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往一楼走廊深处奔去的路上,诡异的笑声和脚步声仍穷追不舍。但我们跑进礼拜室,瞥着旁边古怪的曼荼罗踏进地下通道时,那些声音顿时消失无踪,恍如幻觉。
「什么啦!我们简直就像是被诱导过来的嘛!」
里边愤恨地牢骚,但没有人回应他。明明也没跑多远的距离,但每个人都肩膀起伏喘气,痛苦地按着肚子。尤其是那那木,累得就像跑完全马,那张苍白的脸变得更加无血色。他是作家,所以可能运动不足吧。
弥漫着阴寒冷气的地下通道,以连呼吸都让人顾忌的寂静将我们诱入黑暗深渊。途中在墙壁凹处看到那些木像时,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惊吓地倒抽一口气,戒备起来,但木像并没有动起来。
「怎么搞的?攻击我们的不是它们吗?」
里边问,那那木发出低吟声回应:
「在这里的似乎是如假包换的普通木像,跟刚才追杀我们的是不同的东西吧。」
就算他这么说,也不可能就此信服,放下心来。我们尽量和凶神恶煞地瞪着我们的木像保持距离,怀着它们随时都会动起来并扑上来的恐惧,提心吊胆地继续前进。
「——天田。」
那那木突然从背后叫我,我吓得差点跳起来。
「什、什么事?」
「抱歉吓到你了。我有点事想问你。」
那那木如此声明,稍微放低了音量说:
「你们这些巴士乘客,本来是要去哪里?是怎样的经纬、怎么来到这里的?请你再说一次。包括彼此的关系,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
那那木突然如此要求,我大为困惑。
「为什么现在突然讲这些?我们的事不是已经跟你们说过了吗?而且大家都已经被杀了……」
「这我知道。但现在有比这更重要的——」
「比这更重要?还有什么能比这更重要!」
自己的口气出乎意料地激动。我在情绪推波助澜下,更继续滔滔不绝地说:
「那那木先生和里边先生都相信我说的话,对吧?那为什么你们不肯救大家?里边先生是警察,如果他采取更强硬的手段,把大家关到某个地方,或许有些人就不必丧命了。」
无意识地握紧的拳头抖个不停。我清楚这整件事有多么无奈,却也因此更是又气又急,痛苦颤抖。我也自觉到对那那木说这些是找错对象、是胡乱迁怒,但还是无法不一吐为快。
「——啊……对不起,我忍不住……」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停下脚步,看着我和那那木。我一阵羞耻,连忙辩解。那那木对此缓缓地摇头说:
「不,你会生气也是当然的。你一定很急吧。我跟里边都对这件事感到很难过。但比起哀悼他们的牺牲,更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为了顺利脱困,我必须再次好好地整理一下关于你们的情报。所以任何细节都好,全部告诉我,不要有任何遗漏。」
那那木的说法确实非常实际。就算他相信我,应该也不是把我的说法全部当真,而且重复了无数次循环、却没能救到任何人的我,对他们乱发脾气根本就错了。我如此理解,要自己别这么情绪化。接着我将我所见闻的一切,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
不过也没有什么新情报。我们就只是为了参加追悼仪式,刚好搭上同一班巴士的关系而已,虽然有在同一场火灾失去家人或重要的人这个共通点,但是在私生活方面没有任何关联。如果那那木认为凶手就在我们当中,想要找出行凶动机,光靠我提供的情报,应该无助于推论。
我说完后,观察那那木的反应,不出所料,他果然没什么发现的样子。
「——被邀请参加追悼仪式的人,不只你们而已吧?」
那那木以随性的口吻问道,我点了点头。
「是的,应该有更多人参加,但好像安排出了差错,在车站接送的巴士只准备了一台。所以我们剩下的人搭上临时准备的第二台巴士,集合时间也变成傍晚。」
「……唔,这样的话……不,可是……」
「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问,但那那木只是口中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没有回答我。他好像已经关进思考的牢笼里,连我的声音都听不见了。瞪着半空中的眼神射出捕捉到某种证据的光采,嘴唇刻画出狂傲的笑容。一旦进入这种状态,就不可能正常对话了。我无奈之下,放弃与那那木说话,就要加快脚步返回真由子旁边时,走在稍前方的明彦忽然扶住墙壁停住了。
「喂,你还好吗?」
「……嗯,我没事。」
明彦无力地回应,我抓住他的手,扶着他让他好好往前走。接踵而来的状况,让他也累坏了吧。
「你理解到这里有多可怕了吧?」
「……是啊……」
我玩笑地说,明彦回以苦笑。但他立刻抬起头来。
「可是我不后悔。因为如果没有来到这里,我永远都不知道我爸发生了什么事。」
他以带着坚强意志的眼睛明确地说道。
看到明彦那意外成熟的男子汉表情,我发自真心佩服。
「你好坚强。就算遇到这种状况,居然还能想着父亲。」
「虽然没办法说来这一趟是对了……」
明彦有些苦恼地说,再次苦笑。多亏了他那张带着稚气的笑容,虽然只有一丁点,但我感到安慰。
「我们真的有办法离开吗……?」
明彦哀叹地自言自语。我刻意装出明朗的口吻对他说:
「当然可以。只要爬出这里面的大厅窗户,就可以出去中庭。从那里离开下山的话,一定……」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含糊收尾。
