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讨论了各式各样的事。
既然西格鲁德无法变回人型,该如何处理国王突然下落不明的事呢?
法夫纳说:
「只能放任不管了吧。这样恐怕会引起混乱,但也只是一时的。等到人们选出新的国王,事情就会落幕了。」
可是西格鲁德反对。
『我想向人民坦承一切。当然包括我变成龙,以及以前神龙为了活命而吃人的事实。』
布伦希尔德翻译了西格鲁德所说的话。
「西格鲁德大人没办法说人话,要怎么坦承呢?」
「就由我来传达吧。」
「布伦希尔德大人,您是不是忘了自己正受到通缉呢?被视为罪人的您带着龙现身,还说『这头龙就是西格鲁德王』,您认为人民会相信吗?」
布伦希尔德和西格鲁德也知道,人民没有那么天真。
即使如此,两人仍然没有退让。
『要让他们相信或许很困难。不过我是国王,有责任对人民说实话。我不想让神龙吃掉的那些人死不瞑目。要是隐瞒真相,我觉得自己就要真的变成龙了。』
布伦希尔德点头。
法夫纳似乎还是不赞成,这时史芬开口帮腔:
「就算人民有意反叛,我也一定会保护两位的安全。」
史芬很高兴。
在虚假的王手下工作的时候,他不得不以「为了西格鲁德王」来说服自己,才能勉为其难地执行那些命令。不过,现在的他能够毫不犹豫地为王而战。
四人前往王宫,到处向大臣与家臣解释现况。
想当然耳,他们大为震惊,而且心生怀疑。
正如法夫纳的预测,许多人都不相信布伦希尔德等人。不过布伦希尔德等人拼了命地说明,于是渐渐有人开始相信。可是他们并不是因为被这份努力感动,才会选择相信。
家臣之中也有人早就对神龙抱持怀疑的态度。越是身处高位或富有学识的人,就越容易对神龙存疑。公开发表这样的言论就会遭到处死,所以他们才会保持沉默。他们没有怀疑布伦希尔德,反而在听了说明以后,觉得自己长年以来的疑问终于获得了解答。
身处高位者支持布伦希尔德的态度发挥了很大的影响力,使得布伦希尔德等人可以一如以往地居住在王宫。尽管很幸运,对于已经预设会花上好一段时间来说服的布伦希尔德等人来说,简直是白操心一场。
他们决定暂时谎称西格鲁德王的消失是因为病倒,趁着这段期间讨论下一任国王该如何选出。
最主要的议题,就属是否该让成为龙的西格鲁德继续担任人类的王。
反对的意见当然很多。既然神龙欺骗了人们,就更不该信任由龙来担任的国王。
不过,认同西格鲁德的声音也绝对不在少数。
「即使化身为龙,西格鲁德王仍然回到我们身边,而且向我们传达了真相。对人民如此真诚的王,王国史上别无他人。」
立刻有人出面反驳:
「我承认西格鲁德王是一位出色的国王。但是实际上,国王已经不会说人话,而且连外表也不是人类。由这样的生物来统治人民……人民真的能够接受吗?」
经验丰富的臣子提出了折衷方案。
「选出一位摄政者怎么样呢?」
许多人都觉得这个方法最妥当,赞成这个提议。众人推举了几位举足轻重的大臣与重臣,但有人注意到一件事。
「应该没有人比能与国王沟通的巫女大人更加适任了吧?」
王室发布了公告。
关于神龙的真相终于被摊在阳光下。
而讨伐神龙的西格鲁德重新登基为王,以及布伦希尔德将成为摄政者的事情也同时公诸于世。
民众聚集在布告栏前专心地阅读公告。
纯朴的民众相信了这则公告,接纳布伦希尔德等人并憎恨神龙。
除此之外的民众也接纳了布伦希尔德等人。因为这样一来就不会再出现活祭品或失踪人口,他们没有理由反对。
半数以上的民众接受了西格鲁德等人的统治。
即使如此,猛烈反对的民众依然占了整体的三成左右。
神龙会守护人民。
古老的传说在民众心里根深蒂固,恐怕无法轻易消除。
虽然西格鲁德重新登基为王,相较于历代国王,仍有许多人对此不以为然。他能够继续担任国王是因为有过半数的大臣认可,但反过来说,这表示有将近半数的臣子对龙王西格鲁德不服。
即使如此,西格鲁德仍然能够坚定自己的意志除了要感谢支持他的臣子,更是多亏了随时陪在身边的摄政者。
看着布伦希尔德努力处理陌生的摄政公务,他也觉得自己不该怨天尤人。
布伦希尔德等人这阵子始终忙于处理政事。
可是,不论有多么忙碌,布伦希尔德都没有离开西格鲁德身边。
特别是晚上,她一定会陪着就寝的西格鲁德。
听到布伦希尔德说要跟自己一起睡觉的时候,西格鲁德先是涨红了脸,冷静下来之后用非常认真的表情说:
『布伦希尔德,虽然我已经变成龙,我还是一样会有那种欲望。所以,如果你睡在我旁边,老实说我恐怕无法忍耐。而且,这种事情应该要照正规程序来吧?』
布伦希尔德就像看穿这一点一般说:
『一开始,你不是趁神龙睡着的期间抢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吗?你怎么就不觉得神龙可能做出同样的事呢?你睡着的期间毫无防备,应该更容易被夺走控制权。我是为了预防这一点,才会提议一起睡觉。』
西格鲁德用狗一般的动作捂住脸。布伦希尔德窃笑着欣赏他的反应。
布伦希尔德发现,调侃西格鲁德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姑且不论布伦希尔德的坏心眼,她的担忧确实很有道理。
西格鲁德体内的神龙灵魂只是被封住了,并没有死去。他正虎视眈眈地窥探时机,试图夺走身体的控制权。
西格鲁德沉睡的时候正是好机会。因为他的意识会变得薄弱。神龙曾多次逮到能夺回身体的机会。
可是,每次都会听见女人的声音。
这个声音会呼唤「西格鲁德」。原本薄弱的意识会被唤回,强化西格鲁德对身体的控制权。如此一来,龙的灵魂就再也没有见缝插针的余地。
只要让布伦希尔德离开西格鲁德一晚,就有机会夺走身体的控制权。
然而神龙已经没有胜算。
每次听到布伦希尔德的声音,他就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薄弱。因为神的声音命令他离开肉体。神龙日渐衰弱,只能等待消失。
在忙于国政的期间,半年过去了。
持续工作的努力似乎终于有了成果。忙得不可开交的每一天开始有了一点空闲。
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来到一座牧场。
这里有许多小孩子,布伦希尔德会跟他们一起做牧场的工作。例如喂牛吃饲料,或是教孩子们如何挤奶,工作用的衣服都沾上了泥土。
这里不是普通的牧场。
这座牧场同时也是孤儿或奥塔托斯人的收容设施,会雇用他们作为员工。布伦希尔德成立了这座牧场,不久前才刚开始营业。
布伦希尔德从以前就一直很想成立这样的机构。社会大众都认为奥塔托斯人无法成为正派人士,可是他们不只是生活环境原本就很恶劣,连能够从事的职业都有限制,所以才不得不沦落至黑社会。这座牧场是改变社会结构的第一步,也是布伦希尔德成为摄政者才得以设立的机构。
认识艾蜜莉亚、被下药的男人及法夫纳,让布伦希尔德下定决心改善奥塔托斯人的处境。她决定不再放弃自己看不见的那些人。
布伦希尔德的义举让王宫的许多人感到不悦。
他们认为把钱花在奥塔托斯人或孤儿身上,等于是把钱扔进水沟里。抱有这种想法的官吏或贵族非常多,他们甚至把这个计画当作小女孩的天真幻想,差点将它推翻。
不过,出乎意料的人说服了贵族们。
这个人就是法夫纳。
他明明不擅长应付小孩子,却强烈赞成经营这座牧场。
法夫纳阐述了这座机构的价值。他说投资弱势虽然需要时间,终究能够回馈国家。因为他的论述很有道理,才能勉强说服反对派。
牧场的经营获得认可的时候,法夫纳对布伦希尔德说:
「请您建立一个家园……让员工们彼此像家人一样,互相关爱。」
牧场的小孩子比较多,是出于法夫纳的提议。他认为除非是内心遭受摧残而受伤之前的小孩子,否则恐怕很难将他人当作家人般关爱。
收容许多小孩子面临到不少问题。例如年幼的孩子难以提供劳力,但法夫纳暗中解决了这些问题。
尽管他为了牧场的经营而费尽心力,却始终保持低调。理由仍旧在于无法喜欢上他人的本性。他害怕孩子们会看穿他不抱爱意的心态,也认为如此邪恶的特质不该进入孩子们的视野之中。
所以,这座牧场的经营者终究是布伦希尔德。
法夫纳的忧虑恐怕是对的。现在牧场里充满孩子们的欢笑声,那是孩子们跟布伦希尔德玩在一起的声音。法夫纳想必办不到这种事。关爱与引导众多孩子的布伦希尔德简直就像降临在马厩的圣女。
西格鲁德待在远处望着布伦希尔德,心里抱着想守护这幅景象的念头。
西格鲁德心怀不安。
王宫内有越来越多人私下反对布伦希尔德。对他们来说,布伦希尔德就只是个当上西格鲁德的摄政者便得意忘形的小丫头。
自己必须保护布伦希尔德。
待在布伦希尔德身边的自己必须保护她。
西格鲁德远远眺望着跟孩子们一起搬运牛只饲料的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注意到他的视线便回以微笑。那是会让西格鲁德心跳加速的迷人微笑。
不过孩子们则不同。
他们一发现西格鲁德,立刻就躲到布伦希尔德的背后,抓着她的衣服下摆。其中还有个女孩子哭了出来。
因为西格鲁德的外表是龙。
大人不会对西格鲁德的容貌表现出露骨的厌恶,但孩子就不懂得掩饰了。
