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姬布伦希尔德

第一卷 第三章

作者: 东崎惟子 更新时间: 2026-04-18 01:56:47

他们讨论了各式各样的事。

既然西格鲁德无法变回人型,该如何处理国王突然下落不明的事呢?

法夫纳说:

「只能放任不管了吧。这样恐怕会引起混乱,但也只是一时的。等到人们选出新的国王,事情就会落幕了。」

可是西格鲁德反对。

『我想向人民坦承一切。当然包括我变成龙,以及以前神龙为了活命而吃人的事实。』

布伦希尔德翻译了西格鲁德所说的话。

「西格鲁德大人没办法说人话,要怎么坦承呢?」

「就由我来传达吧。」

「布伦希尔德大人,您是不是忘了自己正受到通缉呢?被视为罪人的您带着龙现身,还说『这头龙就是西格鲁德王』,您认为人民会相信吗?」

布伦希尔德和西格鲁德也知道,人民没有那么天真。

即使如此,两人仍然没有退让。

『要让他们相信或许很困难。不过我是国王,有责任对人民说实话。我不想让神龙吃掉的那些人死不瞑目。要是隐瞒真相,我觉得自己就要真的变成龙了。』

布伦希尔德点头。

法夫纳似乎还是不赞成,这时史芬开口帮腔:

「就算人民有意反叛,我也一定会保护两位的安全。」

史芬很高兴。

在虚假的王手下工作的时候,他不得不以「为了西格鲁德王」来说服自己,才能勉为其难地执行那些命令。不过,现在的他能够毫不犹豫地为王而战。

四人前往王宫,到处向大臣与家臣解释现况。

想当然耳,他们大为震惊,而且心生怀疑。

正如法夫纳的预测,许多人都不相信布伦希尔德等人。不过布伦希尔德等人拼了命地说明,于是渐渐有人开始相信。可是他们并不是因为被这份努力感动,才会选择相信。

家臣之中也有人早就对神龙抱持怀疑的态度。越是身处高位或富有学识的人,就越容易对神龙存疑。公开发表这样的言论就会遭到处死,所以他们才会保持沉默。他们没有怀疑布伦希尔德,反而在听了说明以后,觉得自己长年以来的疑问终于获得了解答。

身处高位者支持布伦希尔德的态度发挥了很大的影响力,使得布伦希尔德等人可以一如以往地居住在王宫。尽管很幸运,对于已经预设会花上好一段时间来说服的布伦希尔德等人来说,简直是白操心一场。

他们决定暂时谎称西格鲁德王的消失是因为病倒,趁着这段期间讨论下一任国王该如何选出。

最主要的议题,就属是否该让成为龙的西格鲁德继续担任人类的王。

反对的意见当然很多。既然神龙欺骗了人们,就更不该信任由龙来担任的国王。

不过,认同西格鲁德的声音也绝对不在少数。

「即使化身为龙,西格鲁德王仍然回到我们身边,而且向我们传达了真相。对人民如此真诚的王,王国史上别无他人。」

立刻有人出面反驳:

「我承认西格鲁德王是一位出色的国王。但是实际上,国王已经不会说人话,而且连外表也不是人类。由这样的生物来统治人民……人民真的能够接受吗?」

经验丰富的臣子提出了折衷方案。

「选出一位摄政者怎么样呢?」

许多人都觉得这个方法最妥当,赞成这个提议。众人推举了几位举足轻重的大臣与重臣,但有人注意到一件事。

「应该没有人比能与国王沟通的巫女大人更加适任了吧?」

王室发布了公告。

关于神龙的真相终于被摊在阳光下。

而讨伐神龙的西格鲁德重新登基为王,以及布伦希尔德将成为摄政者的事情也同时公诸于世。

民众聚集在布告栏前专心地阅读公告。

纯朴的民众相信了这则公告,接纳布伦希尔德等人并憎恨神龙。

除此之外的民众也接纳了布伦希尔德等人。因为这样一来就不会再出现活祭品或失踪人口,他们没有理由反对。

半数以上的民众接受了西格鲁德等人的统治。

即使如此,猛烈反对的民众依然占了整体的三成左右。

神龙会守护人民。

古老的传说在民众心里根深蒂固,恐怕无法轻易消除。

虽然西格鲁德重新登基为王,相较于历代国王,仍有许多人对此不以为然。他能够继续担任国王是因为有过半数的大臣认可,但反过来说,这表示有将近半数的臣子对龙王西格鲁德不服。

即使如此,西格鲁德仍然能够坚定自己的意志除了要感谢支持他的臣子,更是多亏了随时陪在身边的摄政者。

看着布伦希尔德努力处理陌生的摄政公务,他也觉得自己不该怨天尤人。

布伦希尔德等人这阵子始终忙于处理政事。

可是,不论有多么忙碌,布伦希尔德都没有离开西格鲁德身边。

特别是晚上,她一定会陪着就寝的西格鲁德。

听到布伦希尔德说要跟自己一起睡觉的时候,西格鲁德先是涨红了脸,冷静下来之后用非常认真的表情说:

『布伦希尔德,虽然我已经变成龙,我还是一样会有那种欲望。所以,如果你睡在我旁边,老实说我恐怕无法忍耐。而且,这种事情应该要照正规程序来吧?』

布伦希尔德就像看穿这一点一般说:

『一开始,你不是趁神龙睡着的期间抢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吗?你怎么就不觉得神龙可能做出同样的事呢?你睡着的期间毫无防备,应该更容易被夺走控制权。我是为了预防这一点,才会提议一起睡觉。』

西格鲁德用狗一般的动作捂住脸。布伦希尔德窃笑着欣赏他的反应。

布伦希尔德发现,调侃西格鲁德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姑且不论布伦希尔德的坏心眼,她的担忧确实很有道理。

西格鲁德体内的神龙灵魂只是被封住了,并没有死去。他正虎视眈眈地窥探时机,试图夺走身体的控制权。

西格鲁德沉睡的时候正是好机会。因为他的意识会变得薄弱。神龙曾多次逮到能夺回身体的机会。

可是,每次都会听见女人的声音。

这个声音会呼唤「西格鲁德」。原本薄弱的意识会被唤回,强化西格鲁德对身体的控制权。如此一来,龙的灵魂就再也没有见缝插针的余地。

只要让布伦希尔德离开西格鲁德一晚,就有机会夺走身体的控制权。

然而神龙已经没有胜算。

每次听到布伦希尔德的声音,他就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薄弱。因为神的声音命令他离开肉体。神龙日渐衰弱,只能等待消失。

在忙于国政的期间,半年过去了。

持续工作的努力似乎终于有了成果。忙得不可开交的每一天开始有了一点空闲。

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来到一座牧场。

这里有许多小孩子,布伦希尔德会跟他们一起做牧场的工作。例如喂牛吃饲料,或是教孩子们如何挤奶,工作用的衣服都沾上了泥土。

这里不是普通的牧场。

这座牧场同时也是孤儿或奥塔托斯人的收容设施,会雇用他们作为员工。布伦希尔德成立了这座牧场,不久前才刚开始营业。

布伦希尔德从以前就一直很想成立这样的机构。社会大众都认为奥塔托斯人无法成为正派人士,可是他们不只是生活环境原本就很恶劣,连能够从事的职业都有限制,所以才不得不沦落至黑社会。这座牧场是改变社会结构的第一步,也是布伦希尔德成为摄政者才得以设立的机构。

认识艾蜜莉亚、被下药的男人及法夫纳,让布伦希尔德下定决心改善奥塔托斯人的处境。她决定不再放弃自己看不见的那些人。

布伦希尔德的义举让王宫的许多人感到不悦。

他们认为把钱花在奥塔托斯人或孤儿身上,等于是把钱扔进水沟里。抱有这种想法的官吏或贵族非常多,他们甚至把这个计画当作小女孩的天真幻想,差点将它推翻。

不过,出乎意料的人说服了贵族们。

这个人就是法夫纳。

他明明不擅长应付小孩子,却强烈赞成经营这座牧场。

法夫纳阐述了这座机构的价值。他说投资弱势虽然需要时间,终究能够回馈国家。因为他的论述很有道理,才能勉强说服反对派。

牧场的经营获得认可的时候,法夫纳对布伦希尔德说:

「请您建立一个家园……让员工们彼此像家人一样,互相关爱。」

牧场的小孩子比较多,是出于法夫纳的提议。他认为除非是内心遭受摧残而受伤之前的小孩子,否则恐怕很难将他人当作家人般关爱。

收容许多小孩子面临到不少问题。例如年幼的孩子难以提供劳力,但法夫纳暗中解决了这些问题。

尽管他为了牧场的经营而费尽心力,却始终保持低调。理由仍旧在于无法喜欢上他人的本性。他害怕孩子们会看穿他不抱爱意的心态,也认为如此邪恶的特质不该进入孩子们的视野之中。

所以,这座牧场的经营者终究是布伦希尔德。

法夫纳的忧虑恐怕是对的。现在牧场里充满孩子们的欢笑声,那是孩子们跟布伦希尔德玩在一起的声音。法夫纳想必办不到这种事。关爱与引导众多孩子的布伦希尔德简直就像降临在马厩的圣女。

西格鲁德待在远处望着布伦希尔德,心里抱着想守护这幅景象的念头。

西格鲁德心怀不安。

王宫内有越来越多人私下反对布伦希尔德。对他们来说,布伦希尔德就只是个当上西格鲁德的摄政者便得意忘形的小丫头。

自己必须保护布伦希尔德。

待在布伦希尔德身边的自己必须保护她。

西格鲁德远远眺望着跟孩子们一起搬运牛只饲料的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注意到他的视线便回以微笑。那是会让西格鲁德心跳加速的迷人微笑。

