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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木先生,你在说什么?这一点都不好笑。」
我发出连自己都吓到的虚软声音,求助地交互看着那那木和里边。
「也就是你们都不相信我在『重复』这一晚吗?你们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疯子?」
「不是不是,我们都相信你的话。」里边说。
「既然如此,怎么现在才又说这种话?」
「呃,那是……」
我感觉遭到背叛,连珠炮似地反问,里边的表情更尴尬了。
「这不是做梦,也不是错觉。我真的陷在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的『重复世界』里。不管重复多少次,结局都不会改变。我困在暴风雨永不停歇的夜晚——」
「——真的有暴风雨吗?」
那那木突然插入的一句话打断了我。
「……你、你说什么?」
「我是问,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点,真的有暴风雨侵袭吗?」
「这还用说吗?喏,你看窗外,现在大雨也——」
我指着窗户看过去,瞬间哑然失声。
大厅上方的窗户,每一片都是干的。即使竖起耳朵,也完全听不见倾盆大雨声。取而代之的是朦胧照亮大厅的月光。
「怎么会……为什么……?」
我们乘坐的巴士因为暴风雨而发生事故,为了躲避风雨而来到此地。让真由子从窗户逃生时,应该也下着大雨……
见我无法正确掌握状况,那那木极其冷静地、淡淡地对我说:
「『这个现象』每年一次,发生在固定的日子。不知道这件事而误闯这里的人会失踪,连尸体都找不到。那些人也就是你至今为止看到的『闯入者』,但他们并非闯入你说的『时间回圈』,而是误入让你陷入这个现象的怪异存在打造出来的『虚像的世界』。」
时间回圈……闯入者……虚像的世界……
不行。完全不懂。不管那那木说什么,我都无法正确理解内容,只是愈来愈惊慌。
「一切的开始是你们来到这栋建筑物,在这里遇上杀人命案。也就是今晚我们一起体验的那场杀人剧,唤醒了沉睡在这块土地的力量,它实现了你的愿望。」
「我的、愿望?」
「没错,你的愿望。就是因为听到了你的愿望,怪异才会造出这个『重复世界』,而你意外地被囚禁在其中了。」
「你是说,我所在的这个世界,是那个怪物打造出来的幻影?」
「要以幻影来说明一切有些困难。因为在这里,幻影和现实是同等的,彼此掺杂在一起。这是个虚实混杂、非常模糊的世界。」
那那木停顿了一下,就像在催促我理解,接着继续说下去:
「你重复了好几次的这个世界,是怪异力量打造出来的类似复本的东西,理所当然,你的女友和其他乘客也都只是虚像。这天夜晚的事若要比喻,就像是留存在记忆媒体的『过去光景』。能够在其中自由活动的你,为了改变这『已经发生的现实』而奔走设法。但是,这『过去光景』不管再怎么努力揉捏,结局都不会改变。你懂吗?在一切都由虚构构成的这个世界,只是灵魂的你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影响现实。」
「只是……灵魂……」
那那木定定地注视着茫然复述的我,以强硬的口气说道:
「就像我刚才说的,十八年前,你在这里消失身影,丧命死亡了。」
「请等一下,这说不过去啊!如果我已经死了,在这里的我是谁?难不成你要说我是鬼?」
我想要一笑置之,那那木却没有否定。
「幽灵、灵魂、死不瞑目的鬼魂,说法要多少有多少,不过你就是这类存在没错。」
「太扯了,胡说八道。因为我……」
尽管全盘否定,我却陷入原因不明的心悸,喘不过气,眉头纠结。
「也难怪你无法相信,但我说的是事实。要不然,你可以亲眼确定。」
那那木说,伸手指向我。不,正确地说,是指向我塞在裤袋里的签名书。
「一般来说,书本的最后是版权页,上面记载了出版日期。」
意思是叫我看那一页吗?我掏出文库随手翻了翻,找到那那木说的版权页。看到上面的初版发行年月日,我呆掉了。
就像那那木说的,上面的西历,距离我所认知的「现在」晚了十八年。
「啊……呜……啊……」
心跳快到我快承受不住了。我发出无法构成意义的声音抬头,那那木和里边以平静得不自然的表情注视着我。
「……难道你们……早就知道了?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鬼了……?」
「——没错。」
那那木坦然承认。我浑身虚脱,摇摇晃晃地后退。旁边的真由子不安地仰望我。
「我们早就知道一切了。不管是十八年前,来到这处建筑物避难的你们失踪、或是受到此事触发,发生来到此地的人全部失踪的怪异现象,都是我们事先早已得知的情报。所以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和里边都难掩惊讶。毕竟有个自称天田耕平的幽灵出现在我们面前,不仅如此,他还不知道自己已死,声称自己陷入了『时间回圈』。」
那那木隐隐含笑,仿佛陶醉在自己的发言。
遇到怪异现象,让他感到无上喜悦。看到我的存在,让他得到了此地真有怪异的确证。
「可是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假装相信我的话?你们是在配合我,拿我寻开心吗?」
我厉声质问,那那木一脸意外地耸了耸肩。
「别说傻话了,我可没闲到会去干那种事。我不是假装,是真心相信。不管是你困在『重复世界』,还是你相信那是时间回圈、为了拯救其他乘客而奔走,这些我都相信。我和里边会和你一起行动,提出各种问题,也是为了正确掌握你对自身处境有多少理解。虽然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比你还要详尽地理解你的处境。」
「……你们甚至不惜这么做,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直接提出疑问,那那木略略苦笑。
「我的目的就像我说过的,是搜集怪异传说。虽然里边是希望能顺便解决失踪事件,立下功劳,讨好警方高层。」
「喂,不要乱损人,好吗!」
里边抗议,那那木看也不看他,冷哼一声说:
「你别有居心是事实吧?别在那里装好人耍帅了。」
「你才是,难得收到书迷来信,乐昏头了,是吧?会想要调查,也是想要表现给书迷看吧?」
听到里边的反击,那那木「呜咕」一声,心虚地眼神游移。
「你说的读者来信,是真由子写的吗?」
我探出身体问,没理会「咦」了一声的真由子。对此那那木轻轻扬手,做了个要我冷静的手势。
「没错。皆濑真由子——啊,抱歉,对你而言是『十八年后的皆濑真由子』——好像是我的忠实书迷。她以读者来信的形式,写下亲身经历的惨烈过往。」
说到「忠实书迷」、「读者来信」的部分,那那木刻意加大了音量,但现在不是计较那些的时候。我甩开多余的思考,刻意专注在那那木的话中。
「十八年前,皆濑真由子在此地经历了惨剧,成了唯一的幸存者,平安下了山。在她的通报下,警方踏入这栋建筑物,却没有发现任何尸体。发生事故的巴士还在原地,乘客的行李也都在二楼房间,而且现场残留着大量血迹,然而只有尸体怎么找都找不到。结果她的证词没有被当真,乘客至今依旧下落不明。」
说到这里,那那木瞥了眼依然无法理解状况的真由子。
「我一读完信,立刻联络了她。在电话中听到细节后,我便着手调查失踪者的情报,以及人宝教。没有找到教祖尸体这件事,也是在调查过程中得知的。我很快就确定过去人宝教视为神明崇拜的对象,由于某些理由又开始活跃,现在仍在引发怪异现象。」
可能是回想起当时的兴奋,那那木发出诡异的咯咯笑声。
我转向真由子,慢慢地抓住她的肩膀。
「真的吗?真由子?你真的活着逃出这里了吗?」
「我……呃……」
真由子一脸狐疑地瞪大了眼睛,只是困惑不已。
「没用的。就像我刚才说的,这里除了你以外的乘客,全都是幻影——也就是虚像。你的女友,也不是现实存在的皆濑真由子。」
「可是她就是真由子啊!她就在这里……而且摸得到……」
我动气反驳,那那木没有否定,只是明瞭一切似地点点头。
「当然了。她会说话,声音也跟她一模一样。这理所当然,因为她就是如此复制出来的虚像。」
我还想争辩,那那木这话却让我感受到一股原因不明的压力,忍不住畏缩了。
幻影……复制……虚像……。这个真由子是假的……?
