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数星期后,里边和那那木一起前往旭川市郊区某间殡仪馆。
设置在入口旁边的告示板写着「故天田耕平告别式会场」。因为是一家小殡仪馆,一次似乎只能办一场葬礼,除了两人以外,几乎没看到其他吊客。
难得穿上丧服的里边,被不习惯打的领带整得七荤八素,小跑步追上走在稍前方的那那木。
「喂,那那木!这玩意儿怎么打啊?你很会打领带吧?教一下吧!」
那那木停步,脸上写着「饶了我吧」,皱起眉头。
「打领带有什么难的?又不是大学刚毕业的菜鸟,正常打就行了吧?」
「就是不会打才拜托你啊。我一向不打领带的。」
里边回道,那那木锐利的眼神射出异样的光芒。
「哼,不打领带?这是这世上我最鄙夷的一句话。说起来,穿西装就是要打领带,这才是天衣无缝的完美形态。什么清凉商务装那些,只为了追求脖子凉爽就抛弃领带,这种风潮我实在无法容忍。如果是以不打领带为前提的穿扮,那另当别论,但明明是平常穿的西装,却抛弃领带,要我说的话,完全就只是懒。搬出什么『汰除多余』、『提升效率』、『追求CP值』,但简而言之就是懒。你懂吗?里边?说到底,不打领带就是在侮辱西装,是无法接受的冒渎行为,我绝对不接受!」
那那木难得显露出感情,一口咬定地滔滔不绝。把不打领带说得宛如杀亲之仇的说法,把里边整个吓到了。
「好、好啦,你冷静点啦。领带罢了,值得这样大动肝火吗?再说,你自己才是,明明是来参加葬礼,却没换丧服,那根本是你平常的西装吧?」
里边吐槽说,那那木有些尴尬地别开目光。
「我被卷进一些事,没时间准备丧服。」
看来他还是老样子,忙着搜集怪异传说。但似乎还是准备了黑色领带,一身穿着即使待在殡葬会馆也不突兀。
把奠仪交给柜台人员后,两人经过走廊,前往尽头的会场。会场不怎么大,里头回响着僧侣的诵经声,正面深处设有祭坛,略前方摆着能轻易放入一名大人的棺材。在无数的鲜花围绕下展露笑容的遗照,似乎是用旧照片放大的。
天田耕平。面对那张熟悉的脸孔,里边感到胸口被猛烈搅动的难受,叹了一口气。脑中浮现可怕的怪异力量支配下的白无馆的噩梦记忆。
如果没有天田,自己和那那木早就葬身该地了。每次回想起这个事实,里边便全身笼罩在冰冷的恐惧当中。
「发什么呆?走啦。」
那那木催促,里边回过神来。他跟着快步往前走的那那木进入会场。可能是两名高大的男子连袂出现在会场,又或是有陌生人前来,引发惊讶,坐在家属区的和服女子一脸困惑,但还是向他们行礼致意。
两人烧完香,在只准备了约二十张的折叠椅坐下。里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以一定节奏重复的诵经声,再次望向遗照。好半晌,他都遥想着被困在无垠的黑暗循环中,但依旧没有失去希望,最后接受了自身命运,拯救了里边和那那木的男子。
告别式结束,进入出棺程序,那那木和里边离开会场,一名女子追了上来。
「请问,您是那那木老师,对吧?」
被这么叫住,那那木停步回头,和服女子再次仰望那那木,接着深深低头行礼。
「你是皆濑真由子女士吗?」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老师。」
真由子对那那木的问题深深点头。那那木忍不住嘴巴半张,目不转睛地端详女子,近乎失礼。真由子的眼角似乎渗透着疲惫,但皮肤光泽饱满,看起来比四十五左右的实际年龄更年轻。爽朗地笑着的那张脸,完全保留了年轻时日的面容。
「多亏了那那木老师,我才能时隔十八年,终于和他团聚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老师才好……」
「我只是根据你捎给我的资讯,去查证了怪异传说的真假罢了。」
那那木冷漠地说着,却有些得意地哼了哼鼻子。
「——他一直在那里旁徨呢。」
真由子的声音散发出难以承受的哀愁。那那木点了一下头,说:
「天田先生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过世,不断地重复着十八年前的惨剧之夜。他唯一的心灵支柱,就是想要保护你的念头。」
「这……样啊……」
真由子悄悄垂下目光,抹去眼角的泪水。
就和天田耕平一样,这十八年之间,她也以不同形式被囚禁在白无馆吧。那应该是只有幸存者才能体会的罪恶感。就如同耕平一直无法摆脱未能在火灾事故中救出挚友和其女友的悔恨,她也一直背负着抛下男友逃生的十字架吧。
「我一直放不下这件事。我下山以后,拜托警方,请他们搜索了好几次,但就是找不到他。连应该被杀死的人的尸体都找不到,这绝对太奇怪了,警方却不肯相信我的话。」
真由子的表情不甘心地扭曲了。
「我才没有撒谎。他一定还在那里。所以我好几次想要去救他。可是我太害怕了,实在做不到。想到可能会让儿子变成孤儿,更是裹足不前……」
我真的很差劲,对吧?——真由子自嘲说,但那那木摇了摇头。
「这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你对警方说出实情,可能会遭到米山美佐报复。你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绝对必须避免这样的危险。再说,即使你前往那里,也一定无法救他。他是遭到怪异囚禁,除了斩草除根之外,没有其他解决方法。我说的斩草除根,当然是斩除他心底深处的『愿望』。」
「愿望……?」
那那木点了一下头。
「那个愿望是什么?如今已经没有方法可以确定了,但我相信不是别的,一定是与你有关的事。想要救你、想要保护你,就是这这类诚挚的想法,让他留在了那里。」
真由子瞬间倒抽了一口气,但立刻发窘地微笑。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笨口拙舌,重要的话都闷在心里,遇到紧要关头,却愿意牺牲自己去救别人。火灾那时候也是这样。自从失去好友若狭以后,他就一直责怪自己。我根本不觉得他做错了,他却认定我因为那件事而鄙弃他。我们的关系会变得不自然,也是因为我们太缺乏沟通了。怀孕的事,结果我也没能告诉他。」
真由子再次垂下目光拭泪。肩膀上下起伏、不停地深呼吸的模样,看起来就像在拼命克制激动的情绪。真由子就这样垂泪了片刻,接着抬起头来,露出微风般清爽的笑容。
「可是,这些我也都在今天全部看开了。他回来了。这样我就满足了。」
里边觉得她好坚强。也许这十八年的光阴,对她就是如此艰辛痛苦,让她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失去天田耕平,一个人生养孩子的她,根本无暇以泪洗面吧。为了儿子,必须坚强起来。她应该就是靠着这个念头撑过来的。里边认为,天田耕平想要保护的,或许就是这一刻她所展现的这张笑容。
「告诉老师这件事,真是做对了。」
真由子湿润的眼睛笔直地注视着那那木。
对此,那那木害臊地别开目光,清了一下喉咙。
「哼,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只是想要搜集怪异传说,并不是特别要救你或天田先生。这次只是刚好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喂,你在那里叽叽咕咕些什么啊,那那木?难不成你是害羞了?」
里边从旁调侃,那那木凶神恶煞地瞪着他,沉默不语了。这如同预期的反应,让里边一脸得意。
看着两人对话的真由子这时偏头问,「请问这位是……?」
「抱歉,我忘了还有这个人。别看他这样,他是北海道警察的刑警,这次跟我一起去调查那栋建筑物。虽然没派上什么用场。」
「喂,你就不能少说一两句吗?」
里边用手肘撞那那木的侧腹部,那那木不为所动,装聋作哑。
「原来是这样。有刑警同行,老师也放心多了呢。总觉得两位是一对默契十足的搭档。」