不过孩子们则不同。

他们一发现西格鲁德,立刻就躲到布伦希尔德的背后,抓着她的衣服下摆。其中还有个女孩子哭了出来。

因为西格鲁德的外表是龙。

大人不会对西格鲁德的容貌表现出露骨的厌恶,但孩子就不懂得掩饰了。

所以,西格鲁德不能帮布伦希尔德的忙,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太阳即将下山的时候,布伦希尔德结束牧场的工作。

布伦希尔德从工作服换回洋装,回到西格鲁德身边。她明明因为体力活而流了汗,身上却不带难闻的臭味,反而带着淡淡的花香。布伦希尔德从小就带有这种香味,现在回想起来,这应该是因为她的祖先是来自乐园的少女。

布伦希尔德骑到西格鲁德的背上。接送她是西格鲁德的工作,他们平常总是以飞行的方式往返两地。

大大的翅膀拍动空气,使得两人的身体迅速上升。布伦希尔德环抱着西格鲁德的手更加用力。

骑在龙背上俯视的城镇美不胜收。

太阳即将西沉。上层是湛蓝色,下层是朱红色,两者混合产生紫色的光芒。虽然色彩十分淡雅,却锐利地渗进眼底。

城里开始有零星的灯光亮起,那是篝火般的橙色光芒。温暖的色调诉说着人们的生活。那些灯光下有人居住,生活在那里。

西格鲁德听见布伦希尔德发出惊叹。她很喜欢这幅景象。跟西格鲁德一起看见的这幅景象令布伦希尔德深深着迷。

两人抵达王宫,龙收起翅膀降落在露台上。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今天早点睡吧。跟孩子们玩,让我累坏了。』

两人从露台走进王宫内。这条路通往两人的寝室。

不过,西格鲁德的脚步很沉重。

自从说要一起就寝,她就每晚都会待在西格鲁德身边。多亏如此,神龙的意识已经如同风中残烛。

他们必须一起入眠。若不这么做,他体内的神龙或许会夺走这副肉体。

尽管如此,西格鲁德也知道。

他们开始同寝之后过了半年,开始有人在背后用一些不堪入耳的词汇称呼与龙共枕的布伦希尔德。

「龙姬」还算是好的,有些人会称她为「蜥蜴新娘」,甚至还有其他更令人忌讳的蔑称。她已经被当成对非人者发情的野兽或魔鬼。

这一切都要怪自己的身体。别说是保护布伦希尔德了,自己光是跟她在一起都会使她的立场更加艰辛。

西格鲁德用懦弱的声音说:

『抱歉,我一定会早日恢复原本的身体。』

只要自己恢复人型,用难听的绰号称呼她的人就会减少。

布伦希尔德回过头看着西格鲁德。

『我想到了方法。我们去伊甸吧。那里有一种称为生命果实的水果,可以治好任何伤势或疾病。那种水果应该也能治好我的身体,所以……』

西格鲁德的话只说到这里便中断了。

因为某种花瓣般的东西触碰到西格鲁德那张鳄鱼般的大嘴巴,阻止了他的懦弱呐喊。他尝到了甜美的味道与香气。

布伦希尔德的嘴唇温柔地叠在西格鲁德的嘴唇上。

这个举动代表布伦希尔德接纳了西格鲁德的容貌,比任何语言都还要有说服力。

『姑且不论其他绰号──』

布伦希尔德轻轻移开花瓣笑着说:

『龙姬这个绰号听起来很时髦,其实我满喜欢的。』

西格鲁德的想法全都被她看穿了。

而且,她不可能不知道别人怎么称呼自己。

正如过去的宣言,即使西格鲁德是龙的模样,布伦希尔德依然爱他。

如果西格鲁德现在仍是人类的模样,应该会落泪。布伦希尔德依旧愿意接纳面目全非的自己,这是多么令人安心的事啊。

龙的身体无法流泪。

所以,他决定用言语代替。

『我喜欢你。』

就像眼泪一样,源源不绝。

『我打从心底喜欢你。』

感情无止尽地涌出。

他从以前便恋上布伦希尔德。

可是,西格鲁德这几个月对她的爱慕与日俱增。

虽然她有些坏心眼的地方,其实非常关心自己。最近就连被她调侃,感觉也很快乐。光是看着她笑,内心就感到幸福。所以,尽管他们总是睡在一起,西格鲁德还是想更靠近她一点。纵使每晚都在一起,还是想花更多时间陪伴她。

就算布伦希尔德本身愿意肯定西格鲁德的容貌,两人的处境也不会变好。用异样眼光看待他们的人反而会增加也说不定。

然而西格鲁德依旧忍不住这么想:

『只要你愿意认同我,其他人都不认同我也无所谓。』

西格鲁德想变回人类的身体,并不只是因为现在的模样很丑陋。

如果能变回人类,他有些话想告诉布伦希尔德。

现在的模样不适合说出那些话。

但是,他无法克制自己。

『我想让你成为我的王妃。』

西格鲁德觉得自己很逊。他原本明明打算在变回人类之前都不说。

布伦希尔德说:

『我会让你幸福。』

那本来应该是我的台词才对──西格鲁德心想。

布伦希尔德是个女孩,柔弱又纤细。

虽然这句话很可靠,西格鲁德却觉得让她说出这句话的自己很不争气。

布伦希尔德总是帮助、支持,以及守护着他。

两人表白爱意的隔天。

法夫纳一个人出现在神殿的地下洞窟。

眼前有着灿烂的「神之光」,就像巨大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一般。

法夫纳站在「神之光」前面思考。

他思考的事是关于自己的心。

(……神能够治好我吗?)

法夫纳把手放到胸前。

这颗不完整的心。

不管怎么钻研医学、多么了解药品,都治不好的这颗心。

(假如得到神的庇佑,我也能喜欢上,甚至关心他人吗?)

自己能够学会如何去爱吗?

就像布伦希尔德或西格鲁德那样。

法夫纳也想像普通人一样,普通地爱上别人。这份渴望变得比过去还要强烈。

因为神龙的经历对法夫纳造成了冲击。

法夫纳很中意神龙。

神龙是无可救药的恶徒。既然有那种恶徒存在,自己的邪恶也能得到原谅。这令法夫纳感到安心。

然而神龙原本会从伊甸逃出来,就是因为爱上了一个女人。他不惜违背神的命令,也要忠于爱情。而且他先前会那么宠爱布伦希尔德,也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昔日爱人的影子。

既然如此──

(连那头龙都不如的我,到底算什么呢?)

法夫纳觉得世界上好像只有自己无法爱人,是有缺陷的生物。

所以,他开始会造访神殿的地下。对现在的他来说,布伦希尔德他们……跨越了困难,被爱情与友情紧紧相连的两人实在太耀眼,令他无法直视。

神殿的地下由于国王的命令,相关人员以外不得进入。在这里一定可以独处,是个令人放松的地方。

不过那竟然是在神的力量面前,对无神论者来说实在有点讽刺。

法夫纳抬起头注视着「神之光」。

蓝色的眼眸目不转睛。

「神啊,如果祢真的存在──」

他这么呼唤。

「就实现我的梦想吧。」

声音渗进钟乳石洞消失。

法夫纳暂时等待了一阵子,却没有任何变化。

这也是当然的。他根本不相信神。

即使亲眼见到「神之光」,这一点也没有改变。他并不认为这个能量体属于神。他推测是古代有某种生物具有超乎常理的力量,留下了这个东西。

(即使退一步,承认眼前的这东西就是神──)

它也不可能拯救自己。不可能拯救连龙也不如的自己。

法夫纳转身背对光芒,离开了地下空间。

法夫纳回到王宫的办公室,开始整理关于伊甸的资料。他对照布伦希尔德替西格鲁德转述的内容及古老的文献,整理出最新的资料。

他正在工作时,布伦希尔德来到办公室。她的心情似乎很好。

「看来发生了好事呢。」

法夫纳一边协助布伦希尔德处理公务一边这么问。

「呵呵,看得出来吗?你听我说,法夫纳,我最近应该会结婚。」

「哦……」

即使是情绪很平淡的法夫纳,这时也表现出惊讶的样子。

「那真是可喜可贺。您终于获得王妃的地位了。」

他不必问也知道结婚的对象是谁。

「我不是因为能当上王妃才高兴喔。」

「嗯……?」

对法夫纳来说,事物的评价标准是财富或名誉。人们总是以此为优先。

不过,他马上就明白了。

(啊啊,她是因为能与西格鲁德大人修成正果才高兴吧。)

「只有我这么幸福,真的没关系吗?」

布伦希尔德心情好得几乎要哼起歌来。现在的她是个恋爱中的少女。

法夫纳不经意地注视着心花怒放的布伦希尔德。布伦希尔德察觉到他的视线说:

「嗯,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笑?我吗?」

布伦希尔德拿起手镜,照出法夫纳的脸。

「我没有笑啊。」

镜子里依然是个表情冷漠的男人。

「仔细看啦。你的嘴角有点上扬喔。」

看起来并没有。

「因为太不明显了,只有我看得出来吗?」

法夫纳差点回应:「别说什么明显不明显了,我根本没有笑。」但又改口说:

「……原来如此,我好像真的笑了。」

布伦希尔德很高兴地说:「对不对!」

法夫纳并没有看到嘴角微微上扬的笑容,镜子里的自己只是面无表情。

不过,他想要相信自己确实在不知不觉间露出了笑容。

他很擅长嘲笑。这是自己唯一能露出的笑容。

原本只会嘲笑他人的自己如果能笑得无忧无虑──

(即使不依赖神,我也还有主人。)