不可能。我这么告诉自己,凝视着真由子。柔软的黑发、通透的白肌、修长的眼睛、一笑就会露出一点点的虎牙、纤细的肩膀触感——
什么假的,我才不信!我想要这么大喊,另一方面却也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不管怎么看都是真由子的她,是早已不存在这个世界的过去的虚像,我早已某程度接受这件事了。不是道理,本能告诉我这才是事实。
「皆濑真由子对我说,如果你的——天田耕平的灵魂还困在那里游荡,请告诉他,『我过得很好,我们的孩子也健康活泼地长大了。』」
「我们的……孩子?」
我好不容易问道,看向真由子。她的视线游移了一下,接着有些不安地双手按住自己的下腹部,僵硬地点了点头。这每一个动作,都清楚地说明了那那木的发言是真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一直说不出口……」
真由子说着,难受地垂下头去。
「这一年来,我们一直没有交集,不是吗?所以我很担心万一你知道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
看着痛苦地字斟句酌吐出这些话的真由子,我实在无法相信她是幻影。不,实际上即使在这里的她是虚像,如果「复制」的是十八年前造访这里的她,那么她说出来的话,应该就是当时的她的心声。否则我不可能在多达十八次的重复当中完全没察觉她是幻影。
「我知道为什么我们会渐行渐远。就是因为若狭和绘里子。我不认为你当时的决定是错的,可是我一直很痛苦,不断责怪自己。知道有这孩子的时候,我也苦恼极了,真的可以只有我们自己得到幸福吗?可是我发现这样想是错的。他们才不会希望我们永远痛苦下去。对吧?」
我说不出话来。我想对她说什么,却想不到只字片语。
「所以我想借由追悼仪式抛开这些烦恼。只要能与痛苦的记忆诀别,渐行渐远的我们一定也能继续往前进。可以立下决心一起扶养这孩子。我是这么想的。」
一滴泪水滑下真由子的脸颊。我默默点头,紧紧地抱住她。
我总算理解一直横亘在我俩之间的不自在是怎么回事了。真由子一直很不安。她一直独自痛苦着。那场火灾事故后,我忙着自责,没有余裕去关心她。不仅如此,我甚至怪她为何当时没有阻止我做出无情的选择。
「你没有必要道歉。我……都是我不好……」
紧紧抱在怀里的她以相同力道环抱住我。我以全身感受着无法用幻影解释的体温。
「——我不想破坏气氛,不过他的事,也应该说清楚吧。」
那那木这么说,视线笔直地看着明彦。至于明彦,他一脸惊慌、表情僵硬,整个人不知所措。
「你们的孩子今年十七岁,刚好就是明彦这个年纪呢。这么说来,明彦,你说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找父亲……」
明彦口齿不清地支支吾吾。
「嗯,那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吧?」
那那木接着问,明彦点了点头。
「喂,那那木,难道这孩子是他们的……?」
里边忍不住插嘴,那那木瞥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应该已经没必要隐瞒了,而且如果有什么话想说,我建议趁现在赶快交代。」
「我……那个……」
明彦露出有些害怕的表情,抬眼窥看我。
「你是我们的……?」
我问,明彦一筹莫展地视线飘移,但很快便死心地垂下头,悄悄点头。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尽管惊讶,我却意外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大概是因为我看过真由子和明彦在二楼房间谈到父亲时,两人之间那种奇妙的氛围——不需要多余的话语,也心有灵犀的模样吧。
我走近明彦,轻轻搭住他的肩膀。
「——你长这么大了……」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明彦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扑簌簌掉下豆大的泪水。
我怎么会没发现?明彦的长相,明明就有真由子的影子啊!不,要人察觉,实在太强人所难了。但我还是在明彦身上感觉到了什么。如果说这是对未曾谋面的儿子的心电感应,那应该就是吧。不是道理,我的心感觉到他就是我的儿子。就是这样。
我用力拥抱垂泪片刻的明彦,转向那那木。
「为什么你不马上告诉我?」
「就算马上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吧?一直以来,你就算告诉闯入者真相,也没有人相信,你独自痛苦不已。因为这样,你应该也变得无法相信自己以外的人了,所以我必须见机行事。再说,我相信这么做,遇到怪异状况的可能性更高。说得难听点,我就是拿你当诱饵。关于这一点,你可以恨我没关系。」
那那木苦笑着搔了搔鼻头。
「我怎么会恨你——」
说到一半,我涌出一个疑问。
「请等一下。真由子爬出窗外以后,总是马上就发出惨叫声。我一直以为她是被攻击了……」
对此那那木似乎也准备了答案。
「关于这件事,她应该比我更清楚。」
那那木说,这次望向蹲在墙边的大岛。集众人瞩目于一身,大岛惊吓地肩膀一震,微微作势起身。
「她知道什么吗?」
那那木没有应话。相对地,大岛微微摇着头,只是不安地双手在胸前扭绞。
片刻沉默之后,那那木以不耐的口气悄声说道:
「要说明这件事,首先得告诉你们一个事实,攻击你们的凶手就是米山美佐。」
这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我和真由子同时倒抽了一口气。
「请等一下,这不合理啊!美佐小姐跟辻井先生一起死在门厅了,不是吗?你不是也看到她的尸体了?」
「我是看到了,但那到底是不是尸体,我实在相当怀疑。」
「你是要说她没有死吗?」
那那木交抱起手臂,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没错。米山美佐受了濒死的重伤,看起来就像是已经死了,但她九死一生,保住了性命。从假死状态复生的她,从与我们不同的路线离开房子了。应该是从通往别馆的门旁边的储藏室离开的。那里的窗户没有格栅。」
是明彦和大岛原本所在的那间储藏室。确实,这算是说得通。可是,那怎么会说幸存者只有真由子一个人?在那那木的说法中,米山美佐应该被列为失踪人口。
「你每次都听到的皆濑真由子的惨叫声,和这件事应该有因果关系。从窗户逃脱的皆濑真由子,应该遇上了浑身是血的米山美佐。两人在当时说了些什么,我也没有听说,但美佐应该是警告了你的女友,叫她『绝对不许说出我还活着』。然后皆濑真由子照办了。」
真由子本人偏着头,就像不明白这话。这是当然的。那那木所说的真由子,和这里的真由子是不同的存在。
「可是,真由子为什么不说出去?她应该没必要保密啊。」
「如果告诉她这是放她一条生路的条件,那也只能照做了吧。」
听到这话,我后知后觉地想到了答案。
「你的女友看到米山美佐那样子,应该发现她就是凶手了。如果说出去,或许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那样一来,有可能会让肚子里的孩子遭遇危险。她不愿意下半辈子都活在逃亡的杀人犯追杀之中,所以才三缄其口吧。」