那些怪物原本想要攻击进入白无馆的那那木和里边。在会客室,窗外挤满了大量怪物。换句话说,这是否代表它们的地盘不光是建筑物里面,也包括了外面?像这样一想,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从大厅窗户逃脱的真由子,每次都在外面发出惨叫了。
即使出去,我们也无路可逃。想到这讽刺无比的现实,我陷入愕然。可能是注意到我的反应,明彦讶异地偏头问:
「呃,你还好吗?」
「嗯,没事,别担心。」
被应该要担心的明彦反过来担心,我感到窝囊到家,苦笑起来。为了掩饰害臊,我故意装出没什么的表情对明彦笑道:
「出去以后,那那木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的,所以不用担心。」
「天田先生呢?你不一起走吗?」
「我……我大概没办法。」
我忍不住这么说,明彦对此反应,歪头问:
「没办法?为什么?」
「因为、呃……」
我再次支吾其词,明彦继续追问。我本来想要设法搪塞,却想不到像样的借口。
「我已经重复这一晚好几次了——」
对于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的明彦,或许也没必要撒谎。我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状况告诉了他。
「——不会吧?真的有这种事……」
不出所料,明彦惊愕地睁大双眼,哑然无语。
「无法相信吗?」
「……不,都来到这里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惊讶了。而且天田先生也不是会在这种状况撒谎的人。」
明彦一脸认真地回看我。他相貌清秀,眼神带有几分稚气,其中没有任何怀疑的神色。
「我们离开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又要再次重来?」
「这……」
应该会变成那样吧。即使他们顺利逃脱,也只有我绝对无法离开这个夜晚。
我态度模糊地沉默下去,明彦用力抓住我的手。
「不能这样的!难道就没有办法吗?」
明彦露出抵达这里后从未有过的悲痛表情倾诉道:
「你好好跟真由子小姐说明状况了吗?」
「我当然说过好几次了,但真由子没有一次相信我。这是当然的。换成是我,应该也无法相信。这种地方其实我连一秒钟都不想待,我也想跟真由子一起离开。我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思,一直一个人拼命设法,但不管怎么做,结果都是白费力气。」
我回顾着不晓得上演过多少次的噩梦记忆,甩开明彦的手。不知不觉间,我的拳头正微微颤抖着。
「可是一定有方法逃脱的。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
「没办法的。不管谁怎么做,大概都无法扭转这注定的命运。」
这有一半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明彦仍不放弃,想要说什么,但很快就别开视线放弃了。
「总之,你们可以离开。千万不要被它们抓到,平安下山。然后再也不要靠近这里。」
我强烈地告诫他,看向明彦的侧脸。他沉默不语了好半晌,忽然停下脚步,用手电筒照亮附近的地面。
「咦,这是……」
明彦看到的,是木像的断臂和掉在旁边的脏兮兮的「铃」。那那木称它为「金刚铃」,原本是木像的手持有的法器。
明彦慢慢地捡起它。
「这有什么用处吗?」
「不晓得,那那木说有驱魔的效果。」
「驱魔……」
明彦喃喃自语道,把「金刚铃」揣进口袋里。如果这么做可以稍微让他安心,带着也好吧。
「好了,快走吧。大厅就在前面。」
「……好。」
明彦瞥了我一眼,微弱地点点头。
接下来我们没有更多对话,但明彦欲言又止的侧脸,让我莫名印象深刻。
后来继续前进了一段路,前方右侧墙壁出现一道厚重的铁门。
「就是那里。从那间大厅可以出——」
去外面——我接下去的声音里,掺杂着来自背后的声响。
我胆战心惊地回头,在同样转向后方的那那木的手电筒灯光里,看见发出已经熟悉的脚步声和喃喃细语声的诡异人影。
那东西的外形就像较为矮小的人类,形姿融入黑暗里。有双手、双脚、胴体以及头部,乍看之下就是普通人类,但一边的手只到肘部,那里流淌着看不出是红是黑的黏液。
异形敲出清脆的咔咔脚步声,踩着直膝行走般怪异的步伐逼近而来。面对这样的怪物,我们甚至忘了逃跑,怔立在原地。
「噢?这还真是古怪……」
那那木出声喃喃道。彼此距离只剩下五公尺左右时,光圈里清晰地浮现来人的身影。它乍看之下和伫立在墙壁凹处的木像一样,却有所不同。
左腕有如陶器般洁白,左脚肌肉却虬结并晒得黝黑。然后不知为何,头上披着一头长长的金发。认识到这些细节的同时,我的脑中回想起在过去的回圈中目睹的诸多闯入者的下场。
他们遭到这个怪物虐杀,留下大量鲜血消失无踪。而现在眼前的这尊木像,不正体现了他们消失的理由吗?惨遭杀害的他们,被扯下的身体部位被接合在这尊木像上,像这样如亡者般不断地游荡。连求死都不得,只能不断地沉沦苦海。
我细看光圈里面,木像背后,还有一两尊其他木像。有的头部接了三张脸,有的背着无数只手脚形成光背,是木像的身体与活人肢体扭曲融合而成的接合体。
这些怪像具有意志,口中吐出诵经般无法理解的话语,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不断朝我们逼近。
「哇啊啊啊啊啊!」
悟出这个事实的瞬间,我大声惨叫。先前都未能看见的事物带着鲜明的形姿现身,向我展现出残酷的现实。
现实……没错,这是现实。不管再怎么荒诞、离谱,这就是我的现实。在看不到终点的无限回圈之中,我头一次目睹了它的真面目。目睹了葬送闯入者、取用了他们肢体的丑恶怪物的形貌。
——开什么玩笑!