「胡说!我跟他才不是什么搭档。需要的时候他可以提供情报,很方便,所以我偶尔会利用他罢了。」
「喂,不要把人说得像情报提款机,好吗?要我跟你这种人搭档,我才是免谈呢。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呵呵呵,两位感情真的很好呢。」
「荒唐!」「不要胡说!」那那木撇头说,里边则是重重地啧了一声,这时会场门打开,棺材运出来了。四名殡仪馆人员抬棺送往停在门口的灵车,真由子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来说:
「老师的书,真的可以放在他的棺材里吗?」
「当然了,那是我送给他的。」
那那木坚定地说,点了点头。
鉴识人员从神像内部搬出天田耕平化成木乃伊的遗体时,在衣物里面发现了那那木的小说。十八年前的尸体,身上怎么会有尚未上市的新书?这个谜团,以及只有天田耕平的尸体木乃伊化这个事实,让鉴识人员大惑不解。
即使问那那木这件事,也只得到模糊的答案,「也是有这种事吧。」虽然总觉得收尾得不清不楚,但要求这种怪异现象有正确的解答,或许才是不讲道理。
「他从来不看小说那些,不过老师这么说,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真由子最后这么说,温婉地笑了。
由于发现米山美佐的遗书,警方不得不承认十八年前那里发生过命案。美佐的死亡朝自杀及事故两方面进行调查,但最后无法确定究竟是哪一边,侦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告终了。美佐屠杀巴士乘客的犯行已经过了十八年的岁月,而且凶手已死,然而还是引来媒体铺天盖地的报导。
真由子好像也接到许多要求采访的电话,但她说她全部拒绝了。此外,网路上把米山美佐的犯罪和人宝教的大屠杀案连结在一起,热议说什么是柴仓泰元的诅咒、是遇害信徒的怨念,但没有人知道真相究竟为何吧。
除了在场的那那木和里边以外。
找到的许多尸骨当中,查得出身份的,送还各自的家属,此外的则视为无主孤魂安葬。
天田耕平在十八年前就已经失去父母和祖辈,举目无亲。一般来说,他的遗体应该也会被当成无主孤魂,但真由子要求领取并为他举行葬礼。虽然两人没有结婚,但她想要把天田耕平视为家人安葬。听到真由子提出这样的要求时,里边打从心底放下心来。
「可是啊,能在最后一刻见到儿子,真是太好了呢。虽然只有短暂的一下子,但感觉他们父子有了心灵交流嘛,呜呜……」
一回想起来,里边不禁眼头一热。
「喂,里边,你哭什么啊?」
「有、有什么关系?我跟你这种冷血动物不一样,我可是重情义、泪腺发达的血性汉子。」
里边粗声粗气地说,为了掩饰而撇过头去。这时他发现真由子的脸罩上了不安的阴霾。
「请问……你说的父子是……?」
真由子以讶异地口吻问。
「这还用问吗?你的儿子跟天田先生啊。」
「我儿子……?」
听到里边的回答,真由子的表情更不安了。
那那木以探询的口气问她:
「你儿子没有告诉你吗?」
「请、请等一下。你们说我儿子去了那里?」
真由子发出连里边都被吓到的错愕声音。毫不掩饰惊疑的那模样,让里边感到内心一阵骚动。
「你儿子想要在你结婚前找到父亲的尸体,前往白无馆。然后他见到了天田先生的灵魂,虽然时间短暂,但两人灵犀相通了。我们亲眼见证了这件事。」
「我结婚……?」
听到那那木的说明,真由子依然讶异地低语,姣好的眉毛皱成了一团。
好奇怪。哪里不对劲。
没错,决定性地不对劲……
「对不起,从刚才开始,我就听不懂两位在说什么。我根本没有要结婚啊?」
「没有?可是明彦确实说你要结婚了。他说想在有新的父亲以前,找到自己的亲生父亲,让感情有个着落。」
真由子用力摇头,打断那那木的话。
「所以说,我并没有要结婚。明彦也是,他从来没有问过天田——问过自己父亲的事……」
「咦!」这次换里边错愕地反问,「怎么会这样?」