「关于这件事,真由子什么也没说?」
那那木摇摇头。这件事他似乎并未在事前得到情报。这也证明了这个结论是他自行推论得出的。发现这个事实,我再次为那那木敏锐的洞察力咋舌不已。
「你是怎么发现的?你应该没有时间确定米山小姐是不是还活着吧?」
「是没有时间。而且我们看到的他们,是怪异制造出来的虚像,就算把脉检查,也不一定能发现异状。」
「那你怎么能断定米山小姐就是凶手?也有可能辻井先生才是凶手啊。」
我问,那那木指着自己的左前臂,距离手腕约十五公分的地方说:
「是烫伤疤痕。倒在门厅的米山小姐,左臂有一片扭曲的烧烫伤疤痕。平常好像都用长袖遮住,但当时袖子因为某些原因而卷起来了。」
「那疤痕怎么了吗?」
那那木从我别开视线,望向整个人乱了方寸的大岛。
「她的手上也有完全一样的疤痕。刚才她在地下通道跌倒,我扶起她的时候注意到的。这让我悟出了真相,也能理解为何她来到这处建筑物以后,一直不必要地惊惧的理由了。」
那那木感慨良多地说,探头看着大岛的脸问:
「你一定很害怕吧?为什么死在自己手中的那些人,会以和十八年前一样的形姿,在建筑物里晃来晃去?而且自己犯下的凶案还一模一样地重复上演。你应该马上就发现了,自己闯入的,是精确重现过去那一晚的世界。」
大岛抱着头,开始剧烈颤抖。她不停地喃喃说着什么,却只是发出一串无法构成意义的单字。
「那,她就是十八年后的米山美佐,是吗?」
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但我还是问道,那那木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我……我……对不……」
大岛——不,米山美佐当场跪倒,用力挠抓大半都白了的头发,趴倒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
她没有对那那木的说法提出异论,只是不停地道歉,那模样也证明了她承认自己就是杀害乘客的凶手。
「你为什么要把大家——」
话才说到一半,我忽然感觉地面剧烈地摇晃起来。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在静如止水的寂静中,毛骨悚然的寒气窜遍整个背部。我屏住呼吸,望向祭坛另一头,只见诡异地蠕动着八只手臂的神像,这次全身都开始微微颤抖。
「很遗憾,看来不是继续悠哉聊天的时候了。」
一直以来,那那木不管遇上任何事都稳如泰山,但这时虽然只有一些,声音却掺杂了紧张。相反地,他的侧脸浮现出几乎扭曲的狂傲笑容。
「张大眼睛仔细看吧!这就是柴仓泰元用众多生命为代价造出来、让自己也遭到吞噬的异形的神明之姿!」
那那木的声音变得格外欢欣。与他呼应一般,神像使劲拔出与莲花台座同化的脚,往前跨出一步。它拖磨出粗砺的声响,把另一脚也从台座里拔出,更往前跨出一步。
原本祥和的表情丕变,布满血丝的巨眼笔直地睨视着我们。
「喂,不会吧?那东西会动?会动喔?那那木!」
里边大吼大叫,真由子尖叫起来。美佐陷入恐慌,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奔向铁门。她就要伸手的那瞬间,铁门发出轰隆巨响被突破了。
「不要啊啊啊啊!」
木像从被撞开的铁门伸进头来,宛如被美佐的惨叫吸引一般,侵入了大厅堂。变色泛黑的木脚以扭曲的动作震响地板,伸出蜡黄的人手。木像侵入的同时,那股甜腻催人作呕的气味也充斥了大厅,并开始响起分不出是细语还是呻吟的诵经般声音。
「不要、不要……怎么办……!」
「真由子,冷静下来。没事的。」
我刻意加重语气,好让慌乱的真由子镇定下来。
握在掌中的她的手冰冷极了,颤抖得教人怜惜。
「你从那边的窗户离开。明彦也一起,快!」
「天田,可是你……」
真由子还想说什么,我打断她,推着她的背,硬是要她爬上柜子,直接把她推出窗外。
「如果就像那那木说的,你会得救的。所以不要回头,直接离开这里!下山求救吧!」
「天田,等一下……我们一起……」
「不行,我不能去。我一定再也无法离开这里了。」
我回头看那那木,他眉心深锁,以笨拙的动作垂下目光。
「怎么这样……」
真由子的声音几不可闻,泪湿颤抖。
「好了,快走!」
「等一下、我不要一个人,天田——」
「——快走!」
我大喊,把抓住窗框的真由子硬是推了出去。真由子尖叫了一声,跌出中庭,不停地呼喊我的名字,但我不能回应她。
——你要活着离开。然后我……
再次体验到重复了十八次的与真由子的诀别,每一次都撕心裂肺的痛席卷了我。但唯独这次,我能告诉自己,这不是过去那些虚假的离别。如果那那木说的是真的,真由子可以逃出生天。她会平安活下去,生下明彦,把他养大。光是这个念头,就让我不可思议地涌出力气。
「好了,下一个是你。快点出去!」
「……爸。」
明彦抓住我的手,想要说什么。同时一股灼热的情感从胸口泉涌而出。那和对真由子的感情有些不同,我明确地理解到,我自己也有着强烈的留恋。我有好多话想要跟明彦说。但这么做会拖累他,所以不能感情用事。我这么告诉自己,再次用力摸了摸依依不舍的明彦的头,说:
「我们已经道别完了,对吧?你要好好照顾你妈。」
「……嗯,爸。」
明彦声音颤抖,但语气坚强地回应。一道泪痕反射着月光,晶莹闪烁。我正要把他的背推出窗外,明彦想起什么似地回头。
「等一下,这个……」
明彦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是在地下通道找到的脏兮兮的金刚铃。
「这是……」
「你一定会需要的。」
明彦异样有把握地说完,露出微笑。我被他那张仿佛说着「相信我」的表情说服,乖乖收下。
「爸,再见了。」
明彦留下这话,翻过窗框爬出中庭。才刚确定真由子和明彦一起往外跑去,几乎要震破耳膜的惨叫声便响彻大厅堂,我失去平衡摔下柜子。
「不要啊啊啊!住手!不要啊啊啊啊!」
定睛一看,美佐被数尊木像压在地上,手脚和身体都被按住了。站在美佐旁边的木像高举手中的利剑。
「住手……救救……噫啊啊啊啊啊!」
部分皮肤脱落半腐的人肉手臂毫不留情地挥剑砍下。一道沉闷的声响,美佐的右手被砍断了。
更加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大厅堂,血花染红了群聚在她周围的木像。
「呜咕……噫……咕咕……」
美佐好像因剧痛和出血而陷入休克了。她虚弱地呻吟着,但那双眼睛依然浮现出对求生强烈的执着。然而木像对她的恳求充耳不闻,淡淡地继续做它们的事。
木像连续挥剑,依序砍下美佐的右脚和左脚。失去双膝以下的脚、鲜血四溢的美佐口中爆出恸哭般的号叫,让怔立的我魂飞魄散。
「可恶,够了没!」
里边愤怒地扬声,冲了过去。他以迅捷的动作从皮带抽出特殊警棍伸长,挥向附近的木像头部。木像的头部发出清脆的声响,轻易被粉碎了。
「喂,这什么触感?根本空心嘛!」
里边讶异地喃喃着,交互看着警棍和被击碎的木像头部。失去头部的木像慢吞吞地站起来,以鲜血淋漓的木手和蜡黄的肉手用力抓住里边的胸口,使劲把他抛了出去。
「呜噢!」
里边呻吟,撞在数公尺外的柱子上,摔落地面。
「好痛……可恶……什么怪力……!」
里边气急败坏地咒骂,剧烈地呛咳,趴倒在地上。这段期间,剑再次挥下,美佐剩下的左手被砍断了。
到了这时,美佐已经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了。木像以呵护婴儿般的动作捡起砍断的那只手。漫溢的大量血液一眨眼染红了木像的脸、身体和脚部。
