
「我住进神殿之后,你也要来看我喔。」
布伦希尔德与艾蜜莉亚一起走出宅邸时,已经有前来迎接的士兵正在等待,士兵的身旁停着一辆载货马车。士兵牵起艾蜜莉亚的手,将她带到马车上的大型木笼里。笼子里还有其他孩子们。
载货马车开始前进。
士兵们将孩子们运往神殿。
布伦希尔德搭乘另一辆马车,跟在载货马车的后方。
马车登上平缓的斜坡抵达神殿。士兵们将木笼与珠宝等物品放在入口的拱门前,便掉头离开。
按照规矩,只有龙巫女能够进入神殿。
布伦希尔德穿过庄严的拱门踏进神殿。因为有巫女为龙打扫环境,神殿内一尘不染。
她走在排列着龙石像的长长走廊上。
最后抵达祭坛的布伦希尔德闭上眼睛,十指交扣。
『神龙大人,请现身。』
布伦希尔德用非人的语言呼唤。
这种语言称为「龙之言灵」,是唯一能与龙沟通的语言,只有巫女一族天生就拥有这样的能力。因为能使用这种语言,巫女一族才能担任龙与人之间的沟通桥梁。
她持续祈祷,一头巨大的生物便从神殿深处现身。
那是一头高达十五公尺的巨龙。
人们称他为神龙。
这头龙有一身散发着纯白光辉的鳞片,十分美丽。其皮肤也富有光泽,充满了生命力。不过,他绝非年轻的龙。虽然肉体看似年轻,实际上他已经是守护王国数百年的老龙了。
巨龙一看见布伦希尔德,便温和地眯起双眼。
『欢迎你来,最美丽的巫女啊。』
『有荣幸谒见您,小女子深感惶恐。为了感谢您守护我们不受邪龙威胁,我们带了贡品前来。』
王国之外有许多邪龙横行,神龙会保护民众不受他们伤害,所以深受崇敬。
『一如既往,我们已经将祭品摆放在神殿之外。』
『我将收下祭品,并保证今后也会守护人们不受邪龙所害。』
布伦希尔德非常紧张。
因为她有必须说出口的话。
『请恕我僭越,神龙大人。』
布伦希尔德仍然低着头并这么说。
『什么事,我心爱的巫女啊?』
『倘若有必要,我们愿意增加祭品。我们会搜集全国的宝石,也会增加纺车缝制更多衣服。所以,我有件事想拜托您。』
布伦希尔德抬起头。
『唯独将人当成活祭品这件事……能不能请您大发慈悲呢?』
(插图007)
这个王国有每月献上七名儿童给神龙的习俗。
他们是祭品。
神龙会吃人。
艾蜜莉亚等人接下来会成为神龙的口下亡魂。
孩子们并不知道自己会被吃掉的事实。因为没有必要坦白告诉他们,大人都谎称他们要到神殿跟神龙一起生活。
艾蜜莉亚被选为祭品的时候,布伦希尔德曾经尝试推翻这个决定。她属于特权阶级,所以拥有强大的发言权。她试图向议会提案,将艾蜜莉亚从名单中移除。然而,唯独这次没有那么顺利。
这已经不是布伦希尔德第一次为了重选祭品而滥用权力了。她过去也曾经做过好几次同样的事。
她至今曾救助无数名孤儿。祭品都出自身分低贱且孤苦无依的族群,所以孤儿特别容易中选。每次自己救助的孤儿被选为祭品,布伦希尔德就会要求重选。
不过,这样的做法终究有极限。由贵族和富商组成的议会认为即使她是特权阶级,也不该继续任性妄为下去。
布伦希尔德的额头流下冷汗。
『您保护我们不受邪龙的威胁,我明白这样的要求很任性……』
布伦希尔德窥探神龙的反应。
神龙的脸上浮现好好先生般的微笑。
『巫女啊,你还真善良呢。』
神龙没有动怒,但也用好言相劝的语气说:
『然而,我无法答应你的要求。我只能靠着吃下你们人类,才能获得为这个国家抵御邪龙的力量。我也不忍心吃下你们。可是,我若失去守护之力,聪明的你不用说也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
根据传说,一旦暂停对龙献上活祭品,邪龙就会袭击国家。
约一百年前,那样的情况确实发生过。人们曾一度中断献祭,当天晚上邪龙便攻进了首都。据说当时邪龙靠着刀枪不入的鳞片、削铁如泥的利爪及足以融化钢铁的火焰,残杀了许多人类。这是有文献记载的史实。
每月献上七名活祭品就能防止邪龙入侵,确实是相当划算的交易。这七个人都选自孤儿或身分低贱之人,所以不会引起反弹。没有人会替他们说话。大多数人都认为孤儿长大之后也只会成为地痞流氓,甚至觉得不如在他们学坏之前,让他们死得有意义。
愿意站在孤儿这一边的布伦希尔德反而异于常人。
『今天的祭品中……也包含我的朋友。所以,拜托您……』
『哦哦,那真是太可怜了。现在马上放走你的朋友吧。然后再找其他人来代替。』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那么,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减少祭品。』
他们又交谈了一阵子,布伦希尔德的要求却始终没有得到正面回应。
不过,神龙似乎渐渐开始不耐烦了。
『你不该太过任性。』
神龙带着威胁之意,将脸凑近布伦希尔德。在那双眼眸的震慑之下,布伦希尔德不禁畏缩起来。
『只要我有意,随时都能停止守护你们。那样一来,牺牲者可就不只七个人了。』
听到这番话,布伦希尔德哑口无言。
『再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不过是一个孤儿罢了。到今天为止,你不是早已将许多人送到我面前了吗?难道说他们可以,就只有那一个人不行吗?你打算如何面对自己至今视而不见的那些人?』
神龙说得没错。
布伦希尔德至今都对祭品视而不见。
她很想改变献祭的习俗。不过,她也明白这是保护人民不受邪龙伤害的必要牺牲。即使如此,她也想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将自己所认识的人从祭品名单中移除,可是每次都会为替代的牺牲者感到心痛。
尽管如此,不论有多么心痛,都不会改变自己对祭品视而不见的事实。
布伦希尔德明白自己的罪过。所以,她已经完全无法反驳了。
面对愁眉苦脸的布伦希尔德,神龙用体谅的语调说:
『作为今天的祭品,你重视的一个人会死去。不过,你不必如此沮丧。毕竟世界上并没有无可取代的人,任何人都是可以被取代的,活过漫长岁月的我能向你保证。你还年轻,还有几十年的寿命。有这么长的时间,想必能找到两三个足以取代孤儿的人。』
布伦希尔德无法出言附和。
神龙的想法太超然,布伦希尔德完全无法理解。
她只知道自己没能说服神龙,所以艾蜜莉亚即将死去。
布伦希尔德只好放弃,走出神殿。木笼就放在出入口的拱门旁边。
笼子里的艾蜜莉亚发现到布伦希尔德,于是轻轻挥了挥手。她明明被关在笼子里,内心充满不安。
布伦希尔德感到难以忍受。
走出神殿之后,布伦希尔德不愿意回到城里。
她停留在城镇与神殿之间的山丘陷入苦思。
要这么回到城里继续过着日常生活吗?
不过,就算回到神殿,自己也无能为力。自己没办法拯救艾蜜莉亚,也想不到能反驳神龙的说词。
她正犹豫的时候,太阳渐渐开始下山了。
(……可是,我还是没办法放弃。)
能不能再商量一次呢?
经过一番烦恼,布伦希尔德决定返回神殿。
然后感到后悔。
布伦希尔德回到神殿的时候,神龙已经毁了木笼,正要吃掉孩子们。
稚嫩的惨叫声传了过来。
神龙的眼里只有孩子们,没有发现布伦希尔德。他咬碎孩子,咀嚼其骨肉。神龙的双手抓着孩子。他轻轻用力,孩子的嘴巴便喷出鲜血与内脏,随后死去。神龙就像啜饮蛋黄一样吸食着孩子的尸体。
这幅惨烈的景象让布伦希尔德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直到今天为止,她都对祭品视而不见。这一幕让她深刻明白,那是多么明智的选择。
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呼唤着姊姊,但她害怕得无法动弹。
如果自己身在这里的事被发现了,是不是也会跟孩子们一样被吃掉呢?
布伦希尔德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毕竟神龙看着孩子们的眼神是那么地可怕。不同于跟布伦希尔德对话的时候,那不是看着有理智之人的眼神。
双脚不断颤抖,光是站着就费尽力气。
最后艾蜜莉亚的声音也消失了。
布伦希尔德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城里的。
回过神来,自己就已经站在城镇的入口,天色早已暗了下来。
「布伦希尔德。喂,布伦希尔德。」
听见呼唤自己的声音,她茫然地抬头望去。
对方身上的衣服由滑顺的丝绸织成,并以红宝石般的红色为基调。黄金戒指点缀在纤细的手指上。
乌鸦般的漆黑秀发是王室的象征。
这个少年名叫西格鲁德,是布伦希尔德的青梅竹马。他比布伦希尔德年长一岁,今年十六岁。向神龙献上祭品的日子,他总是会到城镇的入口迎接布伦希尔德。他担心布伦希尔德献上祭品之后,情绪容易变得不稳定。
「你没事吧?看起来有点心神不宁……」
布伦希尔德低声对西格鲁德说:
「我好可恶。」
自己至今送出了众多祭品。因为无法拯救他们,狠心抛弃了素不相识的人。面对求救的艾蜜莉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这一切几乎将布伦希尔德压垮。
布伦希尔德再也无法忍受,放声哭泣。或许是因为看见青梅竹马的脸而放心的关系。
西格鲁德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慌张地轻抚布伦希尔德的背,说了些安慰她的话。
西格鲁德认为有必要先将布伦希尔德安置在可以放松的地方,于是带着她来到王宫。
在王宫的一个房间,西格鲁德问起发生了什么事。
布伦希尔德虽然开口说明,却说得断断续续、不得要领。西格鲁德认识的布伦希尔德是一个具有理智的女孩。她说话的方式也展现了这样的特质,总是能抓到重点,而且选用浅显易懂的词汇。像她这样的人竟然变得只能说出支离破碎的语句,可见肯定发生了让她大受打击的事。
西格鲁德没有催促布伦希尔德,耐心地听着她说话。她有时会重复同样的内容,或是连续说着自责的话,所以花了不少时间,不过西格鲁德总算理解来龙去脉了。然而,尽管可以理解,这并不是能够解决的问题。
因为他们不能停止向神龙献祭。一旦停止,据说盘踞在王国之外的邪龙就会袭击人民。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安慰布伦希尔德,告诉她「活祭品是必要的牺牲」或是「这不是你的错」。
(……虽然我心里很清楚。)
却说不出口。
对西格鲁德而言,布伦希尔德是最重要的朋友。所以,他不想说些敷衍的话来应付。
西格鲁德想帮助她。
而且西格鲁德也非常同情祭品。欺骗孩子、将他们当作饵食,根本是不可原谅的行为。
布伦希尔德用双手捂着脸,哭着说道:
「我现在一点也不认为神龙大人是伟大的龙,他根本是禽兽。」
西格鲁德可以把这句话当作精神失常的胡言乱语,但他选择用真诚的态度看待。
「……如果神龙大人真的是禽兽……我们并不是没有办法能对付他。」
布伦希尔德抬起头。
「你还记得你以前对我说过的话吗?你说王国外面或许根本没有什么邪龙。」
她曾经对西格鲁德说过这种话。
传说或文献都有明确记载,邪龙会用黑色的翅膀在空中飞翔。可是,从来没有人看过邪龙飞越王国的上空。既然如此,就有可能表示邪龙已经灭绝了。
西格鲁德对布伦希尔德的丰富想像力感到惊讶,因此记得很清楚。
「为了确认你的假设是不是真的……我们到王国外面看看吧。」
布伦希尔德摇摇头。
「不行。你知道神龙大人订下的规矩吧?要是违反规矩踏出王国,邪龙会袭击人民。」
「我是说,如果神龙大人真的是你说的那种禽兽,他订下的规矩根本没有意义吧?」
西格鲁德知道自己说的话非常狂妄。神龙在这个王国的地位等同于神。虽说是为了帮助朋友,这种唾弃神的言论还是很不敬。随时都可能受到天谴的感觉让他冷汗直流。
听完西格鲁德说的话,布伦希尔德开始思考。
在布伦希尔德的眼里,神龙确实已经不再神圣。即使如此,那也不代表他不具备超乎常理的力量。假如他有某种魔法般的力量,布伦希尔德等人一旦违反规矩,就有可能让人民暴露在危险之中。
不过就算如此,布伦希尔德仍然想前往王国之外。
艾蜜莉亚求救的声音深深烙印在她的耳里。
如果能证明邪龙不存在,就没有必要向神龙献祭。因为神龙之所以吃人,就是为了得到替人民抵御邪龙的力量。
「我需要你的帮助,西格鲁德。」
原本很软弱的布伦希尔德眼里燃起坚定的意志。
「我已经不想再让龙吃掉任何人了。」
三天后,他们实行了前往王国之外的计画。
布伦希尔德等人的王国被一排巨龙雕像包围。
雕像与雕像之间由石灰砌成的墙壁相连。所以,人们看不见雕像另一头的世界。每一座雕像的高度都是成年男性的二十倍以上,因此无法翻越。
这就是他们与外界的界线。
龙懂得许多人类无法使用的秘术,据说这道长城般的雕像与墙壁就是用其中一种秘术建造而成。
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分别带着一名值得信任的随从集合在龙像之前。
石造的巨龙在遥远的高处眺望着人们。仰望它们的布伦希尔德感受到某种难以言喻的阴森气息。
神龙曾经说过,龙像是为了替人民隔绝不好的事物才建造的。不过,现在看起来反而像是要压迫人民。
(是因为我看见了神龙吃掉小孩子的样子吗?)
