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里边在二三楼的楼梯间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俯视着门厅。可能是时隔几小时抽到烟,他感到轻微的眩晕。他委身于舒适的陶醉感,在脑中整理截至目前见闻到的情报。
当地警方说,过去十八年之间,这座山上有多达十六人失踪。这个数字不包括上山采野菜遇难、意外死亡,或是遭到野生动物袭击,而是纯粹针对原因不明的失踪人口的统计数字。
失踪的十六人当中,查到下落的仅有一人,其他人至今依然生死未卜,也没有找到尸体。里边向那那木提议,应该先去找那唯一的生还者谈谈,那那木却直接拒绝说「没这个必要」。为何没这个必要?里边才刚感到疑问,那那木便揭晓谜底:告诉他这些离奇的失踪事件以及「白无馆」相关资讯的不是别人,就是那唯一的生还者。
从据说也是那那木小说读者的那个人那里听到关于这个地点的怪异现象和经历后,那那木兴起强烈的好奇,所以才会想要亲自造访此地,解开怪异的真相。
假设发生在这座山的失踪事件真的就是那那木所追求的怪异传说,那么它的现场,毫无疑问就是这栋「白无馆」吧。刚抵达这里就立刻遇上的怪奇现象,以及在建筑物内部行走时感觉到的强烈诡异气氛证明了这一点。虽然不愿承认,但这里果然有「什么」。虽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唯一确定的是:它会加害来到此地的人。
尽管如此,目前还没有搜集到足以揭开那神秘之物真面目的材料。除了失踪事件之谜以外,还有在这里遇到的天田耕平和他的女友等巴士乘客的谜团,就算是那那木,这次也没办法轻松应付吧。
天田说,乘客今晚会惨死于不知何人的手中,留到最后的天田自已也被神秘之物杀害。但他一死又会再次醒来,继续重复这一晚。本人主张他掉入时间回圈,已经重复这一晚不知道多少次了。
更离奇的是,这些「重复」有时还会有「闯入者」现身。前一次应该没有的陌生人物突然出现,却又不会在下一次重复中登场。天田掉入的时间回圈有着如此棘手的特性。从天田的角度来看,那那木和里边也属于闯入者。
里边对此完全无法理解。光是时间回圈这种科幻般的现象,就比怪异可疑千百倍了。除非亲身经历,否则实在不可能轻易相信,但那那木却对天田的话深信不疑,轻易接受「也是有这种事的」。里边在不明白那那木的根据的情况下逛完整栋建筑物,遇到了明彦和大岛这两名新的闯入者,现在正在对据说即将发生的第一起杀人凶行严阵以待。
如果什么事也没发生,平安迎接明天,就证明了天田是在胡说八道。但如果真的就如同天田所说,即将发生杀人命案,那么自己就必须防范于未然,揪出凶手。只要能做到这一点,自然也可以相信天田的说法吧。同时也能消弭自己心中的疑问。
然而另一方面,自己无法轻易接受这件事,也是事实。
天田真的在重复这个夜晚吗?该不会全都是他瞎掰的,其实他是在欺骗自己和那那木,要把他们献给怪物饱餐一顿吧?这样的疑惑横亘在心中。搞不好杀了那些乘客的,就是……
这样的疑心如影随形。这只是里边消极的个性让他如此悲观想像,或者是刑警的直觉让他有所感应?
「就算真的是这样,天田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里边再次吐出烟雾,自言自语。
想不出像样的答案,把烟灰掸落随身烟灰缸时,头上传来脚步声。
「——躲在这里抽烟?」
俯视着他的那那木语带讽刺地讪笑。
「又没躲。这里是废墟,馆内也没禁烟吧?」
「哼,不跟你计较。倒是天田呢?」
「带那个高中生跟叫大岛的女人去房间了。在房间里休息。」
里边用烟头指示二楼走廊的方向。
「你那边有收获吗?看你那张表情,似乎是空手而归?」
里边探问,瞬间那那木的表情变得凝重。
「既然看出来了,就别明知故问了。你才是,怎么不来帮忙搜集情报?」
「喂,怎么说得好像我只会摸鱼,啥都不做?」
「难道不是吗?」
「哼哼,那那木大师真是不懂。」
里边用力哼了一下鼻子,带着叹息苦笑。
「如果天田耕平说的是真的,第一起命案很快就要发生了。离开房间前往一楼的人,都一定会经过这里。但只要被我拦下,管他是被害人还是凶手,都没办法下去。也就是犯罪不会发生,很简单的道理。看似在摸鱼,其实我正在尽忠职守,对吧?」
里边得意地挺胸说,但那那木只是没什么兴趣地点了点头。接着他站到里边旁边,掏出香烟叼进嘴里,弹开防风打火机的盖子。机身有对月嘷叫的野狼图案的古董打火机,打火石碰撞了几次之后,总算点燃了火。
「那,刑警大人在思索些什么?在推论天田耕平是杀人凶手的假说吗?」
那那木吐出吸入的烟,阖上打火机盖子。悦耳的金属声在虚空中回响。
「你、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也在想一样的事?」
「别说蠢话了。我可是作家,不要把我跟你这种缺乏想像力的凡人相提并论。」
里边不甘心地低吟着,好不容易才把涌到喉边的怒吼吞了回去。
「天田耕平应该没有撒谎。他真的在重复这一晚。若非如此,有许多事实都无法解释。」
「哪些事无法解释?」
里边反问,那那木毫不留情地朝他投以「这点事不会自己想?」的眼神。里边承受着那充满了侮蔑的视线,等待那那木接下来的话。
那那木目光盯着飘来的烟雾,慵懒地开始说明:
「里边,过来这里之前,我应该就仔细跟你说明过了。把我预先得到的情报,跟我们来到这里之后目睹的几件事拿来彼此对照,自然就能看出全貌了。换个说法,天田的存在本身,就等于是一个证明。」
对吧?那那木以视线要求附和,里边含糊地点点头。