所以,西格鲁德不能帮布伦希尔德的忙,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太阳即将下山的时候,布伦希尔德结束牧场的工作。
布伦希尔德从工作服换回洋装,回到西格鲁德身边。她明明因为体力活而流了汗,身上却不带难闻的臭味,反而带着淡淡的花香。布伦希尔德从小就带有这种香味,现在回想起来,这应该是因为她的祖先是来自乐园的少女。
布伦希尔德骑到西格鲁德的背上。接送她是西格鲁德的工作,他们平常总是以飞行的方式往返两地。
大大的翅膀拍动空气,使得两人的身体迅速上升。布伦希尔德环抱着西格鲁德的手更加用力。
骑在龙背上俯视的城镇美不胜收。
太阳即将西沉。上层是湛蓝色,下层是朱红色,两者混合产生紫色的光芒。虽然色彩十分淡雅,却锐利地渗进眼底。
城里开始有零星的灯光亮起,那是篝火般的橙色光芒。温暖的色调诉说着人们的生活。那些灯光下有人居住,生活在那里。
西格鲁德听见布伦希尔德发出惊叹。她很喜欢这幅景象。跟西格鲁德一起看见的这幅景象令布伦希尔德深深着迷。
两人抵达王宫,龙收起翅膀降落在露台上。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今天早点睡吧。跟孩子们玩,让我累坏了。』
两人从露台走进王宫内。这条路通往两人的寝室。
不过,西格鲁德的脚步很沉重。
自从说要一起就寝,她就每晚都会待在西格鲁德身边。多亏如此,神龙的意识已经如同风中残烛。
他们必须一起入眠。若不这么做,他体内的神龙或许会夺走这副肉体。
尽管如此,西格鲁德也知道。
他们开始同寝之后过了半年,开始有人在背后用一些不堪入耳的词汇称呼与龙共枕的布伦希尔德。
「龙姬」还算是好的,有些人会称她为「蜥蜴新娘」,甚至还有其他更令人忌讳的蔑称。她已经被当成对非人者发情的野兽或魔鬼。
这一切都要怪自己的身体。别说是保护布伦希尔德了,自己光是跟她在一起都会使她的立场更加艰辛。
西格鲁德用懦弱的声音说:
『抱歉,我一定会早日恢复原本的身体。』
只要自己恢复人型,用难听的绰号称呼她的人就会减少。
布伦希尔德回过头看着西格鲁德。
『我想到了方法。我们去伊甸吧。那里有一种称为生命果实的水果,可以治好任何伤势或疾病。那种水果应该也能治好我的身体,所以……』
西格鲁德的话只说到这里便中断了。
因为某种花瓣般的东西触碰到西格鲁德那张鳄鱼般的大嘴巴,阻止了他的懦弱呐喊。他尝到了甜美的味道与香气。
布伦希尔德的嘴唇温柔地叠在西格鲁德的嘴唇上。
这个举动代表布伦希尔德接纳了西格鲁德的容貌,比任何语言都还要有说服力。
『姑且不论其他绰号──』
布伦希尔德轻轻移开花瓣笑着说:
『龙姬这个绰号听起来很时髦,其实我满喜欢的。』
西格鲁德的想法全都被她看穿了。
而且,她不可能不知道别人怎么称呼自己。
正如过去的宣言,即使西格鲁德是龙的模样,布伦希尔德依然爱他。
如果西格鲁德现在仍是人类的模样,应该会落泪。布伦希尔德依旧愿意接纳面目全非的自己,这是多么令人安心的事啊。
龙的身体无法流泪。
所以,他决定用言语代替。
『我喜欢你。』
就像眼泪一样,源源不绝。
『我打从心底喜欢你。』
感情无止尽地涌出。
他从以前便恋上布伦希尔德。
可是,西格鲁德这几个月对她的爱慕与日俱增。
虽然她有些坏心眼的地方,其实非常关心自己。最近就连被她调侃,感觉也很快乐。光是看着她笑,内心就感到幸福。所以,尽管他们总是睡在一起,西格鲁德还是想更靠近她一点。纵使每晚都在一起,还是想花更多时间陪伴她。
就算布伦希尔德本身愿意肯定西格鲁德的容貌,两人的处境也不会变好。用异样眼光看待他们的人反而会增加也说不定。
然而西格鲁德依旧忍不住这么想:
『只要你愿意认同我,其他人都不认同我也无所谓。』
西格鲁德想变回人类的身体,并不只是因为现在的模样很丑陋。
如果能变回人类,他有些话想告诉布伦希尔德。
现在的模样不适合说出那些话。
但是,他无法克制自己。
『我想让你成为我的王妃。』
西格鲁德觉得自己很逊。他原本明明打算在变回人类之前都不说。
布伦希尔德说:
『我会让你幸福。』
那本来应该是我的台词才对──西格鲁德心想。
布伦希尔德是个女孩,柔弱又纤细。
虽然这句话很可靠,西格鲁德却觉得让她说出这句话的自己很不争气。
布伦希尔德总是帮助、支持,以及守护着他。
两人表白爱意的隔天。
法夫纳一个人出现在神殿的地下洞窟。
眼前有着灿烂的「神之光」,就像巨大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一般。
法夫纳站在「神之光」前面思考。
他思考的事是关于自己的心。
(……神能够治好我吗?)