法夫纳挽留了正要走出办公室的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大人。」

「嗯?」

她回过头。

「六年前,您曾经说过,我可以喜欢您。」

「我确实说过。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真令人害臊呢。」

「我真的可以喜欢您吗?」

布伦希尔德轻声笑了笑。

「可以是可以,但这可不是该对即将出嫁的女孩说的话呢。」

布伦希尔德说完便走出办公室,去见西格鲁德了。她似乎一刻也不想离开他。

法夫纳对不在场的布伦希尔德说:

「谢谢您,我的主人。」

谢谢。

这句话对他来说,应该只代表粗心大意。

可是现在的他好像稍微理解了「谢谢」代表的意思。

那是法夫纳一个人办公到深夜的时候发生的事。

有人粗暴地打开了门。

法夫纳原以为是布伦希尔德,但并不是。她早就已经睡了。

走进来的人是史芬。

他的脸一片通红,看得出来相当醉,手上还拿着装有葡萄酒的陶器。

史芬的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

不过,他跟法夫纳对上眼的同时,表情立刻沉了下来。

「就是那个眼神。我就是讨厌你那个阴沉的眼神。你不能表现得稍微开心一点吗?」

半夜突然来访,他一开口便说出这种失礼的话。

史芬大步走进办公室,用手指着法夫纳。

「往后转,不要看着我。」

法夫纳用生硬的语调回应:

「我没理由听你的命令。」

「这样啊,说得也是。因为你不是我的随从嘛。既然如此,我只好往后转了。」

史芬说完便在附近的椅子上背对着法夫纳坐下来。

醉汉的行为令人难以理解。

「你来这里做什么?不要妨碍我办公。」

「别这么说嘛。就是因为整天念书,你的个性才会这么讨人厌。」

史芬把葡萄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今晚呢,我不是来找你吵架,是来找你喝到天亮的。」

「跟我……?」

「没错。听说我们的主人要结婚了。我们身为随从,老是互相针对也不好。」

史芬思考着要说些什么,然后说道:

「我很讨厌你。」

这句话实在不像是有意加深友谊的发言。

「我知道。所以你别烦我,快出去。」

「……虽然讨厌,同时也敬佩你。」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法夫纳很惊讶。

更正确而言,史芬不只是敬佩法夫纳。

而是嫉妒。

他是扶持陷入困境的布伦希尔德,让她回到现今地位的功臣。法夫纳身为随从的能力无可挑剔。比起盲目服从冒牌西格鲁德的自己,他优秀多了。史芬甚至希望自己也能跟法夫纳一样,帮上西格鲁德的忙。

虽然个性与本质都互不相容,单就关心主人的态度而言,史芬认为自己与他一样。所以,刚才那句话是史芬试图与他和平相处的让步。他想借由认同对方的方式,尽量减少彼此的隔阂。

「你是打从心底为布伦希尔德大人着想吧。」

若非如此,他不可能愿意如此牺牲奉献──史芬这么想。

不过,法夫纳的声音反而变得更生硬了。

「那是在说你吧?」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很喜欢自己的主人。」

「你不也是吗?」

「我还没有自信。」

史芬不明白法夫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史芬怎么看都觉得法夫纳至今的举动是因为喜欢布伦希尔德。

(……好吧,毕竟这家伙是个哲学家。)

他肯定在想些自己从来没想过的艰涩问题吧。

「我觉得你不必想得那么复杂。」

「好像是,普通人似乎不会想得太复杂。你应该能直觉地理解那种感情吧。所以,我们只会鸡同鸭讲。」

「……你在瞧不起我吗?」

「不是……我还有公务要办,你不帮忙就出去吧。」

于是史芬放弃。自己跟这个男人果然合不来,彼此的对话完全没有交集。难得都带酒来了,可惜没机会畅饮。

「好吧,我出去就是了。」

史芬应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过,葡萄酒的陶器依然放在桌上。

「你也应该稍微学着怎么玩乐。」

史芬这么说着,离开了办公室。他明明想说:「不要勉强自己整天工作。」却忍不住改成具有攻击性的说法。史芬觉得自己这样的态度真的很不好,有些自我厌恶。

就像一开始进来的时候,他粗鲁地打开门,然后关上门。

史芬一出去,法夫纳便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专心在工作上了。

他持续工作了一个小时。

然后,这才终于发现。

葡萄酒瓶还放在桌上。

这是史芬忘了带走的东西。他只不过是忘了。

不过,法夫纳并没有如此解释。他觉得史芬应该是出于好意,才会把东西留在这里。因为他认为除了自己以外,任何人都具有温柔的一面。

史芬走出办公室前说过的话在脑中复苏。

「……好吧,就喝一点。」

法夫纳拿出酒杯注入葡萄酒。

葡萄酒很美味。

几天后,法夫纳造访了史芬的房间。

「我有事想谈谈。」

法夫纳的手里拿着一瓶葡萄酒。这是大量储藏在王宫酒窖里的东西,与史芬带来的葡萄酒是同一品牌。

法夫纳与史芬隔着桌子面对面。回想起来,这是法夫纳第一次主动拜访自己,所以史芬感到莫名尴尬。

法夫纳一边往酒杯里倒酒,一边对史芬开口说:

「你知道布伦希尔德大人正计划要去学院上课吗?」

「知道。我听说是为了外交,要跟来自他国的使者或学者进行交流什么的……」

自从驱逐神龙之后,王国也与墙外的国家开始交流了。

「她恐怕会频繁离开王宫。不过这样的话,我很担心反西格鲁德派的人马。」

西格鲁德与布伦希尔德有许多敌人。

例如神龙的信徒。

即使神龙的真相已经曝光,神龙的信徒仍然存在。这个国家长年以来都信仰神龙,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内改变。他们不相信西格鲁德等人描述的神龙恶行,反而认为这么做是为了稳固西格鲁德的统治权,才将神龙塑造成坏人。战争中的输家被塑造成邪恶的一方是历史的常态,所以信徒的想法也并不算肤浅。

除了这些单纯的神龙信徒以外,被当作活祭品献给神龙的孩子遗属也对西格鲁德抱有敌意。活祭品原则上会选择无依无靠的孤儿,其次是奥塔托斯人,所以会有遗属存在。身为献祭被害人的遗属对西格鲁德有敌意,乍看之下好像是很奇怪的事。他们对西格鲁德揭穿真相的行为感到愤怒。自己的孩子是殉教者,死得有意义──这样的想法原本是唯一的安慰,如今却得知他们都死得毫无意义,就连最后的安慰都遭到剥夺。他们也同样坚决不承认神龙是邪恶的一方。坦白传达真相虽然获得许多人的正面回应,同时也以这样的形式招人怨恨。

在王宫,他们被称为反西格鲁德派。

反西格鲁德派之中特别激进的人唯一的愿望,就是让西格鲁德受苦。

假如可以,他们更想杀死西格鲁德本人,但本人是一头看起来十分强壮的龙。

于是,矛头自然会指向布伦希尔德。既然无法杀死本人,至少也要夺走他的挚爱。他们知道这是多么令人痛苦的事。

所以布伦希尔德进入学院就读,正好让想要伤害她的反西格鲁德派称心如意。

「那么……你要劝布伦希尔德大人别去上学吗?」

「那可不行。如果屈服于压力,布伦希尔德大人就会渐渐失去行动的自由。」

「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拜托你护卫布伦希尔德大人。」

这就是法夫纳拜访史芬的目的。

史芬发出非常讶异的声音。

「真的可以交给我吗……?」

「你最可靠吧?毕竟没有骑士能跟你并驾齐驱。」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意思是:「把布伦希尔德大人的护卫工作交给我,真的好吗?」

不过,他决定不再反问。

史芬知道法夫纳的身体有障碍。

(他其实也想自己护卫吧。可是……没想到他会特地来拜托我。)

史芬想回应法夫纳的期待。他总是将布伦希尔德摆在第一顺位,竟然会将布伦希尔德交给自己。因为同样身为随从,史芬知道这是多么重大的决定。

只不过,他不知道法夫纳为何会突然开始信任自己。

「我接下这份任务。」

然而,全心全意回应他人的信赖,就是史芬奉行的骑士道。

而且,成为公主的贴身护卫是骑士最光荣的使命。

史芬不禁高声呼喊:

「我向这把魔枪发誓,一定会守护公主殿下。」

史芬担任护卫的效果奇佳。

布伦希尔德开始进入学院就读,但反西格鲁德派完全没有机会出手。

如果要打倒名震王国的第一骑士史芬,直接袭击西格鲁德本人还比较有胜算。

反西格鲁德派每天都会跟踪布伦希尔德。可是,她完全没有离开史芬身边的迹象。

布伦希尔德也知道自己被他人盯上了,所以当然不可能放松戒心。

从学院返回的路上,夜深了,城镇早已陷入沉睡。

布伦希尔德在开往王宫的马车内,对贴身护卫史芬说:

「史芬,谢谢你。」

史芬摇摇头。

「千万别这么说。护卫公主是骑士的荣耀。」

「不,不只是这件事。你也跟法夫纳成为朋友了吧?」

史芬差点噗哧一笑。

「您说这话真是令我惊吓……」

「哎呀,难道不是吗?我看到法夫纳带着葡萄酒走进你的房间。」

她好像是指前几天,法夫纳委托自己护卫布伦希尔德时的事。

原来如此。既然看到他拿着葡萄酒走进房间的样子,会这么误会也很正常。

「很抱歉事实不如您的期待,我们并没有成为朋友。他只不过是来委托我担任您的护卫罢了。」

「这样啊……真可惜。」

布伦希尔德明显表现出失望的样子。身为骑士,不该让公主伤心难过。

不过,收回先前的发言并谎称彼此是朋友,也不是骑士该有的行为。

「虽然我们并不是朋友,我很认同他的某些地方。」

这就是史芬能说的极限。

布伦希尔德用双手握住史芬的手,大大的单眼盯着他看。

「既然这样,你要站在法夫纳这一边喔。因为他这个人很容易被误会。」

布伦希尔德的声调非常认真。

身为骑士,不该用不真诚的态度回答公主。

「我明白了。如果我能帮上忙,我会站在他这一边。」

布伦希尔德露出一脸满足的表情。

「主人反过来担心随从很奇怪吧?」

「……是的。这对随从来说甚至是一种耻辱。」

布伦希尔德用食指抵住嘴巴。

「那么,就把这件事当作我们俩之间的秘密吧。」

「我明白了。」

竟然让主人操心,简直是不及格的随从。不过,史芬并不觉得奇怪。他一路看着两人的羁绊,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心境。

两人接着继续闲话家常,和乐融融的氛围充满了马车。

然而过了一阵子,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史芬询问驾驶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挡在路上。」

史芬对布伦希尔德说:「请在马车内稍等。」然后带着魔枪下车。

一个男人站在马车前阻碍通行。

男人深深戴着兜帽,低头面向下方。

「让开,你挡到我们了。」

史芬低声说,男人却无动于衷。

「如果你不让路,我只好逼你让路了。」

史芬用魔枪指向男人。

这个时候,男人抬起头。不过,他并不是因为害怕魔枪。

「嘻嘻!」男人露出诡异的笑容。

他的嘴里咬着一枚鳞片。要是布伦希尔德看见了,应该会立刻察觉到。

那是龙的鳞片。

男人吞下了鳞片。史芬第一时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所以没有马上反应过来。

男人的身体爆炸般膨胀,转眼间变成一头黑龙。

就连史芬也陷入惊慌。

龙的眼神没有理智。普通人吃下龙鳞只会变成到处作乱的邪龙,也无法变回原本的人类。然而,反西格鲁德派即使赌上性命,只要能夺走布伦希尔德的命就满足了。他们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失去。

邪龙袭向史芬。邪龙是七名强壮的士兵联合起来也敌不过的对手。

不过,接下来才是史芬可怕的地方。

他用长枪抵挡龙爪、弹开龙牙,对打了三次。

「喝!」

刀刃一闪,刺穿了邪龙的喉咙。

「唔呜……」邪龙发出不甘心的临死惨叫,垂下头死去。

这个骑士比邪龙更强。两年前遭受邪龙袭击的时候,史芬也打倒了两头邪龙。比当时更精湛的长枪术就连硬度胜过钢铁的鳞片也能破坏。

区区一头邪龙根本不是对手。

史芬从倒地的邪龙身上拔起长枪,正要回到布伦希尔德所在的马车。

马车却抛下史芬驶离现场。

驾驶已经变成反西格鲁德派的人了。

「布伦希尔德大人!」

史芬追逐驶离的马车,然而就算是王国第一的骑士,也追不上马的脚程。

马车在转眼间远去。

马车内的布伦希尔德也没有坐以待毙。理解状况的速度是她比较快。

布伦希尔德拔出护身用的配剑,抵住驾驶的颈部。

「停车,否则我取你性命。」

她的语气很冷酷。

可是驾驶没有停车。

看到驾驶的反应,布伦希尔德明白了。

(对方看穿了我,知道我砍不下手。)

布伦希尔德无法杀人。

厌恶杀戮的她不论用多么冷酷的语气说话,听起来都缺乏魄力。如此空洞的言语,「奋不顾身」的人轻易就能看穿。

(我该怎么办……)

这么心想的时候,布伦希尔德的旁边有一道雷光般的东西通过。

锐利的闪光贯穿了驾驶的胸膛。

是史芬的魔枪。

知道靠双脚追不上的史芬掷出了长枪。

以浑身的力量与高度的集中力射出的长枪破坏了车厢,精准贯穿驾驶的心脏。若非受精灵宠爱的习武之人,不可能办到如此的神乎其技。

驾驶垂下头,使得马车失去控制。车厢剧烈地左右晃动。突然袭击马车的冲击让马匹陷入了恐慌。

(我得控制马……!)

布伦希尔德马上推开驾驶,试图用鞭子控制马匹。她懂得马术。不过,对于陷入恐慌的马,准确的鞭打方式也没用,甚至可以说是反效果。拉着马车的两匹马疯狂挣扎,往乱七八糟的方向前进。