「救……我……啊啊啊啊……」
即使如此,美佐依然活着。还是该说没死?她半张的口中宛如诅咒般不停地说着「救我」、「我不想死」,与木像发出的嗫嚅掺杂在一起,诡异地回响着。
这令人不敢置信的光景还没有要落幕的样子。高举美佐断手的木像不晓得想到了什么,抓起背上长出来的自己的手,直接把它扯断了。碎片散落一地,被抛到地上的木手发出喀啦啦声滚动。
然后木像把砍下的美佐的手捺在断手的断面上,使劲按压。皮肉被压碎,噗滋作声,更加血肉横飞。听到骨头与木头碰撞的吱嘎声,我再也承受不住,别开目光。
「太惨了……」
我只能挤出这几个字。一阵呕吐感袭来,我连忙捂住嘴巴。唯有这时候,我也不想知道旁边的那那木是什么样的表情。
其他三尊木像也捡起剩下的手和脚,缺手的把断手接到手上、长着木脚的故意把脚扯断,将又细又白的脚「移植」上去。
目睹这笔墨难以形容的惨状,我彻底萎缩、冻结,定在当场动弹不得。
「——喂,那那木,我还是问一下,我们不用跑吗?」
里边扶着地板挣扎着爬起来,但遭受的创伤似乎意外地大,膝盖使不上力。他以半吊子的姿势瞪着木像,故作坚强的侧脸浮现明显的焦急。
「跑?」
那那木一脸意外地歪起了头。
「你在说什么啊,里边?好不容易才跟怪异面对面了呢。而且虽然是人工制造的,但对方可是『神』呢。我怎么可能离开这里?」
「哈,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里边抹去额上的汗珠,逞强地笑。相对地,那那木从木像身上别开视线,注视着从后方逼近的神像。
「再说,你好像忘了,所以提醒你一声,这个怪异的地盘不只有白无馆而已。除非离开建筑物周边范围,或是这整座山,我们根本无路可逃。」
那那木的语气感觉不到感情起伏,但他的侧脸确实浮现出前所未见的焦急神色。
2
「——那那木先生,我们该怎么办?要是就这样坐以待毙……」
「我们绝对会沦为那个怪异之神的饵食。因为虽然过去被祭祀为神明,但它似乎没有留下半点慈悲心嘛。」
退路被阻断,我们彻底被包围了。即使不想看,死状凄惨的美佐的尸体就在视野之中。我硬是别开目光,再次逼近那那木说:
「我已经死了,但那那木先生和里边先生还活着,对吧?那你们得快点想办法啊!」
「嗯,我是很想设法,却苦无手段。对方应该不是正常的道理讲得通的,看起来也不具备能够说服的常识和理性。」
那那木朝数尊木像努了努下巴,事不关已地说,这让我更是心急如焚。我毫不掩饰急躁,嗓门大了起来:
「那,难道只能就这样等着被杀吗?就没有击退它们的方法——」
「——哪有那种方法?」
那那木厉声打断追问不舍的我。
宛如猛禽的锐利眼神贯穿了我。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们面对的好歹也是神,跟一般幽灵、妖怪不是同一个层次的。面对那样的事物,无力而脆弱的人类怎么可能匹敌?不管再怎么绞尽脑汁、聚集微弱的力量,也是徒劳无功。我们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那就是乞求饶恕、献上祈祷,颤抖着等待神明息怒。」
看到那那木如此高声主张,我哑然张口,整个人呆掉了。
我一直以为,即使目睹木像将美佐血祭、面对踩着钝重步伐逼近的神像那压倒性的威压,那那木都能不动如山,是因为他知道该如何镇压那些怪物。但我错了。我大错特错。那那木从一开始就不把消灭怪物当成目的。他的目的完全是确定怪异存在,了解它的本质和起源。像这样亲眼确认怪异存在,他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接下来的事——该如何生还——对他来说,完全只是旁枝末节。
那那木悠志郎一定就是这种人。他追寻怪异,浪迹各地,亲身感觉、理解它们的存在,但我实在不认为这单纯只是为了创作。他甚至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一心追求的事物——
难道是他自身的——
「——喂,少在那里废话一堆了,那那木。」
唐突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我望向大厅入口,警戒着木像的里边肆无忌惮地大喊着:
「你见到朝思暮想的怪异,心满意足了吧?但接下来把目标放在从这里生还吧。因为你得在下一本小说满满地写下我帅气的活跃事迹啊!」
里边以玩笑般的口吻说完,挥舞警棍,使劲全力殴击逼近的木像。侧头部被击中,佛像的颈部弯折并后退,但随即以生硬的脚步稳住身子,很快又重新站好。
面对不停地发出诵经般的喃喃声,以扭曲的动作靠近的木像,里边表情苦涩地啧了一声。
「喂,总有什么突破这状况的方法吧?你每次都藏到最后才肯露一手,但总是准备了解决方法,不是吗?」
「咦,没想到你还有点观察能力嘛。」
那那木意外地喃喃自语,微微苦笑。看到这反应,我反射性地逼近那那木质问道:
「真的吗?有什么方法吗?」
「喔,别误会了。我可没撒谎。我们不可能镇压住那个怪异之神,但你可以结束这个『重复世界』。你还记得我刚才的话吧?」
——这个世界是怪异力量打造出来的虚像。这里发生的事,全都已经注定,已经发生过的现实,无法改变。
脑中响起那那木刚刚才说过的话。
「钥匙从一开始就在你的手中,否则无法解释为何只有你一个人不断地重复着没有出路的夜晚。在这个世界里,你是独一无二、特别的存在。但这并非因为你是天选之人,也不是碰巧被挑上,完全是因为现在正要对我们伸出魔爪的那个怪异选择了你。」
那那木说到这里打住,订正自己的话。
「——不,说选择不正确呢。因为并不是怪异主动做了什么,而是你对它许愿了。」
「我许愿?哪有,我什么都没做啊!」
我立刻否定,耳中听见神像拖动脚步的「叽、滋滋滋」声响。每跨出一步,表面的木像便碎裂剥落,露出底下蜡黄的肉。早已腐烂的肉体散发出令人难耐的恶臭。
谁会对这种可怕的鬼东西许愿?
「嗯,关键就在这里。即使你没有那个意思,也在无意识当中许了愿。换个说法,那个夜晚,刚好被布置成让神明听取愿望的状况。」
我一时不解那那木想要表达什么。不过在过去的重复当中,只发生过一次让我心中有谱的事。
「……第一天晚上……那时候……」
我小声呢喃,那那木轻轻点头。
「看来你心里有数。你们第一次在这栋建筑物经历惨剧的那一晚,你听到从窗户逃走的女友的惨叫声,深信她也遇害了,应该萌生出『想要再重来一次』的愿望。而这个怪异听到了你这个愿望。」
「这个怪物实现了我的愿望?」
那那木不理会困惑的我,继续说下去:
「你们来到这里的时候,这尊神像应该被地下通道的木像给封印了。因为在信徒大屠杀案之后,到你们来到这里之前,这座山都没有发生过任何失踪事件。那么,那个怪异怎么会醒来?与此大有关系的,就是你们这些乘客遇到的杀人案。」
「那也是那些怪物干的?」
我指着背后的木像问,但那那木摇头否定了。
「你仔细回想一下。那些怪物应该是你开始重复这一晚后,才开始出现的。换言之,怪异力量和一开始的杀人命案完全无关。只有在这个大厅夺走你的性命,是那尊神像的手笔。除此之外的被害人,全都是米山美佐为了让神明复活而献祭的牺牲品。她想要透过这么做,来实现自己的愿望吧。」
那那木望向化成再也不会开口的尸体的美佐。