法夫纳把手放到胸前。
这颗不完整的心。
不管怎么钻研医学、多么了解药品,都治不好的这颗心。
(假如得到神的庇佑,我也能喜欢上,甚至关心他人吗?)
自己能够学会如何去爱吗?
就像布伦希尔德或西格鲁德那样。
法夫纳也想像普通人一样,普通地爱上别人。这份渴望变得比过去还要强烈。
因为神龙的经历对法夫纳造成了冲击。
法夫纳很中意神龙。
神龙是无可救药的恶徒。既然有那种恶徒存在,自己的邪恶也能得到原谅。这令法夫纳感到安心。
然而神龙原本会从伊甸逃出来,就是因为爱上了一个女人。他不惜违背神的命令,也要忠于爱情。而且他先前会那么宠爱布伦希尔德,也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昔日爱人的影子。
既然如此──
(连那头龙都不如的我,到底算什么呢?)
法夫纳觉得世界上好像只有自己无法爱人,是有缺陷的生物。
所以,他开始会造访神殿的地下。对现在的他来说,布伦希尔德他们……跨越了困难,被爱情与友情紧紧相连的两人实在太耀眼,令他无法直视。
神殿的地下由于国王的命令,相关人员以外不得进入。在这里一定可以独处,是个令人放松的地方。
不过那竟然是在神的力量面前,对无神论者来说实在有点讽刺。
法夫纳抬起头注视着「神之光」。
蓝色的眼眸目不转睛。
「神啊,如果祢真的存在──」
他这么呼唤。
「就实现我的梦想吧。」
声音渗进钟乳石洞消失。
法夫纳暂时等待了一阵子,却没有任何变化。
这也是当然的。他根本不相信神。
即使亲眼见到「神之光」,这一点也没有改变。他并不认为这个能量体属于神。他推测是古代有某种生物具有超乎常理的力量,留下了这个东西。
(即使退一步,承认眼前的这东西就是神──)
它也不可能拯救自己。不可能拯救连龙也不如的自己。
法夫纳转身背对光芒,离开了地下空间。
法夫纳回到王宫的办公室,开始整理关于伊甸的资料。他对照布伦希尔德替西格鲁德转述的内容及古老的文献,整理出最新的资料。
他正在工作时,布伦希尔德来到办公室。她的心情似乎很好。
「看来发生了好事呢。」
法夫纳一边协助布伦希尔德处理公务一边这么问。
「呵呵,看得出来吗?你听我说,法夫纳,我最近应该会结婚。」
「哦……」
即使是情绪很平淡的法夫纳,这时也表现出惊讶的样子。
「那真是可喜可贺。您终于获得王妃的地位了。」
他不必问也知道结婚的对象是谁。
「我不是因为能当上王妃才高兴喔。」
「嗯……?」
对法夫纳来说,事物的评价标准是财富或名誉。人们总是以此为优先。
不过,他马上就明白了。
(啊啊,她是因为能与西格鲁德大人修成正果才高兴吧。)
「只有我这么幸福,真的没关系吗?」
布伦希尔德心情好得几乎要哼起歌来。现在的她是个恋爱中的少女。
法夫纳不经意地注视着心花怒放的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察觉到他的视线说:
「嗯,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笑?我吗?」
布伦希尔德拿起手镜,照出法夫纳的脸。
「我没有笑啊。」
镜子里依然是个表情冷漠的男人。
「仔细看啦。你的嘴角有点上扬喔。」
看起来并没有。
「因为太不明显了,只有我看得出来吗?」
法夫纳差点回应:「别说什么明显不明显了,我根本没有笑。」但又改口说:
「……原来如此,我好像真的笑了。」
布伦希尔德很高兴地说:「对不对!」
法夫纳并没有看到嘴角微微上扬的笑容,镜子里的自己只是面无表情。
不过,他想要相信自己确实在不知不觉间露出了笑容。
他很擅长嘲笑。这是自己唯一能露出的笑容。
原本只会嘲笑他人的自己如果能笑得无忧无虑──
(即使不依赖神,我也还有主人。)
法夫纳挽留了正要走出办公室的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大人。」
「嗯?」
她回过头。
「六年前,您曾经说过,我可以喜欢您。」
「我确实说过。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真令人害臊呢。」
「我真的可以喜欢您吗?」
布伦希尔德轻声笑了笑。
「可以是可以,但这可不是该对即将出嫁的女孩说的话呢。」
