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第四卷 邪宗馆的惨剧 第三章

作者: 阿泉来堂 更新时间: 2026-04-17 14:34:04

1

车子拐过有些陡急的弯道时,里边修一放下驾驶座自动车窗,掏出香烟叼进嘴里。

「所以我不是从刚才就在说吗?我猜的不会错啦,她绝对对我有意思。」

里边点燃香烟,把烟连同吸进去的气一起吐出来。目送烟雾被吸出开了条缝的车窗间,他望向副驾驶座的男子。

男子眼神冰冷,定定地看着他。

「你不是在戒烟?又破戒了?」

里边就像要逃离男子猛禽般的眼神,盯着忙碌扫过挡风玻璃的雨刷。

「什么叫又?我只是那个……喘口气……」

「哦?喘口气?我看你抽得津津有味啊。那张脸就像在说,因为已经宣布要戒烟,所以在我面前拼命忍耐,尽量不抽,但开车太久实在累了,终于忍不住破戒了。」

面对男子的嘲笑,里边终于动了气。

「喂,制造害人戒烟失败的原因的人没资格说话,好吗?就算我再怎么忍耐,你在旁边大口哈烟,教人怎么不意志动摇?」

「你的意思是我害的?」

副驾男子——那那木悠志郎一脸意外地说,用力哼了一声。

「别搞笑了。至少我不会在这种狭小的车子里点烟。我跟你不一样,还知道最起码的礼仪。」

「这可是我的车,抽烟是我正当的权利吧?」

里边如此回敬,那那木一脸目瞪口呆地叹气,悠悠摇了摇头。

「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你就是这副德行,才会就算交到女朋友,也没办法长久?自我中心,连坐旁边的人都不知道要体贴,现代女性可没那么傻,会愿意跟这种没神经的男人在一起。」

呜咕咕——里边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被驳倒而气愤得咬牙切齿。

「说起来,你从刚才就一直说个不停的社会记者也是。你好像认定那个女记者对你有意思,根据在哪里?」

「当然是那个喽。每次发生什么事,她就会死缠烂打地跟着我,想要问出侦查资讯,这就不用说了,她还出现在各个现场,老是埋伏我——」

「她是记者吧?咬住感觉最容易问出情报的刑警,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可、可是我跟她不只会聊案情,还会聊私事。上次我们也一起去了立食荞麦面店,还聊了她读的大学那些——」

「大学?你说大学?」

平时总是不动如山的那那木难得大声反问。

里边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是啊。她好像一边读大学,一边在一家叫梵天社的出版社打工,从杂务到写稿,什么都做。年纪轻轻,不仅可爱,还那么勤奋呢。听说有部叫《MIST》的杂志编辑是她的恩人,是恩人介绍——」

「你是笨蛋吗?都超过三十五岁的大叔了,居然迷上二十来岁的女大生,你是在痴心妄想些什么?你该不会为了讨那女生的欢心,向她泄漏侦查情报吧?」

那那木再次大声打断里边,滔滔不绝。对此里边也不服输,扯着嗓门说:

「我、我怎么可能这么做!而且她对那种记者抢破头问消息的案子才没兴趣。她反而是专门调查一些没人关心、感觉你会喜欢的那类怪奇事件。这么说来,她说她看过你的小说喔。」

听到这话,那那木的耳朵抽动了一下。

「……喔、喔?那,她有什么感想?」

「也没特别说什么呢。嗳,大概是可有可无吧。」

里边将听到的话转述出来,那那木沮丧地垮下肩膀,噘起嘴地望向车窗外。

「哼,随便啦,但我并不是喜欢怪奇事件。我追求的,是光是听到就会浑身战栗、头皮发麻,让人再惊恐不过的『怪异』。不要跟那种低俗的杂志争相报导的俗滥案件混为一谈。」

「咦,是喔?我倒觉得都一样。」

「完全不一样。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你怎么就是没发现,你就是什么事都混为一谈、粗枝大叶,才会没办法往上爬?」

「啰、啰唆啦。要你管。」

这回换成里边噘起嘴,愤愤地啧了一声。太阳已经西沉,车子行驶在融入夜黑的山路上,片刻间沉浸在沉默里。

下个不停的雨势没有稍减,反而似乎愈来愈大了。

里边修一是北海道警察刑事部搜查一课的现职警察官。

他平日主要侦办杀人强盗等重大犯罪,若是成立搜查本部,就必须日夜无休地投入侦查。前些日子他总算侦破了负责的命案,决定用掉累积的特休,久违地放个假好好休息一番,没想到这个人——那那木悠志郎宛如掌握了他的预定,捎来了联络。

「每年在同一个时期、同一个地区,都会发生失踪事件,你有兴趣吗?」

里边被这话给钓上钩,不知不觉间,还开车送这个没车的人到这里来。

路上他向那那木确认详情,得知这座山以前有属于宗教团体「人宝教」的建筑物,传说每年固定的时期,它的附近都会发生奇妙的失踪事件。关于人宝教这个宗教组织,它的信徒曾经涉入命案,所以里边也调查过一番。人宝教是所谓的新兴宗教团体,创立于距今近三十年前。由于创办人失踪,教团一度濒临解散的危机,但现在已经东山再起,成了在全国各地都有分部的巨大组织。

听到每年都有人失踪,感觉相当可怕,但那那木说其实这样的说法有语病,是传闻被加油添醋了。有人失踪,是几年才会发生一次,但闯入那处宗教设施附近的人下落不明是事实。里边向山脚下的警察署确认,得知警方确实收到过这类情节的失踪报案。

在日本,每年都有约八万人失踪。光看数字,似乎有相当多人消失了,但实际进行搜索,其中大半是失智,或是出于自主意志失踪,几天至几星期以内就会查到所在,或是确认死亡。换句话说,失踪者大部分都会被找到。真的找不到的据说约在两千人左右,至于这个数字是多是少,就是见仁见智了。

在这座山消失的人,就属于这两千名失踪者,回溯这二十年的时间,也只找到一个人。光是这样,无疑就让这起事件笼罩着极不寻常的氛围。而既然那那木牵扯进来,这起事件带有怪异成分一事,似乎也无庸置疑了。

那那木悠志郎虽然是一名作家,但其实一年当中大半时间都耗在搜集怪异这个毕生志业上。他探访各地,根据亲身经历撰写小说,出版的作品似乎还算受欢迎,据说也培养出一小撮狂热粉丝。里边没读过那那木的作品,就算去书店,也很少看到,但那那木都当了作家十年以上,这应该不是谎言吧。

至于里边怎么会奉陪如此可疑的男子的消遣活动,这就要追溯到他以前被卷入的某座离岛的骇人惨剧了。那起事件造成多人牺牲,里边身为警察,却只能眼睁睁坐视众多被害人在难以理解的状况下陆续遇害。就在他自身也命在旦夕的时刻,刚好也在现场的那那木悠志郎传授了他幸存之道。那那木成了里边的救命恩人,后来两人也维持着密切的关系。