或许是因为如此,即使知道那是石像,看见龙的造型还是会令她感到恐惧。
「大家跟我来。」
西格鲁德带领布伦希尔德一行人。
走了一小段路,他们便来到用不自然的大块布料遮住一部分墙壁的地方。
西格鲁德稍微翻开布料,便能从下方窥见一点外界的景色。
「墙壁被弄坏了吗?」布伦希尔德惊讶地询问。
「是啊。这是前几天,城里的学者用炸药破坏的。」
那名学者从以前就开始主张王国应该与外界有所交流。他认为总是在封闭的世界中遵从神龙的指示,会限制国家的发展,所以依循自己的理念破坏了墙壁。
「那名学者后来怎么了……」
「就算我不说,你也猜得到吧?」
他的罪名只有死路一条。
这些龙像是神龙建造的神圣之物。身分在平民以下的人光是靠近就会被判处死刑,若是破坏它,就连接受审判的机会都没有。
「……您真的要去吗,布伦希尔德大人?」
布伦希尔德的随从法夫纳问道。
「翻越龙像的行为,明显缺乏身为巫女的自觉。您去世的母亲如果知道了,不晓得会有多伤心。」
「事到如今,我已经顾不得巫女的资格了。因为我没有自信能继续担任龙巫女。」
她已经知晓神龙是如何啃食人类。既然已经知晓,她就无法再若无其事地交出孩子们。
法夫纳没有继续劝说,他无意违背主人的决定。基于随从的立场,他会姑且提出忠告,既然布伦希尔德已经决定前往外头,他就会乖乖听命。
另一方面,西格鲁德带来的随从却不同。
「王子,现在还不晚,请停止吧。前往龙像之外,不知道会遭受什么样的天谴。」
这个男人留着一头闪亮的金发,肌肉结实且身材高大,随身带着一把长枪。
他的名字叫做史芬,是西格鲁德王子的随从,今年十八岁。
史芬是笃信神的年轻人,出生在历史悠久的骑士世家,从小到大都虔诚地遵守神龙订下的规矩。
「西格鲁德大人应该也知道,一百年前曾有邪龙攻进王国之内。原因就在于当时的王室企图前往外界,扩大领土。我们不该让历史重演。」
虽然他是个虔诚的骑士,却也有弱点。
「拜托你,史芬,我希望你能跟我同行。」
西格鲁德如此拜托。这句话让史芬不知所措。
「可是这实在……」
「就算碰上邪龙,我认为有你的长枪就能化险为夷。」
史芬经过一番烦恼,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下不为例。」
尽管史芬是神龙的信徒,对主人却更加忠诚。因此他难以拒绝主人的要求。
布伦希尔德向史芬道谢。
「谢谢你,史芬。人人都说你是王国无人能敌的骑士。有你的陪伴,我们就安心了。」
史芬腼腆地笑了几声。他原本就是喜欢受到依靠的性格。
「请交给我吧。我向这把长枪发誓,一定会保障两位的安全。」
终于达成共识之后,法夫纳开口说:
「我们差不多该前往墙外了。即使我们是可以靠近墙壁的身分,还是避免被民众看见比较好。」
「说得也是,快点出去吧。」
四人翻开盖住墙壁的布,走向王国之外。
「哇……」
布伦希尔德不禁发出赞叹的声音。
四人第一次看见所谓的地平线。没有墙壁的阻挡,大地一望无际。布伦希尔德以外的三人虽然没有出声赞叹,内心却也为之惊奇。这幅景色甚至令人忘了可能遭受的天谴。
一行人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邪龙的踪影。附近并没有大型动物存在。
打算率先迈出步伐的布伦希尔德遭到西格鲁德制止。
「你待在我后面。我们四人之中,你是最柔弱的。」
布伦希尔德其实也学习了战斗技巧。现在的她并非毫无防备,配在腰上的弯刀随时都能出鞘。
然而,被这样用力抓住手臂,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弱小。
「好吧。」布伦希尔德这么说,然后乖乖移动到西格鲁德的背后。
在西格鲁德与史芬的带领之下,四人行经草原、穿越森林,并且跨过山丘。
却仍然没有见到邪龙的踪迹。
「看来邪龙灭绝的可能性越来越高了。」
经过一番搜索,太阳渐渐下山。墙外没有任何光源,显然即将被真正的黑暗笼罩,所以他们立刻回到墙壁的出入口。走进王国的时候,布伦希尔德说:
「下次就准备马匹吧。」
「你还想再去一次吗?我们都已经走了那么久,光是今天一天就能证实没有邪龙的存在了吧?」
「也许只是我们刚好没有遇见罢了。我想至少调查三次。」
到头来,他们那天并没有遭受所谓的天谴。
隔天,四人骑着西格鲁德准备的马来到墙外。
调查并没有在三次以内结束。因为布伦希尔德认为应该严加确认,他们择日调查了五次。一行人骑着马,跑遍了相当大的范围,却还是没有见到邪龙,只有偶尔碰上野生动物。
野兔在草原上奔驰、森林中传出鸟鸣,以及蝴蝶轻盈地飞舞着。
周围十分宁静。
「既然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至少可以确定附近并没有邪龙栖息。」
「是啊,我也觉得这足以证明邪龙并不存在。」
「西格鲁德,我想跟神龙大人报告这件事。」
既然已经证明邪龙不存在,那应该就不必再献上祭品了。
他们已经仔细调查过墙外的环境。不论神龙说什么,布伦希尔德都有自信说服他。
不过,西格鲁德一脸担忧。
「……如果神龙大人听不进去呢?就算能证明邪龙不存在……我们也违反了不能踏出王国的规矩。」
据说神龙会惩罚违反规矩的人。
「万一你被吃掉……」
西格鲁德的这句话让布伦希尔德想起艾蜜莉亚被吃掉时的事。皮肤渗出黏腻的汗水,心跳开始加速。即使深受神龙宠爱,违反规矩的人还是有可能会成为他的口下亡魂。
可是布伦希尔德早已决定要跟神龙谈谈。
如果能靠沟通解决,那就是最快的方法。虽然他们也可以瞒着神龙,在王国以外的地方建立据点,让人民移居到那里,但是这种做法需要时间,过程中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牺牲。
「如果我没有回来……那就表示神龙大人真的是无法沟通的禽兽。西格鲁德,以后的事就交给你了。」
「别说傻话了。今天还是让我跟你一起……」
「不行,你要留下来。这件事是我起的头。就算要遭受天谴,我也不想把你拖下水。」
共同遭受天谴对西格鲁德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布伦希尔德就是坚持不让西格鲁德同行。这种时候的布伦希尔德就连西格鲁德也无法说服。
布伦希尔德的声音让西格鲁德感到难以违抗。
她的声音并没有怒气,也不带有压迫感或领袖魅力。可是不知为何,她的声音会让人觉得身为生物,理所当然应该听从她所说的话。
不过,西格鲁德抵抗了她的声音。重要的朋友说不定会被咬死,所以他坚持己见。
「不管你怎么说,这一点我绝对不退让。」
两人完全没有交集。
经过好一段时间,布伦希尔德终于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认输。今晚,我们一起去神殿吧。」
西格鲁德总算同意了。他接着准备了保护布伦希尔德的长枪,在训练场暖身,等待约定的时刻到来。
然而,布伦希尔德并没有现身。
她假装妥协,趁着白天的时间一个人前往了神殿。
穿越排列着龙像的走廊,布伦希尔德见到了神龙。
布伦希尔德首先为自己踏出墙壁的行为道歉。不过,她没有提及西格鲁德也有同行的事情。即使要遭受天谴,她也想一个人承担。
『什么……』
面对哑口无言的神龙,布伦希尔德按照顺序,简单扼要地说明。
邪龙并不存在,人民已经不需要神龙的守护。
以及──
『神龙大人也没有必要再吃人了。』
她紧张地咽下口水。
如果神龙是能够沟通的对象,这样应该就不必再向他献祭了。
神龙露出苦思的表情,灰暗的脸色丝毫没有变化。
最后,神龙说:
『看看你做了什么,布伦希尔德。我没有想到你竟然是如此愚昧的女孩。』
『可、可是,我已经搜索了五次。我骑着马,跑遍了非常广阔的范围,途中却连一头邪龙都没有遇见。它们想必已经灭绝了。』
『邪龙是否存在根本不重要。我是对你踏出墙壁一事感到失望。』
神龙用鳄鱼般的大脸靠近布伦希尔德。
『你违反规矩才是问题所在。』
神龙的吐息吹动了布伦希尔德的头发与衣服。
『你很聪明,但终究只是人类。这个世界有着人类的智慧所无法理解的事物,不可前往墙外的规矩也是其中之一。你不该思考多余的事,只要乖乖遵守规矩即可。王国今晚恐怕会遭到邪龙袭击。』
『邪龙根本不存在,又怎么可能袭击人民呢?』
『邪龙确实存在。』
『存在于什么地方?』
『你没有必要知道。布伦希尔德,你今晚要留在神殿。倘若回到城镇,就会遭到邪龙袭击。我不想失去你。』
『不,我要回到城镇。如果事情正如神龙大人所说,有邪龙即将来袭,我就更应该回去。城镇遭受袭击是我的责任,所以我不能独自逃走。』
面对眼前的巨龙,布伦希尔德也不害怕,堂堂正正地说。看到她那双意志坚定的眼睛,神龙只好退让。
『那么你就与最信任的对象一起度过今晚吧。祝你平安克服邪龙来袭的夜晚。』
神龙走向神殿深处,而布伦希尔德回到了城里。
到了晚上,布伦希尔德去见了西格鲁德。他接下来正准备前往神殿,但布伦希尔德早已结束与神龙的会面。
「你如果再做出同样的事,我不会原谅你。」西格鲁德这么说的声音里蕴含着愤怒。
布伦希尔德从以前就带有这种狡猾的特质。
西格鲁德很高兴她如此重视自己。不过,将人蒙在鼓里的保护方式很令人难受。
西格鲁德是个男孩。他的体格比布伦希尔德高大,更有力气,也更强壮。
所以,他想保护布伦希尔德。然而,布伦希尔德总是这样早一步保护西格鲁德。
「我就这么不可靠吗?」
布伦希尔德赶紧否认。
「没有那回事。我只是不想让你遭遇危险……」
不过,布伦希尔德决定停止找借口,乖乖向西格鲁德道歉。
「对不起。」
对于欺骗西格鲁德的事,她也不是没有罪恶感。
西格鲁德并没有继续责备布伦希尔德。他的本意不是要让布伦希尔德难堪。
「……所以,你跟神龙大人谈了什么?」
布伦希尔德对西格鲁德描述自己与神龙之间的对话,以及邪龙即将袭击城镇的神谕。布伦希尔德之所以来见西格鲁德,理由不只是想为欺骗他的行为道歉,也是为了转达关于邪龙的事。
「这样啊,神龙大人下达了那种神谕……」
西格鲁德用手抵着下颔,开始思考。现在没有时间为布伦希尔德平安回来的事放心了。
「布伦希尔德,你怎么看?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向人民公布这件事。」
「没有那个必要。因为我们找了那么久,连一头邪龙都没有找到。如果今晚真的有邪龙来袭,那只有可能是凭空出现的了。」
「的确没错……」
西格鲁德很仰赖布伦希尔德的智慧,认为她的脑袋转得比自己快多了。
不过──
「即使如此,还是可能有什么万一。」
西格鲁德并不是布伦希尔德这样的无神论者。而且,他的立场与布伦希尔德不同。虽然同样身为特权阶级,他是王子。巫女的使命是与龙沟通,而王子的使命是保护人民。
「而且,也许真的有我们人类无法理解的力量正在运作。」
「你打算以王子的身分宣布『今晚会有邪龙来袭』吗?邪龙明明不会出现,这样会让全国陷入大混乱。如果人民整晚都随着你的言论起舞,到了早上却发现什么事也没发生,恐怕会损及王室的信用。」
布伦希尔德很担心西格鲁德的立场。