布伦希尔德说完便走出办公室,去见西格鲁德了。她似乎一刻也不想离开他。
法夫纳对不在场的布伦希尔德说:
「谢谢您,我的主人。」
谢谢。
这句话对他来说,应该只代表粗心大意。
可是现在的他好像稍微理解了「谢谢」代表的意思。
那是法夫纳一个人办公到深夜的时候发生的事。
有人粗暴地打开了门。
法夫纳原以为是布伦希尔德,但并不是。她早就已经睡了。
走进来的人是史芬。
他的脸一片通红,看得出来相当醉,手上还拿着装有葡萄酒的陶器。
史芬的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
不过,他跟法夫纳对上眼的同时,表情立刻沉了下来。
「就是那个眼神。我就是讨厌你那个阴沉的眼神。你不能表现得稍微开心一点吗?」
半夜突然来访,他一开口便说出这种失礼的话。
史芬大步走进办公室,用手指着法夫纳。
「往后转,不要看着我。」
法夫纳用生硬的语调回应:
「我没理由听你的命令。」
「这样啊,说得也是。因为你不是我的随从嘛。既然如此,我只好往后转了。」
史芬说完便在附近的椅子上背对着法夫纳坐下来。
醉汉的行为令人难以理解。
「你来这里做什么?不要妨碍我办公。」
「别这么说嘛。就是因为整天念书,你的个性才会这么讨人厌。」
史芬把葡萄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今晚呢,我不是来找你吵架,是来找你喝到天亮的。」
「跟我……?」
「没错。听说我们的主人要结婚了。我们身为随从,老是互相针对也不好。」
史芬思考着要说些什么,然后说道:
「我很讨厌你。」
这句话实在不像是有意加深友谊的发言。
「我知道。所以你别烦我,快出去。」
「……虽然讨厌,同时也敬佩你。」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法夫纳很惊讶。
更正确而言,史芬不只是敬佩法夫纳。
而是嫉妒。
他是扶持陷入困境的布伦希尔德,让她回到现今地位的功臣。法夫纳身为随从的能力无可挑剔。比起盲目服从冒牌西格鲁德的自己,他优秀多了。史芬甚至希望自己也能跟法夫纳一样,帮上西格鲁德的忙。
虽然个性与本质都互不相容,单就关心主人的态度而言,史芬认为自己与他一样。所以,刚才那句话是史芬试图与他和平相处的让步。他想借由认同对方的方式,尽量减少彼此的隔阂。
「你是打从心底为布伦希尔德大人着想吧。」
若非如此,他不可能愿意如此牺牲奉献──史芬这么想。
不过,法夫纳的声音反而变得更生硬了。
「那是在说你吧?」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很喜欢自己的主人。」
「你不也是吗?」
「我还没有自信。」
史芬不明白法夫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史芬怎么看都觉得法夫纳至今的举动是因为喜欢布伦希尔德。
(……好吧,毕竟这家伙是个哲学家。)
他肯定在想些自己从来没想过的艰涩问题吧。
「我觉得你不必想得那么复杂。」
「好像是,普通人似乎不会想得太复杂。你应该能直觉地理解那种感情吧。所以,我们只会鸡同鸭讲。」
「……你在瞧不起我吗?」
「不是……我还有公务要办,你不帮忙就出去吧。」
于是史芬放弃。自己跟这个男人果然合不来,彼此的对话完全没有交集。难得都带酒来了,可惜没机会畅饮。
「好吧,我出去就是了。」
史芬应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过,葡萄酒的陶器依然放在桌上。
「你也应该稍微学着怎么玩乐。」
史芬这么说着,离开了办公室。他明明想说:「不要勉强自己整天工作。」却忍不住改成具有攻击性的说法。史芬觉得自己这样的态度真的很不好,有些自我厌恶。
就像一开始进来的时候,他粗鲁地打开门,然后关上门。
史芬一出去,法夫纳便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专心在工作上了。
他持续工作了一个小时。
然后,这才终于发现。
葡萄酒瓶还放在桌上。
这是史芬忘了带走的东西。他只不过是忘了。
不过,法夫纳并没有如此解释。他觉得史芬应该是出于好意,才会把东西留在这里。因为他认为除了自己以外,任何人都具有温柔的一面。