这次经历,让里边不得不接受世上真的有所谓的超常现象,也开始留意他三十多年的前半辈子不屑一顾的各种事物。这次他会像这样陪同那那木进行搜集怪异传说之旅,也是出于这样的缘由。

后来于公于私,里边和那那木一同拜访了许多土地。那那木总会在去处遭遇怪异现象,每次都遇到可能小命不保的惊险状况。那那木总是全力发挥该领域的知识与推察能力,脱离险境,化险为夷,但是对同行的里边来说,那些全是在他的后半生留下心理阴影的可怕经历。

天生就不信怪力乱神那一套的里边,由于认识了那那木,观念彻底被颠覆了。即使如此,他依然讨厌这类事物。对付疯狂的杀人犯,他一点都不怕,但遇上幽灵、怪物,他的常识完全派不上用场。里边在警察机关学到的各种知识与技术都无用武之处,他只能依靠嘴上功夫了得、却手无缚鸡之力的那那木。

这部分让里边感受很复杂,他之所以无法对那那木摆出太强势的态度,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当然,他完全没有对身边的人透露半点这种不符合现职警察形象的观点。他已经接受怪异的存在,也不会用歧视的眼光看待那那木这种怪人,但可不想让自己被当成同类,或是被职场同事白眼相待。

「总而言之,难得休假却没有兴趣可以投入,也没有对象可以约会,看来你跟那名年轻记者的关系也没什么进展呢。」

那那木想起来似地又说,里边被戳到痛处,不悦地回嘴:

「喂,等一下,你这话我可不能当做没听到。我本来休假也是有安排的,都是你跟我求救,我只好……」

「我才没跟你求救。是你对我说的内容感兴趣,说要跟来,我才让你当司机的。我应该没有强迫你吧?再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问你,你说的『休假安排』是什么?」

「呃,那是……」

里边忍不住一阵语塞,支支吾吾地沉默了。

「根本就没那种东西,就算有,也不是能拿来炫耀的预定吧?顶多就是找同事或学弟去喝酒,要不然就是被讨厌的上司抓去打高尔夫球。」

里边再次闷哼,说不出话来。虽然不甘心,但那那木的猜测准确得教人不爽。

「哼,这没什么好羞耻的。同事跟学弟喜欢你,表示你得人心,上司中意你,这不光是在警界,是在所有组织往上爬最重要的关键因素。不管再怎么有实力,如果高层不赏识,就只能一辈子在基层做牛做马。这就是社会。」

明明没上过一天班,那那木的发言却奇妙地说服力十足。

「但就算优秀、身边的人另眼相待、同伴信任,也不是就一定会受女人欢迎。尤其像你这种人,就算第一印象很好,只要开口,就只顾着自说自话,无聊得要死,很容易让对方大失所望。粗枝大叶的你却毫无自觉,继续得意卖弄,结果连人家冷掉了也没发现,然后某天对方就突然失联了。」

「什、什么?你凭什么这样胡说……说得好像你亲眼看到一样。」

里边动气地反驳,结果变长的烟灰掉了下来。他连忙拂开,不小心动到方向盘,车体猛地超出对向车道。

「喂,小心点。所有死法里面,我最不想要的就是跟你这种寂寞单身汉意外殉情。」

「啰、啰唆啦,你不要吵啦。都怪你在那里乱说些有的没的。」

「但我说的是事实吧?」

那那木嘲讽满点地笑,里边刻意无视他,把烟蒂捺进烟灰缸,重新抓好方向盘。确实就像那那木说的,他好几次被交往的对象突然宣告分手。年轻的时候不怎么在意,但年过三十五,这个问题就宛如重拳般后劲十足。

最近老家的母亲频繁联络,问他什么时候结婚,催他别管工作了,快点让她抱孙子。同乡的朋友也都陆续结婚生了小孩。其中甚至有离过两三次婚,又努力另觅新春的强者。能结婚的人,轻轻松松就能结婚。这些人异口同声地说「真羡慕单身汉」、「千万不要放弃自由」,但里边相信努力工作养活一家人、做为家中支柱撑起一片天,才是像样的大人。在他读大学的时候殉职的父亲也是如此。

搬出老家在外独立时,他就一直抱持着结婚成家的愿望。因为有这个愿望,当然也会感到焦急,所以那那木这番如超能力般的指摘,让他觉得刺耳到不行。

「别聊这些无聊的事了,我拜托你的情报查到了吗?」

那那木一脸索然地把里边的苦恼踢到一边,单方面地换了个话题。那自我中心、反复无常的态度让里边觉得烦躁,但也不想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决定乖乖回话:

「『人宝教』是吧?查是查了……」

「不要卖关子了,快说吧。」

那那木重新坐正,整个人沉入座椅,深深叹了一口气说。

为了私人理由,要求好歹也是现职警察调查事情,还要对方当司机,却连一声谢也没有,甚至命令他快点说出调查内容。里边对这家伙傲慢到家的态度傻眼极了,但还是不甘不愿地开口:

「人宝教确实在这前面有一栋建筑物,但现在已经放弃了那里,在其他地方盖了教团本部。分部遍布全国,现在的信徒人数多达约十二万人。二十三年前,由于前面的『白无馆』发生的信徒大屠杀事件,有段时期信徒人数剧减,但后来他们从信徒当中选出新的教主,似乎渐渐重振旗鼓了。」

这次听到那那木说的事,里边再次调查,发现人宝教的信徒数量比以前更多了。这个教团的特色是新兴宗教特有的热心传教,也经常发生纠纷,但自从发生信徒大屠杀事件以后,几乎没听到这类事情了。是因为被公安盯上,所以变得安分,还是真的蜕变成一个和平无害的宗教团体了——?

认定新兴宗教不可能无害的里边,觉得这整件事就是令人反感。

「那起事件的细节呢?」

「问题就在这里。我找过当时的资料,却找不到。承办刑警好像调查得很认真,但他在几年前失踪了,档案有缺漏。」

这显然大有文章的情节,似乎也让那那木兴起了疑心。他的侧脸浮现一丝凝重。

「就我查到的范围,教祖柴仓泰元提倡末日思想,支持他的几名教团干部使用毒品,陷入极度的亢奋状态,杀害了众多信徒。设施内的六十四名信徒无辜丧命,其中好像也有人为了求生,关在房间里,或试图逃出去,却也不可能有人来救援,结果死了许多人。不管听到多少次,这起事件都教人作呕。」

里边愤愤地说,那那木顶着凝重的表情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也有同感。但柴仓泰元下落不明,这一点令人在意呢。」

「确实。当时警方好像也拼命搜索,却没找到他的尸体。也有可能是逃到某处去了,却完全掌握不到后来的消息。」

「当时好像也有人主张泰元与神明同化了,但现在人宝教否定泰元的行为,也答应支付被害人家属赔偿金。他们的说法是,『那起悲惨的事件,全是精神失常的柴仓泰元独断独行所引起,我们背负起这个十字架,为了救济众生而持续活动』。教团不太可能藏匿泰元吧。」