我在内心呐喊,握住真由子的手。
我从来都不知道。过去都可以不用知道。这个夜晚不管重复多少次,那些怪物都没有现身在我面前,所以或许我才能够保持理智。尽管一直感觉有什么,但因为无法确定那究竟是什么,才能够没有发疯。
都目睹了那种鬼东西,打死我都不愿意再重复这一晚了。被看到的怪物,或许会在往后的回圈以我为目标。要是被它抓到,或许我也会变成木像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我就浑身震颤不止。
「喂,真的假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里边迅速回身,明彦也跟着做。大岛想要跟着他们一起跑,却脚下一绊,整个人跌在地上,痛得屏住呼吸。
「大岛小姐,振作点!」
旁边的明彦想要扶她,大岛却打掉伸到她面前的手,发出凄厉的尖叫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那反应让明彦不知所措,那那木迅速跑过去,一把抓住趴在地上的大岛左手。她扭动身体反抗,结果脏兮兮的开襟衫袖子发出声响裂开了。
「……这是……」
那那木情不自禁地低吟道。大岛惊讶抬头,慌忙站起来,硬是甩开那那木的手,拢起敞开的开襟衫,逃之夭夭地向前跑去。
我们被无数脚步声和呢喃声追赶着,聚在一起跑过地下通道,冲进大厅。
确定那那木最后一个跑进来,里边关上门,上了门闩。
「妈啊,总算是逃掉了。」
里边以玩笑的口气说着,面露干笑。所有人都上气不接下气,吐出安心的呼吸。
大厅里和先前一样,被诡谲的静谧笼罩着。几乎引发耳鸣的寂静当中,回响着众人粗重的喘气声。
「得快点离开才行。动作快——」
离安心还太早。我踩上墙边的柜子,打开窗户,催促众人。
湿暖的风吹了进来,抚过脸颊。
「等等。离开这个选项,重新考虑一下比较好。」
那那木突然这么说。
「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忍不住大声反问,跳下柜子,转向那那木。因为我突然放手,柜子剧烈摇晃,上面的书掉了下来,散落一地。
「那那木先生也看到了吧?不快点逃走,你们会被它们杀掉的。我跟真由子也是,这样下去……」
想像真由子被那些怪物逮到的情景,我猛烈地摇头。
「天田,我明白你的焦急。遇到这种情况,叫人冷静或许是强人所难,但我还是要说冷静一点。」
那那木慢悠悠地说道,环顾了大厅一圈。
「这个房间或许有找出真相的关键。首先要把它——」
「现在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吗!这样下去真的很危险啊!」
我克制不住地大喊,在愤怒驱使下用力捶了柜子一下。震动让书本再次落下,几乎要淹没脚边地散开来。真由子倒抽了一口气。大岛「噫」了一声后退。明彦惊讶地睁圆了眼睛。看到众人的反应,我充血的脑袋一下子冷静了。
「抱歉,我不该大小声……可是真的……」
我还想抗议,这次却被另一个人打断了。
「呃,这是什么?」
明彦弯下身,俯视落在脚边的书本。我跟着望过去一看,宛如辞典的厚重书盒里,塞了几本老旧的笔记本。
「是什么笔记吗?」
明彦拿起其中一册,「啊」了一声。笔记本中填满了手写文字。那那木从明彦手中接过笔记本,迅速浏览,眼神乍变。
「这是……原来如此,居然藏在这种地方。」
那那木气愤地喃喃自语,抓起书盒。
他第一次来这里时,架子上并排着许多相同书本,因此没有逐一检查。那那木也没想到居然会是如此传统的藏物手法吧。他露出苦笑,仿佛在说「被摆了一道」,开始聚精会神地读起笔记本的内容。
「喂,到底是怎样啦,那那木?那是非现在读不可的东西吗?」
「这是柴仓泰元留下的手记。我想要的情报应该就在这里面。」
那那木斩钉截铁地说。对此里边也没有异论,咽了口唾沫。
那那木完全忘了与我的争执,甚至不顾我们的处境,不断地翻过笔记本的纸页。
2
一九九八年 六月四日
终于成功邀请到从以前就大力招揽的佛师平方白舟来到白无馆。我委托他在这一年制作的「十三封神立像」,已经有九尊完成了。在我们热心游说下,白舟答应在白无馆制作剩余的立像与「容器」。