「啊!」

发出叫声的时候,布伦希尔德的视野翻转了。她搭乘的车厢开始侧翻,少女的纤细身体被猛然抛出。

布伦希尔德最后看见的景象是夜空。

全身感受到强烈的冲击。她知道自己的头部狠狠撞上了石砖地。

布伦希尔德无力抵抗,就这么失去意识。

一个男人靠近一动也不动的布伦希尔德。还有另一个敌人躲藏在马车内。

男人对毫无防备的布伦希尔德使用手中的凶器。

为了让她遭受比死还要凄惨的下场。

史芬马上赶到布伦希尔德身边。

布伦希尔德身旁有一名可疑男子。他将布伦希尔德抱起,正在做些什么。虽然不知道详情,可以确定的是必须阻止他。

史芬捡起掉在地上的石头,朝男人投掷。石块被吸向男人的头部,随着「咚」的一个声音响起,男人的头颅碎了。

杀了男人之后,史芬才终于赶到布伦希尔德身边。

或许是不幸中的大幸,她的身体没有明显的外伤,看起来只是因为摔下马车的冲击而昏厥过去。

但是不知为何,她的嘴巴周围沾着许多白色的粉末。

「布伦希尔德大人!」

史芬不停地呼唤并摇晃她,然而她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史芬有不好的预感,因此不知所措。

(必须带她去给医生看看……不过,这种时间哪里有医生……不,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就算要把诊所医生叫醒……不,等一下。比起诊所医生,王宫的医生比较可靠。就算要多花一点时间,也应该给王宫的医生诊治。)

史芬尽管慌乱,还是抱着布伦希尔德奔向王宫。

替布伦希尔德诊断过后,医师说:

「头部的伤没有什么大碍,她应该很快就会醒来了。」

不过,医师的表情莫名阴郁。

「问题在于她嘴边的药粉。」

听到药粉的真面目,史芬非常震惊。

布伦希尔德遭到贼人袭击。

听说这件事的法夫纳立刻前往医务室。靠近医务室的门时,他听见恐怖的尖叫声从病房里传来。那是女性的声音。法夫纳有不好的预感。

法夫纳赶紧活动不灵活的身体打开房门。

「布伦希尔德大人!」

映入法夫纳眼帘的是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去死!去死!你们这些怪物!」

布伦希尔德正在大吼大叫。法夫纳第一次听见她说出这种话。

她拿着护身用的短剑,胡乱挥舞着出鞘的剑。

布伦希尔德反覆说着:「我要杀了你们。」威吓史芬和医师。

法夫纳一瞬间便掌握状况。这是他曾在黑社会见过无数次的景象。

她被下药了。那是为了让人受到生不如死的制裁所使用的恶梦药物。

那种药会造成强烈的幻觉与幻听,现在的她恐怕误以为史芬与医师是怪物了。她听到的声音想必也不是人的语言。

(我当然也一样。)

布伦希尔德注意到法夫纳,便用短剑指着他说:

「你这个龙怪物!」

在布伦希尔德的眼里,法夫纳看起来就像腐烂的龙尸。

法夫纳曾在黑社会承受过好几次憎恨的眼光,已经很习惯了。

可是,看到布伦希尔德对自己投射这样的眼光,让他感觉到一股渗进胸口的痛楚。那是既宁静又冰冷的痛楚。

谁也无法阻止失控的布伦希尔德。

医师根本没有力气压制,史芬力气大却不擅长控制力道。史芬认为是自己没有好好保护布伦希尔德才会变成这样,所以愧疚感束缚了他的行动,使得他害怕让布伦希尔德受到更多的伤害。

法夫纳对医师与史芬下达指示:

「医生,请准备利尿剂。史芬去准备拘束具。」

法夫纳没有任何戒备的举动,直接走向布伦希尔德。

史芬大叫:「危险!」

法夫纳彷佛完全没有听见制止的声音。

布伦希尔德发出野兽嘶吼般的叫喊,朝法夫纳冲过去。

贯穿衣服与皮肉的声音随之响起,短剑刺进了法夫纳的腹部。

(插图009)

法夫纳没有护着自己的身体。因为他认为没有必要。

(反正这副身体也动不了。)

事到如今再多几个伤口也没有多大的差别。

随从不会对主人展现任何敌意。

「噫……噫噫……」

这样的反应反而让布伦希尔德感到害怕了吧。她放开短剑,哀号着向后退。

「救救、我……救救我,法夫纳……」

布伦希尔德就像个年幼的孩子,一次又一次地用指甲抓着再次靠近的法夫纳。

(我见过类似的情况。)

那个人会收留孤儿。所以,她全身都布满了抓伤。因为她想要打开孤儿的心扉。

看到那样的你,我打从心底认为你很愚蠢。

这一点到现在仍旧没有改变。

身受许多抓伤却依然对孩子展现笑容,试图拥抱他们的女孩让人十分焦躁,而且打从心底感到愚蠢。

「所以──」

法夫纳把布伦希尔德逼到病房角落。

然后,他用双手抓住布伦希尔德。

「请不要让我做出如此愚蠢的事。」

──这种事不是我的工作。

被布满抓伤的随从拥抱的时候,布伦希尔德低声呼唤:

「法夫……纳……?」

抵抗与发狂停止了。

并不是因为恶梦已经结束。现在的她仍然看得到像龙的怪物,也没有听见任何言语。

不过,她已经不再攻击怪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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