有时候,她的发言乍听之下似乎欠缺同理心。她开始注重理性思考是因为受到法夫纳的影响,所以或许也无可奈何。
「布伦希尔德,我需要借助你的智慧。请你想出能保护人民免于意外的方法,可以的话,最好是不会让我的信用受损的方法。」
「可以的话……」
「如果你想不到就没办法了。比起我的信用,人民的生命更重要。」
假如布伦希尔德没有提供点子,他应该会抱着失去信用的觉悟,对人民宣布邪龙即将来袭的事情吧。
「我想想……」
思考了一阵子之后,她开口说:
「就假装有盗贼出没吧。交代人民关好门窗并准备武器,而且绝对不可以走出家门。」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就能尽量减少混乱发生,并且强化防御了。」
西格鲁德连连点头表示佩服。
「这是很棒的策略。不愧是布伦希尔德。」他微笑着说。
「这没什么吧……连策略都算不上。」布伦希尔德害羞地说。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布伦希尔德并不讨厌受到称赞的感觉。
快要入夜的时候,就派骑士到城里发出盗贼出没的消息。吩咐派出的骑士们直接留守在城里,更是一石二鸟。
西格鲁德对布伦希尔德说:
「我会派史芬护卫你。」
「……咦?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神龙大人不是说过吗?『要跟值得信任的对象度过今晚。』」
「不需要。我不是说了邪龙不会来吗?」
「布伦希尔德。」
西格鲁德定睛注视着布伦希尔德。他应该是担心会有什么万一吧。
布伦希尔德很怕这种眼神。不管自己的论点多么有条有理,被他这种诚挚的眼神盯着看,就让人不禁妥协。
「……好吧。可是,对象不能是史芬。」
「你在说什么啊?史芬很强,就算要跟邪龙战斗,他也不会输……」
「你刚才说过:『我就这么不可靠吗?』对吧?我一点也不那么想。所以,我希望由你来陪着我。」
「……我知道了。」
听到这番话,身为男人就应该接下护卫的任务。
而且虽然比不上史芬,西格鲁德的武艺仍然很出色。
「我可能不像史芬那么可靠,但我会尽全力保护你。」
布伦希尔德用轻松的语调回应:
「嗯,我会尽全力被你保护。」
听到她这句玩笑话,西格鲁德很高兴。这几天来,布伦希尔德一直处于低潮,看着她就令人感到难过。大概是因为确定邪龙不存在,她的内心才能保有余裕吧。
夜晚来临了。
因为事前发出警告,没有人民在街上走动,只有武装的骑士与士兵到处巡逻。
布伦希尔德从王宫眺望巡逻的士兵,在心中向他们道歉。
抱歉让你们做白工。
不过,布伦希尔德其实没有必要道歉。
因为正如神龙的神谕,传说现身了。
这一百年来它们从来不曾出现。那是有着黑色翅膀的龙,体高是成年男性的两倍以上。
而且不只有一两头。无数的龙突然飞来,开始攻击城镇。
就连骑士也不是龙的对手。龙群从嘴巴喷出足以融化钢铁的火焰,用利爪轻易划开铠甲,用牙齿咬碎头盔。
城镇陷入一片火海。
「怎么会?不可能……!」
从王宫的窗户俯视着燃烧的城镇,布伦希尔德惊慌失措。
(它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们明明到处都找不到。)
神龙所说的话闪过脑海。
──这个世界有着人类的智慧所无法理解的事物。
邪龙只会在人类靠近墙壁的时候出现,作为惩罚吗?
彷佛天意所给予的制裁……
试图用人类的道理来衡量龙,是自己错了吗?
就像神龙说的,什么都不思考会比较好吗……?
(不,现在……)
现在不是思考这些事的时候。
冷静下来,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布伦希尔德瞥了一眼自己腰上的弯刀,然后试图走出王宫。
(我得保护人民。)
然而西格鲁德抓住她的手,阻止了她。
「你不可以出去。」
「可是,我……我必须战斗。因为我的关系,城镇和人民……」
西格鲁德持续抓着布伦希尔德的手,然后举起来说:
「这双瘦弱的手臂能做什么?你连它们的鳞片都伤不了。」
布伦希尔德学习过巧妙的宫廷剑术,但力量的强度仍然不超过女性的范畴。她的攻击不可能对全身长满坚固鳞片的邪龙有效。
「冷静一点。你不冷静怎么行呢?」
这句话让布伦希尔德终于真正冷静下来。她发现自己刚才只不过是自以为冷静罢了。否则,弱小的她根本不会想要试图与龙战斗。
自己该做的事不是战斗,而是思考。
房间内响起玻璃窗碎散的声音。
两人转头一看,发现有一头邪龙正要从破损的窗户进入他们所在的房间。
现在就连王宫也算不上安全了。
「走这边!」
手持长枪的西格鲁德拉着布伦希尔德的手奔出房间。邪龙的骇人叫声追了上来。
奔出房间的两人感到错愕。因为王宫已经遭到无数邪龙入侵。
王宫建造得十分绚丽,有着宽敞的走廊与挑高的天花板。这一点反倒弄巧成拙,让龙群得以自由自在地捣毁宫中的一切。有邪龙飞到水晶吊灯上,使水晶吊灯因为承受不了重量而坠落。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有骑士因此被压垮。
这样还不如干脆逃离王宫。
「……对了,王宫外面。」
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同时想到。
「我们去神殿,拜托神龙大人击退邪龙。」
「我也正想这么、说……」
布伦希尔德的声音渐渐变小。
(神龙大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到今天为止,神龙大人都会保护我们不受邪龙伤害,为什么现在却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这是天谴?是制裁吗?
不,这不可能是天谴或制裁。
布伦希尔德的头脑开始冷静地运转。
邪龙突然现身的情况确实无从解释。或许是基于某种神秘的力量,也有可能是凭空出现。不过,这并非问题所在。
(问题是邪龙出现的时机。)
它们是今天出现。
然而,这并不合理。
假如这是天谴或制裁等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就应该发生在布伦希尔德等人踏出墙壁的那一天才对。
(因为神随时都看着我们,应该能在我们走出去的那一天制裁我们。)
可是实际上发生的时机是他们搜索了五次之后,准确来说是向神龙大人报告之后。
神龙大人说过。
邪龙今晚将会来袭。
为什么是今晚呢?难道我一报告这件事,神才认知到我们踏出墙壁的事实吗?不可能。既然神全知全能,这个时机未免太晚了。邪龙的袭击绝对不是什么天谴。
既然如此,有可能的情况就是……
(神龙大人命令邪龙袭击人民……?)
布伦希尔德不知道他为何要那么做,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办到的。
(假设真是如此……不,就算真是如此,我们也只能前往神殿。因为只有神龙大人有能力阻止袭击城镇的龙灾。)
两人往神殿出发。
骑士在遭到烈火蹂躏的城镇各处与邪龙交战。
两人来到神殿所在的山丘山脚。当他们差一点就能见到神龙的时候──
「──唔!」
一头邪龙朝布伦希尔德冲了过来。速度之快,彷佛一支黑色的箭矢。布伦希尔德想像自己被咬得粉身碎骨的模样,预见了死亡。
不过,邪龙被来自旁边的长枪贯穿,停了下来。
西格鲁德的长枪刺穿了龙的飞膜,阻止了它。
「西格鲁德……!」
西格鲁德开始与邪龙格斗。布伦希尔德立刻萌生拔剑相助的念头,却被西格鲁德的呐喊制止。
「走!快走!」
布伦希尔德背对西格鲁德奔向神殿。
(我知道……)
知道自己即使挥剑,也无法伤到邪龙。
与其作那种无谓的抵抗,不如尽早抵达山丘上的神殿,拜托神龙大人「击退邪龙」,能够帮助到他的可能性还比较高。
然而,即使心里明白,只能远离遭到邪龙袭击的西格鲁德,还是让布伦希尔德感到羞愧不已。
(如果我有能力战斗就好了。)
内心怀抱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布伦希尔德奔上山丘。
抵达神殿的时候,她没有祈祷或问候,一开口便发出呐喊。
布伦希尔德狂奔穿越龙像林立的大厅。或许是因为太焦虑,她觉得龙像的数量好像减少了一些。
『神龙大人!神龙大人!』
听到焦急的声音,神龙现身了。
『哦哦,我的巫女啊,幸好你平安。靠近一点,让我看看你的脸。』
『请您晚点再尽情地看吧。更重要的是,拜托您救救人民。许多邪龙正在城里作乱。求求您……』
『在那之前,我必须问你。你明白自己有多么愚蠢了吗?你知道靠近墙壁是多么可怕的事了吗?你能发誓再也不依照自己的想法行动吗?』
『是,我愿意发誓。』
布伦希尔德立刻回答。
不过,她的内心因为悔恨而燃烧着。
(不只是邪龙来袭的时机,他说得彷佛自己能任意操控邪龙似的。)
这头龙想必就是幕后黑手。虽然不知道手段与目的是什么,只有这一点是确定的。
可是,即使疑心转为确信,布伦希尔德的力量也不会变强。
无力的巫女只能向神龙道歉,低头祈求。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今后,你必须过着严守规矩的生活。』
『谢谢您……』
布伦希尔德流下眼泪。神龙认为这是感谢的眼泪而微笑,实际却并非如此。
这是悔恨的眼泪。
布伦希尔德回到城里时,邪龙已经消失了。
西格鲁德倒在山脚下。
「啊啊,西格鲁德,怎么会……」
布伦希尔德跑过去将他抱起。
他在抵抗邪龙的过程中受了伤,幸好没有危及性命。
「邪龙……突然逃走了。如果再晚一点,我应该会没命。」
西格鲁德道谢,布伦希尔德却对他摇摇头。
自己不值得他感谢。如果自己有力量,或是没有肤浅地向神龙说出自己踏出王国的事,就不会让他受伤了。
夜晚过去了。
以袭击的规模而言,死伤者的数量偏少。事前警告民众不要外出的策略奏效了。即使如此,还是有不少人受伤或死亡。
这段期间,整座城镇都忙着治疗伤患或修缮房屋。可是,当事情渐渐上了轨道,人们开始讨论这次的袭击为何会发生。
「一定是有人跑到王国外头了。」
布伦希尔德萌生强烈的罪恶感。
「当初……是我提议的。我应该出面自首,并接受应得的惩罚……」
西格鲁德立刻说:
「不行,我会把这件事压下来。」
这不像西格鲁德会说的话。他的责任感比布伦希尔德更强,而且生性厌恶掩盖或作假胜过任何事物。然而,不论布伦希尔德说什么,他都坚持要「将这件事压下来」。
如果踏出王国的人只有西格鲁德,他恐怕不会如此顽固地选择隐瞒。
只要前往墙壁外面,就是无须审判的唯一死刑。
西格鲁德不想失去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很感谢西格鲁德愿意保护她。理由不只是能保住一条命,也因为她有一件事必须传达给所有人。
那正是神龙操控邪龙,袭击了人们。
根据状况来判断,这么想肯定没错。不过,布伦希尔德也知道光是如此还欠缺说服力。
邪龙究竟是从何处现身的呢?