「天田耕平毫无疑问是这栋白无馆里发生的怪异现象的奇点。他不可能是怪异的爪牙,或心存恶意,想要伤害什么人。」
那那木那话中有话的说法让里边感到困惑,但他能理解那那木想要表达的意思。
「或许是吧,可是突然说什么时间回圈,实在教人无法一下子接受,或者说超过我能承受的范围……」
「你的感受,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确实,这次的事是特例中的特例。但我会相信他的说法,还有另一个最为重要的理由。」
「什么理由?」
「期待。我打从心底期待他说的是真的。这还用说吗?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离奇的怪异。不断地重复骇人的死亡之夜,却怎么样都无法逃离——受到这样的命运摆布的男子,还有把他丢进永无出路的迷宫的神秘怪物——」
那那木想要把香烟含入口中,发现已经快烧到滤嘴了,将烟蒂捺进里边手中的随身烟灰缸,再次激动地颤声说:
「呵呵呵,这不是赞透了吗?这才是我所追求的怪异。天田被栖息在这块土地的怪异给囚禁在『封闭的世界』里了。而我们是意外闯入那个世界的不速之客。因此怪异不容许我们存在。就在现在这一刻,怪异也在设法把我们抓来血祭……哈哈……哈哈哈……」
可能是兴奋难耐,那那木秀丽的脸上浮现扭曲的笑容,摇晃着肩膀。那那木一旦进入这种状态,就拿他没辙了。感觉到追求的怪异就在身边时,那那木的眼中完全容不下其他事物。他甚至会不顾自己的性命,全副身心都投入解开怪异的真面目。而唯有揭发真相,才能满足他的欲望。
那那木为何会如此强烈地渴求怪异?其中有着什么动机?里边无从知晓。他只是在一起遭遇怪异存在、为了幸存而奋斗的过程中,目睹那那木这样的一面而已。即使问他理由,明明整天说些无关紧要的事,却不肯透露最重要的事。这是因为那那木在根本之处提防着他人,又或者是害怕被他人「了解」自己。
不管怎么样,既然那那木感觉怪异就在咫尺之处,在亲眼见证之前,他是绝对不会逃离这里的吧。必然地,里边也必须赌上性命留在此地。
「可是啊,我就是无法理解非预期的存在闯进来这部分。时间回圈不是相同的时间不断重复的现象吗?除了发现重复的天田以外,其他人都会采取相同行动,对吧?那样的话,我们来到这里本身就说不过去了吧?应该是在重复一样的事,却发生了不一样的事。而且还是在天田不知情的情况下。」
「所以你想说什么?」
「这还用说吗?就是天田根本没有掉进时间回圈。他是在瞎掰,也根本没有什么怪物——」
话还没说完,那那木倏地抬手打断里边。
「我理解你的主张。站在刑警的角度,彻底用现实的目光来分析状况,这不是坏事。反倒是你站在这种角度,我也比较好办事。因为驳倒你的说法,也就等于是厘清怪异的真面目。」
自信满满地这么说的那那木,眼神总有些嗜虐,就仿佛要从驳倒里边当中找到快感。他看似聆听对方的意见,实则不屑一顾。那那木拥有绝对的自信——或是期待,相信自己提出的假说才是真相。
「那那木,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那那木掏出第二根香烟点燃。
「就是乘客的事啊。是不是应该跟每个人谈谈比较好?」
「有什么好谈的?要忠告他们『你马上就要被杀了,最好当心点』吗?」
「不是啦……」
里边轻咳着吐出烟雾,犹豫该怎么说。
「天田挑战了那么多次,却还是救不了他们,这次应该也是一样。他们的命运无法扭转。让时光倒转、改写悲剧,这才是只存在于虚构故事中的幻想。」
那那木以早已放弃般的口气满不在乎地说道,严厉地看着里边。
「里边,我一开始应该就声明了。这次的怪异和过去的截然不同。理由我也告诉你了。受到眼前的现象摆布、迷失本质,就着了盘踞在这里的怪异的道了。你要看的是现象另一头的真相。」
「这我知道啦……」
里边察觉自己想要辩解,忍不住苦笑。
确实,来到这里之前,那那木就对他说过一件事。刚听到的时候,里边觉得太离谱了,根本不信;然而踏入白无馆的瞬间,他便认清那那木说的是事实。而这个事实,也证明了天田耕平那令人一时难以置信的说法。
对于以这种形式摊开在眼前的某个决定性事实,里边还无法彻底消化。
「如果明白,就去实践。我说过很多次了,命运就是不管如何挣扎都无法改变,才叫做命运。最终需要的既非反抗,也非拒绝,而是接受。」
「就是说呢。这也是情报提供者的愿望嘛。」
里边回道,那那木如面具般毫无变化的表情透出一丝动摇的神色。
「哼,说真的,我实在不想扮演这个角色,但又不能对热心书迷的请托置之不理。」
是为了掩饰害臊吗?那那木对着不相干的方向频频清喉咙。
「即使是只对自己的追求感兴趣的那那木大师,偶尔还是会聆听别人的请求呢。这是这次最让我惊讶的一件事。」
「啰唆。我可没你说的那么自私自利、自我中心。不管谁来看,我都是个通情达理而且模范的社会人,是品格高尚、无可挑剔的人。」
听到这意外的反驳,里边忍不住怀疑自己听错了。你那不叫自私自利、自我中心,什么才叫自私自利、自我中心?里边内心嘀咕着,终于忍俊不禁爆笑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不,没事。总之,我知道命案无法阻止了,但还是有助于查出凶手吧?」
里边收拾心绪问道,那那木有些意味深长地耸了耸肩。
「那当然了,一开始的源头就是命案。只要能揪出凶手,自然就能厘清作案动机。当然,前提是我们能平安存活到揪出凶手。」
进入建筑物之前笼罩两人的神秘大雾、雾中传来的脚步声。里边回想起这些,同时不愉快的感觉抚过了背部。
「你是说,制造那些恐怖脚步声的家伙还会再来攻击我们吗?是说,那到底是什么?不是幽灵或亡灵那类吧?」