就请他以地下通道深处的大厅做为工作室,淋漓尽致地发挥他卓越的技术吧。
一九九八年 七月二十六日
白舟果然宝刀未老。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就完成了「十三封神立像」剩余四尊的其中一尊。成品无懈可击。他毫无疑问是当代第一的佛师。
他打造出来的木像散发出神秘的光辉。这就是所谓的神圣吧。就请他继续照这样,把我们追求的神明形姿转化成具体形象吧。
一开始是偶像就行了。聆听祈愿的神明,必定很快就会降临其中。因为神就是这样的。
一九九八年 九月十七日
又发生事故了。去山上取木材的年轻信徒似乎操作工具失误,砍断了自己的脚。信徒立刻被送到山脚的医院接受治疗,但听说伤口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腐烂,只得放弃缝合。先前也有许多信徒在类似的情况下受伤。这已经是第四个人了。
以前附近山谷的聚落把这座山视为禁地。他们认为这座山是神圣的,将其视为神灵栖身之地崇拜。但后来聚落渐渐没落,随着人口减少,信仰也日渐淡薄了。最后聚落废村,祠堂再也无人维护,任其腐朽。
是被遗忘的山神,对擅闯此地的我们展现敌意吗?
一九九八年 十月二十七日
容器的制作很顺利,但这阵子白舟明显地疲惫不堪。是同时制作将成为我们象征的神明容器,以及封印它的木像,让疲劳逐渐累积吧。
白舟尽管技艺超群,却也是个顽固的师傅,绝不承做不合意的作品。白舟因为失去长年厮守的另一半,整个人意志消沉,过去被誉为日本第一佛师的他后来耽溺于赌博,连职人伙伴都放弃他,潦倒得判若两人。
干部提议请他来制作容器时,我不甚乐意。怎么能让一个落魄到酗酒而且一屁股债的前佛师,来制作我们的神像呢?当时我这么想,但结果证明我错了。白舟为了挽回一度抛弃的孩子,答应协助我们教团制作神像。他打造出来的作品,让我无比满意。
在他的努力下,「十三封神立像」只剩下三尊了。这些将要守护我们人宝教的神只、将他封印在此地的神像,让人感受到看上一眼就会被摄去魂魄的力量。那既邪恶又蛊惑的形姿,一瞬间便夺走了我的心神。他们一定能发挥我们想要的力量。为了即将降临的主神,他们是绝对不可或缺的。
一九九八年 十二月十九日
容器的制作已进入佳境。完成近在眼前。我决定配合完成的时程,找出过去山谷的聚落祭祀神明的祠堂。虽然不清楚详细位置,但距离聚落遗迹应该不远。从年轻信徒中遴选出身强力壮的男丁,派他们前往搜索吧。
一九九九年 一月三十日
怎么会这样?祠堂顺利找到了,却无法将最重要的东西带回来。不仅如此,派去搜索的人还遇上暴风雪遇难,两天后仅有两人归来。归来的他们遭受严重的惊吓,似乎失去了理智,只是不停胡言乱语。
一晚过去,他们总算恢复神智,却深陷恐惧,连正常对话都没办法。无奈之下,只好将他们收容在「御笼之间」,把他们当成「苗人」候补。
搜索队究竟遭遇了什么事,依旧成谜。他们就像遇到神隐般,就此消失无踪。看来我们似乎真的触怒了住在禁地的土地神。但这件事没什么好怕的,确实有个过去被视为神明崇敬的存在。光是能确定这一点,就是莫大的收获了。
神是绝对必要的。
遥远的往昔,我在异国的土地深陷饥渴,置身于噩梦与恐惧混合的末日般空间,目睹近在眼前的死亡,当时我确实感觉到神明了。我在无限接近死亡的生之彼岸,感受到升天般的安详与窥见地狱深渊般的恐惧揉杂的奇妙感觉。那并非恍惚、也非快感,反倒是一种起源于恐惧的令人畏怯的感受。或许也可以说,是人类这样渺小的存在面对上天诸神时所感受到的绝对无力。
我想要再次体验那种感觉。我想要找回恐惧与悦乐。
为了这个目的,任何牺牲,我都在所不惜。
一九九九年 二月十五日
容器即将完成了。两天前我前往祠堂,得到了我要的东西回来了。我抱着献出性命的觉悟进入腐朽的祠堂,却轻易取得了它,简单得甚至让人有些失望。
或许是理所当然,土地神并没有现身在我面前,不过我感受到它的存在了。或许失去信仰、减损了神性的这尊神只,发现只要随我一起来,就可以恢复失去的神性。
一切都正往好的方向推进。这一切都是伟大神明的引导。
我们人宝教救济众生的日子近了。
一九九九年 三月八日