除非查明这一点,否则神龙就是幕后黑手的假设只会被当成布伦希尔德的幻想。
尽管如此,想查明这件事,并不是完全没有线索。
布伦希尔德隐约记得,自己以前曾经听身为前任巫女的母亲说过,神龙能够创造自己的眷属。
因为是很久以前听说的事,记忆很模糊。至于具体的做法,她好像根本没有听说过。
不过,布伦希尔德的母亲或许知道龙是如何创造眷属的。
布伦希尔德前往宅邸内的书房。
书房保存着关于龙的书籍。其中说不定有文献记载着创造眷属的方法。
文献的数量非常庞大。毕竟布伦希尔德的家族已经担任龙巫女长达两百年,光是踏入书房就令人头晕目眩,但她已经决定要坚持到底。
身为随从的法夫纳也被她拖下水。他做起这类事务工作特别有效率。
两人开始整天泡在书房里,三餐都由佣人端到书房。
他们调查了好几天。
因为两人一直没有走出书房,佣人们都在谣传主人与随从是不是在做什么可疑的事。他们并没有猜错。试图揭穿神龙的真相,在这个国家确实属于「可疑的事」。虽然佣人们口中的「可疑的事」,其实是更八卦的意思。
「呼……」
书房里的布伦希尔德在书本的围绕之下仰天叹息。因为阅读太多文字,感觉脑袋都要烧坏了。
布伦希尔德是个爱看书的人。可是,连续这么多天的大量阅读,实在令人心力交瘁。
辛苦的理由不只是文献的数量太过庞大。老旧的书本光是翻页就有可能崩解,所以必须小心翼翼地对待,过程相当耗费心神。
(稍微休息一下吧。)
待在稍远处的法夫纳映入眼帘。他以轻柔但非常快的速度翻阅着书本。
布伦希尔德原本想对他说:「你也休息一下吧。」却又作罢。他不需要休息。
以前布伦希尔德曾经在他做着其他工作时劝他休息,他却回应:「您不需要顾虑我。」
他不会累。那副默默地持续工作的模样让人不禁联想到人偶。
法夫纳的身旁有读完的书堆积如山。他已经过目的书是布伦希尔德的两倍以上。
看着法夫纳,布伦希尔德有时候会心想,他是不是不把自己当作人类,而是武器或道具,所以才不会有休息的念头?
(因为觉得自己是用完就丢的道具,才不会珍惜吧。)
一想到这里,布伦希尔德开始感到心神不宁。
室内正巧有佣人刚刚端来的餐点。桌上放着面包与汤,还有装着冰水的玻璃杯。
布伦希尔德拿起为法夫纳准备的玻璃杯,隔着杯身感觉到舒畅的冰凉。
她走向法夫纳。法夫纳的目光仍然落在书本上。
布伦希尔德用冰凉的玻璃杯触碰他的脸颊。
「…………」
他没有任何反应。如果对象是西格鲁德,就能看到有趣的反应了。
「……怎么了吗?」
他甚至没有生气的迹象。真无趣。
「……你也稍微休息一下吧。」布伦希尔德指着餐点。
「您不需要顾虑我。」
法夫纳的目光再次回到书本上。
「去休息,这是命令。」
法夫纳的眼睛看着布伦希尔德。
「我休息得越久,就越晚达成目的。」
「使用得越粗暴,道具就越容易损坏。优秀的道具就必须要好好爱惜才行,这样才能长久使用。」
法夫纳思考之后,表示同意。
「您说的有道理。那么我就休息吧。」
布伦希尔德小声说道:「你真的把自己当作道具吗……」
她原本想听到的回答是「我不是您的道具」。
法夫纳走向桌边,一把抓起面包就塞进嘴里。他连椅子都没有坐,一副事务性的态度。他完全没有想要品尝食物的想法。
「啊啊,真是的。不是这样啦。」
布伦希尔德坐到椅子上,催促法夫纳坐下。
「我们一起吃饭吧。」
「为什么?」
「因为我想这么做。」
由于是主人的命令,法夫纳乖乖坐到椅子上。
「这种营养补给,我只需要两分钟就能完成。」
「至少花个十分钟啦。而且我也想聊聊天。」
「这不是好迹象,主人。」
布伦希尔德被教养成一名具有理智的女性。法夫纳以前曾经说过:「神并不存在。」所以她连神也不相信。这句话对布伦希尔德的人格养成造成了一定的影响。面对神迹或神谕也能用自己的头脑思考的模样,法夫纳认为并不坏。这样总比放弃思考的愚昧民众好多了。
不过,她会在奇怪的地方忽视效率。
用餐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在摄取营养上浪费时间根本没有意义。然而,一谈到这类的话题,布伦希尔德就会舍弃效率,做出许多无谓的行为。
「时间不该浪费在没有意义的行为上。」
「这才不是没有意义的行为。因为你……是我仅剩的家人。」
自从双亲逝世,布伦希尔德就把法夫纳视为父亲或兄长。
「所以,我们一起吃饭吧。不论有多忙碌,都不应该轻忽这件事。」
「我明白了。」
法夫纳能想到许多反驳的论点,但没有说出口。随从只需要服从主人。
两人慢慢享用餐点。
他们的对话并不热络。法夫纳不会闲聊。
十分钟的沉默中,只有偶尔用简短的句子交谈。
虽然只有如此,布伦希尔德却表现得非常自在。
就算对话不热络,布伦希尔德还是很高兴能跟家人共度一段时光。
这么难懂的事情,法夫纳当然不明白。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布伦希尔德展现的好感。
休息结束后,两人再次面对书架。布伦希尔德的工作效率明显有了提升。
大约经过两个小时,宁静的书房里响起布伦希尔德的声音。
「找到了!」
看过千本以上的书籍,她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内容。
邪龙……在书上称之为黑龙,其中记载着创造它们的方法。
布伦希尔德用兴奋的眼神追逐书上的文字。
不过,她的脸色很快就沉了下来。
法夫纳也走过来阅读那段文字。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会让主人意志消沉的内容。
「材料是人类吗?」
让人类吃下龙鳞,就会变成龙。
成为其眷属的龙会遵从鳞片主人的命令。
「所以,前几天袭击城镇的龙原本都是人类吗?」
「也许是将没有吃掉的小孩子变成龙,然后操控了他们吧。」
「这么……这么残酷的事……」
布伦希尔德紧紧闭上眼睛,表情就像在忍耐疼痛。
「可是,如此一来就掌握证据了。」
而且透过这项证据,可以推理出可怕的结论。
(追根究柢,神龙为何要吃人呢?)
布伦希尔德把书本夹在腋下,作势走出书房。假如她的推理正确,就必须立刻想办法处理神龙。不过这并不是区区两人能解决的问题。
「我们去跟西格鲁德和史芬谈谈吧。有了这项证据,他们应该也能理解才对。」
法夫纳抱着怀疑的态度。
「真是如此吗?请恕我直言,历代巫女的手记之中,包含了许多不切实际的内容……」
「可是……这些内容确实说得通。」
「但如果没有经过证实,那也只是文字叙述罢了。」
「你说证实……要怎么证实?」
布伦希尔德很惊讶。
「你该不会想让人类吃下鳞片,拿他们来做实验吧?」
法夫纳确实有可能这么想。
「……不,经过与您相处的时光,我也开始学习温柔对待他人了。虽然这是我非常不擅长的领域。」
「哎……哎呀,真的吗?」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布伦希尔德很高兴。
生性冷淡的法夫纳竟然想要温柔对待他人。
(呵呵,原来他都明白。)
「我有个想法。只要给我一天的时间,就能做好准备了。」
布伦希尔德点了点头说:「那就交给你了。」
现在的他值得信任。
两天后,布伦希尔德将西格鲁德与史芬约了出来。
在宅邸的一个房间内,布伦希尔德向两人坦白:
「前几天的邪龙来袭……幕后黑手是神龙。」
西格鲁德与史芬都睁大眼睛。史芬更是在这个国家占多数的神龙信徒,因此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
「您怎么会说出如此不敬的话……」
「考虑到邪龙来袭和撤退的时机,只有可能是神龙在操弄。」
「……布伦希尔德大人,如果是我理解不足,我很抱歉。不过,请容我再三确认。」
史芬发问:
「布伦希尔德大人是这么说的──神龙大人得知布伦希尔德大人踏出墙壁之后,便命令邪龙袭击了城镇。」
「没错。」
「……请问他为何要那么做呢?」
史芬的疑问非常合理。
「按照您的推论……神龙大人根本没有必要保护我们不受邪龙伤害不是吗?姑且不论他使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就是他自己操控邪龙袭击城镇的吧?既然没有袭击,也就没有保护的必要……」
「神龙根本没有保护我们。他只是为了得到活祭品,自导自演罢了。」
史芬一头雾水。
「神力的活祭品?请问这跟活祭品有什么关系?神龙大人之所以食用活祭品,是为了获得抵御邪龙的力量吧?」
「史芬,我身为巫女,已经负责供奉他好几年了。尽管我们也会献上果实或谷物……现在回想起来,我几乎没有见过他食用那些东西的样子。如果正如神龙大人所说,食用人类的行为是为了得到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那么神龙大人要从什么地方获得活下去的养分呢?」
「我想……应该是以朝霞为食吧。」
「哈!」
布伦希尔德身旁的法夫纳笑了。那完全是看不起史芬的嘲笑方式。
这个男人不知道除了嘲笑以外的笑法。
而且,他很讨厌笨蛋。
史芬用极度不悦的表情说:
「有什么好笑的吗?」
「不,我只是觉得你的发言令人莞尔罢了。」
「连我这个笨蛋也知道你的笑法不是那个意思。」
史芬几乎要揪住法夫纳的衣领。可能是因为性格正好相反,这两个人经常发生冲突。
「我就趁这个机会讲明白了。你没有资格待在这里。邪恶的男人,在你伤害西格鲁德大人他们以前快滚吧。」
西格鲁德出面制止史芬:「别动粗啊,你的力气本来就很大了。」
布伦希尔德看着法夫纳说:「你明明是我们之中年纪最大的人,这样太幼稚了。」
「我失态了。」史芬表示退让。
法夫纳则保持沉默,没有道歉。
两人的争执暂且落幕。
「回到正题。我能充分理解史芬的疑问。神龙是超乎常理的生物,我也无法断言绝对没有不须进食也能活下去的可能性。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都跟你持相同意见吧。可是,我总觉得这份神秘好像模糊了焦点。只因为『他是龙』、『他很神圣』,就将一切都合理化了。」
前几天邪龙来袭的夜晚也一样。
如果布伦希尔德站在神龙的立场试图欺骗人类,就不会在巫女前来报告的夜晚发动袭击,并在巫女登门道歉的时机让邪龙撤退。因为这么做等于在坦白自己有能力操控邪龙。然而他选择在那个时机命令邪龙袭击与撤退,可能是因为这种手段一直以来都很有效。先展现超乎常理的力量,再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肯定就能让人类停止思考。
在人们盲信神灵或超自然现象的时代,这招确实很有用。可是,现在科学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发展,懂得逻辑思考的人类也增加,当今并不是单以神力就能解释一切的时代。
所以,布伦希尔德开始假设神龙也只是一种生物。