「不是呢。不是单纯的灵魂、怨念那些简单明了的东西。那应该更要复杂,也因此更棘手。虽然没办法现在立刻揭穿它的真面目,但应该是某种邪秽的存在不会错。不过现在手上的资料太少,无法推理出来。我本来以为这里会留下某些资料,但找到的只有大屠杀的痕迹。要是有柴仓泰元写下的东西就好了。」
那那木愤愤地板起脸孔说,啧了一声。
「可是啊,人宝教现在正在拼命洗刷教团的污名呢。虽然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但他们不会把对自己不利的证据留在这种废墟里吧?」
「——不,这可难说。对怪异而言,地点非常重要。为何非是这个地方不可?为何会存在于这个地方?解开这些疑问,能成为了解怪异的线索。若是曾经死过许多人的土地,就更是如此了。如果人宝教的人是因为害怕怪异,而不敢靠近这里的话呢?」
这个地点发生了某些成为起源的事,结果导致怪异盘踞。而怪异因为有人认知到它的存在,才能成为怪异。这是那那木总是挂在嘴上的说法。
「想要取得留在这个地方的某些东西,但这里有怪异,无法靠近。既然无法回收,就只能隐藏起来。人宝教是不是这么想的?」
「难不成你是在暗示现在的人宝教和失踪案有关?为了保护这种废墟,他们把闯入的人全部除掉?」
里边展开双手,环顾门厅这么说。
「我觉得这并非不可能的事。」
「不,不可能吧。这再怎么说都太扯了。如果要这样说,干脆说人宝教是为了干掉你而设下这个陷阱,还比较让人信服。」
「……人宝教干么盯上我?」
那那木夹着烟的手微微僵硬了。
「你跟人宝教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这连我都知道。喏,你之前不是说过吗?你曾经在教团分部遇到怪异现象。你不是说那个时候惹得他们对你恨之入骨?」
「别说得那么难听,好吗?我又没有招恨,只是惹来一点反感罢了。」
「那就是一般说的树敌招恨。把可疑宗教团体从镇上赶出去的恐怖作家,找遍全日本,也只有你一个吧。这样的你,怎么会想要主动跟教团牵扯不清?」
「……是出于私人理由,没什么好说的。」
「喂,什么啦?每次没有人问,你也又臭又长地讲些没人要听的事,怎么一讲到人宝教,就突然惜字如金?我可是受你邀约才过来的,就算告诉我也不会怎样吧?」
里边紧咬不放,然而那那木还是不肯开口。对话就此中断,彼此沉默着,里边叼起第二根烟。他偷瞄了一眼旁边的那那木,那张侧脸隐隐摇曳着愤怒与憎恨这类平时绝对不会显露出来的感情。
里边还无法捉摸那那木悠志郎究竟背负着什么。是隐藏着可怕恶意的黑暗?还是甚至让人不敢正视的悲伤?又或者两者都不是,是远远超乎预想的惊人事物?
总而言之,不管一起闯过多少事件、交谈过再多的话,那那木都明确拒绝想要踏入关键核心的自己。但就是因为里边不会强硬侵犯,那那木才会对他付出某程度的信赖。
那那木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与任何人分担这个重担。发现这件事时,里边悟出自己一直存有自以为是的心态,以为自己有办法减轻那那木内心的痛苦,让他获得解脱。
同时他也悟出没有相应的觉悟,就轻率地想要拯救他人的行为有多么地肤浅、傲慢。
「——里边,喂,你在听吗?」
那那木的声音让里边赫然回神,抬起头来。
「抱歉,怎么了?」
「就快到天田说的命案发生的时间了。先跟他会合吧。」
被如此催促,里边看了看手表。接着收起随身烟灰缸,才刚踏上二楼走廊——
咔……咔……咔……
随着熟悉的脚步声,某种呢喃细语般的诡异声音传进了里边的耳中。
2
我带着明彦和大岛回去房间时,真由子和美佐一起去上厕所了。上完厕所后,和美佐分头回到房间的真由子讶异地瞪圆了眼睛说,「什么?怎么回事?」
我说明状况,劝说为了避免危险,让这两个人跟我们在一起比较好,真由子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但表情依旧有些不满。
我们在不怎么大的房间里大眼瞪小眼,也没做什么,就这样任由时间虚度。好久没有这样了。在一再重复的这一晚,我不是为了防堵命案而跟着什么人,就是监视犯行现场,忙碌奔波。但不管我再怎么努力阻止犯行,乘客最后都一定会步上相同的末路。
饭冢会死在餐厅,光原夫妻会死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然后辻井和美佐死在门厅入口,我和真由子逃进地下大厅。真由子从窗户逃脱,发出尖叫,紧接着我被那神秘的存在……
尽管或多或少有些变化,但大致上我们都会以这样的状况,步上相同的命运。就是如此注定好的。即使锁定其中一人就是凶手,监视他的行动,也一定会在途中为了别的事分心,或是跟丢人,没有一次顺利。留到最后的只有我和真由子,而我没有看到尸体的,就只有真由子。被逼到绝境的我,好几次怀疑凶手会不会就是她,但这实在太勉强了。真由子不可能做出那么可怕的事。更重要的是,她完全没有这么做的动机。
总而言之,我们步上的死亡命运,再怎么挣扎都无从扭转。被扭曲的齿轮一定会设法回归原状。无论我如何粉身碎骨,努力阻止杀人,结果却总是一样。已经重复这晚十几次的我最清楚这件事。正因为清楚,所以才无可奈何。愈是想要勉强扭转,反而只会让状况变得更糟。就宛如不许我偏离命运写就的道路。
所以如果就这样什么都不做,这次我们一定还是会被杀。在这里的明彦和大岛不用说,那那木和里边也不例外,会被怪物杀掉。
虽然那那木对怪异的态度让我佩服,也期待他或许有办法扭转干坤,但他并未提出明确的解决方策。所以像这样冷静之后,想到接下来的事,近似死心的消极情感就不由自主浮上心头。