史芬走出办公室前说过的话在脑中复苏。
「……好吧,就喝一点。」
法夫纳拿出酒杯注入葡萄酒。
葡萄酒很美味。
几天后,法夫纳造访了史芬的房间。
「我有事想谈谈。」
法夫纳的手里拿着一瓶葡萄酒。这是大量储藏在王宫酒窖里的东西,与史芬带来的葡萄酒是同一品牌。
法夫纳与史芬隔着桌子面对面。回想起来,这是法夫纳第一次主动拜访自己,所以史芬感到莫名尴尬。
法夫纳一边往酒杯里倒酒,一边对史芬开口说:
「你知道布伦希尔德大人正计划要去学院上课吗?」
「知道。我听说是为了外交,要跟来自他国的使者或学者进行交流什么的……」
自从驱逐神龙之后,王国也与墙外的国家开始交流了。
「她恐怕会频繁离开王宫。不过这样的话,我很担心反西格鲁德派的人马。」
西格鲁德与布伦希尔德有许多敌人。
例如神龙的信徒。
即使神龙的真相已经曝光,神龙的信徒仍然存在。这个国家长年以来都信仰神龙,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内改变。他们不相信西格鲁德等人描述的神龙恶行,反而认为这么做是为了稳固西格鲁德的统治权,才将神龙塑造成坏人。战争中的输家被塑造成邪恶的一方是历史的常态,所以信徒的想法也并不算肤浅。
除了这些单纯的神龙信徒以外,被当作活祭品献给神龙的孩子遗属也对西格鲁德抱有敌意。活祭品原则上会选择无依无靠的孤儿,其次是奥塔托斯人,所以会有遗属存在。身为献祭被害人的遗属对西格鲁德有敌意,乍看之下好像是很奇怪的事。他们对西格鲁德揭穿真相的行为感到愤怒。自己的孩子是殉教者,死得有意义──这样的想法原本是唯一的安慰,如今却得知他们都死得毫无意义,就连最后的安慰都遭到剥夺。他们也同样坚决不承认神龙是邪恶的一方。坦白传达真相虽然获得许多人的正面回应,同时也以这样的形式招人怨恨。
在王宫,他们被称为反西格鲁德派。
反西格鲁德派之中特别激进的人唯一的愿望,就是让西格鲁德受苦。
假如可以,他们更想杀死西格鲁德本人,但本人是一头看起来十分强壮的龙。
于是,矛头自然会指向布伦希尔德。既然无法杀死本人,至少也要夺走他的挚爱。他们知道这是多么令人痛苦的事。
所以布伦希尔德进入学院就读,正好让想要伤害她的反西格鲁德派称心如意。
「那么……你要劝布伦希尔德大人别去上学吗?」
「那可不行。如果屈服于压力,布伦希尔德大人就会渐渐失去行动的自由。」
「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拜托你护卫布伦希尔德大人。」
这就是法夫纳拜访史芬的目的。
史芬发出非常讶异的声音。
「真的可以交给我吗……?」
「你最可靠吧?毕竟没有骑士能跟你并驾齐驱。」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意思是:「把布伦希尔德大人的护卫工作交给我,真的好吗?」
不过,他决定不再反问。
史芬知道法夫纳的身体有障碍。
(他其实也想自己护卫吧。可是……没想到他会特地来拜托我。)
史芬想回应法夫纳的期待。他总是将布伦希尔德摆在第一顺位,竟然会将布伦希尔德交给自己。因为同样身为随从,史芬知道这是多么重大的决定。
只不过,他不知道法夫纳为何会突然开始信任自己。
「我接下这份任务。」
然而,全心全意回应他人的信赖,就是史芬奉行的骑士道。
而且,成为公主的贴身护卫是骑士最光荣的使命。
史芬不禁高声呼喊:
「我向这把魔枪发誓,一定会守护公主殿下。」
史芬担任护卫的效果奇佳。
布伦希尔德开始进入学院就读,但反西格鲁德派完全没有机会出手。
如果要打倒名震王国的第一骑士史芬,直接袭击西格鲁德本人还比较有胜算。
反西格鲁德派每天都会跟踪布伦希尔德。可是,她完全没有离开史芬身边的迹象。
布伦希尔德也知道自己被他人盯上了,所以当然不可能放松戒心。
从学院返回的路上,夜深了,城镇早已陷入沉睡。
布伦希尔德在开往王宫的马车内,对贴身护卫史芬说:
「史芬,谢谢你。」
史芬摇摇头。
「千万别这么说。护卫公主是骑士的荣耀。」
「不,不只是这件事。你也跟法夫纳成为朋友了吧?」
史芬差点噗哧一笑。
「您说这话真是令我惊吓……」
「哎呀,难道不是吗?我看到法夫纳带着葡萄酒走进你的房间。」
她好像是指前几天,法夫纳委托自己护卫布伦希尔德时的事。