人宝教的惨案在神秘学圈子里似乎也相当有名,那那木自己也在调查的样子。大致上的案情相同,但有部分说法认为是教祖召唤了邪恶的存在,结果玩火自焚。大屠杀首谋的教祖下落不明,这件事似乎被传成了教祖杀害信徒献神,其实并没有死,现在仍在捕捉误闯那里的人献祭。那那木这次似乎是从某处得到了这些情报。

平常的话,那那木不会把来源无法信赖的情报信以为真,但对方的说法似乎强烈地刺激了他的知性好奇心,让他再也坐不住,像这样带着里边来到现场了。

只要是为了尚未亲见的怪异存在,不管是再怎么阴森残忍的传说或可疑传闻,他都非亲自前往确定不可。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就算泰元还活着,也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了,实在不可能躲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偏僻深山生活,也不可能跟失踪事件有关呢。」

里边嘀咕地说,那那木交抱起手臂,沉思了一下。

「不过,或许有人继承了他的遗志。」

「喂喂喂,这才是不可能吧?人宝教因为那起惨案而被视为邪教,花了好多年宣传他们已经脱胎换骨喔。他们排除邪教要素,进行慈善公益活动,强调自己是无害的宗教。公安好像到现在还是把人宝教当成危险组织,但他们没有闹出任何问题。这样一群人,不可能继承屠杀信徒的泰元的遗志吧。」

里边尝试说服地说,那那木沉默片刻,注视窗外,以细如蚊鸣的声音低语:

「……或许吧。」

里边觉得他的反应有点怪,但没有再说什么,专心开车。

他隐约感觉到,那那木从以前就对人宝教的话题特别敏感。之前他问过理由,那那木说「我曾经被卷入过他们的分部搞出来的事件」。他没有交代细节,但似乎因为那时候的事,让那那木极度敌视人宝教。

虽然不清楚他在那里见闻到什么,但那与这次的搜集怪异传说有什么关系?还有,主动去招惹如此敌视的对象,那那木的真意究竟是什么?

对里边来说,这才是他最好奇的。

后来过了约十分钟,车子开过长长的桥,以路边石碑为路标,沿着狭窄上坡蜿蜒而上,渐渐看到一块开阔空间。把车停在圆环状通路后,两人时隔数小时地伸展了双腿。

下个不停的雨立刻打湿了头部和肩膀。一身西装的那那木对此似乎不以为意,来到围着铁栅栏的正门前。

「这里就是『白无馆』吗?」

「辖区都叫它『邪宗馆』,觉得这里很恐怖,嗳,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里边仰望那座馆,露出苦笑。建筑物没有灯光,被淅沥雨水浇淋的那模样,让人联想到巨大的墓碑。光是像这样看着,就让人背脊发凉。里边咽下口水,那那木悠然穿过大门。

「喂,等一下,那那木。真的要进去吗?」

里边对踩出坚定步伐前进的背影问。那那木回过头来,那双眼睛浮现明显的侮蔑。

「你开了好几个小时才来到这个目的地。要是就这样回去,才是不晓得所为何来吧?」

「是这样没错啦……」

里边含糊支吾,那那木落井下石地大叹一口气。

「你怕了吗?如果你想在车子里面等,我不会阻止。」

「不、不要乱说。我、我怎么可能会怕。我只是……」

里边忽然说不下去了。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浓浓白雾笼罩在两人周围。视野被弥漫的浓雾遮蔽,就连刚才停在路肩的车子都看不见了。

「这片雾是怎么搞的?明明刚才……」

里边用手中的手电筒照亮周围的迷雾,却无济于事。连几公尺前方处都看不见,手电筒的光被浓雾形成的白墙给挡住了。

下一秒,有些刺鼻的甜香窜入鼻腔。

「——小心点,里边。」

那那木凌厉地警告,就如同他说的,雾气愈来愈浓,能见度终于差到连三公尺前方都看不见了。

同时开始传来「咔、咔」的声响,就像有硬物敲击柏油路。

「那是什么声音?是哪里传来的……?」

里边用手电筒朝声音的方向照去,却没看见像是声音来源的影子。应该说,即使真的有什么人,在这片大雾里,也不可能看得出来。

不知不觉间雨停了。茫茫大雾中,里边竖起耳朵,确定那那木的呼吸声。在如此异常的状况下,他觉得唯一确定的事,就只有那那木就在近处。

咔、咔、咔。

「……是脚步声。」

那那木喃喃道。那坚硬的声音确实像是某种东西在地面行走的声音,听起来却很轻,没什么重量,极不自然,实在不像是人的脚步声。

是更轻的——不,更小的什么……?

咔、咔、咔、咔。

就在这当中,脚步声愈来愈多了。不只一两个,更多的脚步声大举逼近,团团包围了两人。

「这状况是不是很不妙?」

里边问,那那木简短地回道「好像是」。

「真的假的?才刚来就被莫名其妙的怪物吃掉,这不是太惨了吗?啊啊,妈,儿子不孝,没办法让你抱孙子了,请原谅不孝子先走一步了。」

「少在那里胡说了,快跑。沿着石板地跑,应该可以去到玄关。」

那那木话声刚落,随即迈步往前跑去。里边也分开厚云般的浓雾,跟上那那木的背影。

一口气跑过从大门到玄关的十几公尺路程,两人平安抵达玄关了。但或许是上了锁,不管是推还是拉,门都文风不动。

「可恶,怎么搞的!」

里边忍不住哀叫。那那木离开门,回望刚刚跑过来的路。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膨胀成无数的脚步声同时加快了速度。

「那那木,怎么办?」

那那木没有回答。浮现在微光中的那张侧脸,比起焦急或恐惧等感情,更充满了想要看清逼近而来的存在真面目的强烈意志。那也就像是强烈执着于怪异的那那木强大的欲望凝聚而成的执念,令人不寒而厉。

要是现在这片大雾散去,就能看清脚步声的源头。但里边并不希望如此。因为他实在没有勇气直视,到底是多么可怕的存在正以何种形姿在追杀他们?