有没有什么方法,至少让他们逃出这里?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却想不到什么好点子。
「喂,你叫明彦,对吧?」
真由子的声音突然将我从沉思拉回现实。
「是啊……」
明彦表情有些警觉,僵硬地点点头。
「你是来找你父亲的吧?他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出生之前就……」
「那就是十六、七年前喽?」
明彦点点头,抱住双膝缩成一团。有些中性的脸上浮现不安的表情,仿佛无地自容。
「你父亲怎么会跑来这里?」
「不知道,我妈不肯告诉我详情。可是我实在很好奇,偷偷查了一下,结果发现这个地方是灵异景点,很多人在这里失踪,所以我猜想或许我爸也是被那些幽灵怪异给带走……」
明彦含糊不清地说着。是自己说着,觉得羞耻吗?讨好似看着我和真由子的那模样,就好像恶作剧被责怪的孩子,教人莞尔。
「你为什么那么想要找到你父亲?」
真由子又问,明彦难以启齿地沉默片刻,很快地立下决心似地说了起来。
「自己没有父亲这件事,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满。我觉得这样就好了,也不觉得寂寞。可是下个月我妈要结婚了。新的父亲人非常好,我妈看起来也很幸福,所以我也接受了。不过这件事决定以后,我莫名地在意起自己真正的父亲来。我明白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但还是想要来到这里,感觉一下他曾经活在这个世上。所以……」
说到这里,明彦痛苦地沉默了。他自己也说过许多次,他早就猜到父亲应该早就不在人世,也接受这个事实了。但正因为如此,他冀望多少感受到一点父亲存在过的痕迹,或者说残渣,才会来到此地。
「——其实我也没有父亲。」
真由子这话让明彦表现出直白的惊讶。
「从我懂事的时候开始,我妈就忙着工作,都是阿公阿妈在照顾我。他们都很慈祥,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哪里过得比别人差,可是从某个时候开始,我突然好想知道关于父亲的事,但我没办法问任何人。因为我妈一定是拼了命,努力让我不会因为没有父亲而过得比别人差。然而我却想要见父亲,这一定会让大家难过。所以我怎么样都说不出口。」
真由子有些落寞地看着远方微笑。看到她的侧脸,我不期然地感到心跳加速。在一年半的交往时间里,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真由子这样的表情。
她没有父亲这件事,我早就听她提过,但从未想过她对此有何感受。我自身早已父母双亡,也没有可以投靠的亲戚,但还是有小时候父母陪伴的记忆。以前我不经意地提到对父母的埋怨,真由子对我说,不管是再怎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或是再怎么令人不愉快的回忆,都强过根本没有任何回忆。
我觉得这句话反映出她对没有父亲的自身际遇是何感受。
「——希望你能找到你父亲。」
真由子的声音忽然在寂静中响起。面对那慈爱的微笑,明彦说不出话来。真由子倾注在若无其事的一句话里的关怀,让明彦觉得自己的意志受到了肯定吧。他眼镜底下修长的双眼红了眼眶,一次又一次点头。
这时,我在两人之间感觉到一股奇妙的氛围。应该是今晚初次相遇的两人,却以仿佛老相识的亲密眼神注视着彼此。正常来说,或许我应该在这时候感到嫉妒,却无法萌生出这种感受,反而有种心神落定的深沉心安。
我沉浸在没来由的心安一段时间后,看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多了。那那木和里边应该在走廊待机,最好该去跟他们会合了。
我说要去上厕所,站了起来,准备开门。然而我正要抓住门把,门却猛地打开来,里边杀气腾腾地把我推开。
「那那木,快点!」
「我知道,别催。」
紧接着那那木冲进室内,同时里边用全身撞门关上。
「呃,你们怎么了?」
我被两人非比寻常的模样吓到,这么询问,里边凶狠地转头说:
「还怎么了!有恐怖的东西……」
似乎是在房间外面看到了什么,里边守在门边,静静地竖耳聆听,就此不再说话,因此我问靠在墙上调整紊乱呼吸的那那木。
「那那木先生,到底怎么了?」
「哦,没什么啦,只是听到一点奇怪的脚步声和呢喃声。」
我不禁背脊一阵发凉。
「等一下,那那木,你果然不正常。那哪里叫做没什么?简直异常到家吧!」
「里边,不要大惊小怪。你才是,根本没看见什么怪东西,你也惊吓得太夸张了吧。这种时候应该确实看清怪异的形姿——」
「现在是说那种风凉话的时候吗!要是站在那里发呆,早就被团团包围、大卸八块了!我才不想被五马分尸,也不想替你捡尸块!」
里边慌乱地嚷嚷,口沫四溅地向那那木抗议。
相对于想要立刻逃跑的里边,那那木八成是想留在原地,看清楚脚步声的源头吧。对没有那那木那么执着怪异的里边来说,那那木那种行动完全就是扯后腿的危险行为。
「哦?大卸八块?说得这么恐怖,实在不像务实的刑警大人该有的发言。」
「别闹了!不管务不务实,实际上危险迫在眉睫,当然要跑了。你也差不多该设法保护一下自己,否则迟早会有苦头吃。而且你本来就够鲁莽——」
里边说到一半,突然不自然地沉默下去。
静如止水的寂静逐渐充塞室内。
咔、咔……咔、咔……
「……来了。」
里边呻吟地说,再次对着门外竖起耳朵。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脚步声忽然加快,下一秒,门板以惊人的声势被猛力一撞。撞击力道大到里边的身体瞬间往后一仰。