「她为什么想要让沉睡在这栋建筑物的怪异醒来、想要许下什么愿望,如今已无从确定了。八成是想要和死去的母亲重逢那类愿望吧。不过,这并非单纯的怪物,也不是以正确的方式祭祀为神的存在。是人宝教基于纯粹的信仰强烈执着、并为了实现柴仓泰元扭曲的思想打造出来的异形神灵。若要说的话,就是邪神。这种东西不可能正确地理解愿望,加以实现。证据就是,听到你的愿望,它打造出让你永无止境地重复这个夜晚的轮回迷宫。还贴心地复制了其他乘客、创造出排除我们这些不速之客的木像等『幻象』。」
那那木厌恶地环顾周围的木像说完,又想起什么似地说:
「或者是,得到你这个触媒的怪异力量,以这个重复的世界为钓饵,想要吞噬更多误闯其中的人。借由像这样吸纳更多死亡——也就是死秽,来取回过去的神性。死在这栋建筑物的人尸体都找不到,应该就是这个理由。因为怪异紧抓住死者不放。」
那那木以凌厉的视线和充满确信的声音强硬地断定说:
「回到正题,对于如此可怕的存在,我们无能为力。我、里边,还有你的儿子,活着离开这座山的可能性应该是零。因为就算逃离建筑物,也不是就安全了。但你就不同了。你完全就是奇点,能够逃离怪异的束缚、消灭这个重复的世界。因为这个世界,是根据你的愿望创造出来的。」
「……只要我停止这么希望,这个世界也会跟着消失?」
「没错。因为神唯有透过人的认识,才能成为神。有人渴求,神才能是神。如果没有人信仰,自然就会失去神性。所以怪异才会一再重复这一晚,并且避免与你直接接触,免得你失去信心。但既然两造已经面对面了,就只剩下两个选项了。一是和之前一样,继续待在怪异打造出来的这个世界,永远重复这一晚。这种情况,你的灵魂会进入沉睡,直到一年后。然后再次醒来时,又会重复相同情节——以不幸误闯此地的人做为牺牲。」
我咽了口唾沫,以眼神催促下文。
「另一个选项是,结束这一切。如此一来,你就能脱离这个循环。」
「可是,我早在十八年前就已经死了,对吧?」
那那木默默地点头。被解放以后,我的灵魂会怎么样?用不着问,答案已经明摆在眼前。
我会死。如假包换,在真正意义上从这个世上消失。一想到这里,我怕了起来。浑身哆嗦,站都站不住了。心跳愈来愈快,牙根打颤。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请说。」
「一直以来我所做的这些,到底算什么?」
那那木只是无言地皱起了眉头。对着穷于回答的他,我断断续续地吐露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心声。
「我在乌砂温泉区的火灾事故中,抛下火场中的挚友,自己逃生了。这件事一直让我痛苦不已。我再也不想重蹈覆辙了,所以我一再拼命努力拯救真由子。当然,我也不希望其他人死掉。我一直相信,只要我不放弃,总有一天一定能让所有人平安离开这里,大家都可以活着回去,我这么以为,可是……」
喉咙哽住,我咬住下唇。懊悔让泪水止不住地流。我明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却怎么也克制不了自己。
「——不是白费。」
那那木说,那语气就像拂过脸颊的微风。我忍不住抬头望去,只见那那木的脸上浮现出从未见过的温柔微笑。
「只是,应该拯救的对象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罢了。你已经尽力了。不管面对再可怕的局面,你仍在无路可逃的世界里拼命力挽狂澜。即使深陷孤独与绝望,你仍然想要拯救我们。你能遇到你的儿子,一定也是有意义的。」
那那木以坚定的口吻说道,搭住我的肩膀。手中强力的劲道,就好像要打破我和他之间的隔阂。
「你救了我们。所以我能够做到的,就是让你从这个世界解脱,协助你脱离永恒循环的牢笼。我再说一次,应该要被拯救的不是别人,就是你。接下来就看你愿不愿意接受了。」
——愿不愿意接受……
我在内心重复这句话,陷入思索。如果选择继续重复回圈,我就能再次见到真由子。只要不去正视事实,继续重复这一晚,即使是在虚假的世界,我还是能与她厮守在一起。但这个选择,有可能让那那木、里边,甚至是明彦都沦为牺牲品。那么,该走的路就只有一条。
「那那木先生,我——」
——要结束这个循环。
我正想这么说,眼前的那那木突然一道呻吟,双眼暴睁。
「那那木!」
里边大喊,下一秒,湿热的液体喷到我的脸上。视野染成一片红,眼前的那那木慢慢倒向地上。在他背后,四只手里面有三只是肉手的木像满脸狰狞。刚刚从美佐身上砍下并接合的手挥下的短剑割开了那那木的脖子,大开的伤口喷出大量鲜血。
「住手!你们不要闹了!喂,那那木!」
木像一口气涌向倒地的那那木,想要扯下他的手脚,里边拼命阻止。但不管是被他手中的警棍殴打,还是被猛力踢踹,木像都坚持不肯放开压在地上的那那木。
里边大吼大叫,不顾一切想要救出那那木,这时一尊新的木像逼近了他的背后。
「里边先生!后面——」
我情急大喊,但为时已晚。里边被从后方压将上来、面如厉鬼的木像推倒在地上。里边嚷嚷着「放开我」,木像以无机质的眼神俯视着他,以两只木手左右夹住自己的脸,直接把它捏碎了。碎裂的面部底下出现露出臼齿的血盆大口。
「咕啊啊啊啊!住手!住手……啊啊啊……!」
那张大嘴一口咬住里边的脖子,诡异地蠕动着。里边的颈部发出刺耳的撕裂声被咬破,血流如注。
「啊啊……怎么这样……」
我只能茫然站立、哀号,眼睁睁看着那那木的四肢被扯断、里边的肉与内脏被咬掉。在绝望崩溃的我身后,那尊巨大的神像诡异地嗤笑着。
自神像剥落的木片洒落我的头上。脸部超过一半都剥落了,露出更多腐肉的形姿已经不能称为神像,完全是一团污秽的死亡。
「啊……啊啊啊……」
呆滞的声音再次脱口而出。木像屠杀那那木、吃掉里边,它们宛如诵经的低语声音量加大,在大厅堂回荡着。老人的声音、年轻女人的声音、幼童的声音。这些声音空洞地重叠在一起,化成惊心动魄的旋律,即将把我们吞噬。
「——天……田……」
无法别开目光、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仰望眼前怪物的我,突然听见了那那木的声音。我讶异地转头一看,只见人被抛在地上、手脚断裂的那那木正以和刚才一样的锐利眼神看着我。
「那那木、先生?」
没有止血的那那木,失血量应该早就让他没命了,然而不知怎么搞的,他竟然依旧一脸冷静,嘴巴开合,对着我说话。这无法理解的状况让我悚惧万分,但还是注意聆听他的声音。
「没必要惊慌。如果这个世界是怪异打造出来的幻象,那么这些木像也都是虚像。虚像不可能对活生生的人做出这样的行为。虚像的目的,是要利用幻觉让人认知到死亡,相信自己已死,使意识脱离肉体。其实我们应该连一点皮肉伤都没有。」
以失去四肢、鲜血淋漓的状态说这些话,也完全没有说服力,但我觉得既然那那木这么说,这就并非不可能的事。同时我想起了一件事。
第三次重复时,前来试胆的三个人在集会室的地板和一楼走廊留下大片血泊被带走了。然而后来的重复当中,却完全看不到他们的血迹。如果这个夜晚是每年重复一次,那么既然没有人清理,血迹理应会一直留在原地才对。然而实际上却非如此。这也就是说,那些血迹也是「怪异创造出来的幻觉」。
简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
「——够了……已经够了!」
想通这一点的瞬间,我脱口大喊。恐惧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心胸滚滚沸腾的,是强烈的愤怒。
「你在听吗!我在跟你说话!」
我再次大喊,然而我的声音轻易被木像诡奇的诵经声盖过,神像看也不看我。
——我不是活人,所以它理都不理我吗?