——不行,无路可逃。

翻涌的浓雾深处,许多像人影的东西逼近而来。

里边惊愕地注视着这一幕,这时——

「——快点进来!快!」

背后的门突然打开,有人这么大叫。里边抓住那那木的手,连滚带爬地冲进建筑物里。紧接着传来关门声,阻隔了诡异的脚步声。

那人转动门上的两个旋钮锁,回过头来,喘着大气俯视两人。

「你们没事吗?」

「嗯,还好。」

里边应着,细细打量眼前的男子。白衬衫、黑长裤。年纪约二十五左右。脸色异样苍白,眼神疲惫不堪。凹陷的眼睛仿佛已经好几天没睡,正惊讶地大张着。

「那那木,你还好吗?」

「当然。」

那那木冷冷地应道,和里边一样,坐在地上仰望着男子。可能是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了,他的脸上泛起些许疲劳感。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得救了。谢谢你。」

里边说完,眼前的男子忽然露出亲切的笑容,但那抹笑意一闪而过,立刻又恢复凝重的表情。里边觉得男子那表情就像在说「要放心还太早」,兴起一股奇妙的不安。

2

「幸好你们没事。都没有受伤吗?」

我俯视着突然现身的两人问。

「嗯,还可以。我叫里边,他是那那木。」

坐在门厅地板、一身牛仔裤皮外套的男子苦笑着自我介绍。

「刚才那到底是……」

在他旁边,姓那那木的西装男子讶异地自言自语。两人站起来,扫视了门厅一圈。他们手中的手电筒灯光幽幽地照出挂在无机质柱子上的布条。

——这次的闯入者是这两个吗?

我在内心自语,再次观察来历不明的两名男子。

两人应该都是三十五左右。穿牛仔裤的体格很壮硕,很适合那头整洁的短发,一看就像是体育社团出身的。相对地,西装男子身形高挑,但很清瘦,发型是偏长的自然鬈,锐利的眼神让人联想到猛禽。配上那身让人怀疑是不是活人的苍白皮肤,气质让人难以亲近。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感觉不同于先前那些为了好玩或跑来试胆的人。

他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对了,你是……?难道是这里的管理员?」

自称里边的牛仔裤男子以有些审问的口气问道。

「不是,我是……」

我语塞了一下,向两人说明我们来到这里的经纬。

「我们搭的巴士在前面路上遇到车祸,进退不得,所以来这里避难。除了我以外,还有六个人在这里躲避风雨。」

「巴士车祸?」

那那木讶异地反问。他用有些严肃的眼神打量着我。他在怀疑什么吗?

「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倒楣了。其他人呢?」里边问。

「应该在二楼随便找房间休息,还不到出事的时间。」

「——出事?」

那那木尖锐地反应,讶异地歪起头。

「啊,不,没事。倒是,你们怎么会跑来这里?」

我为了掩饰尴尬而反问,两人对望,彼此轻点了一下头。

「说得庸俗一点,应该算是探索废墟——」

「真的庸俗到不行。拜托说是来搜集怪异传说,好吗?」

那那木打断里边的发言,语气强烈地订正说:

「看到我这张脸,或许你已经发现了,我就是恐怖作家那那木悠志郎。居然在这种地方遇到我,你一定惊讶万分,但不必太紧张。会在这里相遇,也是一种缘分,而且你刚才救了我们,算是我们的恩人。来,不必客气——」

那那木单方面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文库递给我。

「……呃,这是……?」

「还用问吗?是下星期即将上市的我的新作品。能在书店上架前就拿到它,你真的很幸运……啊,差点忘了。」

我真是迷糊——那那木苦笑着,一样从怀里掏出笔来,在文库扉页写下签名。

「喏,不用客气,收下吧。」

「喔……」

在难以拒绝的氛围压迫下,我勉为其难地收下了递过来的文库。

可能是看到我微妙的反应,那那木的表情忽然罩上了阴霾。

「……难不成你不认识我?不认识我这个系列作超过十六册、即将推出众所期盼的新作品的话题作家那那木悠志郎?」

「咦?啊,呃……」

「今年夏天怪谈杂志才刚对我做了专题报导『内行人才知道!受到狂热支持的人气作家』,还有长篇访谈,而你居然不认识我?」

「是……对不起……」

被凶狠地逼问,我忍不住道歉,紧接着冒出为什么非道歉不可的疑问。那那木以凌厉的眼神瞪着我,捂住半张的嘴,满脸惊愕地后退。

「可恶,为什么!我以为会跑来这种地方的怪人应该会知道我,为什么我遇到的人,都没有半个认识我!偶尔遇上一个热情宣称是我的大粉丝的读者也不为过吧!」

可能是太难掩震惊了,那那木悲痛地喘息着大喊「可恶、可恶」,抱着头懊丧不已。里边一脸愉快地看着那那木那副模样,嘴边浮现阴险的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唉,你也替莫名其妙被硬塞了那那木大师巨作的人家想想吧。都几岁的人了,气急败坏成那样,太难看了吧。」

「啰、啰唆!你说谁难看?我得澄清,我即将跻身众所公认的日本代表性恐怖作家之列,总有一天会与神代叛和南云终星这些文豪齐名,流芳千古。居然能与我面对面,甚至由我亲手致赠签名书,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幸运。所以就算是装的,至少也摆出开心一点的表情吧?嗯?」

那那木推开傻笑的里边,再次朝我逼近过来。

「说起来,你是什么人?我都自我介绍,还送了签名书给你,你起码也该报一下名字吧?」

「说、说的也是。我叫天田耕平,在市立国中教书。我本来要去乌砂町参加追悼仪式,但就像刚才说的,遇到了车祸……」

「——原来如此,车祸啊……」

听到我的自我介绍,那那木刚才的气势忽然消了风,以平静到不自然的声音这么说。接着他交抱起手臂,和里边对望一眼,有了一段沉思般的空白。

「请问……怎么了吗?」

两人的反应让我感到不安,忍不住问道。

结果那那木忽然甩开凝重的表情说:

「没事,你叫天田,对吧?机会难得,不光是签名,也写下你的名字吧。」

那那木从我的手中抢走文库,在扉页写下「献给天田耕平」。

「这样就好了。喏,感激涕零地收下吧。」

「谢、谢……」

我勉强挤出两个字,再次收下文库本。那那木满意地哼了一声,理好领带,重新打起精神。

「好了,闲话少说,进入正题吧。刚才那些脚步声到底是什么?你知道吗?」

那那木唐突地问,我摇头回应。

「我也不晓得。只是……」

「只是?」

「除了我们以外的人进入这栋建筑物,就会被它们攻击。用和杀害我们不同的方法,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它们?」

那那木追问,我因为焦急,忍不住加大了音量。

「就怪物啊。我不晓得它们长什么样、有什么目的,但有很多怪物包围了这栋建筑物。不,不光是它们而已。这里面也……」

我想让对方正确地理解我们置身的困境,同时左顾右盼着。现在这一刻,「它们」也有可能会从柱子后方扑上来,这样的恐惧让我的背脊爬满了鸡皮疙瘩。

「喂,先等一下,你从刚才就在说什么啊?你说的怪物,难道是外面大雾里的那些东西?」

「对啊。如果不是我出手相救,你们可能也没命了。之前来的人,不管我怎么警告就是不听,所以他们全都……」

焦急像呜咽一样哽住了喉咙。看到我这样子,那那木和里边再次露出沉思的样子。

——反正是白费工夫。他们也是一样,不管我说什么,都不会相信的。

我在内心如此自语。这两个人一定也跟先前那些人一样,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一笑置之,然后被杀。不管我再怎么想救他们,既然对方不相信我,我也爱莫能助。