「神龙必须靠着吃人来活下去。神龙并不是为了得到守护城镇的力量,而是为了获得生存的养分才会吃人。从他不吃谷物或水果的行为来看,他恐怕只能从人类身上摄取营养。」
布伦希尔德露出悔恨的表情,气自己为何没有早点发觉。
史芬的脸色变得非常惨白。身为王国的人民兼虔诚的神龙信徒,这是很正常的反应。神龙大人竟然会吃人,而且理由就跟他们人类食用猪或牛一样。自己不该抱有如此不敬的想法,光是思考就罪该万死。
(神龙大人不可能跟我们一样是生物。)
假如被其他信徒听见,就算被当成异端处死也不奇怪。
「神龙为了活下去必须吃人。可是,光明正大地猎杀人类不是明智之举。神龙再怎么强大,终究还是会死亡的生物。倘若持续猎杀人类,他迟早会被打倒。所以,他才会建立不必狩猎也能吃人的方法,而这个国家就是成果。」
法夫纳接着补充:
「为此,他需要将邪龙的威胁深植人心。目的是让人们主动献出活祭品,而且不会逃往远离自己的地方,您是这个意思吧?」
布伦希尔德点头。
西格鲁德一脸苦恼地按着太阳穴。
「所以这个王国……是神龙大人的牧场吗?」
布伦希尔德的眼里带有对神龙的反抗之意。
注意到这一点的史芬慌张地说:
「假设布伦希尔德大人的推论正确……我们又能做什么呢?神龙大人能够自由地创造邪龙,而且命令那些异常强大的怪物攻击人类吧?就连我也只打倒了两头邪龙,面对能够凭空创造邪龙的对手,我们根本没有胜算。」
「不是凭空创造。」
布伦希尔德反驳。
「是从人类变成的。」
「……什么?」
「尽管花了不少时间,我已经查到了。龙的鳞片有一种特性,就是能让吃下鳞片的人类变成龙。鳞片的主人好像能让他们执行简单的命令。」
「相关内容就记载在这份文献中。」
法夫纳取出文献让其他人过目。史芬对此反驳道:
「这是很古老的文献,其中或许有误。」
布伦希尔德用眼神暗示法夫纳。随从微微点了点头。
「他会证明给我们看。」
法夫纳为了证明,走出房间着手准备。接着过了十分钟左右,他回来了。
他的手上握着一条锁链。
而锁链的末端有一个人。这个男人遭到五花大绑,被法夫纳拖了进来。
除了法夫纳以外的人都哑口无言。
法夫纳完全不理会一脸茫然的三人,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鳞片。他举高鳞片说:
「这是布伦希尔德大人在神殿捡到的神龙鳞片。我现在要让他吞下这枚鳞片。」
「等一下,法夫纳。」
布伦希尔德完全听不进法夫纳的说明。
「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了,这是龙的鳞片。」
「我不是说那个。」
布伦希尔德指着被锁链拴住的男人。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过,不会让别人吃下鳞片吗?」
「是的,但他并不是人。」
「你在说什么……」
「他属于这个王国身分最低贱的阶级──奥塔托斯。奥塔托斯人并不是人类。人们认为触碰到他们就会沾染污秽。」
奥塔托斯人的居住地与职业都受到严格的限制,而且不具备各式各样的权力。以最极端的案例而言,就算杀死奥塔托斯人也不算犯罪。根据法律上的惯例,不问罪的理由在于「他们不是人」。
「你的意思是,因为奥塔托斯人不是人,把他们变成龙也没问题吗?」
「是的。」
「不行,不能做这种事。跟法律无关,奥塔托斯人也是人,当然不能把他们变成龙。」
「是吗?我已经在奥塔托斯人之中挑选特别死不足惜的对象了……」
「没有人死不足惜。就算是犯了重罪的人,也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布伦希尔德大人,请您仔细看看这个男人。」
布伦希尔德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吓了一跳。
这个男人有些不寻常。松弛的嘴巴流出口水,眼睛也完全无法对焦。他用很小的声音喃喃自语却口齿不清,让人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来到这栋宅邸之前,我曾是个暗杀者,来自奥塔托斯阶级。」
奥塔托斯人能够从事的职业很有限。因为没有像样的职业能做,他们必须承接肮脏的工作才能活下去。
「黑社会的人一旦犯错,就得用身体偿还。这个男人正是如此。我不知道他犯了什么错,但可以确定这是他受到制裁的结果。请容我隐瞒名称,服下某种具有强烈幻觉作用的药物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对于付出性命也不足以偿还的过错,就经常使用这种药物作为制裁。变成这副模样的人会丧失心智,永远无法恢复原状。他会作着醒不来的恶梦到死为止。」
所以,他死了还比较好──法夫纳接着说。
「我甚至已经拜托熟人,在我变成这个样子的时候杀了我。」
布伦希尔德第一次见识到王国如此真实的黑暗面。不,不只是她,西格鲁德与史芬也一样。他们三人都出生在富贵阶级,不论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是多么为民着想的执政者,真正的黑暗面也远远超越他们的想像。
「如果即使如此,布伦希尔德大人还是想留这个男人一命,我就不会拿他来做实验,但他也一心求死。」
「那只是你的想像吧……」
「不,并不是想像。因为我很清楚这种药物的效果。」
「…………」
布伦希尔德又看了被锁链拴住的男人一眼,期待他还保有某种沟通能力。即使只能感觉到一点点迹象,她也能认为这个男人还有救。
不过,结果是徒劳无功。待在这里的是外表像人,却被剥夺人性的生物。眼神深处什么也没有,空虚得甚至令人微微发寒。尽管内心里明明知道这么想很可耻,却也不禁萌生生理上的厌恶感。
布伦希尔德经过一番漫长的心理挣扎,终于挤出声音说:
「……快点让他解脱吧。」
布伦希尔德从男人身上别开眼神说。
「我明白了。」
法夫纳将鳞片塞进男人口中。
男人的身体立刻开始变化。他的肌肉波动着隆起,然后逐渐变大。
双手双脚开始变粗,背上长出翅膀,上下腭则变得像鳄鱼般又大又长,嘴里的牙齿如小刀般锐利。
男人变成了一头邪龙,外表正如前几天袭击城镇的龙。
邪龙试图攻击布伦希尔德等人,却无法活动。因为他的身上事先捆绑了好几道锁炼。因为身体变大的关系,锁链深深陷进龙肉之中,没有任何部位能够自由活动。
「这么一来,就能证实神龙创造邪龙的手段了。」
没有人反驳。他们根本没有心思反驳。
西格鲁德出声呼唤:
「史芬。」
「遵命。」
史芬用长枪刺向邪龙的心脏。邪龙因此死去。
史芬擦拭长枪尖的血说:
「我以前就这么想了,现在可以很确定地说──」
史芬瞪着法夫纳。
「你这个人渣。」
西格鲁德看着法夫纳的眼神也很冷漠,带着明显的轻蔑之意。
现场只有布伦希尔德抱着复杂的心情。她陷入苦恼。
只有她能明白,这次的事是他试图温柔待人的结果。
假如是刚认识时的他,或许会认为只要能达成目的,牺牲谁都无所谓,因而随便挑选任何一个人当实验品。可是他这次选择了能够以死作为解脱的人。
这毫无疑问是一种温柔。
却非常扭曲。
布伦希尔德与法夫纳对上眼,一时藏不住眼神里的惊慌。虽然知道这是他试图温柔待人的结果,眼前发生的事情实在太令人震撼了。
法夫纳很灵敏,似乎一看到布伦希尔德的眼神就知道自己犯错了。
或许是自己的错觉,但布伦希尔德觉得他的眼神看起来非常寂寞。
明明觉得只有自己应该认同他的努力,却无法认同他的行为,这令布伦希尔德感到焦躁不已。
「……回到正题吧。」
布伦希尔德勉强重回正轨。不论是话题,还是心情。
「神龙能够将人变成龙。他用鳞片创造出邪龙,命令他们袭击城镇。不打倒神龙,这个国家就无法脱离龙的统治。他会持续吃人。」
他们也无法逃往龙像的外面。试图逃离神龙的行为全都违反规矩,恐怕会导致邪龙来袭,借此杀鸡儆猴。
群起反抗也很困难。神龙是王国守护者的思想已经深深渗透到全国人民的心中,就连前几天的袭击,人们也相信是神龙使用不可思议的力量击退了邪龙。
「我要阻止神龙。」
西格鲁德点头。布伦希尔德一直相信他会点头答应。
「我原以为活祭品是守护人民的必要牺牲,既然是设计好的圈套……身为王室成员就必须加以阻止。」
从龙的统治中解放王国──两人拥有相同的志向。
法夫纳不发一语,只是忠于随从的职责。
唯独史芬犹豫不决。因为他是四人之中最虔诚的模范国民。即使信仰对象已经被证实是邪恶的,他也很难从根本上接受这个事实。
只不过他虽然犹豫,却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作决定。
「……我明白了。既然王子已经下定决心,我就应该奉陪到底。」
他并不是相信布伦希尔德的推论,也没有完全抛弃信仰。
而是基于对西格鲁德的忠诚,决定与神龙战斗。
于是,他们开始暗中拟订神龙暗杀计画。
布伦希尔德与法夫纳必须收拾邪龙的尸体。
布伦希尔德一边擦拭地板上的血迹,一边开口呼唤:
「法夫纳。」
「是,我明白。我会努力改善。」
他知道鳞片的实证方法并不恰当,应该受到纠正。
不过,布伦希尔德想说的话并不是责备。
「……你做得很好。」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法夫纳睁大小眼睛。
「我还以为您看不惯我的实证方法。」
「没错,我的确无法认同那种做法。那样做是不对的。」
布伦希尔德明显感到气愤。闻言,法夫纳就更不明白她为何要夸赞自己了。
「……就算如此,没有人认同你的努力,也一样是不对的。」
「这种时候……」
法夫纳罕见地用缺乏自信的语气说:
「对于您的认同,我应该说谢谢,才是正确的吗?」
「不……我觉得不太对。反而应该由我向你道谢才对。毕竟你是为了我才会那么做。」
布伦希尔德说:「谢谢你。」
听完,法夫纳觉得这果然是很困难的一句话。
神龙暗杀计画只能由布伦希尔德等四个人来执行。
最糟的情况下,他们可能必须与神龙战斗。虽然他们其实很想增添战力,却难以召集人手。一旦坦言暗杀神龙的计画,他们自己就会成为被追杀的目标。
既然要单凭四个人行动,就需要相应的准备,但他们并没有太多时间。
自从艾蜜莉亚死去,已经过了一个月。
神龙要求再献上七个人作为活祭品。
布伦希尔德编造适合的理由,争取到一两天的时间,但已经到了极限。
或许是太过饥饿了,神龙用强势的语气对前来神殿辩解的布伦希尔德说:
『倘若你们继续轻忽我的要求,今晚恐怕还会有邪龙袭击城镇。』
(意思是不管有没有违反规矩都无所谓了吧。)
布伦希尔德很想如此抱怨,但又吞回了肚子里。
回到王宫的布伦希尔德对同伴们说起神龙的事。
「只要还有一天的时间……」西格鲁德不甘心地说。他一直在尝试从王宫的骑士中拉拢值得信赖的人作为同伴,却来不及。假如现在不立刻献上活祭品,有可能会触怒神龙。一路观察神龙至今的布伦希尔德非常清楚这一点。
「只能由我们四个人来打倒神龙了。」
「布伦希尔德大人,我反对。」