果然哪里不对劲。毫无前兆地浮上心头的奇怪感受在里边心中越滚愈大。那那木交抱着手臂,手抵着下巴,沉思地默然不语。
沉重的沉默片刻间笼罩了三人。
「——妈,原来你在这里。」
这时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跑到真由子身边的,是一名身穿学生服、手拿念珠的青年。头发理得很短,眉毛粗浓,眼神温文儒雅,嘴唇却意志坚定,这些让人觉得十分眼熟。
「你在做什么啊?巴士要开了。」
「抱歉,明彦。已经这么晚了。」
「明、明彦?这个人吗?」
里边忍不住惊呼,整个人后仰。他和那那木对望,接着目不转睛、几乎要看出洞似地瞪着真由子叫他明彦的青年。
不管是身高、体格,甚至是长相,都没有一样是里边所知道的「明彦」。
「妈,他们是谁?你朋友吗?」
被两名陌生男子紧盯着看,似乎是明彦的青年困惑地皱起眉头。
「请问,我儿子怎么了吗?」
「没事,呃……」
里边一时说不出话来,不知所措,旁边的那那木眼神忽然凌厉地亮了起来。
「皆濑女士,最后请让我确定一件事。」
「好的,什么事?」
「十八年前,你们应该要参加的追悼仪式后来依照预定举行了吗?」
真由子瞠目结舌了半晌,接着视线飘向斜上方,似在慢慢消化那那木的问题,接着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很奇怪,根本没有什么追悼仪式。我们确实收到邀请函,也上了巴士了。遇上那种事,无法参加追悼仪式,让我耿耿于怀,所以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我打电话去邀请函上的电话询问,结果是空号……」
真由子说她无法更进一步追查了。虽然感到纳闷,但后来忙于生活,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这样啊……」
那那木语气中透着「果然」,点了点头。
「请问,这件事怎么了吗?」
「不,没事。你儿子的事,应该是我们误会了。抱歉吓到你了。」
那我们告辞了——那那木单方面地结束对话,转身便走。
「是。谢谢老师……」
真由子一脸疑惑,有些不舍地目送那那木和里边。在她旁边,皆濑明彦表情莫名奇妙地歪着头。里边再次细细看了他一眼,也转身离开。
他小跑步追上那那木,走出大厅堂。
「喂,那那木,追悼仪式怎么了?到底有什么问题?」
皆濑明彦不是他们所知道的「明彦」。那样的话,出现在白无馆的青年是什么人?他出于什么理由、有什么目的,要假冒皆濑明彦……?
有太多不明白的事了。突来的混乱,让里边用力抓头。
「虽然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可是有种很糟糕的感觉。这难道是——」
这时那那木的手机响了起来,打断了里边的话。
「真是,这时机也巧过头了。」
那那木厌恶地说,点了点萤幕。打来的似乎是视讯,画面冒出一名看着镜头的青年。
「——那那木老师好!我爸的葬礼顺利结束了吗?」
那毫无疑问,是里边和那那木以为是「明彦」的人。对方没有戴眼镜、发型和服装也不同,但亲切的笑容一如先前。
「别闹了。我可不打算继续陪你演猴戏。」
那那木以显然带有敌意的声音回应。
「咦?讨厌啦,老师干么表情那么可怕?」
「喂,你到底是谁?」
里边忍不住插口,青年「噢」地发出欣喜的声音:
「里边刑警!好久不见。上次没跟你道别就回去了,真不好意思啊。」
「我在问你是谁!」
里边不顾周围的眼光,对着手机画面怒吼。
「快点回答我!我可不想听到什么你是皆濑明彦的瞎扯淡!」
「啊哈哈,果然发现我是冒牌货了吗?那我重新自我介绍——」
画面另一头,之前自称明彦的青年轻声清了清喉咙。
「我叫神波圭伍。啊,神波是我母亲的旧姓。我过世的父亲姓辻井。」
「辻井?」
里边复述,一旁的那那木露出「原来如此」的领悟反应。
「全都是你一手安排的,是吗?你假冒皆濑明彦,谎称是来找父亲的,欺骗我们,得到身在那里的正当性。」