近似死心的感情滚滚涌出内心,我垮下肩膀沉默了。

然而那那木接下来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你的话很有意思,可以再说得更详细一点吗?」

「你相信我的话?」

我惊愕地反问,那那木以有些含糊的动作耸了耸肩。

「我不会什么说法都照单全收,但也不会劈头就否定。我可不是那种愚人,所以可以先说来听听吗?」

那那木嘴边浮现微笑,催促我继续说下去。在一旁显得有些困惑的里边虽然不知所措,但也没有插嘴。

我回应他们的要求,怯怯地开口:

「这栋建筑物里应该有人类以外的东西。我不晓得那是什么,但我们好几次被它们攻击。」

「被攻击?那,你们是在联手对抗它们吗?」

里边想要插嘴,那那木清了清喉咙,就像在告诫。

里边「啊」了一声住嘴,轻扬一手,做出道歉的手势。

「我们没有对抗。因为发现这里有怪物的,就只有我一个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其他人?如果危险迫在眉睫,不是应该快点告诉大家吗?」

我摇摇头否定那那木的疑问。

「没用的。就算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就算相信,我们也没有方法可以对抗。没有方法可以对付『它们』。」

「唔,确实,如果对方不是人,一般人不管再怎么想方设法,都没有胜算吧。你这样认定没有错。」

那那木先这么说,接着说:

「可是既然如此,快点离开这里就好了。明明知道有危险,为什么你们还继续留在这里?」

「这也就像我刚才说的,因为车祸,巴士动不了,就算要走下山,风雨也这么大,要走上好几个小时才能下山。每个人都相信,天亮之前待在这里避难更安全。」

而且我已经提议过好几次——次数多到都数不清了。有一次还因为强行阻止,害巴士冲下桥。无论我多少次说服大家不要来这里,最后众人还是会来到这处建筑物。就算想要逃离,也会失败被杀。

我们被困在这注定的宿命回圈里逃不出去,已经好久好久了。

「不管我怎么做,都救不了大家。起初我也猜想凶手可能就在我们当中,但不是这样。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被杀了,没有半个人幸存。我一次又一次试着救大家,但都失败了。不光是我而已。你们也是一样的。只要踏进这里,一直到死——不,连死后都无法离开。」

「呃、喂,等一下,暂停暂停。」

里边打断一个劲地说个不停的我。举起双手打叉的他,那张脸就如同我所预期的,充满了困惑、不解以及疑心。

「也就是说,我们会被那个怪物攻击,对吧?就算对抗也没有胜算,所以只能逃跑,但也逃不掉。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我点点头,里边理解似地微笑。

「既然如此,就只能找出逃生的方法了。对吧,那那木?」

那那木被这么问后,沉默了一阵,似在思考,但很快便语带沉重地开口:

「唔,一般状况会是如此,但从他的话听来,事情似乎没这么单纯。」

「什么?这什么意思?」

里边反问,那那木有些傻眼地按住额头。

「里边,你也稍微自己动动脑吧。你这副德行,居然也能当北海道刑警。就连每天只会骑脚踏车在小辖区绕来绕去的乡下派出所警察,都比你更有思考能力。」

「啰、啰唆啦,这又不是我的专业。」

里边不满地抗议,那那木重新转向我。

「总之,你的状况我大概了解了。你说的怪物,应该是被封印在这栋建筑物的某种存在吧。这座『白无馆』是过去人宝教引发骇人惨案的地点。既然被视为主谋的祖教的遗体没有被找到,这里有可能留下了某些咒术机关。不过在调查这件事之前,有件事我非常好奇——」

那那木停顿了一拍,以锋利的视线盯着我。

「你从刚才就一直反复地说,这座馆里的每个人都会被杀,说得好像你亲眼看到这个结局一样。而且你还说『我好几次想要救大家』,这段话也令人费解。听起来就好像你已经试过好几次了。」

「那是……」

我忍不住支吾起来,那那木定定地看着我,有些挖苦地微笑。

「我认为你还有什么重要资讯瞒着我们——除了这里有怪物出没、会攻击你们和我们这件事以外的重要资讯。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那那木直勾勾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带着诡奇的光芒闪烁着。令人费解的现象、无法理解的状况。尽管面对这些,却仍雀跃地想要挖掘出背后的真相——是这样的眼神。

——这个人已经发现了……?

那那木注意到我想要说明的离奇现象的蛛丝马迹,以我的言行为线索,用他跳脱常识规范的思考,即将触碰到真相了。这件事让我感到无比的惊奇与好奇。

这个人的话,或许我可以说出来。说出我身陷的这个状况。然后,或许可以把我的心愿——拯救包括我和真由子及其他所有乘客的心愿,托付给他。

「天田,可以告诉我吗?是什么比怪物更可怕地逼迫、折磨着你?不管那是什么,我都想要知道、想要理解。因为这样做,应该也有助于『了解』存在于此地的怪异。」

对于这话,我没有怀疑的余地。尽管才刚见面,这时我已经在那那木悠志郎这个人身上感觉到强大的可能性——值得信赖的明确可能性。

「我已经重复这天晚上好几次了……。我掉进时间回圈了。」

我立下决心说出来,紧接着迎来一阵落空般的沉默。

「啊……嗯。呃……」

里边带着苦笑搔着头,一脸苦涩。

「呃,你刚刚说什么?」

不出所料的反应。虽然早就明白,但焦急还是再次涌上心头。

「时间回圈。你是没听到吗?」

然而相对于傻眼的里边,那那木却以理所当然的口吻这么说。

「不是,我听到了,每个字都听进去了。可是这再怎么说都太离谱了吧?」

「离谱?哪里离谱?」

这次换成那那木耸了耸肩,仿佛里边的话不可理喻。

「就时间回圈啊。我也会跟女朋友去电影院约会,偶尔休假,也会租个DVD回家看,多少有点知识。」

「DVD……」

我低声重复,里边没理会,接着说下去:

「所谓的时间回圈,就是不停地重复相同一段时间,对吧?这类题材有满多有趣的电影。像是一再回溯时间,想要救回死去的女友,或是为了不让死去的朋友死掉而东奔西走,不过往往没那么容易就能如愿。有时候改变了过去,反而让状况变得更糟。基本上就是在这当中一再重复最好的选择,最后终于找到了突破之道,对吧?」

里边意外饶舌地说着,向那那木要求附和。那那木有些扫兴的样子,点了点头。

「可是那完全是虚构故事里的情节,现实中不可能遇到什么时间回圈。幽灵和怪物那些,我看过好几次,所以还可以理解,可是太过科幻的情节,实在是很难接受。首先,你有看到什么穿越时间需要的时光机吗?」