就像抓紧了这时机,门把转动,门板开了条缝。
「呜噢!可恶……!」
里边不服输地撑住,以全身顶住门板。里边体格魁梧,但从另一侧推压门板的某些东西即将轻易地压过他的力道。
「里边,别输了啊。要是它闯进来,我们无路可逃。」
「要是这么想,你也来帮忙啊!」
里边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大喊,满脸通红地把门推回去。如果能够,我应该也要帮忙,但说来丢脸,我吓得腿都软了,动弹不得。
在这之前,我和来到重复世界的闯入者交谈过许多次,却从来没有直接目睹他们被怪物袭击的场面。从某个意义来说,那甚至就像是刻意挑在我不注意的时候下手。
然而现在怪物却想要杀进我和真由子所在的这个房间,在我们面前,毫不留情地加害那那木、里边,以及明彦和大岛。光是想像他们会有什么遭遇,我就浑身发冷,两脚生了根似地无法挪动。
回头一看,明彦跪起双膝防备着,大岛抱着头趴在地上。而真由子无法跟上过于突然的发展,只是满脸不安地看着我。
真由子的眼神让我回过神来,我冲向房门,几乎要撞到里边的背部。眼角余光瞥见那那木正在摇晃嵌死的窗户。
「不行呢,窗户打不开。如果没有其他逃生出口,我们果然是瓮中之鳖。」
那那木事不关己地说,但我们根本没工夫理他。
清脆的脚步声之间,传来模糊嗫嚅般的声音。宛如僧侣诵经的那声音,感觉光是听到,精神就会受到腐蚀、神经被烧断。
「那什么声音?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里边烦躁地嚷嚷。这段期间,骇人的力量依然试图把门撬开。我和里边发出吼叫般的呐喊,全心全意力阻房门遭到突破。这段攻防不晓得持续了多久。
终于,嗫嚅声有如电池耗尽般戛然而止,推门的力道也同时消失了。我和里边挨在一块,颓倒在地。
门外弥漫而来的诡异气息消失不见,恍如无事地恢复寂静,我们只是陷入呆滞。
「走掉……了吗……?」
里边没有对象地问着。他提心吊胆地开门,从门缝间窥看走廊,但那里只有一片无声的黑暗。
「刚才那是什么?」
明彦以沙哑的声音问。
「算是盘踞在这栋『白无馆』的怪异吧。它们的目的和性质都还不清楚,唯一确定的是,它想要攻击我们。」
「怪异……?攻击我们……?」
明彦的表情更混乱了,那那木没理他,交抱起手臂,一脸思索。
「不过居然这么轻易就撤退了,实在令人起疑。是放弃了吗?还是从一开始目的就只是把我们绊在这里……?」
「绊在这里?什么意思?」
里边仍激动未平,拍掉牛仔裤上的脏污站起来。
「你是说恐怖的怪物做出这些表演,只是为了把我们留在这里?你这话有什么根据?」
怎么可能?它们不可能有这样的智慧。我在内心如此说道。
那那木没有和里边的反驳认真,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没有根据,这只是假说。因为存在于此地的怪异似乎不喜欢既定发展出现变化。对于可能造成障碍的东西,就尽快加以排除,若是无法排除,就必须让他们远离『发展』。刚才攻击我们的东西,应该就是抱着这样的目的。」
那那木转动视线,盯住了我。
——既定发展……不喜欢变化……
那那木仿佛暗示着什么的这席话,在我的脑中反复播放。我觉得好像快悟出某些极为重要的事,却只差一步构不着。我急得暗自跺脚。
「总之,最好在它们下次出现之前,先想好对策。反正他们还会再次攻击我们吧?」
里边用自暴自弃的口气问那那木。那那木则以理所当然的动作点点头。
我看着他们交谈,不经意地瞄了眼手表确认时间,忍不住惊呼。
「怎么会……时间……」
我结结巴巴地说,室内所有人都望向了我。
「怎么了吗?」里边问。
「饭冢先生……」
我只能勉强说出这个名字。
3
时钟的指针已经来到了十点半。是过去的回圈当中,我发现尸体的时间。
就在刚才,那那木和里边过来之前我才看过时间,是九点半。以体感来说,应该只过了五到十分钟,然而却已经过了一小时以上。就仿佛时间的流动开了个大洞,整个消失一般。如果说只是心理作用,或许如此,但是在先前的回圈当中,我也体验过好几次这样的时间跳跃。
比方说,即使我为了预防饭冢被杀,跟在他后面,他也会在我一个不注意的时候消失,然后时间大幅快转,或是我明明盯着不让他离开房间,他却在不知不觉间不见,死在其他地方,我愈是想要阻止杀人,就愈有什么妨碍我一样时间消失,有人被杀。这种现象发生过好几次。
我完全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现象,只是隐隐感觉到,就像那那木说的,是盘踞在这个地点的「某物」的意志在作用。
我奔出房间,里边和那那木跟了上来。我跑下阶梯,穿过一楼走廊,打开餐厅的门,钻过眼前堆积如山的障碍物,从吧台旁边的门跑进厨房,瞬间呛鼻的血腥味涌入鼻腔。
「果然无法阻止……」
我喃喃道,俯视着同一个模子印出来般以相同的姿势横卧地面的饭冢。我从不管看过多少次都令人作呕的惨状别开目光往后退,推开门边的里边和那那木,回到餐厅。
我扶住附近的餐桌,深深叹气垂头,恶心感逐渐减轻了。
「就像你说的,那真的是在绊住我们吗?」里边问那那木。
「这个可能性很大。我们被关在房间里的时候,有人被杀了。换个说法,也就是『发展』的改变被阻止了。」
两人蹲在饭冢的尸体旁边观察着。
「不过这也太惨了。都被分尸了。」
「好像是用力挥砍沉重的刀刃造成的,斩断的手脚断面都烂了。凶器不是柴刀就是斧头……」
我听着两人冷静分析的对话,只能竭力忍住胃部翻搅的液体。
我能理解里边因为是刑警,习惯看到尸体。但为何连应该只是一介恐怖作家的那那木,也能冷静地检查尸体?他以前当过刑警吗?还是有医师执照?