「没错,否则那那木老师和里边刑警会怀疑我的身份,对吧?那样办起事来就不方便了,所以我忍不住撒了点小谎。」
对不起嘛~,圭伍轻浮地道歉,没有一丝歉疚的样子。
「你为什么这么做?你骗我们做什么?」里边问。
圭伍却只是哈哈笑着不肯回答,那那木替他回应里边的问题。
「你是去把十八年前的命案嫁祸到米山美佐身上的,对吧?」
「——哈哈,猜对了。不愧是那那木老师。」
对于那言不由衷的抬举,那那木不悦地啧了一声。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米山美佐就是命案的凶手——」
里边说到这里打住,沉默了整整好几秒,感到一团又硬又冷的东西从胃里翻涌而上的不舒服。
「——原来不是吗?她根本不是凶手吗?」
那那木不甘地垂下目光,悄然点头。
「没错,凶手是我父亲,辻井拓马。那那木先生明察秋毫,但里边刑警可能会混乱,虽然说来话长,但就让我来解释一下吧。」
没有人要求,圭伍却欢天喜地地说了起来。
「一切的开端,是十九年前那场乌砂温泉火灾事故。当时辻井拓马和妻子女儿一起住在那栋饭店。火灾发生时,女儿被崩坍的天花板压住了。他向周围的人求救,却没有人伸出援手。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大家光是逃命都来不及了,哪有空去管别人?也有可能是太专心逃生,没听到他的求救声。」
呵呵——手机传出嘲讽的笑声。
「最后辻井的女儿被赶到的急救人员救出来,保住了一命,但她在当时伤到了脊椎,半身不遂了。但光是还有命就该偷笑了吧?不过辻井并不这么想。自己那样拼命求救,却没有半个人肯帮忙。他相信都是那些人太冷血,才会让女儿受了这样的重伤。女身不仅半身不遂,脸和身体还留下严重的烧烫伤疤,妻子为此苦恼,精神渐渐失常了。妻子本来就不是多坚强的人,看到女儿面目全非的样子,陷入绝望了吧。即使如此,一家人还是勉强彼此扶持着过下去。幸好辻井经营一家小公司,所以家中经济还算宽裕。但是辻井要筹措女儿的医疗费、看护费,还要忙着照顾精神不稳定的妻子,渐渐地也无心顾及事业了。公司经营每况愈下。在这样的情况下,妻子逐渐沉迷于某个宗教。」
「——人宝教,是吧?」
那那木低声说道,手机里冒出格格不入的明朗回应声,「答对了!」
「妻子深信,只要虔诚祈祷,女儿的身体就能恢复原状。辻井说服妻子清醒过来,但他愈是否定,妻子的精神状况就愈糟。很快地,不光是妻子,连女儿都开始相信教团的甜言蜜语了。家庭一眨眼分崩离析,辻井被逼到没有退路。这时妻子怀了第二胎,但辻井一定苦恼万分,觉得一家人这种状态,生下来的孩子也不会幸福。不知不觉间,他自己也深深地被人宝教的教义吸引了。他这人似乎很爱面子,所以好像瞒着外人偷偷信教。但愈是了解教团,他就愈加沉迷。妻子说的或许是真的、或许有办法让女儿恢复原状。这样的痴想愈来愈强烈了。然后,辻井决定让据说由柴仓泰元创造出来、现在被封印在白无馆、可以实现一切愿望的神明醒来。」
圭伍以着魔般的语气滔滔不绝地说着。
「要达到这个目的,需要活祭品。就像柴仓泰元过去做的那样,在那栋建筑物献上活祭品,以秽气唤醒神明,再献上祈祷。如此一来,女儿应该就能恢复原状。辻井如此相信,首先挑选活祭品的人选。雀屏中选的,就是把他们一家人害得这么惨的冷血家伙。没错,就是在那场火灾中对他们见死不救的房客。他利用金钱的力量,查出房客身份,寄出不存在的追悼仪式的邀请函,并收买火灾当时,以旅游巴士司机身份住在那间饭店的饭冢。饭冢因为有赌瘾,背了一屁股债,看到辻井亮出的钞票,他立刻摇着尾巴答应了。辻井打算让饭冢故意制造巴士事故,一行人前往白无馆避难后,再花上一整晚的时间,把乘客全数杀害。可是——」
「没想到遇上米山美佐反击,辻井死去,计划挫败了。」
那那木接过圭伍的话,继续说明。
「本来应该是辻井要许愿的神明听到了天田耕平的愿望,导致那里出现了每年一次的『重复世界』。」