我在内心啧了一声,忽然福至心灵,从口袋掏出明彦交给我的金刚铃,高举前方。然后顺从意志的带领,用力摇晃。
铃铃……一道格格不入的清澈铃声响遍了大厅堂。下一秒,神像布满血丝的红色眼睛炯炯一动,盯住了我。
反应如同预期。就像那那木说的,「金刚铃」是唤起神佛注意的法器,它吸引了神像和木像的注意。
「真开心,你终于肯正眼看我了。」
逞强的话颤抖得可笑。抵抗这个怪物,意味着结束「重复」。我再也不会醒来,也再也看不到真由子了。但我还是心满意足。因为我得知真由子平安逃生,也见到了长大后的儿子。
我终于从抛下挚友逃生的痛苦中解脱了。一想到这里,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地浮现脑中。
被崩坍的天花板堵住的房门。若狭和绘里子求救的声音。
我和真由子拼命想要搬开瓦砾,但火势延烧得太快,实在不可能来得及。
「——好了,耕平!」
我听见若狭模糊的声音,惊觉抬头。
「你快逃吧!不能连你们都死在这里!」
这时,我已经听不见直到上一刻还在悲痛地哭喊的绘里子的声音了。火势不断扩散,温度愈来愈高,烟雾也愈来愈浓。真由子很快就猛烈呛咳起来,无力地一动不动了。
不逃的话,我跟真由子也会葬身此地。一想到这里,恐惧一口气涌上心头。
「快逃吧!耕平!你要好好保护真由子!」
若狭再次说。
实在是刻不容缓了。我收回原本要伸向瓦砾的手,扶起真由子。
「对不起……若狭……」
我站起来,犹豫地跨出脚步。我意外地花了许多工夫才离开门前,即将带着真由子前往逃生门时——
「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救救我啊!」
是若狭的惨叫声。那悲痛的呐喊抛开了故作坚强而勉力压抑的一切感情,令人不忍卒闻。他身陷如此巨大的恐惧,却仍叫我逃生,叫我保护真由子。我感谢若狭,却也同样地害怕不已。若狭直面死亡、失去一切理性、一心求生的濒死惨叫,到现在依然在耳边萦绕不去。
我扶起真由子,全心全意往前跑。我害怕求救的若狭,逃离了他的声音。结果若狭和绘里子没有被救出来,在现场被发现成了焦尸。我向醒来的真由子说明这件事,她不发一语地崩溃饮泣。
那个时候,我和真由子的心中有什么毁坏了,同时也滋生出某种可怕的感情。那一定是对于不惜牺牲他人也要活下去的自己强烈的嫌恶。此后我饱受难耐的罪恶感煎熬,没有一刻能够忘记那场事故。
我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这种苛责了。我将会被若狭的恸哭折磨到死。我强烈地这么相信。
就在这时,我被囚禁在这重复的世界里了。
如今回想,这或许是一种天谴。我甚至觉得是神明在告诉我,抛弃好友的我,活该遭受这种对待。所以我内心某处接受了这种际遇。我觉得重复相同的夜晚,是自己应受的惩罚。可是不是这样的。这些重复绝对不是什么惩罚,更不是为了挽回真由子信赖的试练。
这是希望。
在与我们完全无关的地方,邪教教祖引发了骇人听闻的行为。由此被创造的怪异囚禁了众多的牺牲者。而今,那那木和里边还有明彦,就要被加入这些牺牲者了。
我在这里,就是为了拯救他们。为了把那时候若狭所拯救的这条命用在他人身上。为了这个目的,我才会丑态毕露,仍投身这无限轮回的世界里。
「——结束这一切吧。」
我宣告,同时神像的眼球蓦地睁裂开来,流出血泪。那张嘴劈哩啪啦地洒落大量木片,大大地张开来,发出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骇人喊叫,朝我伸出手来。
「我才没有向你许愿。我受够『重复』了!」
我再次摇响金刚铃。余音不绝的铃声响起的瞬间,包围那那木和里边的木像「啵」地一声被火焰笼罩,下一秒消失不见了。
以此为首,就仿佛逐一吹熄烛火般,木像陆续消失。应该在那里的那那木的身体、被扯断的手脚、里边被咬烂而化成肉片的的身体,连泼洒一地的鲜血都消失了。
最后留下的,只有与我对峙的神像。神像呻吟不止,胡乱地挥舞着八只手。每当神像的手脚撞到墙壁或天花板,它们便轻易破碎,坠落地板。神像痛苦挣扎的悲痛喊叫,强烈地震动着周围的空气。
——神唯有透过人的认识,才能成为神。有人渴求,神才能是神。
那那木的话在脑中响起。
我笔直地注视着眼前丑恶的存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已经没有人需要你了。扮演神明的游戏结束了。」
神像的全身以前所未见的速度崩落,散发出呛人的腐臭。底下曝露出来的,是恶心地反光的濡湿肉块。有什么正要从里面爬出来。被扯开的肉块裂缝中溢出焦油般漆黑的液体,在地面扩散开来。龟裂吐出一阵黑液后,爬出一团数不清的密集人骨。大量骸骨淌着赤黑色的血,各处贴附着肉片,它们彼此缠绕、蠕动着。
然后,肉块中心、一团骸骨的正中央处,就是那个东西。一具红色骸骨宛如冥想中的僧侣般呈结跏趺坐的姿态,双手放在膝上,如洞穴的眼窝深处,布满血丝的眼珠凝视着我。
——柴仓……泰元……
我自然而然地悟出,那具尸骸就是过去的人宝教的教祖。
丑陋地腐朽、被囚禁在神像里的骸骨发出诅咒的呐喊,声音在大厅堂里回响不绝。刚才那些诵经般的细语声完全无法匹敌的骇人声响,让我拿着金刚铃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被囚禁在自己造出来的怪物里、自身也沦为它的一部分的教祖骸骨推开周围的骨头,伸出无肉的手想要抓住我——伴随着让人忍不住想要尖叫、不堪入耳的沙哑吼叫声。
被来自地狱般可怕的叫声迎面轰炸,我好不容易才把持住理性。只要稍一松懈,就会被它吞噬。我强烈地感到这样的危险,深深吸气,奋起自身全副勇气。然后,我再次摇响手中的金刚铃。响彻全场的铃声与柴仓泰元的惨叫声重叠在一起,剧烈地震荡现场的空气。
红色骸骨的指头即将抓住我的下一秒,不知从何而来的耀眼灿光连同异形笼罩了我——
3
「——唉,天田。」
温柔呼唤的声音让我睁开了眼睛。
「……真由子?」
真由子探身看着靠在座椅上打瞌睡的我,担心地蹙眉。
「你梦呓得好厉害,没事吧?」
是做了噩梦吗?真由子接着问,忽然笑了出来。
「做梦……?」
我直起身来东张西望。熟悉的巴士车内。还有乘客。确认这些后,我将目光拉回到真由子身上。
已经重复太多次的这个夜晚,又再次重复了吗……?
心胸仿佛灌满了泥浆,我沉重不已地坐下来,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顺势望向窗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无尽清澈的群青色天空跃入我的视野。巴士开在山路上,树木却不是在暴风雨中颤抖,而是尽情伸展青翠的枝叶。
「怎么会……?这到底……」
望向通道另一侧的窗户,隔着桥栏杆,看到的是峭立的悬崖与辽阔的大海。水平线彼方,朝阳正要升起。
——怎么搞的……我到底……
我自问着,在脑中回想先前发生的事。我在那处大厅和那那木及里边一同目睹怪异的真面目,然后……然后呢……?
