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姬布伦希尔德

第一卷 序章

作者: 东崎惟子 更新时间: 2026-04-18 01:56:29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耳朵只听得见雨声。

一名年轻男子如垃圾般倒卧在小巷里。

实际上,这个男人就是垃圾。

男人并没有为他人着想的心。或许是因为出生在相信他人就会丧命的环境里,男人并没有培养出能够同理他人痛苦的能力。

或许正因为如此,男人相当善于欺骗并陷害他人。因为他内心的缺陷恰好适合谋略。

男人开始学会欺骗、利用,以及杀害他人维生。他以谋杀与暗杀为业,赚来不少财富。

而现在,他受到了报应。

男人早就明白,这一天迟早会来临。

陷害他人者,总有一天会遭到陷害。因为明白这个道理,男人尽量不与他人交流,一直过着处处提防的生活。即使如此,无可避免的报应仍然找上了他。

男人的背部遭到砍伤,涌出的鲜血混合着雨水,在地面上扩散。

现在应该是冬天。寒冬的雨水应该就跟冰一样冷。

不过,他已经感受不到寒冷。

眼睛也渐渐无法凝聚影像。

模糊的视野最后看见的,是一名从远处奔来的黑发少女。

失去意识之前,一股微微的甜蜜香气混入了雨水的气味里。

苏醒的男人发现自己身在某栋宅邸的其中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比自己过去任何一个据点都还要华美。男人躺在洁净的床铺上,盖在身上的毛毯也非常厚实,一眼就能看出价格不便宜。房间很温暖,暖炉还传出柴火爆裂的声音。

不知为何,自己似乎得救了。

男人试图坐起上半身,却感受到强烈的痛楚,于是只好转动头部来掌握状况。

眼前有一名少女。

年龄大约是九岁左右,身上穿着贵族的洋装。

她正是被雨水打湿的男人在模糊的视野中看见的少女。

少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

这时,男人发现自己的手正触碰着某种温暖的东西。

仔细一看,少女的双手就放在男人的手上。虽然睡着了,少女却轻轻握着男人的手。

就像要分享自己的温暖。

少女的手远比男人的体温更炙热。

(……真恶心。)

男人甩开她的手。

因为手被甩开,少女醒了过来。

她先是以睡傻的表情摇了摇头,一发现男人已经清醒,那双大眼睛便立刻瞪大。

「太好了!你醒了呀。」

看见男人苏醒,少女就像自己遇见好事一样开心。

「我的名字叫做布伦希尔德。啊,对了。既然你醒了,我得叫医生过来才行。」

少女匆匆忙忙地跑出房间。

(布伦希尔德……)

男人知道这个名字。

在这个王国,有一个地位接近王室的巫女家族。

那个家族的女儿应该就叫做布伦希尔德。

原来如此。假如她真的是布伦希尔德,也难怪男人所在的房间会有各种高级家具了。

布伦希尔德带了一名医师回来。医师诊断男人的状态,便吩咐他静养三个月。他能保住性命似乎是奇迹。

医师离开之后,少女用笨拙的方式努力说明男人的状况。男人这才终于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自己被这个女孩救了一命。

当时布伦希尔德搭乘的马车经过男人倒卧的巷子附近。望着窗外的布伦希尔德碰巧发现了倒卧在地的男人。

「要不是有我救你,你早就死掉了。」

布伦希尔德挺起小小的胸膛。

她是个善良的女孩。对于救助这个男人的事,少女的母亲说:「别管那种卑贱的人。」表示反对。不过,布伦希尔德说:「我不能对受伤的人见死不救。」不顾母亲的反对,救了男人。

自己应该要感谢她,然而内心反而冒起一股无名火。

(所以我是因为有钱人的一时兴起才捡回一命啊……)

这个男人并非没有情绪。他明明欠缺体贴的心,却经常萌生负面感情。

而且很讨厌善人。

「我跟母亲大人约好,会负起责任照顾你。母亲大人很无情,说我如果不能自己照顾,就不能随便捡别人回家。」

她的口气就像捡到了一只流浪狗。虽然男人并没有因此感到不悦,却也没有回应少女。他不打算与少女有所交流。

不过,少女可能误会了什么,自认体贴地这么说:

「你吃过饭之后,就会有力气说话了。」

少女开始准备餐点。她吩咐佣人烹调蔬菜汤与炖得十分软烂的肉类料理。少女用汤匙舀起食物,送到男人嘴边。男人因为无法正常行动,只好接受她的喂食。

布伦希尔德用娇小的身体勤奋地照顾男人。

「善待人民就是巫女的职责。毕竟我长大之后,也会成为巫女。」

男人原以为她很快就会厌倦,但少女每天都会照顾男人。到了晚上,她会筋疲力尽地睡在同一个房间的沙发上。「一个人睡觉很可怕吧?我小时候也是这样。」

一天又一天,少女凭着一副娇小的身躯,不厌其烦地照顾男人。

多亏如此,男人渐渐恢复了体力。

「你至少也该说声谢谢吧?」

少女说的很有道理。

不过,男人心中仍然没有一丝对少女的谢意。

从来没有人教他怎么说「谢谢」。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所谓的「谢谢」就代表粗心大意。对生长在恶劣环境的他来说,粗心大意就等于死亡。

男人别说是感谢了,甚至开始盘算该如何利用布伦希尔德。

男人过去一直生活在王国的黑社会,而且因为遭人背叛而差点丧命。假如背叛他的人知道他还活着,对方可能还会再来取他的性命。

然而,待在这个家就安全了。

布伦希尔德是巫女的女儿。巫女是唯一能从守护这个国家的神龙那里获得神谕的人物。这个家族的地位很高,黑社会的人恐怕很难对这栋宅邸出手。男人开始拟定计画,试图尽量延长留在这栋宅邸的时间。

不过,根本没有那个必要。

「我问你,你要不要当我的随从?」

布伦希尔德主动提出这个要求。

她会这么说是有理由的。因为她的母亲已经开始要求将男人赶出去了。虽然男人渐渐恢复体力了,仍旧无法自由活动。所以,她才想让男人成为自己的随从,借此保住男人的容身之处。

(真是个蠢女孩。)

男人虽然这么想,当然没有理由错过这个机会。

男人点头表示同意。

「太好了!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随从了。」

布伦希尔德的双眼闪闪发光。其实,她的心里藏着另一个纯真的动机。

男人无从得知,布伦希尔德早就想要一个自己专属的随从了。她一直很羡慕自己的儿时玩伴能有专属的随从随侍在侧。那个儿时玩伴与随从的感情就像知心朋友一样好。

布伦希尔德也想要有一个这样的随从。

「既然是随从,我就得知道你的名字才行呢。」

男人不打算与她培养交情。不过,现在少女的说法也有几分道理。

「……法夫纳。」

这就是男人的名字。

但不是本名。这是人们给他这名暗杀者的蔑称。

源自于神话中的邪龙。

渐渐地,法夫纳已经可以下床了。尽管必须拄拐杖,他已经能够自行走动了。

不过,他的伤并没有澈底痊愈。

因为旧伤的关系,法夫纳再也无法运动。部分的身体就像人偶一样动也不动,更别说要战斗了。他已经不可能重拾过去的工作。

可是,法夫纳认为这样也无所谓。他原本就不是因为喜欢才从事肮脏的工作,只不过是为了生存而别无选择罢了。

现在的他有随从这份工作。只要有这份职务在身,他的食衣住行就能得到保障。这样的待遇就足够了,所以法夫纳十分尽职地做着随从的工作。

在担任随从的期间,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就是布伦希尔德是个无可救药的滥好人。

宅邸内除了法夫纳以外,还有其他曾受她帮助的人们。

布伦希尔德只要看到街上有挨饿的人,就会分享面包给他们;只要有人倒在路上,不论对方的打扮有多么肮脏,她都会扶起对方,就算弄脏自己的衣服也不介意。

男人用眺望远景的目光,看着那副灿烂的身影。

这女孩跟自己是不同世界的生物。

法夫纳身为随从,同时也兼任布伦希尔德的家庭教师。

他拥有丰富的知识,精通历史学、宗教学、帝王学、军事学、政治学、生物学等各式各样的学问,对药学的理解更是超乎常人。他甚至懂得马术。

每次接受他的指导,布伦希尔德总是很惊讶。

「你到底是从哪间学院毕业的?」

「我是自学。」

这些知识并非来自学院。他曾经假冒身分,为了接近暗杀目标而学习知识。虽然是源自于邪恶的动机,他对知识的理解并不输学者。

法夫纳彷佛无所不知。

不过,布伦希尔德对他说:

「你明明懂得很多困难的知识,却不懂一个简单的道理呢。」

「这话怎么说?」

「你没有喜欢过人吧?」

小孩子这种生物,偶尔能发挥超越大人的观察力。少女应该是想与随从建立友好的关系,因而察觉到他所筑起的隐形高墙吧。

「没有。那种事与我无缘。」男人淡淡地回答。

「是喔……」

布伦希尔德低语:

「那样很寂寞呢。」

这句话只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语,不可能有什么深远的意图,却直指法夫纳的核心。

无法喜欢上他人。

这是非常寂寞的事──

「是的,但同时也是一种错误。」

自从懂事以来,他就是这样的个性。

他出生在王国最底层,称为奥塔托斯的阶级,不得不过着贫困生活的处境想必对他的人格造成了很大的影响。然而,理由不只如此。纵使身分低贱,纵使生活在黑社会,还是有许多人能够喜欢上他人。

为何自己无法喜欢上他人呢?

每次思考这个问题,他就会想起妹妹。

想起妹妹去世的时候。

她死于这个王国特有的仪式。

当时母亲依然健在。母亲哭了。因为她爱着自己的女儿。

可是,男人──当时还是个少年──并没有哭泣。

再怎么后悔,死去的人也不会复生。他认为自己能做的,就是透过妹妹的死,学习如何不受仪式牵连。他对母亲这么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母亲说:

「你的心有缺陷。」

母亲接着又说:

「自己的妹妹死了,你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你难道不伤心吗?」

少年一点也不难过。

别说是落泪了,他的眼眶甚至没有一点湿润的迹象。内心也没有涌现任何情感。

胸口并没有心痛或是苦闷的感觉。

不过,若要问他是否讨厌妹妹,倒也不是如此。他与妹妹的感情至少不算差。他反而希望妹妹能脱离低贱的身分,抓住平凡人的幸福。

所以,少年自己也不明白。

为何自己无法流泪,也无法感到悲伤。

母亲流着泪水悲伤地说:

「你得改掉这个毛病。」

这句话让少年理解了。

自己没有人性,是个不正常的人。

一定是这样没错。既然能够流泪、懂得悲伤的人都这么说了,那么肯定没错。

关爱他人,是骑士道或童话故事所提倡的美德。

既然如此,自己一定并不喜欢妹妹。

因为无法为对方感到悲伤,就表示自己并不喜欢对方。

所以,当时少年放弃了梦想。

因为要实现那个梦想,就必须喜欢上他人。

因为与布伦希尔德的对话,这段记忆复苏了。真是一段无聊的记忆。

法夫纳面无表情。至少本人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布伦希尔德彷佛读出他细微的情感波动,对他这么说:

「你可以喜欢我喔。这样你就不会寂寞了。」

男人在心中咒骂。

(如果这样就能喜欢上他人,我也不必那么辛苦了。)

不过,他也同时心想。

如果自己真的喜欢上她。

布伦希尔德与妹妹的身影重叠了。

一年后的某一天,布伦希尔德的母亲死于意外。

布伦希尔德非常喜欢母亲,母亲的死讯肯定让她大受打击。

然而不论是举办葬礼的期间,还是葬礼结束后,布伦希尔德都没有哭泣。

法夫纳一瞬间以为她与过去的自己相同,但立刻便发觉事实并非如此。

「据说死亡不是一件坏事。」

少女压抑着颤抖的声音说:

「因为死亡是神的引导。母亲大人只是去了永年王国。所以,我不能哭。」

她这么说服自己。

因为知道她与自己不同,法夫纳说:

「神并不存在。」

法夫纳是罪孽深重的无神论者。他并不相信超越人类的存在。

「永年王国也不存在。人一旦死去就会消失,您的母亲只不过是回归尘土罢了。」

这番话十分残酷。

「怎么会……」

不过,法夫纳对失意的布伦希尔德继续说:

「所以,您并没有不能哭泣的理由。」

布伦希尔德看着法夫纳睁大眼睛。她的眼睛涌出一层泪水,开始晃动。她似乎有什么感触。瘦小的肩膀也频频颤抖。

「谢谢你,法夫纳。」

自己没理由受到她的感谢。男人只不过是说出符合逻辑的结论罢了。

既然生者不能为亡者前往永年王国的事哭泣,那么假如永年王国根本不存在,就表示生者可以为此哭泣。

……而且,能够流泪的人就应该尽情流泪。

少女因男人所说的话而哭泣。她正如同龄的孩子一般嚎啕大哭。

从那天以来,布伦希尔德就更加亲近法夫纳了。母亲已死,而且这个家原本就没有父亲。法夫纳认为她是想找一个可以依赖的对象。

男人却尚未察觉,这其实是对他的好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