白舟意图逃亡。他丢下已经完成了九成的容器,谎称身体不适,前往别馆的医务室,拆下窗户的格栅试图逃走。幸好他一离开建筑物就被巡逻中的信徒发现带回来了,但一想到万一真被他给逃了,我就吓出一身冷汗。
我命令具备医学知识的信徒切断白舟一只脚。由于做了适当的治疗,并施打抗生素和止痛药,因此没有生命危险。白舟好像在高烧中呻吟,梦呓地不停恳求饶命说「放过我……不要杀我……」,但只要休息几天,应该就可以继续工作了吧。
这下他应该就不会再有逃走的念头了。话说回来,他怎么会觉得自己会被杀?对于他一直以来的协助,我非常感谢。要是没有他,完成神只的容器,也只能是痴心妄想吧。
因此我决定让完成容器的他成为「苗人」,第一个入定。这一定能提振其他「苗人」的士气。
再也看不到白舟的作品,令人遗憾,但这也是无可奈何。
一九九九年 四月二十日
容器终于完成了,接下来只需将其填满。但绝不能掉以轻心。机会只有一次,万一失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不光是救济教团信徒,也为了拯救一切众生,绝对不允许失败。
过去我曾在道东的某座村庄目击到「神灵附体的奇迹」。这是某间神社的族人执行的仪式,能连接冥界与阳世,近来我时常回想起这段往事。
我千方百计联系到那个让神灵附体的一族,请他们让我拜见仪式中使用的御神体。在自称天师的神社当家带领下,目睹存在于本殿深处的仪式房间时,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御神体就安置在充斥着鲜血、痛苦以及浓烈的诅咒意念的仪式房间。
它看起来就是块诡奇的石像,外形令人纳闷是什么人为了什么目的而制作,却不知为何牢牢地吸住人的目光。这异形的造型是神明,尔或邪恶的化身?坐镇在玉座般的台基上,散发出邪恶光辉的那形姿,仿佛伸展出无数的触手,吸取观者的灵魂。
天师说明,他们一族的角色,是借由石像的魔力,连接冥界与阳间。我佯装理解他们的信仰,内心却在嘲笑他们。
因为他们的所做所为,分明就是借用神力,带给人们虚假的救济,完全就是逆天悖德之举。即使这么做,也根本无法在真正的意义上拯救任何人。
我的话,可以更高明地利用那尊石像。我可以真正救济世人,打造通往光明未来的桥梁。尽管这么想,我却立刻改变主意了。不论那尊石像具备多强大的力量,终究是人造的假神。我无法去崇敬不知何人以何目的打造出来的来历不明的偶像。与其这么做,倒不如亲手从头打造出只属于我们教团的神只。
然后我呕心沥血潜心钻研,直至今日。那间神社的仪式与教义,对我的研究大有助益。多亏了他们,我们得以迈向新的里程碑。
创造出实现我们的愿望的、属于我们的神明。
这个目标很快就要实现了。
一九九九年 五月二日
这个世界正步上毁灭。末日就在眼前了。
近来,这个国家充斥着这样的预言。但我敢断定,末日不会来临。即使这个世界毁灭了,人类也一定会幸存下去。而任何时代,人们都需要一个绝对的神,需要一个让他们保有求生希望的信仰对象。
而今,我们的——不,我的神完成了。
我面对容器,等待时机到来。我已经让干部喝下掺有「甘露」的茶水。别名不死灵药的这种药物,是为了用在有间谍嫌疑的人、或试图逃走的人身上而特别调制的。我要求服下此药、接受比平时更强烈无数倍的暗示的他们采取应有的行动。本馆传来的惨叫声证明了这件事。众多信徒欲逃出馆外,仍徒劳无功,在惊惧颤抖中死去。
随着信徒丧命,充斥着这栋白无馆的大量秽气将会注入容器里。以白舟为首的众多「苗人」已经与容器融为一体,等待着临门一脚的我。从祠堂里请出的古神会汲取他们的意念,吸纳他们做为新神的一部分吧。
神会接纳我们所有的祈愿,为我们驱除痛苦。而抹去悲伤、从现世一切束缚中解脱的人们,将会获得真正的幸福。
真正的幸福,亦即「心想事成」的希望。
不论是财富、名声,甚至是爱,都是因为有所望,才会有所求。就是相信会实现,才会渴望。而得不到这些的时候,人会痛苦并绝望。被夺走的时候,则悲伤叹息。就是这样的。
所有宗教都说,舍弃这些愿望,就是悟道,但我不这么想。舍弃愿望,沦为神的附庸,这违反人性。能接纳人们的祈愿、带来幸福的,才叫做神,而这些幸福是不能有所限制的。
神没有不可能。甚至能让死者复生的万能神只,这才是我所追求的真神。
来吧,合而为一吧!然后迎接我们的神吧——!