不管再怎么热爱恐怖电影、对血腥影像无动于衷的人,目睹真正的尸体,也一定无法保持冷静。因为不光是视觉,连嗅觉都会受到强烈的刺激,应该会忍不住别开目光、捏住鼻子。当然应该有例外,但至少我不管经历多少次,都无法习惯尸体散发出来的浓烈血腥味。因此看到那那木面对令人难以正视的尸骸,却能平心静气,我不禁对他起了疑心。
那那木和里边讨论了一会儿,回到餐厅后,我们一起离开那里,出去走廊。两人都非常冷静,目睹饭冢凄惨的尸体,不仅没有惊慌失措,甚至还因为这件事证实了我的话而放下心来的样子。
「——天田。」
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回头一看,真由子走下阶梯,小跑步过来了。
「真由子,你怎么……」
声音不自然地颤抖。之前的循环,除非我去叫真由子,否则她都会乖乖待在房间里,这次她却居然跑出房间,来到发现尸体的现场。看到跟在后面的明彦和大岛,我思忖:是他们说服真由子来到这里的吗?
「因为你突然跑出房间,我当然会担心出了什么事啊。」
真由子说着望向餐厅。
「出了什么事吗?」
「其实司机饭冢先生……」
撒谎也没用,我坦白地对三人说出刚才看到的景象。
「不会吧……怎么会……?」
真由子吓得目瞪口呆。明彦也难掩惊吓,表情僵硬。至于大岛,即使遇上这种事,她依然不发一语,发出声音啃着拇指指甲。视线也十分涣散,以神经质的眼神频频提防着周围。
「总之,你们回去房间比较好。我们要去找光原夫妻……」
「我不要,在一起比较安全吧?而且万一又发生刚才那种事怎么办?」
听到这话,我也无法强硬拒绝了。回头看那那木,他一脸迫不得已的表情点点头。
「那,下一站是哪里?」
里边问,我默默望向会客室的门。
「光原夫妻在那里,是吧?」
里边确认地问,我顺从地点点头。
里边领头,我们一行六个人浩浩荡荡地打开会客室的门。一踏入其中,充斥室内的强烈血腥味立刻扑鼻而来。
「不……!」
目睹并肩坐在沙发上的光原夫妻的尸体,真由子尖叫起来。和饭冢一样四肢遭到切断的悲惨尸骸,对初次目睹的人而言,实在是过于震撼了。我搂过真由子,遮住她的视线。她紧紧地依偎在我的胸口,发出不成声的尖叫,激烈地喘着气。
「那、那什么……怎么会这样……啊啊……」
明彦也方寸大乱地大口喘气。他捂住嘴巴,蹲在墙边,大睁的双眼浮现泪水。至于大岛,她蹲在远离我们的位置,喃喃自语着什么。看她用力挠抓一头乱发的模样,感觉她连是否正确理解眼前的状况都很难说。
「手法和刚才一样呢。你怎么看,那那木?」
「你是在问,这是人干的,还是怪异干的吗?」
里边默默点头。那那木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说:
「没办法断定呢。不过假设是人干的,问题是有什么必要故意砍断四肢。如果不是要搬运遗体,也不是要隐瞒什么对凶手不利的事,就是出于某些仪式性的理由,或是对他们有某些深仇大恨。」
我无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坦白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么深的问题。如果是怪物干的,或许本来就没什么太大的动机。但若是人下的手,然后就像那那木说的,原因是血海深仇,那个仇家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让他们遇到这么惨的事?
我反复没有答案的自问,这时发现一股甜香弥漫四下。
「这是……」
我惊讶地自言自语,左顾右盼。明明无风,窗户却喀哒作响。
「喂,那是……」
里边压低了声音说。他的视线前方,并排的许多扇玻璃窗外,被漆黑的深渊支配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凝视着我们。而且不只一两个。数不清的白色眼睛正妖异地浮现在暗夜里。
「不会吧……」
我无意识地低语,紧接着一道「磅」的巨响,一只小手贴在玻璃窗上。
磅!磅!磅磅磅磅磅磅磅!