原来如此。既然看到他拿着葡萄酒走进房间的样子,会这么误会也很正常。
「很抱歉事实不如您的期待,我们并没有成为朋友。他只不过是来委托我担任您的护卫罢了。」
「这样啊……真可惜。」
布伦希尔德明显表现出失望的样子。身为骑士,不该让公主伤心难过。
不过,收回先前的发言并谎称彼此是朋友,也不是骑士该有的行为。
「虽然我们并不是朋友,我很认同他的某些地方。」
这就是史芬能说的极限。
布伦希尔德用双手握住史芬的手,大大的单眼盯着他看。
「既然这样,你要站在法夫纳这一边喔。因为他这个人很容易被误会。」
布伦希尔德的声调非常认真。
身为骑士,不该用不真诚的态度回答公主。
「我明白了。如果我能帮上忙,我会站在他这一边。」
布伦希尔德露出一脸满足的表情。
「主人反过来担心随从很奇怪吧?」
「……是的。这对随从来说甚至是一种耻辱。」
布伦希尔德用食指抵住嘴巴。
「那么,就把这件事当作我们俩之间的秘密吧。」
「我明白了。」
竟然让主人操心,简直是不及格的随从。不过,史芬并不觉得奇怪。他一路看着两人的羁绊,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心境。
两人接着继续闲话家常,和乐融融的氛围充满了马车。
然而过了一阵子,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史芬询问驾驶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挡在路上。」
史芬对布伦希尔德说:「请在马车内稍等。」然后带着魔枪下车。
一个男人站在马车前阻碍通行。
男人深深戴着兜帽,低头面向下方。
「让开,你挡到我们了。」
史芬低声说,男人却无动于衷。
「如果你不让路,我只好逼你让路了。」
史芬用魔枪指向男人。
这个时候,男人抬起头。不过,他并不是因为害怕魔枪。
「嘻嘻!」男人露出诡异的笑容。
他的嘴里咬着一枚鳞片。要是布伦希尔德看见了,应该会立刻察觉到。
那是龙的鳞片。
男人吞下了鳞片。史芬第一时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所以没有马上反应过来。
男人的身体爆炸般膨胀,转眼间变成一头黑龙。
就连史芬也陷入惊慌。
龙的眼神没有理智。普通人吃下龙鳞只会变成到处作乱的邪龙,也无法变回原本的人类。然而,反西格鲁德派即使赌上性命,只要能夺走布伦希尔德的命就满足了。他们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失去。
邪龙袭向史芬。邪龙是七名强壮的士兵联合起来也敌不过的对手。
不过,接下来才是史芬可怕的地方。
他用长枪抵挡龙爪、弹开龙牙,对打了三次。
「喝!」
刀刃一闪,刺穿了邪龙的喉咙。
「唔呜……」邪龙发出不甘心的临死惨叫,垂下头死去。
这个骑士比邪龙更强。两年前遭受邪龙袭击的时候,史芬也打倒了两头邪龙。比当时更精湛的长枪术就连硬度胜过钢铁的鳞片也能破坏。
区区一头邪龙根本不是对手。
史芬从倒地的邪龙身上拔起长枪,正要回到布伦希尔德所在的马车。
马车却抛下史芬驶离现场。
驾驶已经变成反西格鲁德派的人了。
「布伦希尔德大人!」
史芬追逐驶离的马车,然而就算是王国第一的骑士,也追不上马的脚程。
马车在转眼间远去。
马车内的布伦希尔德也没有坐以待毙。理解状况的速度是她比较快。
布伦希尔德拔出护身用的配剑,抵住驾驶的颈部。
「停车,否则我取你性命。」
她的语气很冷酷。
可是驾驶没有停车。
看到驾驶的反应,布伦希尔德明白了。
(对方看穿了我,知道我砍不下手。)
布伦希尔德无法杀人。
厌恶杀戮的她不论用多么冷酷的语气说话,听起来都缺乏魄力。如此空洞的言语,「奋不顾身」的人轻易就能看穿。
(我该怎么办……)
这么心想的时候,布伦希尔德的旁边有一道雷光般的东西通过。
锐利的闪光贯穿了驾驶的胸膛。
是史芬的魔枪。
知道靠双脚追不上的史芬掷出了长枪。
以浑身的力量与高度的集中力射出的长枪破坏了车厢,精准贯穿驾驶的心脏。若非受精灵宠爱的习武之人,不可能办到如此的神乎其技。
驾驶垂下头,使得马车失去控制。车厢剧烈地左右晃动。突然袭击马车的冲击让马匹陷入了恐慌。
(我得控制马……!)