月 日
不对。
这不是我要的神。
不应该这样的。
这才……不是什么神……
啊……住手……
住手……
3
那那木挑出手记中他认为特别重要的内容,念给我们听。从册数来看,似乎还有更早的内容,但那那木说没有当前需要的资讯。
「什么跟什么啊?那起惨案原来是教祖失心疯,杀掉了信徒吗?」
里边一听完,便以惊愕的声音说。
「他不仅没疯,还冷静到了极点。看来我们的认知是错的。」
那那木阖上手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大屠杀是干部下的手。这段期间,教祖在这个地点,忙着进行『造神』工作,但结果似乎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状况。」
「给、给我看!」
明彦几乎要撞过去地从那那木手中抢过手记,全神贯注地扫视文字。但里面应该没有他要找的父亲的资讯吧。我不想看到明彦脸上的失望,别开目光转向那那木。
「教祖的遗体没有找到,也是因为他跟神同化了吗?」里边问。
「这么推测应该没错吧。原本佛教并不认同自杀,却有『土中入定』这种形同自杀的修行方法,也是立足于拯救众生这个前提之上。而柴仓泰元高举救济众生的大旗,想要创造神明。他是认为为达目的,即使付出一点牺牲、采取激烈的手段,甚至献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吧。」
「都杀了六十四个信徒,能叫『一点牺牲』吗……?」
里边脸上显露出嫌恶,不屑地说。
「那个佛师白舟也被杀了吗?」
我问,那那木以视线同意。
「泰元在手记里使用了『苗人』这个词,但这个单字简而言之,指的就是『人牲』吧。」
换句话说,从祠堂回来,陷入疯癫的两名信徒,也同样被抓去献祭了吗?不光是他们,可能有更多人被当成了「苗人」。想到这里,我再次陷入战栗。
「这么说来,说到平方白舟,我想起来了。以前发生过一起案子,叫这个名字的佛师被人宝教纠缠不休,最后失踪了。当时的承办刑警认为白舟是受不了债务压力跑路,好像没有查得很认真。实际上发生大屠杀案时,这里也没有找到白舟的遗体。」
里边连珠炮地说,那那木恍然理解地竖起食指。
「所以才会得出白舟失踪与人宝教无关的结论呢,但这份日记是不动如山的铁证。白舟制作了神的容器,但感觉生命受到威胁,试图逃亡,却功败垂成,不仅如此,还悲惨地被抓去当人牲了。他的亡骸还留在这里。」
那那木淡漠的语气中,散发出不同于先前的热度。是逼近真相的确信,在那那木的心胸点燃了灼热的火焰吗?
「还有其他让人在意的事。他说的引发奇迹的神社,难不成就是那个……?」
里边稍微压低了声音,讶异地皱眉问。
「嗯,应该就是在说三门神社。我完全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发现那一族和人宝教的关联。」
「你们知道那间神社吗?」
我忍不住插嘴,那那木意气风发地说明:
「三门神社一族,会进行联系生者与死者的『神灵附体的奇迹』。实不相瞒,我曾经去过那间神社所在的村子。三门神社本身已经在火灾中烧毁,村子也和附近的市合并,连名字都不存在了。」
「那座村子发生了怪事?」
「没错。村子里死了许多人,活下来的人,也有许多人失去了家人和朋友,到现在都还走不出来。那是一起无比诡奇骇人的事件。」
「真的是。光是回想,就教人作呕。」
里边同意那那木的话,皱起眉头,抚摸胸口一带。
「人宝教有许多和三门神社共通的要素。制作神的容器、以活人献祭这些都是。还有从许多宗教截取想要的部分,胡乱拼凑成教义,以及修行方法也是如此。不过新兴宗教或多或少都是以既存宗教为基础,因此经常是大同小异。而且随便搬出末日终战、末日思想,也是『那个年代』的新兴宗教常有的事。他们或许拼命主张原创性,但与其他众多可疑的宗教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染指了正常人绝对不会做的冒渎行为。」
那那木毫不掩饰嫌恶地啐道,哼了一声。
「这下我的假说缺少的部分就完整了。人宝教果然是在制造自己的神。不光是概念,而是具备实体的神。手记记载的就是这个过程。」
那那木眼神凌厉地盯着祭坛另一头的巨像。
「柴仓泰元把那座神像做为神的容器,举行仪式。他采纳密教即身佛——或者是中国佛教的肉身佛信仰要素,在容器里活生生地埋入多名人牲。接着让沉睡在这块土地的土著神降临容器,试图将他改造成新神。然而要扭曲神的性质,修正成想要的形态,非同小可,因此需要大量『秽气』。许多无辜信徒惨遭杀害,理由就在这里。」
制造神只,人牲,大屠杀。我幻视到教祖陶醉地看着填入许多人牲的巨大神像逐渐被牺牲者的鲜血染红的景象,陷入强烈的骇惧。
「这么一想,也可以解释为何地下通道的异形木像——手记中所称的『十三封神立像』,为何会是那种外形了。那些造型独特、却又与天部类似的木像,身负『以神力威吓对方』的职责。换言之,『十三封神立像』的任务是封住这里制造出来的异形神明,让他留驻于此地——免得辛苦造出来的神离开了。」
那那木如此作结,在那些原本以为只是恐怖塑像的木像当中看出了咒术的目的。他的假说并非跳跃式的灵光一闪,而是具有强大的说服力,这就是怪异搜集家的真本事吗?