「——就是这样。再也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了呢。辻井这个人既傲慢又自私,为了目的,可以满不在乎地杀死别人。或许是神明不想聆听那种人的愿望,才对他下了天谴。」
「可是,辻井不是你父亲吗?」
里边插嘴,圭伍瞥着斜上方,含糊地说:
「是啦。我得声明,我可不是为了保护我父亲辻井的名誉,才栽赃给米山美佐的。我出生的时候就没有父亲了,但我从来不寂寞,而且也有比父亲更可靠的人们保护着我。这部分,我的际遇可以说跟皆濑明彦很像。不过说来可悲,辻井是我父亲,这在生物学及户籍上都是事实。万一他被媒体揭露是杀人犯,对我还是会有影响。」
「也就是说,你不想当杀人犯的儿子,所以才精心策画,捏造出假的杀人犯?」
里边抢先问,圭伍突然大笑起来。
「有、有什么好笑的!」
「啊哈哈,抱歉抱歉。里边刑警的思考实在太肤浅了,让我觉得太好笑了。」
「你说什么?」
里边怒形于色,咬牙切齿,圭伍轻松带过,讪笑道:
「那那木老师已经发现了吧?替他解释一下怎么样?顺便对个答案。」
被这么指示,那那木应该很不爽。他轻叹一口气,百般不愿地开口了:
「不想当杀人犯的儿子——粗略来说,这也没有错吧。但是他在意的,是格局更大的问题。」
「格局更大的问题?」里边问。
「这不是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教团的问题。这个人年纪轻轻,已经在人宝教里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他应该是信徒的象征,或是宣传样板。毕竟年轻有为的干部信徒,有时候魅力更胜教祖。要是被发现这样的重要人物,父亲居然是杀人犯,教团形象免不了遭到重创。如此一来,又得花上漫长的时间,宣传教团洗心革面了。」
那那木稍微停顿了一下,提出一个疑问。
「这是我的猜测,米山美佐是不是也是你们教团的一员?」
「对,没错。那个女的差点被第二任老公家暴打死,反过来拿刀刺了对方。幸好伤势不严重,没有惊动警察,但她害怕丈夫报复,寻找可以避难的地方。所以我邀了她,把她带到教团里。」
圭伍挺胸说道,仿佛在说「很厉害吧」。
「说得那么好听,但简而言之,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她吧?」里边说。
「当然了。所以教团才会一直盯着她,以便在需要的时候,拿她当棋子利用。实际上她比想像中更有用。那封遗书也是,那不是伪造的,而是她亲笔写的,所以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回想起来,确实颇有蹊跷。美佐从头到尾都是连话都说不好的状态,一直害怕着什么。里边一直以为是过去的噩梦让她如此,原来不只是这样。
在地下通道被木像追赶时,圭伍想要扶起跌倒的美佐,然而怪物都快追上来了,美佐却反应夸张地拒绝,抱头蜷缩在地上。当时里边完全没有多想,但她的反应,如实地道出了两人的关系。
是这个人强迫把她带去那里的。要是逃走,会遇到更可怕的后果——她就是如此相信,才会害怕成那样,却还是留到最后一刻。这不是洗脑控制这种小儿科的行为。被教团植入真正的恐惧、被迫发誓绝对服从这个黄毛小子的美佐,由于那那木的推理,被塑造成杀人凶犯,最后还沦为怪异的牺牲。而这一切也都如同圭伍的剧本。
「——你还算是个人吗!」
里边无意识地攥紧的拳头,颤抖到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啊哈哈,别瞪得那么凶嘛,我们不是一起经历那场噩梦的伙伴吗?而且,我非常感谢你们。」
「感谢?」
里边怒不可遏地反问。那假惺惺的话让他火冒三丈,眼皮微微地痉挛。
「是啊。多亏了你们,我安全地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那面铜镜吗?」