布伦希尔德马上推开驾驶,试图用鞭子控制马匹。她懂得马术。不过,对于陷入恐慌的马,准确的鞭打方式也没用,甚至可以说是反效果。拉着马车的两匹马疯狂挣扎,往乱七八糟的方向前进。
「啊!」
发出叫声的时候,布伦希尔德的视野翻转了。她搭乘的车厢开始侧翻,少女的纤细身体被猛然抛出。
布伦希尔德最后看见的景象是夜空。
全身感受到强烈的冲击。她知道自己的头部狠狠撞上了石砖地。
布伦希尔德无力抵抗,就这么失去意识。
一个男人靠近一动也不动的布伦希尔德。还有另一个敌人躲藏在马车内。
男人对毫无防备的布伦希尔德使用手中的凶器。
为了让她遭受比死还要凄惨的下场。
史芬马上赶到布伦希尔德身边。
布伦希尔德身旁有一名可疑男子。他将布伦希尔德抱起,正在做些什么。虽然不知道详情,可以确定的是必须阻止他。
史芬捡起掉在地上的石头,朝男人投掷。石块被吸向男人的头部,随着「咚」的一个声音响起,男人的头颅碎了。
杀了男人之后,史芬才终于赶到布伦希尔德身边。
或许是不幸中的大幸,她的身体没有明显的外伤,看起来只是因为摔下马车的冲击而昏厥过去。
但是不知为何,她的嘴巴周围沾着许多白色的粉末。
「布伦希尔德大人!」
史芬不停地呼唤并摇晃她,然而她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史芬有不好的预感,因此不知所措。
(必须带她去给医生看看……不过,这种时间哪里有医生……不,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就算要把诊所医生叫醒……不,等一下。比起诊所医生,王宫的医生比较可靠。就算要多花一点时间,也应该给王宫的医生诊治。)
史芬尽管慌乱,还是抱着布伦希尔德奔向王宫。
替布伦希尔德诊断过后,医师说:
「头部的伤没有什么大碍,她应该很快就会醒来了。」
不过,医师的表情莫名阴郁。
「问题在于她嘴边的药粉。」
听到药粉的真面目,史芬非常震惊。
布伦希尔德遭到贼人袭击。
听说这件事的法夫纳立刻前往医务室。靠近医务室的门时,他听见恐怖的尖叫声从病房里传来。那是女性的声音。法夫纳有不好的预感。
法夫纳赶紧活动不灵活的身体打开房门。
「布伦希尔德大人!」
映入法夫纳眼帘的是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去死!去死!你们这些怪物!」
布伦希尔德正在大吼大叫。法夫纳第一次听见她说出这种话。
她拿着护身用的短剑,胡乱挥舞着出鞘的剑。
布伦希尔德反覆说着:「我要杀了你们。」威吓史芬和医师。
法夫纳一瞬间便掌握状况。这是他曾在黑社会见过无数次的景象。
她被下药了。那是为了让人受到生不如死的制裁所使用的恶梦药物。
那种药会造成强烈的幻觉与幻听,现在的她恐怕误以为史芬与医师是怪物了。她听到的声音想必也不是人的语言。
(我当然也一样。)
布伦希尔德注意到法夫纳,便用短剑指着他说:
「你这个龙怪物!」
在布伦希尔德的眼里,法夫纳看起来就像腐烂的龙尸。
法夫纳曾在黑社会承受过好几次憎恨的眼光,已经很习惯了。
可是,看到布伦希尔德对自己投射这样的眼光,让他感觉到一股渗进胸口的痛楚。那是既宁静又冰冷的痛楚。
谁也无法阻止失控的布伦希尔德。
医师根本没有力气压制,史芬力气大却不擅长控制力道。史芬认为是自己没有好好保护布伦希尔德才会变成这样,所以愧疚感束缚了他的行动,使得他害怕让布伦希尔德受到更多的伤害。
法夫纳对医师与史芬下达指示:
「医生,请准备利尿剂。史芬去准备拘束具。」
法夫纳没有任何戒备的举动,直接走向布伦希尔德。
史芬大叫:「危险!」
法夫纳彷佛完全没有听见制止的声音。
布伦希尔德发出野兽嘶吼般的叫喊,朝法夫纳冲过去。
贯穿衣服与皮肉的声音随之响起,短剑刺进了法夫纳的腹部。
(插图009)
法夫纳没有护着自己的身体。因为他认为没有必要。
(反正这副身体也动不了。)
事到如今再多几个伤口也没有多大的差别。
随从不会对主人展现任何敌意。
「噫……噫噫……」
这样的反应反而让布伦希尔德感到害怕了吧。她放开短剑,哀号着向后退。
「救救、我……救救我,法夫纳……」
布伦希尔德就像个年幼的孩子,一次又一次地用指甲抓着再次靠近的法夫纳。
(我见过类似的情况。)
那个人会收留孤儿。所以,她全身都布满了抓伤。因为她想要打开孤儿的心扉。
看到那样的你,我打从心底认为你很愚蠢。
这一点到现在仍旧没有改变。
身受许多抓伤却依然对孩子展现笑容,试图拥抱他们的女孩让人十分焦躁,而且打从心底感到愚蠢。
「所以──」
法夫纳把布伦希尔德逼到病房角落。
然后,他用双手抓住布伦希尔德。
「请不要让我做出如此愚蠢的事。」
──这种事不是我的工作。
被布满抓伤的随从拥抱的时候,布伦希尔德低声呼唤:
「法夫……纳……?」
抵抗与发狂停止了。
并不是因为恶梦已经结束。现在的她仍然看得到像龙的怪物,也没有听见任何言语。
不过,她已经不再攻击怪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