「但是以结果来说,泰元的企图不能说完全成功了。这一点从最后的文字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柴仓泰元害怕着什么,想要求救,最后被不同于他追求的神明的邪恶之物给吸收了,而他现在依然无法逃脱。」
那那木交抱起手臂,再次以凌厉的眼神望向神像。他的视线前方的巨大神像俯视着我们,慈祥的表情背后渗透出黏腻的恶意。
「呃,那那木先生,我了解人宝教的事很重要了,可是真的没时间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我待那那木的话告一段落,如此提议。时钟的指针很快就要来到十二点了。
「离开这里……?确实如此。必须离开才行。如果不离开,我们就没办法活着回去。没错,我再清楚不过。」
那那木以装模作样的口吻说着,就像在执拗地确认。
「但为了离开,首先必须解开你的误会。」
「我的误会?」
我讶异地反问,那那木微微勾起了唇角。
「关于你被囚禁的这个世界的误会。还有遇到你之后,我们一直感觉到的不对劲。你必须现在就理解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误会……?我到底误会了什么?」
我不懂那那木这话的意思。他到底觉得哪里不对劲?难不成都到了这一步,他还在怀疑我陷入时间回圈的事吗……?
——开什么玩笑!
我正要开口抗议,那那木迅速抬手制止,说:
「喔,请别误会。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并没有怀疑你,正好相反,我相信你说的才是正确真相,所以我才说应该要斩断这个发展。」
那那木说,完全不顾在场的人听得一头雾水,但我已经受够他故弄玄虚的复杂话术了。
「那那木先生,真的没时间了……」
「嗯,现在几点?」
那那木再次制止催促的我问。
「十一点五十九分了。」
「这样啊。时间正好。」
「正好……?到底……」
不待我说完,异变已然造访。争执的我们眼角瞥见祭坛烛火倏地熄灭了。
叽、滋滋滋……
听见紧接着响起的沉重声响,我几乎快要绝望崩溃。
我回望真由子,心中一再地道歉说对不起。我满怀气愤不甘,咬牙切齿地望向那那木、里边、大岛,最后看向明彦。他们也要在这里丧命了吗?就如同先前那些闯入者。
我无力地垂下头去,无法直视明彦讶异的眼神。
叽、滋滋滋……
我听着那道宛如来自地底的沉重声响,警戒着笼罩周围的深邃黑暗带来的原因不明的眩晕,并准备承受将会接踵而至的剧痛。然而已经经历过许多次的那些感觉,这次却怎么等都没有造访。
「——咦?」
我忍不住出声。我俯视自己的身体,确定没有异状。
——好奇怪。时间没有倒转。胸口也不痛。
「怎么会……」
见我按着胸口喃喃自语,那那木露出微笑。
同时里边赫然倒抽一口气。
「那、那是什么!」
他的视线前方,腐朽的祭坛另一头有东西在动。
叽、滋滋滋……
「神像的手……动了……」
明彦断续呻吟。随着闷重的声响,全长三公尺的神像手臂缓缓地动了起来。左右各四只的神像手臂发出古木倾轧磨擦般的声音,其中一只手掌大大地展开来。
叽叽……滋滋滋滋……
两只、三只手跟着动了起来,分别就像生物般蠕动着。
目睹这超脱现实的异样情景,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是那座神像把我……?」
听到我呻吟地吐出的话,那那木朝我一瞥。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不,始作俑者的『神』一直都坐镇在这里睥睨着我们,也没什么露出真面目可言呢。」
那那木轻声苦笑,再次转向我说:
「对了,天田,你知道为什么这次你没有陷入回圈吗?」
我一时答不出话来,那那木依序望向里边、明彦,以及大岛。
「很简单。因为在这里的我们,成了阻止神行使神力的遏止力量。直截了当地说,我们阻碍了你继续循环。在你陷入的『重复世界』里,我们是非常规的存在。过去你看到许多这样的人,而这些人每次都被怪物攻击,消失无踪。对吧?」
「对,没错。」
「可是怪物却不会攻击你、你的女友和其他乘客。为什么?答案很简单。因为那样违反了原本的发展。」
「原本的发展?」
我感到后颈一阵阴寒,咽了口唾沫。
「还是该说违反『你们的命运』?你们来到这栋建筑物,发生杀人命案,四处奔逃,最后来到这处大厅。你让女友从窗户逃生,独自对抗怪物。这一连串发展,在『重复世界』里都必定会重现。换句话说,怪物不希望这样的发展有所变化,所以才会想要早早除掉多余的闯入者。」
我听着那那木的话,回想起过去众多的闯入者被那些诡异的木像攻击的景象。确实,遭到怪物攻击的总是只有他们,巴士乘客的死法都一样。就像那那木说的,闯入者从来没有来到这处大厅过。换言之,怪物就是为了避免这种状况,才会率先排除闯入者。
「让你陷入『重复世界』的,就是柴仓泰元造出来的这座神像。无论是什么死法,只要你一死去,立刻就会再次重复。但如果那一刻有不受循环锁链囚禁的无关之人介入其中,状况就不同了。没错,比方说被我们这些预期之外的变数介入。」