那那木低声说道,有些不甘地皱眉。圭伍净是「啊哈哈」地笑,没有回应,但显然是在表达肯定。
「铜镜?那应该已经不能用了吧?而且警察已经当成证物……」
里边惊觉,把话吞了回去。画面另一头,圭伍嘲讽的笑容更深了。
「人宝教的在家信徒,也有许多公门中人。要随便找个理由,把它从乡下警局的证物库里摸走,是易如反掌。」
太荒唐了,不可能有这种事。尽管这么想,里边却无法完全否定。圭伍的话就是如此笃定,实在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柴仓泰元创造出来的神已经崩坏,铜镜应该只是过去的神明寄身的神体。就算得到它,对教团来说,也只是异教神明。但教团却刻意取得它,目的是要让失去的神明再次重生,将其做为教团象征,完成过去泰元未能成功的伟业,是吧?」
手机里传来圭伍的掌声。
「完全没错,那那木老师。就像柴仓泰元派佛师平方白舟制作容器,我们也已经找到制作容器的工匠了。神明的完成指日可待。这次一定要打造出只属于我们的神。」
圭伍以充满强烈确信的语气高声宣言。
「不过,那那木老师果然了不起。坦白说,我们每个人都非常欣赏老师。道南分部似乎对老师多所冒犯,但那绝非教团的共识。毕竟像老师如此诚挚地面对怪异的人,难得一见。我们期待,或许老师能够理解我们的思想。」
「……我就积极考虑吧。」
嘴上这么说,那那木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一路以来,那那木见识过许多做出泯灭人性行为的人,但他难得对别人表现出如此露骨的嫌恶。
那那木对这名青年的态度,也直接道出了人宝教与那那木之间的鸿沟之深吧。
「我会期待好消息,那那木老师。里边刑警也是,我期待他日在别处再会。」
「很好,下次我绝对不会留情,直接把你上铐!」
里边回道,圭伍爆笑出声。
「纸老虎一只呢。你以为有公安盯着我们,所以可以放心吗?不过呢,被人盯着的不只有我们而已。你们也被盯上喽。」
「什么?」
「我们是人宝教。顾名思义,我们把人视为宝物一样珍惜。我们的信仰比你们所以为的更要遍布各地,渗透在普罗大众之中。想想看,你们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我们的同志。只要有那个意思,要布置成意外事故,除掉你们,也不是什么难事。」
里边忍不住一惊,望向马路。遛狗的老人、穿着运动衫慢跑的年轻女子、跑业务的上班族,甚至连一群制服学生都不自然地停下了脚步,以充满敌意的眼神望着这里。视野中所有人都散发出绝对的恶意。感受到这些的瞬间,里边有种身陷腐臭的泥沼、难以自拔的错觉。
「可是呢,请不要误会了。我们绝对不是什么邪恶教团。一切都是出于救济众生的善意而做的。为了这个目标,有时也需要一些强硬的手段。毕竟满口仁义道德,没办法改变世界,而且要是只喂食蜜汁,人往往会变得怠惰,所以才需要适度的毒药。」
圭伍露出「懂吧?」的表情,狂妄地笑了。
这家伙简直是疯了,行动也脱离了常轨,他却宣称那是为了救人的「善意」。里边无法理解那是什么样的思考逻辑。
人宝教的信徒,恐怕都是基于这样的「善意」,在自己都没发现的情况下,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事。一切都是为了救人、为了宣扬慈悲。在如此甜蜜的毒药控制下,有多少人受到利用,像米山美佐那样被用过即丢?光是想像,里边便禁不住战栗万分。
好半晌之间,近似挫败感的空虚沉默笼罩着四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忍俊不禁的笑声打破了寂静。
「那那木老师,有什么好笑的?」
圭伍倒抽一口气地说。相对地,那那木露出极尽嘲弄的笑容说:
「把人视为宝物?哈哈哈……这也太滑稽了吧?」
「你说什么……?」
圭伍收起了冷笑,显而易见地动怒了。