无数只手接二连三开始敲打玻璃窗。宛如窗户本身成了乐器的大合奏,让室内空气阵阵颤动。
「那会不会是我们进入馆内之前,攻击我们的东西?」
「应该就是吧。」
听到那那木的回答,里边露出抽搐的笑容。这段期间,敲击窗户的手也愈来愈多。一想到玻璃窗很快就会被敲破,它们将会蜂拥而入,实在教人待不下去。我们慢慢后退,下一秒同时转身就跑。
然而就在明彦第一个跑到门前,抓住门把准备开门的瞬间——
「——开门。」
耳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唉,开门啊。」
我反射性地望向在沙发上气绝身亡的光原信代。
——是她的声音……?
不可能。信代已经死了,她不可能在走廊说话。
「不要开!」
我反射性地大喊。明彦放开门把,慢慢地回头,那张脸因恐惧而僵硬。
「——唉,开门啊……唉……」
声音再次响起,下一秒门喀嚓一声打开来,缝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明彦的手。
「哇!哇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意外把明彦吓坏了,他扭动身体挣扎。然而蜡黄的手指深深地掐进他的手臂里,甩都甩不开。
「那、那什么鬼东西!」
里边惊愕地喊道。箍住明彦的手,使劲要把他拖出门外的,是在地下通道看到的木像的手。各处泛黑、腐烂的木手,却拥有自主意志般活动着,扭住明彦的手臂。
「可恶,这王八蛋!」
里边卯足全力,一脚踹向半开的门。一道硬物碎裂的声音,门板关上了。
被解放的明彦踉跄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还好吗?振作点!」
我立刻跑过去想要扶起明彦,但他似乎没有余力回应,瘫坐在地上,呆呆地俯视着自己的手。木像的手臂断面淌着浓稠如血液的液体,指头依然深深地掐在明彦的手臂上。
「哇啊啊啊!放手!放开我!」
明彦语带哭音地凄惨大叫。我试图让明彦镇定下来,但几乎陷入恐慌的他根本听不进去。束手无策的我似乎让那那木看不下去,他迅速奔来,抓住木像的手,以谨慎的动作逐一掰开每一根手指。
「冷静下来。没什么好慌的。」
那那木以冷静得格格不入的声音安抚着。可能是因为这样,明彦也恢复了平静,喘吁吁的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了。
那那木很快地将木像的手从明彦身上弄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查看。被门夹断而碎裂的断面,依然有赤黑色的液体牵丝流淌。
「喂,那那木,那到底是什么?难不成是血?」
里边皱起眉头,赤裸裸地表达嫌恶。那那木仔细观察了一阵那黏稠的鲜红液体艳毒的光芒后,慢慢凑近断面,嗅了嗅气味。
「看上去很像,但不是血呢。这是树液,应该是地下通道那些木像的手臂。那么窗外的也是……」
那那木说着回头,窗上还是一样贴着无数只手,宛如地藏群般眼睛妖异发光的木像挤成一团。
我完全不愿意想像它们想要进来做什么。
「不要……我受够了……我不要待在这里!」
真由子忍无可忍地大喊,冲向门口。
「真由子,等一下!」
真由子不听我制止,打开了门。我吓破了胆,以为刚才抓住明彦手臂的木像会冲进来,然而却未如此,只有附着在门板与门框之间如鲜血般的红色树液黏稠地牵丝而已。同样地,地板扩散着大片树液,浓缩般的甜香强烈刺鼻。
「不要……!」
目睹这怵目惊心的骇人光景,真由子尖叫着冲过走廊。
4
空旷的门厅里,回响着真由子和我的脚步声。我追赶着在黑暗中奔跑的她的背影,陷入一种只能说是既视感的感觉。
和真由子一起发现辻井和美佐的尸体。这是过去体验过无数次的事,她的反应以及接下来的发展也总是一成不变。即使像这次这样,发生了与先前不同的状况,结果依然会回归同样的发展吗?如此的失望也让我快要崩溃了。
我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真由子会在玄关门那里发现辻井和美佐的尸体,停下脚步,当场跪倒,然后——
「不!不要啊……!」
刮玻璃般刺耳的惨叫声响彻室内。我慢了一步赶到,真由子紧紧地抱住我,一个劲地抽泣着。真由子似乎惊吓到不行,凄厉的尖叫声让人担心她会不会叫破喉咙。也许会客室的事,也助长了她的恐惧。
我紧紧地抱住真由子,俯视不再言语的两人尸骸。仰躺在地上的美佐全身都是刺伤,敞开的衬衫被大量的鲜血染得一片殷红。辻井则是趴倒在地,背上插着刀子,一脸苦闷地瞪着虚空。
两人的死相,我也渐渐习惯了。
「可恶……」
我没有对象地咒骂,懊恨地咬牙切齿。
果然还是救不了。不管我怎么做、改变任何地方,都救不了任何一个人。然而为何非要一再重复不可……?
这没有回答的自问,也不晓得是第几次了。没有终点的噩梦似乎不肯放过我。我连哭喊都做不到,陷入强烈虚脱。
「——晚了一步吗?」
慢了一些抵达的那那木没什么感慨地喃喃自语,里边惊讶地说,「喂!这是怎么回事!」
「嗯?这是……」
毫不避讳地俯视着两人尸体的那那木注意到什么,就要伸手,这时玄关门发出不自然的一声「喀嚓」。
门就像过往那样,把手部分被锁链层层捆起,用锁头锁上。在场没有任何人碰门,怎么会有那种声音?