法夫纳出言劝谏。
「乖乖接受神龙的要求,交出七名活祭品吧。那样一来就能再争取到一个月的时间,应该能成功说服骑士们。确保暗杀成功,最终才能减少牺牲者的数量。」
「法夫纳,我绝对不会那么做。」
布伦希尔德并没有接受他的忠告。
「我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法夫纳很顺从地退让了。他只会为主人提供选项。
「现在轮不到军师阁下出场。」
史芬用讽刺的语气说,迈步向前。
「请交给我史芬吧。我好歹也是被誉为王国第一的骑士。」
史芬握着长枪的手正在颤抖。布伦希尔德以为他在害怕神龙,然而并非如此。他的颤抖出自于斗志。
史芬在众人面前挥舞长枪。长枪就像四肢的延伸一般,活动得自由自在。
「我向这把长枪发誓,必定会取下神龙的首级。」
当天晚上,他们开始执行暗杀计画。
布伦希尔德带着活祭品前往神殿,一如往常地向神龙献上祈祷。
于是,神龙现身了。即使在阴暗的神殿中,白色的鳞片依然散发微弱的光芒。
『我已久候多时,我的巫女啊。』
从声音就能听出他话中的烦躁。
『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今晚,我们已经带着祭品前来。』
神龙的心情变好了。『很好。』
『我们将活祭品放在神殿外头。不过,有件事还请您宽宏大量……』
『你说说看吧。』
『由于日前邪龙来袭的混乱,我们只准备了三名活祭品。』
虽然神龙的心情明显变差了,布伦希尔德在神龙回话之前接着说:
『不过,明天早上就能献上剩下的四名活祭品。』
神龙似乎还能接受这个安排,于是将抱怨的话语吞回肚子里。
『另外……我们过去都是将活祭品关在木笼中再交给您,由于现在城镇正在重建,导致木材不足,没能准备好木笼。我们改以坚韧的绳索捆绑了活祭品的手脚,还请您原谅……』
『好吧。这种小事,我当然可以原谅了。』
相较于活祭品变少的事,是否有笼子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布伦希尔德一离开,神龙便立刻走出神殿,前往放置活祭品的地方。
正如巫女所说,活祭品有三个人,而且并没有关在笼子里。
三名年轻男子的手脚遭到捆绑,同时坐在地上。
真稀奇。活祭品竟然不是小孩子,令神龙感到有些讶异。尽管以往的祭品都是小孩子,这并不是出于神龙的要求。之所以选择小孩子作为祭品,是基于人类方的考量。小孩子没有力气,而且容易哄骗,正好适合当作活祭品。
所以,神龙一点也不介意祭品是大人。
(重点在于吃下七个人。)
神龙开始挑选适合第一口吃下的活祭品。他选了看起来最美味的肉,也就是一名带着阳光般发色的青年。
神龙张开血盆大口,试图吞下被捆绑的青年。
可是神龙并不知道,他正是天下无双的骑士──史芬。
「噗滋」一声,贯穿血肉的声音响起。
神龙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他转动眼睛一看,发现一把长枪插进了自己的口中。是自己正要啃食的男人刺伤了他。
史芬只是假装被捆绑,手脚其实可以自由活动。他用沙子与枯叶盖住武器,将长枪藏在身边。
另外两个男人是西格鲁德和法夫纳。确认战斗开始后,他们赶紧远离。
他们跟躲在树丛中观望情况的布伦希尔德会合。他们三个人不会加入战斗。史芬说半吊子的战斗技术只会妨碍他。
神龙大幅后仰并开始呻吟,被贯穿的喉咙连哀号都无法顺利发出。在布伦希尔德等人的眼里,奇袭似乎大获成功。
不过,史芬咬紧了牙关。
(长枪尖被错开了。我原本想用一击贯穿他的大脑……)
原因在于神龙使用的法术。他在危急之际使出的幻术让史芬原本精确无比的长枪失准了。贯穿上腭的长枪只掠过了大脑。
神龙发出怒吼扑向骑士。
接下来展开一场神话般的战斗。
龙吐出的火焰、利爪和巨尾,都具备一击必杀的威力,但真正可怕之处并不在这里。
神秘的龙善于使用秘术。
他们能用幻术迷惑他人,凭空召唤蛇来缠绕男人的手脚,甚至用诅咒摧毁心智。普通的骑士毫无招架之力。
然而史芬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汗水沿着下腭滴落到地上。
(假如是普通骑士──)
相对之下,这个男人并不平凡。
眼睛看不见就使用心眼,他在半空中斩杀试图缠绕手脚的无数条蛇,并以心如止水的精神抵抗迷惑自己的诅咒。
而且,这个男人所持的长枪并不寻常。
那是一把魔枪。据说它曾经贯穿大英雄的心脏。
即使冲撞龙牙也不会缺角,翻转刀刃时甚至能弹开龙的火焰。
在这个时代,人与神性的距离仍然很近。
因此存在受到精灵或天使庇佑的武器。
长枪尖如流星般闪烁,碎裂的鳞片点缀夜空,绽放出鲜血之花。
猛烈的攻击始终没有停歇。布伦希尔德等人丝毫没有介入的余地。
战斗大约持续了一个小时。
神龙终于随着一声巨响倒地不起。
躲在一旁观看的西格鲁德发出小声的叹息。
史芬独自一人打倒了神龙。
看似如此。
史芬的身体猛然一晃。继神龙之后,史芬也倒了下来。
「史芬!」
西格鲁德不顾布伦希尔德大喊「危险!」的声音冲了出去。
西格鲁德奔到史芬身边。
即使是手持魔枪的骑士,龙仍然是难以应付的对手。他的强壮肉体到处都是伤口,甚至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
「将头……」
史芬气喘吁吁地说:
「将头……砍下来。」
神龙还没有死去。龙这种生物具有极高的再生能力,迟早会重新站起来。
西格鲁德拔出自己的佩剑。
颈部的鳞片在史芬的奋战之下碎裂,露出了皮肉。这么一来,就能斩断神龙的脖子了。
「喝!」
他发出高亢的呐喊,同时挥剑。锐利的刀刃陷进肉里,却在中途停止。
伤口愈合的力量将刀刃推了回来。光靠西格鲁德一个人的力量稍嫌不足,他的内心涌现焦虑。
不过,另一双白皙的手放到了西格鲁德握剑的手上。
布伦希尔德赶了过来,与他一起压住剑。虽然她的臂力很弱,却令人安心。
在她的帮助之下,刀刃开始慢慢往下沉。彷佛以力量交锋,两人持续压着剑。
鲜血从神龙的伤口喷出,像酸一样腐蚀了布伦希尔德的肌肤。这些血受到了诅咒,灼热感让她差点放开剑,她凭借意志力撑住了。
(我们必须做到……!)
现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这次的机会,神龙肯定会对人产生戒心。自己恐怕会因为背叛神龙的罪名而被处死。这个国家的人民下次不知何时会再发现关于龙的真相。那个时候来临之前,恐怕会有无数的孩子成为龙的口下亡魂。
布伦希尔德很理性,有时会因此而显得冷酷。
不过本质正好相反。
她对他人的痛苦能够感同身受,而且为此表达气愤。
尽管刀刃移动的速度很慢,却确实前进着。
最终有了回报。
刀刃斩断骨骼,将龙头砍下。
瀑布般的黑色血液从断面流出。这些血渗入地面,使山丘上的草木枯萎。
布伦希尔德瘫软无力,放开了剑。双手又麻又痛,已经再也握不住了。
可是内心有种舒畅的成就感。
(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再被吃掉了。)
放心的感受几乎令她腿软,朝西格鲁德的方向踉跄。西格鲁德的手抱住了布伦希尔德的肩膀。
「对不起,我一时站不稳……」
布伦希尔德在西格鲁德的怀里仰望着他。
然后察觉不对劲。
不知为何,西格鲁德俯视着她的眼神带着明确的愤怒与憎恨。
西格鲁德用力将布伦希尔德推开,使她一屁股跌坐在血海之中。
「你、你在做什么……!」
话语停顿在这里。
因为布伦希尔德听见「咻」的一声,视野的一半随即化为黑暗。
迟了一瞬间,她才感受到灼烧般的痛楚。
右眼好热。
「啊啊!」
布伦希尔德不禁按住右眼。
她那只黑曜石般的美丽大眼被残忍地砍成了左右两半。鲜血从按住眼睛的手指之间流了出来。
挥剑的是西格鲁德。
自己被西格鲁德砍伤了。
为什么?
「西、格鲁德……?」
布伦希尔德仍然处于极度慌乱的状态。
西格鲁德用冰冷的语调说:
「你太嚣张了,犯下屠龙大罪的家伙。」
布伦希尔德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头脑一片空白的感觉。
「什么?为什么?」
她只能像个孩子反覆表达疑问。
西格鲁德高举手中的剑。即使看见这个举动,即使自己已经被砍伤,布伦希尔德仍然不认为他会用那把剑砍向自己。
剑柄击中布伦希尔德的头,发出沉闷的声音。
视野落到与地面相同的高度,意识遭到黑暗吞没。
恢复意识的时候,布伦希尔德已经被关进看似地牢的地方。这里只有石造的墙壁与粗糙的床铺,布伦希尔德就躺在床上。
牢里只有她一个人。法夫纳、史芬和西格鲁德都不在。
布伦希尔德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待在这种地方。
牢房对面有一名看似狱卒的骑士。从这里能看见他将一串钥匙收进怀里。
布伦希尔德从床上起身,接着呼唤牢房外的狱卒。
「我说你,快放我出去吧。我是龙巫女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想尽早见到西格鲁德,了解事情经过。
感觉很热。不快点处理的话,这份热度就难以忽视。
灼烧右眼的热度。
然而,狱卒用不屑的态度对布伦希尔德说:
「闭嘴,屠龙女。」
他的用字遣词很粗俗,对身处特权阶级的布伦希尔德相当无礼。布伦希尔德这才明白自己已经不是巫女,而是罪人了。
「我跟你谈也没有用,叫西格鲁德王子过来。」
狱卒发出一个嘲讽式的笑声。
「王子?就是他把你关进大牢的耶。」
「不可能!」
布伦希尔德大叫。
「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
狱卒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指着布伦希尔德的右眼。
「那你的右眼是怎么回事?」
布伦希尔德立刻按住自己的右眼。
她不想被说到这个痛处。
因为她还想相信这只是自己搞错了。
不管多么疼痛、多么炙热,甚至只剩一半的视野。
西格鲁德都不可能对我挥剑。
「不对!我什么事也没有!」
可是好痛,伤口好痛。因为按得太用力,红色的眼泪从指间溢出。
疼痛让布伦希尔德深切认知到。尽管再怎么不愿承认,身体也明白。
布伦希尔德假装没有察觉,大声叫道:
「拜托,让我见西格鲁德。只要谈谈就能解开误会了。」
「既然你这么想见他,就等到七天后的处刑日吧。」
「处……处刑……」
布伦希尔德用沙哑的声音说:
「是谁……要被处刑?」
「除了你还有谁啊,真是个笨女人。」
狱卒说。
「西格鲁德大人会以屠龙的罪名,亲自将你处死。」
布伦希尔德用双手抓乱头发,摇摇晃晃地往后退。
我不懂。
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
自己为何会陷入这种状况?