「我是说,说什么救人,你们根本没有救到任何人。多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假宗教啊。太绝了,太好笑了。」
「你说什么……把这话收回去!」
先前的从容不迫消失无踪,圭伍怒气冲冲地厉声道。
「哼,被戳中痛处,很不甘心,是吗?其实你应该也发现了——发现你们的行径根本不是什么善意,只不过是独裁者的自我满足。」
「我们才不……」
「那,对于践踏了天田耕平的感情这件事,你怎么开脱?」
「什么啊,你是在说我假冒他儿子的事吗?那你错怪我了。对他来说,那才是慈悲啊。如果直接把事实告诉天田耕平,他就只能孤独地从世上消失,一定会充满憾恨。可是因为最后见到了儿子,他才总算能放下了。他一定甚至没有怀疑过我是冒牌货。因为就连他的正牌儿子,也没有我这么关心他嘛。从这个意义来说,我做的事,对他应该也是一种救赎。」
圭伍说得上气不接下气。但那那木眼尖地看出,他的脸上浮现些许慌乱。
「哈哈哈……!你也错得太离谱了。天田是出于自己的意志,离开了『重复世界』的。接受现实,同时女友还活着、生养了两人的儿子这个事实,确实也推了他一把,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说是你带给了他慈悲。你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利用天田耕平,结果他做出了如同你预期的选择,只是这样而已。你懂吗?或许你自以为巧妙地在操纵,但你的行为没有最重要的『心』。你只是对事情照着自己的剧本发展感到开心而已。就如同利用我和里边还有米山美佐那样,天田耕平也只是你棋盘上的棋子。你的手段很高明,这一点我同意,但对于你假仁假义、正当化自己愚蠢的行为,我可要提出异义。所以,我要再次说清楚。」
那那木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以猛禽般的眼神贯穿了圭伍。
「你和你的宝贝教团说什么视人如珍宝,却连半个人都没有拯救。连应该要守护的『人』的感情和性命都满不在乎地践踏,这种信仰没有存在的意义。是值得唾弃的祸害!」
画面另一头,圭伍盯着手边,沉默下去。沉默了将近整整十秒后,他慢慢地抬头,脸上挂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做作微笑。
「……我收回前言。看来那那木老师还是无法理解我们的思想呢。结果你也是无法看透大局的渺小人类。」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我非常清楚,能当一个渺小的人类,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我为自己身为愚蠢肤浅多疑、可悲到难以置信、无可救药的人类感到骄傲。我和你们的不同,一定就在这里。」
那那木斩钉截铁地说完,脸上没有丝毫迷惘。
「哼,好吧,随便你。我们往后也不打算干涉你搜集怪异传说的行动。不过,要是你胆敢插手我们要做的事,甚至是阻挠,你一定会遭遇不幸——就像你心爱的舅舅那样。」
那那木的表情冻结般僵掉了。神波圭伍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忽然收起了所有表情。下一秒他射出的冷彻眼神,空洞、干涸得完全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类。
「——如果不想像你舅舅那样被杀,就给我安安分分的,那那木悠志郎。」
圭伍以判若两人的口气和音色单方面地宣告后,结束了通话。那那木握着画面转黑的手机,手无力地垂下,微微仰头闭上了眼睛。
那张侧脸浮现的,是难忍的痛苦。
是最为尊敬、视为恩师景仰的家人被夺走的人无尽的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