里边摊开双手,以有些夸张的动作环顾门厅。

「可是,我真的——」

我想要辩解,里边打断我,竖起食指左右晃了晃。

「假设好了,假设你真的掉进了时间回圈,那么你刚才看到我们,怎么会不知道我们叫什么名字?」

「那是……」

「如果你真的重复这天晚上好几次了,应该也知道我们会来吧?我们应该早就彼此自我介绍,也聊过了。然而你却不知道我们的名字。这显然说不过去。跟你说的矛盾了。对吧?」

我咬紧牙关,摇了摇头。

「不是那样的。你们是第一次出现,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们。」

「什么?那就不叫回圈了吧?」

「所以说,重复这一晚的是我。你们是第一次来这里。先前也有很多人来过。所以我——」

「啊,我懂了。我懂了,你先冷静下来。」

里边举手,再次打断我的话。我照着他说的住嘴,而他确实就像个刑警,以逼迫凶手自白般的语气逼问我:

「这是我的猜测,你说的应该是那个,呃……叫什么来着?啊,对了,既视感啦。」

「既视感?」

「没错。有时候不是会有吗?『这好像在梦里见过』的那种感觉。」

既视感是什么,我也知道,但既视感无法完全解释这个状况。

「不对。我的重复不是一瞬间的事,而是午夜零时以前的几个小时。」

「所以说,这样的感觉就是既视感吧?你说巴士出了车祸,会不会是那个时候撞到头,让这样的感觉暂时延长了?」

里边搬出感觉像是医生会说的解释,试图说服自己。

「可是我确实看到大家被杀的场面了。而且不只一两次而已。」

「虽然你这么说,但实际上还没有发生,对吧?而且也不一定会发生。因为你那是既视感——」

「就说不是什么既视感了!」

我在激动之下厉声反驳。紧握的拳头不听使唤地发颤。

里边话说到一半没了声音,嘴巴半张着呆在那里。

「真的一直在重复。我好几次来到这里,目睹有人被杀,逃离怪物,但最后还是被杀了。然后我又在巴士里面醒来。应该已经死掉的人都还活着,我也毫发无伤,然后又会来到这里。这个发展绝对无法改变。但『我们以外的人』就不一样了。重复了几次以后,偶尔会有像你们这种不认识的人来到这里。我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会有像你们这样的人忽然出现,来调查这栋建筑物,或是试胆。人数、性别,连目的都不一样,但所有人都一样的是,会被怪物攻击,然后消失。消失的人再也找不到,也不会在后面的回圈中出现。」

我一口气说完,观察对方的反应。

里边似乎依然难以接受我的话,那那木则是默不作声,不发一语。无法相信也是当然,光是他们愿意听我说,就已经是奇迹了。对于在他们之前过来的几组闯入者,我也尝试说明这件事,但他们都认定我脑袋不正常,要不然就是怀疑这是某种恶作剧,根本不肯当真。

拜托,希望这两人可以相信我的话。不,必须让他们相信,否则他们可能丧命。然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说服他们。

「唉,那那木,你也说句话啊。」

里边催促,那那木总算张开紧闭的嘴唇。

「天田说的内容是否百分之百属实,我没有方法可以确认。就像你说的,他不知道我们的名字,从反应来看,也确实是第一次见到我们。但我们是意外出现在他的回圈世界的『闯入者』,这个发想真的很有意思。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像这样来到这里的闯入者,而且那些人全都消失无踪,尸骨无存。换句话说,我跟你接下来也有可能步上他们的后尘。哈哈哈,这发展太有趣了……哈哈哈哈……」

「等一下,你在开心个什么劲啊?现在是笑的时候吗?」

里边傻眼地说,那那木没理他,表情就像着了魔一般,诡异地摇肩笑着,就仿佛他对置身的这个状况感到再开心不过。

「你叫天田,是吧?再让我确定一下。这栋建筑物有神秘怪物,这一点确定没错吧?」

「是的。」

我回应,那那木满意地点了几下头。

「这么一来,现阶段可以确定的是,这屋子内外都有怪异想要攻击我们,无法轻易离开。还有,最了解这些怪异的就是天田。然后,天田说的陷入时间回圈的发言是真是假,也会随着时间经过,自行证明。这也代表说,我们能否相信你、查出怪异的真面目并顺利幸存,全仰赖你接下来的行动。只要能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们愿意鼎力相助。嗳,别担心,我将前往各地搜集怪异传说视为毕生职志,见闻过形形色色的怪异,实绩斐然。送给你的作品,也是根据那些经验写出来的。」

我望向手中的文库,俯视着异形潜伏在灰败暗巷、眼绽怪光瞪着这里的诡异封面,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总之,那本书会告诉你事实真相,所以你要好好带在身上,片刻不离身。」

那那木以细语般的声音叮嘱,我忍不住仰望他,尽管不解其意,但还是点了点头。虽然还无法完全信任,但至少他和过去那些闯入者都不一样。

揪出盘踞在这栋「白无馆」的诡奇怪物的真面目——这个人真的有办法做到我怎么努力都做不到的事吗?

这种宛如愿望的念头支配了我的脑袋。

「好了,既然这么决定,先让我们跟其他乘客打声招呼吧。然后逛遍这栋建筑物的每一个角落。这段期间,请你告诉我你重复了这一晚多少次、又遭遇了哪些事。」

那那木说着,双眼意气风发地闪耀着。

「你……愿意相信我吗?」

我怯怯地确认,那那木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呃,喂,等一下啊,那那木,你是认真的吗?」

里边惊慌地插嘴。

「什么认真的?」

「这还用问吗?你真的要相信时间回圈这种东西?」

「不行吗?」

「什么不行,你……可是这怎么可能嘛?」

里边困窘地大皱眉头,相对地,那那木又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冷哼一声,对他投以嘲笑的视线。

「哼,怎么可能?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你还在说怎么可能?一直以来,我们不是一起经历过太多不可能的事了吗?在深夜靠港的幽灵船、死后不管经过多少天都不会腐烂的尸体、头发和指甲不断变长的活人偶、把内脏吃光的人鱼、拟态成人的蛞蝓般的生命体,甚至是寄生在人体的水栖生物,这些都不是现实的东西吗?全都是我们的妄想吗?」

「不,也不是那样……」

里边尴尬地含糊其词,搔了搔太阳穴。那那木正面看着他,用一板一眼的动作调整领带。

「我们已经知道,世上确实有这样的事物存在。我们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以皮肤感觉到,用所有感官理解到。因此我认为天田的话值得相信。如果他所说的时间回圈——也就是『不断重复的世界』真的存在,而我们误闯其中,那么除非揪出引发这种现象的怪异存在,否则无法活着离开。」

那那木说到这里停了一拍,脸上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妄笑容。

里边的目光片刻间在我和那那木之间往返,但似乎很快就死了心,以倦懒至极的动作点了点头。

3

这次我一把行李放到房间,立刻就前往门厅了。也不是要去那里做什么,就只是无心待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结果听见里边急迫的呼救声,所以打开了玄关门。