然而,即使脑中一片混乱,也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自己被西格鲁德背叛了。布伦希尔德再也无法假装没有察觉。
「不……」
自己一直很相信他。
「不──」
一直把他当作知心好友。
「────────────────────────────────────!」
尖叫声响彻地牢。从布伦希尔德平时冷静的模样实在难以想像,她竟然会如此发狂。
待在另一间牢房的法夫纳也听见了布伦希尔德的尖叫。
不过,她马上就安静了下来。刚才有某种殴打般的沉闷声音,所以应该是狱卒用暴力让她闭上了嘴。可是过了一阵子,她又开始尖叫了。接着又响起使用暴力的声音。
法夫纳事不关己地听着,同时心想:
(布伦希尔德大人,假如您可以恢复平时的思考能力,应该能想到好几种离开这里的手段才对。)
尽管如此,法夫纳也明白她为何会发狂。
布伦希尔德对西格鲁德很有好感。只要是有人性的人,就无法忍受被自己信任的对象背叛。这样的情况令人难以保持冷静。这一点,就连没有人性的自己都想像得出来。
既然如此,现在就应该由能够保持冷静的自己来代替主人思考。
时间过了三天。连续几天响彻地下室的尖叫声停止了。
或许是耗尽体力,或者是被绑上了口衔。
不过法夫纳并不会因为担忧布伦希尔德的安危而焦虑。
(死刑的执行日已经确定了。)
反过来说,这就表示直到执行日为止,性命都能得到保障。所以他不仅不焦虑,反而感到安心。
安心地等待时机来临。
时间过了四天。
狱卒来到法夫纳的牢房前。
法夫纳完全没有碰狱卒送来的食物。
「受不了,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他先是这么咒骂,然后走进法夫纳的牢房。
「你也学学你主人吧。不吵闹一下就太无聊了。」
自从入狱以来,法夫纳始终没有移动。他一直都躺在半腐朽的木制床架上,简直就像一具尸体。
所以,狱卒只好喂他吃饭。法夫纳也会跟布伦希尔德在同一天被处死,狱卒不能让他现在死去。
狱卒扶起法夫纳。法夫纳就这么任由他摆布。
狱卒低头看了法夫纳一眼心想:「这家伙没救了。」
他的眼神非常空洞。狱卒认为他可能跟主人一样,因同伴背叛自己的事而大受打击,所以才会连活动的力气都没有。变成这个样子就几乎是行尸走肉了。
狱卒一如往常地开始进行将食物塞进法夫纳口中的工作。
法夫纳一直在等待他大意的这一刻。
因为从小就见过许多眼神阴暗的人,法夫纳很擅长摆出这种眼神。
像尸体般一动也不动的法夫纳迅速活动右手。
法夫纳的指甲插进狱卒的右眼,将它挖了出来。
面对突然动起来的法夫纳,狱卒根本来不及反应。
狱卒的惨叫响彻监狱。然而,声音很快就停止了。
因为法夫纳拔出狱卒腰上的短剑,毫不犹豫地砍向他的脖子。
狱卒按着脖子倒下,没有当场死亡。法夫纳因为旧伤的关系,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使力。假如是以暗杀为业的时候,他已经杀死对方了。
法夫纳从失去抵抗能力的狱卒身上找出钥匙串,作势前往布伦希尔德身边。不过,踏出牢房之前,他开始思考关于狱卒的事。狱卒流出大量的血,正在地上挣扎。别说是站起来了,他连声音都无法发出。再这样下去,他只能慢慢等待死亡到来。
法夫纳想起被变成龙的实验品。
那个男人已经被西格鲁德的随从处理掉了。那么这个家伙──
(或许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
法夫纳在狱卒面前蹲下。
然后用短剑往他的脖子深深砍了一刀。狱卒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便死去。
让他忍受漫长的痛苦就太可怜了。
遇见布伦希尔德以前的自己根本不会想做这种事──法夫纳无意间心想。
他走出牢房寻找布伦希尔德。
发现法夫纳跑出牢房,一部分的囚犯开始躁动起来。如果他们太过吵闹,有可能会引来别的狱卒。
「闭嘴。只要你们安静一点,我也会放你们出来。」
这么说着,法夫纳秀出手上的钥匙串。这招的效果奇佳,粗野的囚犯们都安静了下来。这么一来应该可以暂时安心了。不过他们毕竟是粗野的囚犯,下次不知何时会再躁动起来。
法夫纳加快脚步,但冷静地寻找主人。
然后他找到了。
布伦希尔德就躺在床架上。
法夫纳将钥匙插到门上。她明明听见了声音,却连一点反应也没有。她的眼神恍惚,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地方。这跟法夫纳为了欺骗狱卒而假装行尸走肉的模样不同,她的心似乎真的失去了生命力。
法夫纳解开门锁,走进牢房抱起布伦希尔德的身体。
明明才分开四天,她却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身体就向枯枝一样轻,而且到处都是新的伤口。就算狱卒使用暴力让布伦希尔德闭嘴,应该也不至于伤得如此严重。她恐怕是被狱卒当成了玩具。
对此,法夫纳并不感到愤怒。大概是因为自己早就在黑社会看惯这种情况了──法夫纳决定这么想。
他把为了让布伦希尔德安静而塞在她嘴里的布拿出来。到了这个时候,布伦希尔德才终于注意到法夫纳。
「法夫纳……?」
「是的,我来救您了。」
然而布伦希尔德开始挣扎,试图远离抱着自己的法夫纳。可是,衰弱的她甚至没有力气抵抗肢体有障碍的法夫纳。
「放开我!你才不是来救我的!你也想背叛我吧!」
法夫纳判断她正处于精神错乱的状态。布伦希尔德持续挣扎着。
「你其实也讨厌我吧!」
「那是不可能的。」
听到他立刻如此断言,布伦希尔德顿时停止抵抗。
「即使您抛弃我,我也绝对不可能抛弃您。」
布伦希尔德陷入沉默。
然后,她用微弱的声音简短地说:
「……所以,我可以相信你吗?」
「是的。」
「我可以依赖你?」
「随从就是为此而存在。」
布伦希尔德紧紧抓住法夫纳的衣服,用颤抖且沙哑的声音说:
「拜托你,救救我。」
「是的,我的主人。」
两人逃出牢房。
布伦希尔德在法夫纳的搀扶之下,往出口走去。
离开地牢之前,囚犯对法夫纳叫道:
「你不是说要放我们出去吗!」
法夫纳将钥匙串扔到牢房外……囚犯尽力伸长手臂也构不到的地方。囚犯就像饥饿的狗一样,拼了命地朝钥匙伸出手,抓着地板。法夫纳并不是想作弄对方,才故意丢到他构不到的地方。
法夫纳有个策略。虽然他会放囚犯自由,却不是现在。他还需要一点时间。
两人抵达通往楼上的阶梯。楼梯间有狱卒正在看守。法夫纳小心翼翼地扶着布伦希尔德坐到地上,然后如影子般接近狱卒,悄无声息地杀了他。法夫纳使用从别的狱卒身上抢来的短剑,从铠甲的缝隙间贯穿对方的颈部。
杀人的时候,他不会犹豫。
他的眼神已经变回生活在黑社会时的模样。
布伦希尔德从背后走了过来,从死去的狱卒身上拿起武器。她打算为了逃狱而战。不过,这几乎只是一种形式。衰弱至极的她根本没有能力战斗。
现在的法夫纳非常不擅长体力劳动。因为旧伤的关系,他缺乏肌力和体力。即使无力的自己拿起剑,跟弱不禁风的主人一起战斗,也不可能顺利逃出王宫。
「既然如此……」法夫纳心想,对布伦希尔德低下头。
「主人,请原谅我的无礼。」
法夫纳扔出的钥匙串落在囚犯不论将手伸得多长,都还要差一点才构得到的地方。
囚犯为了拿钥匙,努力了一段时间都徒劳无功,看不下去的其他囚犯于是说:
「用道具!用道具就能拿到了!」
「有的话我早就用了!」
牢里没有任何囚犯的个人物品。
可是另一个囚犯说:
「你不是还有衣服吗!」
听到这句话,囚犯才恍然大悟。他脱下上衣拿在手上,抓着衣服朝钥匙伸出手,衣服的前端便稍微触碰到钥匙了。他用衣服代替棍棒,将钥匙拉过来。重复同样的动作好几次之后,钥匙渐渐靠近囚犯,终于能够用手构到了。
囚犯总算取得钥匙。
「嘿嘿……」
他正在转开门锁时,其他的囚犯也叫道:
「喂!也帮我开门吧!」
走出牢房的囚犯原本打算不理会那些声音直接逃走,但又改变了主意。
越多人一起逃走,自己能成功脱逃的机率岂不是更高吗?
「这份人情可不便宜喔。」囚犯说着,接二连三地放出其他同伴。
众多囚犯一口气往王宫外跑去,几乎可以算得上暴动了。王宫的骑士立刻察觉异状,出面镇压。
「所有囚犯!给我乖乖就逮!」
骑士们抓住一个个逃脱的囚犯,将他们带走。他们不一定会被带回原本的地牢。由于并不是逮到一个人就结束了,必须立刻去追捕其他囚犯,骑士们暂时将囚犯关在附近的小房间里,或是将他们绑起来。
所以,其中两个人看起来一点也不突兀。
──身穿骑士服装的阴沉男子带着一名憔悴的女囚犯往某处走去。
他们俩要去的地方不是小房间或地牢,而是王宫外。
两人正大光明地经过其他骑士面前逃离现场。
他们穿过王宫的庭园,朝大门前进。为求谨慎,他们不是走正门,而是走后门。所幸守门人也都已经去追捕囚犯了。
身穿骑士服装的男人对女囚犯低声说:
「虽说是假扮他人,我竟然做出对主人不敬的举动,非常抱歉。」
身穿骑士服装的男人是法夫纳。
女囚犯则是布伦希尔德。
法夫纳穿上自己杀死的狱卒头盔与铠甲,假装逮到布伦希尔德,与她一起逃走。虽说是假扮他人,法夫纳还是不愿意以上对下的态度对待主人,但也不能让布伦希尔德来穿男人的衣服,所以只能由法夫纳来扮演骑士。
后门外有一片草原般的绿地,空气既纯净又冰冷。法夫纳护着布伦希尔德继续前进。
两人已经离开王宫一段距离。到了这里,几乎可以说安全了。王宫的士兵很少会来到这里。白天可能会有偷懒的士兵在树下睡午觉,不过现在是夜晚,不可能有人出现在这里。
然而──
「喂。」
有人出声呼唤。法夫纳咬紧牙关。
两人所走的道路两旁种着树木,有个士兵在树下休息。
法夫纳原本想假装没听见继续前进,却事与愿违。
「站住。你身为王宫士兵,想跑去哪里?」
从他说话的方式听来,应该属于高阶的骑士。
(为什么偏偏挑这种时候待在这种地方……)
脑袋再怎么灵光,也无法应付恶运。
脚步声与铠甲碰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那个女人是囚犯吧?你为什么带着囚犯在外面走动?」
「……上头命令我将这名囚犯移送到别的牢房。」
法夫纳嘴上这么说,却也觉得这个借口很牵强。这也难怪,毕竟是为了避免沉默而随口编造的谎言。法夫纳一边说话,一边思考着克服危机的方法。
「我可没听说有这回事。就算有……会选在半夜移送吗?」
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信任感。
脚步声停了下来。这表示骑士正站在两人的背后。
从背后可以感觉到明确的敌意。
布伦希尔德从怀里拔出短剑准备开战。不过,对方是接受过正规训练的骑士,而且正对两人抱有戒心,当然没有破绽。
布伦希尔德的手正在颤抖。法夫纳认为她在害怕。
「女人,转过来面对我。」
骑士正要将手放到布伦希尔德的肩膀上。
「危险!」
法夫纳大叫。
「这个女人感染了瘟疫。只要碰到她……不,光是靠近就会被传染。之所以选在半夜移送,就是为了避免跟他人接触,减少传染的风险。」
法夫纳感到紧张。如果这个理由不管用,那就完蛋了。
「……这样啊。」
骑士思考了一下,然后这么说:
「既然如此就早说啊。你也要小心,别被传染了。」
来自背后的敌意消失,脚步声逐渐远离。
法夫纳松了一口气,跟布伦希尔德一起继续往前走。
布伦希尔德将手中的短剑收回剑鞘里。
不过,她没能顺利收好。
剑尖撞到了剑鞘。布伦希尔德的手连这阵小小的冲击都无法承受。剑从布伦希尔德的手中脱离,往地面坠落。
布伦希尔德当时拿着短剑的手正在发抖,法夫纳原以为是因为害怕。
可是他错了。
真正的原因是体力到了极限。伤痕累累的手甚至无法好好握住剑。
法夫纳试图接住短剑,却构不到。
「铿」的一个高亢声响划破了夜晚的寂静。
短剑不幸地撞上路旁的石头,然后旋转着滑向骑士的脚边。
法夫纳再次感受到敌意,而且是比刚才还要强烈许多的敌意。逼近而来的沉默压力令他喘不过气。
「……为什么囚犯会带着剑?」
法夫纳根本想不到能如何辩解。
脚步声从背后逼近,骑士正朝着两人走来。
──只能杀掉他了。
法夫纳装扮成骑士的模样,所以也带着剑。他打算拔剑,在转身的同时一剑砍向对手。
不过,他马上就被制止了。这名骑士用熟练的动作重击法夫纳的手。强烈到令人怀疑是否骨折的痛楚袭向法夫纳。他连拔剑都办不到。
回过头的法夫纳与骑士四目相交。
「你是……」
骑士原来是史芬。金黄色的发丝在夜晚的黑暗中依然闪耀。
「你怎么会在这里……」
法夫纳试图在史芬惊讶的时候想办法逃脱,但没有一种方法可行。
对方是史芬这点,是法夫纳所能想到的最糟状况。
(我还在想他为何没有被关起来,没想到他还保有骑士的身分。)
他是西格鲁德的第一骑士,对主人的忠诚坚定到近乎盲信的地步。就算西格鲁德叫他去死,他也会乖乖照办。既然西格鲁德成了布伦希尔德的敌人,史芬也毫无疑问是敌人,根本不可能说服他。
面对能与神龙战到两败俱伤的对手,想用武力强行突破更是难上加难。
「那个女人是布伦希尔德大人吗……」
法夫纳将布伦希尔德推到自己背后。
「……没错。」
布伦希尔德试图蹲下来捡起短剑。不过,她只能做到这个动作。
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不管她多么用力,纤细的双脚都只会颤抖。
「你们想逃离西格鲁德大人吗?」
史芬瞪着法夫纳。
天下无双的骑士举起魔枪。刀刃散发着无情的光芒。
到此为止了。
他们俩恐怕会被抓回牢里,或者被当场杀掉。
法夫纳思考是否有策略能让布伦希尔德独自逃走,却发现一件奇妙的事。
史芬的脸上浮现苦闷的表情。
过了不久,史芬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树下拴着一匹马。」
他这么说,转身背对两人。
「为什么……」
法夫纳知道他想放过自己。可是,他不懂西格鲁德的第一骑士为何要放过自己。
「我现在没有接到西格鲁德大人的命令。快给我滚!」
因为愤怒,他握着魔枪的手正在颤抖。
倘若不尽早离开,难保他不会改变心意而发动攻击──法夫纳如此判断。
他护着布伦希尔德走向树下。两人骑上拴在树下的栗色马匹,逃往夜晚的城镇。半夜骑马是很危险的事,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史芬始终背对着两人。
法夫纳驾着马匹前进,同时思考着关于史芬的事。
史芬为何会兴起那样的念头?为何会露出那么为难的表情?