我们正自困惑,结果再次响起一道「喀嚓」声响。紧闭的门,正被什么人强硬地试图从外侧打开。
「难道……它们又来了……」
更晚一些赶到的明彦呻吟地说。在他稍后方,最后到来的大岛一看到倒在地上的两人尸体,立刻抱头开始发起抖来。
「啊啊啊……呜啊啊啊啊……」
大岛发出意义不明的话声,两眼惊愕大张,紧盯着鲜血淋漓的两具尸体。她是想要倾诉什么吗?还是连番的诡异状况,让她的精神濒临崩溃了?
「怎么会……我……为……什么……」
大岛挤出意义不明的话,跪到地上,接着发出令人同情的呜咽声,啜泣起来。她的反应让我感到难以言喻的诡异,但我再次把注意力放到前方的门上。
门板「喀嚓喀嚓」地前后摇晃,把铁链扯出声响。没多久,门外模糊地传来声音——
「开……门……开门……」
是最近才听过的年轻女子的声音。我和真由子反射性地对望。
「这是美佐小姐的声音?」我问。
「确实很像,可是这……」
没错,不可能。因为美佐就死在我们眼前。她浑身是血,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气绝身亡了。
——然而怎么会……?
「开……门……开门啊……」
起初断断续续的声音,很快地变得清晰起来,传入我们耳中。可是,那应该不是真的美佐的声音。不可能是美佐的那声音的主人,想要我们打开这道门放它进来。
——为了什么?
我已经莫名其妙了。过去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发展。
「喂,那那木,应该不用开门吧……?」
「唔,我个人是很想打开来看看,但不要开门比较好吧。」
两人对话期间,敲门的力道愈来愈大,声音愈来愈响。
「开门啊啊……开门啊啊啊……开门啦……啊哈哈哈哈哈!」
幽幽恳求的声音突然转为猥琐的笑声。下一秒,不只是门外,连门厅内都被相同的笑声填满了。而且笑声还不只一道,震耳欲聋的哄笑声,就仿佛数不清的人一齐大笑。
同时间,我在柱子后方、门厅边角等暗处感觉到许多视线注视着我们,吓得魂飞魄散。
「可恶,又来了!那那木,怎么办!」
「没怎么办。既然无法查出怪异的本质,就无计可施。」
那那木冷冰冰地说,一副天经地义的口吻。
「那是什么话!不战而降吗!可恶,果然不该跟来的!」
我能理解里边想要咒骂的感受。但是就像那那木说的,不管我们在这里如何挣扎,还是会去到该去的地方吧。不管使出什么方法、往哪里去,最后还是会被诱导到那处大厅。
就如同河里的鱼无法阻挡水流,我们也无法逆流而行。既然如此,干脆在这里成为怪物的盘中飧,或许更轻松多了。如此自暴自弃的情绪几乎就要填满我的心胸。
「天田……」
忽然响起的这道声音,让我甩开思索转头望去。真由子以涕泗纵横的脸仰望着我,咬着下唇,似在倾诉什么。
不需话语,我也一清二楚地明白她惊惶的心境。这是当然的。和我不一样,真由子没有循环的记忆。对她来说,这一切都是第一次的遭遇、是唯一的现实。
「我们该怎么做才好?难道就这样在这里……」
可能是不敢再说下去,真由子沉默了。她把额头用力抵在我的手臂上,就像在拼命让自己振作起来,克服恐惧。
这时,我唐突地对丧气的自己感到无比羞耻。真由子是如此拼命地想要坚强起来。她没有大哭大叫、乞求饶命,而是坚定决心,想要活到最后一刻。面对她这副模样,就快遗忘的记忆、情景,突然鲜明地在脑中复苏。
——……快……逃,天田……活下去……
下一秒,我深吸一口气,咬住了下唇。
差点丧失的强烈情感在心胸鼓动着。
「……我一定会让你活着离开。」
我回视真由子的眼睛,轻声呢喃。
我才不会放弃。为了真由子,几百次我都要重来。我不是这么决定了吗?
「可恶,要怎么办啦!就这样投降吗!」
「哼,里边,你从刚才开始就只会鬼吼鬼叫呢。我已经受够你的消极发言了。」
「我说你啊,你以为会变成这样是谁害的?都是你——」
我打断你一言我一语的两人,出声说:
「地下大厅!从那里可以出去外面。我们走吧!」
「地下?那里怎么……」
「不,照他说的做吧。」
那那木打断迟疑的里边,支持我的意见。
「反正继续待在这里,也只是被那些怪物包围。就像天田说的,逃到有办法离开的地方,才是对的。再说,如果那处大厅是最后一站,或许可以在那里揭晓一切。」
那那木说出别有深意的话,而里边一脸难以接受,但是笑声里开始夹杂起清脆的脚步声了。
「好啦!喏,走吧!不要拖拖拉拉!」
里边立刻催促明彦和大岛,领头折回来时的路。
我扶起瘫坐在地上的真由子,想要跟上他们,却发现那那木不知为何还流连在尸体旁边,便停下脚步。
「那那木先生,你怎么了?」
那那木蹲着就像在找东西,用手电筒照射美佐的尸体。
「……不,没事。」
那那木语带保留地说完沉默,盯着仰躺的美佐的左手。可能是和凶手发生过扭打,美佐的薄线衫袖子被撩到手肘处,露出异样白晰的肌肤。难道那里有什么线索吗?
门发出一道格外响亮的声音震动,从黑暗中逼近的脚步声加快了。明明没看见任何鬼影,皮肤却能感受到有什么正逼近身边,我心急如焚。
「那那木先生!快走吧!」
我大力催促,那那木可能也感受到生命危险了,轻啧了一声站起来,跟在我和真由子后面往前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