我带着两人离开门厅,直接走上二楼,敲了敲各个房间,召集乘客。因为两人很早就来了,乘客都还在房间里,他们见到了每个人。

该说是不出所料吗?没有人知道「恐怖作家那那木悠志郎」的名号。得知他是作家,自称爱书人的光原守非常兴奋,却说寻遍记忆,都没听说过那那木悠志郎这个名字,甚至还问,「你写的是不是学术书,而不是小说?」

我本来担心那那木会为了自己的知名度太低而受到打击,但那那木意外地满不在乎。他没怎么受伤的样子。与其说是认了,看起来更像打一开始就没放在心上,也没有硬塞书给什么人,和逼迫我那时候天差地远。

至于里边,我在被阻止之前,就向众人介绍他是刑警了。我认为只要让众人知道有现职警察在现场,即使杀人犯就在乘客当中,也能发挥遏止犯罪的效果。

就像我刚才告诉那那木和里边的,发生在这栋建筑物的离奇杀人事件,应该与神秘怪物有关。从消灭闯入者,只留下一片血泊的手法来看,也实在不是普通人类能够做到的。但就乘客的死亡而言,那样的杀害手法,还是有凶手是人类的可能性。虽然我并没有确证,但既然这个可能性并非零,为了排除这一丝不安,我认为可以利用刑警这个身份。

众人寒暄之后,乘客各自回去房间了。我们形式上决定了那那木和里边休息的房间后,立刻开始调查建筑物。

首先上去三楼,看过几乎什么都没留下的空荡荡会议室、只剩一张大得莫名的床铺的教祖房间后,下去一楼,去了办公室、会客室、餐厅以及其他地方。每个房间都没留下特别令人在意的东西,也没找到那那木想要的关于人宝教的资料。

一路上,我将先前不断重复的这天晚上的始末告诉两人。那那木兴致勃勃地聆听,相对地,里边摆出一时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到他们的反应,我深刻地理解到自己所说的内容有多么地匪夷所思。

大致说明完毕后,话题转到我和其他乘客的关系。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们是乌砂温泉区的火灾事故的幸存者,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关系,是吗?」

那那木总结我的话,再次确认。

「是的,直到今天见面以前,我们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要不是收到追悼仪式的邀请函,应该根本不会搭上同一班巴士吧。」

「唔,那场火灾事故似乎很严重呢。」

那那木露出深谙内情的表情说。也许他在电视新闻还是哪里看到过。

「我和真由子在那场事故中失去了最好的朋友。都过了一年,到现在还是……不,不管经过多少年,我一定都忘不了那一天。」

光是像这样回想起事故,我就感到心如刀割。那那木和里边或许是顾虑到我的心情,没有不必要地追问细节。

「我想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感受。突然毫无预警就失去了重要的人,成了个空壳子。虽然也有人故作开朗,但我想每个人心中都留下了一个大洞吧。」

我回想起每一名乘客的脸,沉重地吐出叹息。那那木面无表情,但里边的侧脸浮现悲痛的神色,就像在哀悼事故死者,同时也在怜悯虽然幸存,但仍深陷于痛苦中的我们。

「我到现在还是会梦见那一天。这一年之间,我真的不晓得多少次祈祷时间可以倒转。」

时间倒转。说出口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置身的状况有多么地讽刺,露出苦笑。尽管为过去懊悔,想要回去,却无法脱离这根本不想要的循环。

这岂不是太滑稽了?

接着我们踏入走廊尽头处的礼拜室。那那木仰望挂在祭坛深处的曼荼罗,小声「噢」了一声。

「这也太奇妙了。」

那那木意味深长地喃喃自语。在他旁边,里边同样地仔细观察曼荼罗。

「这古怪的画是什么?神佛的团体照?」

对此发言,那那木发出重到不能再重的叹息,瞪着里边。

「什么团体照,你也太无知了。」

「怎、怎样啦?谁会知道啊?我们家从曾祖母那一代就是基督徒,对佛教完全没概念。」

「哼,就算是这样,你也不是虔诚的信徒吧?你能不能自觉一下,炫耀自己的无知,只是在暴露自己的愚蠢罢了。」

里边「呜咕」一声,无可反驳,那那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绕过祭坛,站到曼荼罗前面。

「那是曼荼罗,对吧?」我说。

「哦?你很清楚嘛。」

我说明每次来到这里,就一定会听到辻井说明,那那木理解地点点头。

「这确实是曼荼罗,但是和我知道的曼荼罗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么说来,辻井也说这很「特别」。虽然辻井没有说明哪里特别,但那那木知道差异吗?

「说起来,曼荼罗是密教用来表现开悟境界的图画。一般认为起源于古代印度,而婆罗门教和印度教,也是以图像来表现神佛的世界。随着密教传播,曼荼罗普及到亚洲国家,日本据说是平安时代,由弘法大师空海首先带进来。依据经典和宗派,称呼有所不同,最为代表性的是《两界曼荼罗》,这是《胎藏界曼荼罗》及《金刚界曼荼罗》的合称。两者都是以大日如来为中心,表现悟道及智慧的世界,经常被同时提起。」

那那木口中滔滔不绝地说出这些知识,我只是万分佩服地聆听。他理所当然地继续说明,但我光是要跟上内容就很辛苦了。

「它们也被称为《东曼荼罗》、《西曼荼罗》,同时祭祀一对的时候,在古时候是面对面安置。据说现在可能也因为祭祀空间的问题,多半在本尊的右侧安置《胎藏界曼荼罗》,左侧安置《金刚界曼荼罗》。不过根据这些事实来看,实在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我催问,那那木朝曼荼罗再走近一步,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这幅图画的构图和《胎藏界曼荼罗》一样,由十二院组成,左右三层,上下四层。中央是大日如来所在的『中台八叶院』,以它为中心,围绕着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各层中各别有神佛所在的宫殿。这是以《大日经》的《住心品》中重要的思想『三句法门』的内容为基基所绘制——」

「喂,慢着慢着,你说得太深奥了。说得更浅显易懂一点,好吗?」

里边连忙制止。那那木不满地皱眉,交互看了看里边和我,很快便无奈地点点头。

「确实,说得太专门,或许只会造成混乱。总之我要说的是,这幅画虽然模仿《胎藏界曼荼罗》,却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即使整体构图相同,上面画的神佛也跟原本的相异。原本中央应该要有大日如来,这上面画的却是个像大镜子的法器。」

那那木指着曼荼罗中央。就像他说的,大大地安置在中央的,是一个光亮如镜的浑圆物体。

「除了它以外,还画了像是法器的符号和梵字等等。这法器也称为『三昧耶曼陀罗』,这文字则称为『法曼荼罗』,也叫做种字,是各别用来表现神佛的图样。但这些混杂在一起,十分罕见。而且法器和文字当中,好像也掺杂了少见的独特图案。考虑到这一点,这应该是人宝教依据他们独自的解释而创作出来的曼荼罗吧。这么一想,堂而皇之地画着宛如异形的奇怪神佛,也可以理解了。」