那那木把手放到胸前指着自己。接着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他忽然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也就是说,即使是神,在行使神力的时候,还是受到某种程度的限制。只有在极为有限的状况、条件齐全的状况下,神才能发挥神力。或许只有在这栋建筑物——不,这片山地才有效。因此不知情的人随便闯入,就会惨遭横祸。亦即,这里继承了禁地的特性。」
那那木满意地说着,咧嘴一笑。
就仿佛理解了怪异现象的本质,让他开心得不得了。
「总之,我们在这里这件事,封印了怪异存在的力量。原本你的时间应该在这时候倒转,却没有发生,理由就在这里。所以在来到这里的路上,怪物才会卯足全力想要除掉我们。像是模仿死者的声音、诉诸物理手段。这全都是为了让你再次『重复』。」
那那木留意着前方的神像,瞥了我一眼。面对那充满强烈确信的眼神,我理解到他这番话说中了重要的事实。
可是,我还是无法信服。
「我明白那那木先生的话了。可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那个怪物要让我一再重复?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指着神像厉声问道,接着望向旁边的真由子。
——为什么她和其他乘客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
可能是见我想不到答案,急得发抖,那那木仿佛忘了说话似地沉默着。
这时,里边低声开口了:
「果然跟你一开始猜的一样吗?那那木?」
他也和那那木一样,露出洞悉一切的神情,复杂地皱着眉头。我承受着两人带着怜悯的眼神,陷入更深的混乱,烦躁油然而生。
「什么叫跟一开始猜的一样?如果你们知道什么,就好好——」
我大声抗议,宛如呼应我的声音,大厅铁门忽然发出激烈的声响。被硬物全力撞击般的冲击反复了两、三次,坚固的铁门吱嘎作响。
「刚才那伙好像不除掉我们不罢休呢。」
里边恨恨地瞪着门。明彦微微后退,大岛抱着头,剧烈哆嗦着蹲到墙边。
真由子无意识紧握的纤细手指微微颤抖。
「唔,看来也没空悠哉聊天了。我就直接进入正题吧。」
那那木发着牢骚,视线回到神像身上。
我不明白以逐格播放影片般的动作蠕动着八只手的这座神像,想要以什么形式危害我们。但如果那那木说的是事实,那么它应该会想要排除对我的回圈造成阻碍的存在。出路有木像逼近,而既然离不开大厅,如果现在那尊神像动起来攻击我们,我们完全就是瓮中之鳖。
而且我发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只要跟那那木他们在一起,我的时间就不会再次重复。这是否表示我自身也陷入了生命危险?过去不管面对死亡多少次,由于知道会再次重来,因此我对死亡的恐惧也减轻了几分。但现在状况不同了。
想到这里,就仿佛全身血液流光一般,我浑身冻寒。我甚至想要大喊:世上怎么能有这么讽刺的事!
「『时间回圈』。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这么说,对吧?」
尽管身处这种状况,那那木的声音却依旧镇定无比。我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也难怪你会这么想。实际上站在你的立场,当然会这么认为。但严格来说,你并非陷入时间回圈。」
这严峻的一句话,让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再说一次,你并没有陷入『时间回圈』。你只是每年一次,在同一天重复相同的事而已。换句话说,今晚的经历是忠实重现你过往体验的、完全不同的事。」
我完全无法理解那那木在说什么。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我自身在抗拒理解这番话。
「里边,现在几点?」
那那木忽然问,里边看了看手表,回道「零时四分」。
「这样啊。已经是隔天了。」
那那木看似心满意足地喃喃道,嘴唇再次浮现狂傲的笑。
「——满十八年了。」
「……咦?」
我的声音虚软得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就在今天,距离你死掉正好满十八年了。这段期间,白无馆有人失踪,是因为误闯了囚禁你的这段『重复世界』,无法脱离,死在其中之故。就像今晚的我们这样。」
「十八……年……?」
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几个字,那那木轻轻点头。
「你和其他乘客是在十八年前来到此地,而不是今晚。其中唯一幸存的只有一个人,也就是你的女友,皆濑真由子。」
那那木的声音凌厉地刺入耳中,在脑中回响。
我一字一句地在脑中反刍这话,陷入天旋地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