即使没有接到西格鲁德的命令,他应该也知道放过这两个人会对西格鲁德不利。他跟西格鲁德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不是我现在应该思考的事。)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安全的地点。
法夫纳的背后有布伦希尔德。她用双手紧抓着法夫纳,力道相当强。如果只是想避免从马背上摔落,她明明不需要抓得这么用力。
「现在那些骑士应该正忙着搜索我们,我会带您前往他们找不到的藏身处。那里是狗窝般的地方,还请您忍耐。」
布伦希尔德没有回应。
黑暗中,只听得见马蹄蹬着地面的声音。
法夫纳带着布伦希尔德来到一间庶民取向的餐厅。
生锈的招牌上写着「贝伦的店」。
店内有些脏乱,看起来甚至不像有在供应正常的料理。
老板出面迎接两人。他虽然是个体态丰腴的男性,却没什么亲和力。除了额头上的伤疤以外,类似法夫纳的无神双眼更是带着某种距离感。
「哦,这还真是稀客。」
老板眯起眼睛看着法夫纳。
「你不是已经金盆洗手了吗,法夫纳?」
「我想请你让我们暂时躲一阵子。」
「……真拿你没办法。」
老板没有询问原因便一口答应。
老板带着两人来到一个肮脏的房间。话虽如此,这里还是有最低限度的家具,所以总比地牢豪华多了。
「很抱歉,只有这个房间还空着。我可不能因为老交情就特别通融。」
「有一个房间就够了。」
老板离去后,房间里只剩下布伦希尔德与法夫纳。
这里并不是普通的旅馆兼餐厅。
而是有隐情之人的藏身处。
这里主要的收入来源不是贩卖料理,而是供人躲藏、安排无照医师看诊、介绍暗杀者等职业、销售对身体不好的药,以及买卖外界无法取得的情报。
只要待在这里,就不会被骑士团发现。旅馆的一部分收入会以个人收益的名义,流入骑士团长的口袋里。
法夫纳身上并没有钱,但这也不成问题。生活在王国的黑社会时,法夫纳曾做过好几次有利于这家旅馆的行为。这次正好能动用当时卖的人情。奇妙的是,黑社会的人比正常人更重视信赖关系。想必是因为背叛他人时所受的制裁,比光明的世界还要残酷。
法夫纳原以为布伦希尔德会问起关于旅馆的事。
但她什么都没有问。
她似乎已经一点思考能力也不剩了。
茫然自失的她只散发着浓浓的无力感。
她紧握着法夫纳的衣服下摆,就像个什么也办不到的孩子。
这副模样实在令人心痛。
照料的日子开始了。
法夫纳替空壳般的布伦希尔德擦拭肮脏的身体、包扎伤口,并喂她吃饭。
用汤匙舀起汤送入布伦希尔德的嘴里时,法夫纳心想──
过去也曾发生过这种情况。
当时的角色正好相反。
年幼的布伦希尔德照料濒临死亡的自己。
他作梦也没想到,竟然会有情况翻转的一天。
一到晚上,布伦希尔德就会陷入几乎精神错乱的状态。
她似乎很害怕睡觉。正确来说是害怕自己会在睡着的期间,被法夫纳抛弃的样子。遭受背叛的经历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
闭上眼睛的期间,如果没有法夫纳的触碰,布伦希尔德就会感到不安。
所以要确保布伦希尔德的睡眠品质,就只能由法夫纳陪在身边。
法夫纳原本很排斥跟布伦希尔德一起睡觉。他觉得像自己这样的人还是不碰为妙,而且很不擅长与他人接触。
不过,因为知道肢体接触可以帮助她入睡,甚至抚慰她的心灵,法夫纳决定陪着她。他知道该如何对待内心受伤的人。
不论精神多么错乱,布伦希尔德只要有法夫纳的触碰就能稳定下来,充满安全感的睡脸就像婴儿一样。
法夫纳细心地照料着布伦希尔德,从来不曾对几乎没有反应的她抱怨,或是感到厌烦。尽管如此,这并不是因为他很温柔,单纯是他很擅长单调的工作罢了。
然而,从旁人眼里看来十分尽心尽力的照料,成功让布伦希尔德的心恢复了平静。
过了一个月以后,布伦希尔德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真的救了我。」
法夫纳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只是回答:
「我应该一开始就说过了,我会救您。」
布伦希尔德对他道歉。
「我当时还不相信你,对不起。你明明没有做什么坏事。」
西格鲁德的背叛使得布伦希尔德变得极度不信任他人。这名少女过去明明能信任他人,毫不犹豫地对有困难的人伸出援手。
「关于西格鲁德的事,我有个想法。」
法夫纳说起这一个月来,自己一直在思考的事。
「向他复仇吧。」
这是法夫纳考虑到布伦希尔德所得出的结论。
「我会亲自下手,不会弄脏您的手。」
法夫纳抢先这么说。他很清楚布伦希尔德不可能杀人。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刻就会行动。」
暗杀方法多得是。法夫纳实际上也曾经暗中夺走国家政要的性命。他过去生活在王国的黑社会,这才是他的本分。
「谢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么多。」
法夫纳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用这份能力为主人效劳了。
「可是,我不会命令你那么做。」
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他见过的大多数人一旦受到伤害,就会渴望复仇。
「您的右眼不痛吗?」
布伦希尔德的右眼被西格鲁德划伤了。她伸手触碰现在用眼罩遮住的眼睛。
「我的右眼很痛。」
「既然如此──」
「可是──」
她接着说出口的话,完全出乎法夫纳的意料。
「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他。」
法夫纳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停止了思考。
「即使被伤害,而且差点丧命,您还是这么想吗?」
法夫纳一直以为,因此而讨厌对方才是自然的心理反应。
「您都不会感到怨恨或愤怒吗?」
「会呀。不过,我并不会想要伤害他。」
「因为您喜欢他?」
听见法夫纳这么问,布伦希尔德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背叛我,可以的话想再跟他谈谈。但是,现在光是这么做都很危险。所以,已经没关系了。」
布伦希尔德露出伤脑筋的微笑。
「今后,我会偷偷生活在黑社会。我也得学会做些坏事,你能教我吗?」
「……好的。如果是布伦希尔德大人,很快就能学会了。」
她应该学得会,但无法实践吧──法夫纳这么想。
那天晚上,法夫纳注视着沉睡的布伦希尔德开始思考。
思考布伦希尔德不向西格鲁德复仇的理由。
因为喜欢他。
因为喜欢他,所以不想伤害他。明明抱有怨恨与愤怒,却不想复仇。
真是难以理解的感情。
还有另一件事令法夫纳难以理解。
那就是自己从牢里救出布伦希尔德的事。
这一个月来,法夫纳一直在思考自己为何要救她。不过,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
如果只是不想被处死,单独逃走即可。
可是为什么?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自己明明对她的言行举止感到烦躁。不,至今仍然如此。虽然已经习惯了她所谓的温柔,烦躁感并没有消失。
自己为什么要帮助会让自己感到烦躁的女孩呢?
如此难以理解的行为,或许能用这种方式来解释。
(假如我喜欢她──)
据说喜欢是一种无法以逻辑解释的感情。所以,它也能用来解释难以理解的行为。虽然可以解释──
如果自己真的喜欢布伦希尔德,不是应该在她受到伤害时陷入慌乱吗?
法夫纳无法否认其中的矛盾。
贝伦的店所提供的食物再怎么说也算不上营养,布伦希尔德的身体状况却渐渐好转了。精神方面的稳定是最大的原因。
逃狱后过了两个月,现在已经没有必要随时照料布伦希尔德了,所以法夫纳开始透过老板搜集各式各样的情报。
也搜集了关于西格鲁德的情报。
因为法夫纳没有忘记,布伦希尔德曾经说过想知道西格鲁德陷害自己的理由。
结果,他得知布伦希尔德入狱之后,西格鲁德就立刻登基为王了。上一任国王已经因不明原因而死。
布伦希尔德的家族遭到废黜,她的家臣们陷入流落街头的窘境。
「他似乎靠着关押身为巫女的布伦希尔德大人,当上了这个国家的最高掌权者。」
巫女拥有非常特别的地位,能够透过神谕、占卜和预言,向国王提出建议或忠告。由于巫女消失,他得以成为独裁者。
「成为这个国家的最高掌权者,说不定就是西格鲁德的目的。因此,他才会除掉碍事的巫女。」
「所以他才让身为巫女的我背负屠龙的污名吗?」
若真是如此,西格鲁德肯定从小就一直看自己不顺眼了。
「我真蠢……完全没有发现。」
别说是发现了,自己甚至把他当成最值得信赖的其中一个人。
就连现在也……
「但是,在我看来……」
法夫纳说到这里便停顿。
「你把话说完呀。」
「……在我看来,西格鲁德并不像厌恶布伦希尔德大人的样子。只不过,这就表示我有眼无珠。那个男人恐怕远比我所想像的还要狡猾。」
「……是呀。」
(我也不认为,他想保护人民免于神龙迫害的态度是在演戏……)
「……法夫纳,我能问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呢?」
「向神龙献上活祭品的习俗,已经停止了吧?」
布伦希尔德杀了神龙,献祭的习俗当然会停止。
不过,布伦希尔德本身在屠龙之后就直接遭受囚禁,所以不知道实际状况究竟是如何。
「神龙死后,人们就不再献祭了。」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布伦希尔德的内心稍微感到安慰。
遭到西格鲁德背叛的事、入狱的事,全都令她痛苦又悲伤。
然而,既然能阻止献祭的陋习,自己与神龙战斗的事也算是有了意义。
虽然只有一点点,布伦希尔德的表情缓和了下来。所以,法夫纳很犹豫是否要接着说下去,可是他非说不可。
「虽然献祭停止了,每个月都会出现约七名的失踪人口。上个月以及上上个月都是。」
「……你说什么?」
「我们遭到关押的同时开始有失踪人口出现。虽然我无法得知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难道神龙还活着……)
那是不可能的。砍下神龙首级的人,正是布伦希尔德自己。她看见鲜血如瀑布般涌出。如果那样还能存活,就真的只能用神力来解释了。
尽管如此,在神龙死去的同时,每个月都开始出现七名失踪人口,实在不像是偶然。
「失踪人口……这么说来,并没有找到尸体吧?」
「一点也没错。」
「……既然如此,恐怕有这个国家的大型组织涉入其中。每个月都可以让七个人凭空消失的组织……例如骑士团、教会、商会,以及西格鲁德王。」
「另外就是黑社会的掌权者了。不论是何者,目的都不明。」
不管与哪个组织有关,每月让七个人凭空消失的动机都不明。
……简直就像受到神龙的操控。
「不可以,布伦希尔德大人。」
猜到她要说些什么的法夫纳抢先制止。
「有关失踪人口的事情,您不该介入其中。请不要再为素不相识的人冒险,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或许是将法夫纳这番话当成了赞美,布伦希尔德露出笑容。法夫纳已经好一阵子没有看到她笑得如此纯真了。
「的确……我敢说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不过,拿不出成果就没有意义。」
这种结果主义式的想法和灵活的思考能力,都跟自己很像──法夫纳心想。
「我已经决定不会再让任何人为龙牺牲了。」
可是,法夫纳觉得这个人一点也不适合生活在黑社会。
「你可以帮我调查西格鲁德王身边的状况吗?我总觉得失踪人口和西格鲁德王之间隐约有某种关联。尽管是很微弱的线索,我想应该比漫无目的地刺探商会或教会来得有希望。」
「请问这是命令吗?」
「没错,是命令。」
既然接获主人的命令,随从就只能服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