「——没事的。已经结束了。」
真由子突然这么说,我表情依然僵硬地转向她。
「辛苦你了,天田。」
真由子以温柔慰劳的口吻,有些害羞地说。
那双大眼渗出泪水,她再也忍不住地低下头去。
「你一直努力想要救我。你想要救我,还有这孩子。」
真由子以通透白皙的手轻抚自己的腹部说。泪湿的眼睛笔直地看着我。
「我真的好高兴。都是因为你保护了我们,我跟这孩子才能活下来。这孩子也健康地长大了。」
我说不出话来。我一再点头,感动到了极点,用力抱住了真由子。
「对不起……我没办法陪着你。让你一个人受苦了……我……我……」
「不要道歉。我才是,在你痛苦的时候,没能好好支持你。若狭和绘里子的事明明不是你的责任,我却摆出责怪的态度……」
我猛烈地摇头。不对。不是那样的。痛苦的不只我一个人。我想要这么说,却说不出话来。
明明没能好好陪伴你的是我啊。
「真由子……真由子……」
我只是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连句话都说不好,而真由子只是温柔地抱着我。我在她的体温围绕下,自觉漫长的旅途终于来到了终点。
从大海另一边探头出来的太阳,以耀眼的光芒照亮我们。
「唉,这孩子要取名叫什么?」
真由子执起我的手,轻轻地按在自己的肚腹上。如花朵盛开的那微笑逐渐盈满了我的心胸。
然后我终于想起来了。想起我对神明祈求了什么。
没错。我根本不希望什么再来一次。
「我想再次看到真由子的笑容。」
这才是我的愿望。微不足道的、渺小的愿望。可是,在我再次看到她发自心底的笑容之前,我不想死。我无法抛下这样的眷恋。
我重新端详脸颊微微泛红微笑的真由子。
——这个夜晚太糟糕了。不过如果是这样的结局,倒也不坏。
「是啊,名字就叫——」
我把手放在真由子的肚子上,确定它的温度,彼此微笑。和煦的阳光笼罩了我们——
4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里边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声,跳了起来。
「……呃,咦?」
他在坚硬的地上坐起来,东张西望。可怕的木像早已消失无踪。他摸了摸脖子,接着检查全身,却没有任何异常。连一点擦伤都没有。大厅入口没有被破坏,地板上连滴血都没有。半朽的祭坛另一头,那尊巨大的神像以和先前无异的姿态,就只是伫立在那里。
和初次造访时一样,大厅就只是坐落在无为的寂静当中。
「怎么搞的……?」
因为在肮脏的地上四处翻滚,全身都是泥沙。里边用手拍去脏污站起来,背后传来声音。
「你醒了吗?我还想多欣赏一下你可笑的惊慌模样呢。」
「那那木!你没事吗?」
那那木靠在墙边吞云吐雾,面露冷笑,戏谑地歪起头说:
「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你刚才……被那些家伙……」
里边踩着虚浮的步伐靠近那那木。就在上一刻,里边确实亲眼目睹他被怪物残忍地五马分尸的模样,可是站在眼前的那那木就跟自己一样,身上没有半点擦伤。看着若无其事地抽烟的那那木,里边有种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你真的没事?唉,真的没事吗?」
「喂、住手,不要乱摸。」
那那木厌恶地拍掉里边怯怯地伸过来的手,把香烟捺进随身烟灰缸里。
「不要继续迷糊了,快点清醒吧。然后像个刑警,赶快做个现场勘验如何?」
那那木冷冷地说,以视线指示米山美佐的尸体。
「啊……咦咦?」
里边依言用手电筒照向美佐,瞬间发出错愕的声音。
应该在他们面前被丑恶的木像大卸八块的米山美佐的尸体,现在却不知为何,以毫无外伤的状态躺在那里,闭着双眼宛如沉睡。
「唉,那那木,告诉我,我们是做梦了吗?」
「哼,怎么可能是梦?我们今晚见闻的一切,都是现实。」
那那木以沉重的语气开始说明:
「被囚禁在永无终点的回圈里的天田耕平、依照他的记忆创造出来的乘客,还有为了排除我们而行动的木像,这些都是只存在于重复世界里的虚像。因为是虚像,所以无法直接加害我们这些活生生的人。」
「那为什么她没有醒来?」
里边反问,却也不打算否定那那木的发言。脖子应该被咬破的自己,还有双手双脚被扯断的那那木都像这样活蹦乱跳了,他觉得那那木说的应该是正确的解释。但即使说那些令人不忍卒睹的场景全是幻觉,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接受的。
「确实,她在我们面前惨死了,但那个时间点,现实世界的她还活着。至少应该没有肉体上的创伤。真正夺走她的性命的,是把虚像做出来的行为当成现实的意识。是把梦当成了现实,相信自己惨遭杀害的强大暗示力,让她的精神——或是灵魂接受了死亡。就如同过去来到这里的众多闯入者那样。」
那那木把视线从化为沉默尸体的美佐身上移开,走向耸立在祭坛另一头的异形神像。
「以那种手法得到更多秽气的怪异——不,过往的神明,由于天田耕平取消了愿望,结束了任务。这异形神明失去来自山谷聚落居民的信仰,又被柴仓泰元改造成邪恶存在,并封印在此地,然后由于米山美佐献上杀戮的秽气,再次醒来了。接着它借由实现天田耕平的愿望,取回了神性。」
「把天田囚禁在循环里,也是为了维持自己神明的身份吗?」
里边问,那那木含糊地耸了耸肩。
「也可以这么解释。神在想什么、会怎么行动,身为人类的我不可能正确地揣测。不过也许神明意外地单纯而且随便。为了维护自己的存在意义,不断实现某人的愿望,你不觉得从某个意义来说,这比人类更具人性吗?」
「也就是它甚至不惜这么做,也想要继续存在吗?不过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啊?那种鬼东西真的是神吗?」
里边怀着有些复杂的感受,和那那木并肩仰望「过往的神明」,为了涌上心头的嫌恶而皱眉。
「就算那是神,膜拜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东西,还是太奇怪了。说到神佛,应该是更慈悲为怀,或者说会庇佑众生的存在吧?」
「也不能这么断定。自古以来,以神为名的存在,并不一定都会保护、指引人类。反倒是相反的。因为害怕神灵,所以必须正确祭祀。透过祭祀作祟神,来平息灾害。因此也可以说,人是出于恐惧而祟拜、祭祀神明的。但随着时代演变,人们对神灵愈来愈不关心,不知不觉间,神明被遗忘了。既然人不把神当神,神就再也没办法是神了。失去神性,就是这么回事。」
那那木隔了一拍呼吸,把手伸向神像。
「无论是谁,都会害怕自己的存在被遗忘。不论生者或死者都是一样的。纵使是神,或许也无法免俗。」
那那木自言自语地喃喃自语,伸手碰到神像的一部分,瞬间一阵劈啪声响,神像面部和身体落下大量木片。神像内部因此渐渐显露出来,腹部一带掉出像人的骨头。而且不只一两根,而是大量人骨。
「喂喂喂,难不成这是被当成人牲的人的骨头?」
里边俯视着扬起灰尘哗啦啦落下的骨头,呻吟地说。
「里面应该也有被当成『苗人』的平方白舟和柴仓泰元的骨头吧。还有——」
那那木在堆积如山的白骨旁边蹲了下来。他的视线前方,也有还穿着衣服、看起来较新的白骨。以教祖的手记中提到的被塞进神像里的人而言,有些过于新颖了。
「应该是这十八年间的失踪者的骨头吧。这到底是什么机关,我实在不愿意去想,但这尊神像是借由吸纳他们的尸体,来蓄积秽气。失踪者的尸体都找不到,原因也在这里吧。」
「天田耕平的骨头也在这里面?」
「嗯,应该。」
那那木以有些沉郁的声音回应,忽然想到似地伸手从骨头山里面抓出像是碎片的东西。
「那是什么?」
「神的材料……不,过去被视为神明本身、这块土地的人们崇拜的本尊的碎片。原本应该是铜镜之类的东西吧。」
那那木举起手中的碎片出示。原本似乎是圆形的那块碎片,呈现披萨片的形状。镜背雕刻着复杂的花纹,在月光照耀下,镜面放射出奇妙的光辉,感觉看着看着,好像要被吸进去一样。
「这完全是我的猜想,过去山谷的聚落还在的时候,他们所崇拜的神明,或许是来访神之类。」
「来访神?」
「在东北地方,主要是生剥鬼注2、剥腿皮鬼注3、泼水节的鬼注4。冲绳则有潘杜注5,或是尼来卡奈注6这个用来称呼神明、同时也意为大海彼方的异世界的名称。这些被视为每年一次,在固定时期拜访人世的神明。人们向这些神祈求祛病消灾、五谷丰收,以独特仪式迎接并款待。」
——每年一次在固定的时期……
这个句子让里边莫名印象深刻。
「这个神已经被柴仓泰元改造成异形的神明,再也无从得知他原本的形貌,但是从天田耕平每年一次,在固定日子重复同一个夜晚这部分来看,这样的性质十分相似。我觉得这也可以用来解释为何天田会被囚禁在循环的世界里。」
里边听着那那木的话,面对堆积如山的大量白骨,比起害怕,更感到悲伤。他莫名怀念只是一起出生入死了一晚的天田耕平,在为他的生命感到虚渺的同时,也对于他总算从永恒苦海中解脱而感到欣慰。天田再也不会经历那个血腥之夜了。现在他一定正待在和女友及儿子一同欢笑的美梦世界里。
里边这样想像着,微笑起来。
「不过,柴仓泰元居然搞出这么一个可怕的神明。而且自己还被那个神给吞掉了,根本是自作孽不可活。」
「我同意。不过这要称为神,实在是有些丑恶过头了。」
那那木耸耸肩苦笑。
「总之,辛苦这一趟算是值得了。也因此我确定了一件事。」
「确定?确定什么事?」
「柴仓泰元是个会利用许多无辜之人、打造出人工怪异的危险人物。他所创造的邪恶教义和思想,很有可能现在也还继续传承着。这就是我认为人宝教很危险的最大理由。宣称什么慈善义工,也只是用来隐藏这些本性的幌子。」
里边忽然回想起那那木以前在人宝教分部遇到的事件。他仅有耳闻,因此不清楚细节,但据说是一起造成许多人牺牲的凄惨事件。如果它根本的原因,就是人宝教亲手打造出来的「人工怪异」,那么他们确实很危险。经历这次事件,或许让那那木对这个假设有了强烈的确信。
「不是崇拜超自然源头出现的神明,而是心存恶意打造出怪异,这样的人宝教根本就是披着人皮的恶魔。我打从心底鄙弃这种傲慢至极的行为。无力而愚蠢的人类为了私利私欲创造怪异,简直岂有此理。」
那那木强而有力地说,交抱起手臂沉默了。瞪着虚空的那双眼睛,完全就是随时都要捕捉猎物的猛禽。那那木对怪异有着超乎常人想像的执着与追求,所以更无法容忍无关的人类的恶意亵渎也说不定。
里边看着锐利地凝视虚空、嘴唇紧抿的那那木的侧脸,想着这些。
「——好了,也不能一直在这里发呆。先下山请求山脚的警方支援吧。也得尽速鉴定这些白骨才行。」
「不,等一下。」
那那木突然说,开始拨开从神像的侧腹部满溢而出的白骨。
「喂,你在做什么?随便乱动会遭天谴喔。」
里边喊着,那那木没理他,在骨头中翻找了片刻,很快地表情一僵,停下了手。
「找到了。」
「找到?到底找到什么?」
那那木也不回应里边的问题,退后了几步,轻努下巴。是叫他自己看的动作。
里边顺着催促,弯身从神像的侧腹部探看里面。
「——喂,真的假的……怎么会……」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神像内侧,一具遗骸靠在塑像背部般坐着。它并未和其他遗体一样化成白骨。皮肤彻底干透,贴在骨头上,完全化成了木乃伊,但勉强可以看出相貌。
「喂喂喂,开玩笑吧?这难道是……」
里边沉默下去,就像在要求答案,那那木瞥了他一眼,定定地注视着那具木乃伊,低声呢喃:
「——是天田耕平的遗骸。」
注2:原文为「なまはげ」(NAMAHAGE),是日本秋田县的传统民俗鬼神。会在新年巡视家家户户,吓唬懒惰者与不孝者,并祈求驱邪招福。
注3:原文为「すねか」(SUNEKA),语源据传可能是「胫皮たくり」(剥小腿皮)或「胫かっちゃき」(小腿痒)。为岩手县沿海地区村落的传统民俗鬼神。「剥腿皮鬼」会在一月十五日戴上可怕的面具,拜访家家户户,抓出懒惰鬼。有许多和生剥鬼仪式类似的地方
注4:原文为「水被り」(MIZUKABURI),是宫城县登米市米川地区每年二月举办的祭典,由脸上抹煤灰、身上绑注连绳的男子们一边泼水,一边遶境。民众会从其身上抽取稻草,做为防火的护身符。
注5:原文为「パーントゥ」(PANNTU),是冲绳县宫古岛的传统祭典。戴上面具的潘杜神会在村子里四处驱邪。
注6:原文为「ニライカナイ」(NIRAIKANAI),是冲绳信仰中的理想国、神界,据说位在遥远的东方大海彼方。
5
走出白无馆外面,天空已是一片明亮,朝阳从远方棱线探出头来。试过多少次都连不上的手机讯号轻易恢复,里边轻松地呼叫了支援。
接下来过了约一小时,山脚镇上的警察署人员大批涌入,开始勘验现场。里边和那那木以关系人身份接受漫长的讯问。虽然里边是警方人员,但由于状况过于离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经法医调查,米山美佐的死因是心脏衰竭——也就是死因不明。此外,她的随身物品中没有能证明身份的证件,也没有手机。也不知道家属亲戚的联络方式,但衣服里面找到了一封信。应是她亲手写下的那封信,从内容来看,也可以视为遗书。
自从十九年前,在乌砂町这处温泉区发生的火灾事故失去母亲以后,米山美佐就陷入了痛苦的深渊。对于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就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她而言,失去母亲是无法承受的打击。当时二十二岁的她,年纪轻轻就孑然无依了。
母亲生前沉迷于基督教系的宗教,总是带着年幼的她积极参加传教活动。她们家境清贫,母亲也不让她交朋友,美佐从小就必须忍耐许多事。失去母亲固然是个悲剧,但她也因此得以和教团切断关系。虽然不用再把人生奉献给传教活动了,却也失去了活下去的指标。接下来的一年,美佐饱尝必须一个人活下去的痛苦。由于国中毕业后,她没有出去工作,成天忙着传教,因此连个朋友都没有,也没有能依靠的亲戚。不知世事的她,没有任何可以做的工作。
事发一年后接到追悼仪式的邀请,宛如受到引导般来到此地的她,得知其他乘客都克服了事故的伤痛,无忧无虑地过日子,让她受到极大的震撼。和失去母亲而痛苦不堪的自己完全不同,其他乘客短短一年,就轻易走出了失去家人或重要的人的悲伤,这肯定让她觉得毫无道理。描述这部分的文字特别凌乱,笔压也极重,就仿佛直接反映了美佐内心的苦恼。
除了这样的感受之外,再加上那天晚上,瞒着乘客偷偷喝酒的司机饭冢把刚好经过的美佐拖进餐厅里面,想要霸王硬上弓,让她的愤怒爆发了。紧绷的神经断裂,她在强烈的冲动驱使下,以饭冢为始,将乘客一个个残忍杀害。损毁遗体这件事,她说是参考进入白无馆后辻井说的人宝教的大屠杀事件。与此同时,美佐陷入妄想,相信只要拿乘客献祭,或许就能召唤出人宝教祭祀的神明,而神明或许会让母亲复活,因此她以储藏室找到的锁链和锁头封锁了入口的门。然后她在对辻井下手的时候,反过来被对方抢下刀子,遭到意外的反击。
美佐被辻井刺伤的部位奇迹似地错开了要害,她从昏厥中醒来,逃出外面,沿着建筑物经过中庭时,遇上了爬出大厅窗户的真由子。真由子看到浑身是血的美佐,惊吓不已,美佐本来要杀了她,但想到万一遇到反抗,自己手中没有凶器,又受了伤,情势不利,便逼真由子答应保密,放她离开了。后来美佐循着和真由子不同路线下山,找到一间小诊所治疗伤势。诊所只有一名高龄医师,美佐以帮忙工作为代价,恳求对方不要报警。幸好命案的事没有上新闻,不知为何变成了失踪案,自己的名字也被报导了。
伤势痊愈后,美佐在各地辗转流离。她结过两次婚,但都不顺利。她受不了第二任丈夫家暴,逃出家里,无处可去,没有人能依靠,也没有必须保护的人。她正打算一个人悄悄地死去,听到了这座山的传闻。
白无馆是灵异爱好者之间知名的灵异景点,每年会发生一次神隐现象。一听到这个传闻,美佐就确信那不是胡诌的。
那天晚上死在自己手中的人们,到现在依然无法安息,被囚禁在那栋建筑物里。这么一想,美佐实在坐立难安。她想要洗刷十八年来一直存在于内心一隅的罪恶感再死去。
哪怕那会是再怎么可怕的死法——
信就写到这里。
里边已经不感到惊讶了,但内容几乎就如同那那木的推测。那那木什么也没说,但也没有得意洋洋的样子。他只是满脸复杂地垂下目光,深深叹息。
后来里边询问当地警方早一步离开建筑物的明彦怎么了,但警方说没有人看到他。明彦顺利下山、平安踏上回家的路了吗?里边也想过是否该追上去确定他平安,但因为忙着善后,没工夫这么做。
那那木十分冷静,主张说没有发现明彦的尸体,代表他一定没事。
确实如此。再说,不久后的将来,应该就能与他重逢了。到时候再庆祝彼此的生还也不迟。
就这样,长达十八年的连续失踪事件告一段落,沾染了人宝教骇人罪业的白无馆,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