那那木滑动手指,指向曼荼罗当中诡异的神佛说:

「比方说这个,乍看之下像是普通的佛,但头部显然不是人。」

「真的。身体是人,但只有头是像山羊的动物呢。」

我仔细地看着拥有威风犄角的神佛,率直地表达想法。

「曼荼罗上的神佛都有明确——位阶,但这显然脱离了那些规则,非常草率。是没什么知识的人拿《胎藏界曼荼罗》做为模板,用填空的感觉随便画上乱七八糟的符号,是外行人的作品。如果有什么值得一看的地方,就是这根本就是异形的神佛造形。我好像在哪里……」

那那木似乎对这部分感到在意,低吟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仔细一看,曼荼罗上其他还画了许多实在不像一般神佛的东西,比方说形貌模仿蛇或狐狸等动物,或是手脚有不自然的缺损、两颗头互瞪等等。比起神佛,我觉得更接近恶魔。最恐怖的是,它们的表情都同样地充满了苦闷,痛苦得仿佛随时都会出声呐喊。

「那那木,可以不要长篇大论兜圈子吗?你到底想说什么?」

里边催促他,那那木不悦地皱眉。

「我是说,这是人宝教自己创造的佛——或是神的形象。我不晓得他们崇拜怎样的偶像,尊崇什么教义,但光看这幅画,就猜得出不是什么正经东西。这种东西,实在不可能教济众生。」

我觉得那那木说的一点都没错。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幅画有多神圣。至少过去在这里修行的信徒,每天都对着这只能说是异形的神或是佛膜拜祈祷。他们的祈祷肯定也不是什么正经内容。光是想像对着扭曲的神佛祈愿的信徒身影,背脊便一阵悚惧。

「……哈哈哈,可是,这东西要说是原创,也太粗糙了呢。」

那那木不理会暗自战栗的我,突然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

「这栋『白无馆』的外观和装潢、门的设计等等都十分朴素,排除了宗教色彩,但这座祭坛完全是日本神道教的样式,却又挂着模仿曼荼罗的异形神佛集合图。然后神佛的造型掺杂了密教、印度教,甚至是恶魔学的要素。因为蛇和山羊在外国经常被视为恶魔的象征。」

懂吗?那那木有口无心地问道,又接着说:

「简而言之,像这样任意采纳各种要素的人宝教,就是掺杂了许多宗教元素的奇美拉型的新兴宗教。」

如此做结的那那木,语气渗透着无比的嫌恶感。

「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

我随口问道,那那木登时用力朝我探出上身,得意地哼了一声说:

「问得好。纳入其他宗教的元素,这其实是常见的手法。比方说『本地垂迹说』这种融合神道教与佛教的思想,就宣扬日本古来的神道教神明,全都是佛教的佛的另一种形象。透过这样的说法,可以让日本人不必抛弃熟悉的土著神明信仰,直接皈依佛教。佛教融入了印度教、摩尼教、中国道教等等,普及到世界各地。吸收其他宗教的元素,表现得仿佛它们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一部分,这种行为乍看之下很肤浅,但其实是获得信徒极为重要的策略。」

说到这里,那那木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朝斜上方望去。

「这么说来,不久前我在道东的一座小村子,看到融合了神道教与道教的邪教。那座村子已经灭村了,但引发人为的奇迹、祭祀独特的神明这一点,那间神社和人宝教在根本之处或许是一样的呢。」

那那木自顾自地恍然大悟,与其说是在向我说明,更像是透过述说,来整理自己的想法。

「意思是人宝教也是为了招揽信徒,将各种元素拼贴起来?」

我问,那那木突然失去了劲道回应「不……」,交抱起手臂,歪起头说:

「如果只是想要招揽信徒,应该要精挑细选人们更熟悉的元素。不必特地从别的地方寻找构想,直接编造出一个虚构的东西就行了。但是人宝教却不知为何没有这么做,坚持『自己独特的神』。从来没有人见过、听过的新神明。拥有确实可靠的起源,但又只赐与他们恩惠的绝对存在。教祖想要的,恐怕是这样的东西。」

那那木如此断定,再次仰望曼荼罗。

凭借这么一点线索,就能直指人宝教的核心,目睹那那木敏锐的观察能力及卓越的推理能力,我发自真心佩服不已。他说他为了探访怪异传说,亲自走访各地,似乎是真的。

他的话——那那木悠志郎的话,或许能够揭开人宝教过去在已化为废墟的这座「白无馆」做了些什么,并解开我身陷的这个现象的谜团。

这样的希望,让我不知不觉间心潮澎湃。

「喂,那那木大师的高见说够了没?差不多该前进了吧?这边通往哪里?」

里边不满地出声,就像在说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的眼睛看着在礼拜室的墙上张开大口的地下通道。

「前面是回廊,里面的门连接大厅。」

「大厅啊,是进行秘密仪式的房间吗?不过要进去这地下通道,感觉怪恐怖的。」

里边刻意地抖了一下。

「你怕的话,在这里等就好了。」

那那木故意挑衅地说,里边勃然变色,「什么?」我插进两人之间安抚道:

「其实我好几次在这条地下通道听到攻击你们的那种脚步声,或是感觉到某些东西的气息。每次重复,我最后都一定会来到这里,但是在踏进大厅之前,好几次都被那种脚步声追赶……」

光是想起,我就万分不舒服,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嗯,里面黑成这样,确实潜伏着什么都不奇怪。」

「喂,等一下,那是怎样?我们要傻傻地自投罗网,踏进这片可能有恐怖怪物躲藏的黑暗吗?」

里边突然开始心神不宁起来。他体格那么健壮,却胆小如鼠吗?还是对这种恐怖的氛围没有免疫力?来到这里以后,他一直毛躁不安。

「里边,你也太难看了。你这样还算是一课的刑警吗?」

「要你多管闲事。这要是活人,不管是什么牛鬼蛇神,都吓不倒我。我曾经把挥舞日本刀的小混混打得落花流水,也曾经用过肩摔华丽逮捕身高超过两公尺的跟踪狂。可是面对那类常识不管用的对手,我能怎么办?这些都是你的专长吧?」

里边不知为何理直气壮,神气地挺胸这么说。

「说穿了,你明明是刑警,却怕鬼就是了。少一副振振有辞的样子。」

那那木受不了地咒骂他。这尖酸刻薄的话,让里边闷哼一声沉默下来,尴尬地撇头往前走去。

「可恶,好啦,去就是了吧?要是冒出什么奇怪的东西,可不关我的事啊!」

里边自暴自弃地嚷嚷,由他领头,我们三人走下了地下通道。

4

地下通道还是一样,充斥着潮湿的空气,脚下一片阴冷。只有手电筒的灯光实在令人不安,我对馆内没有电力一事感到怨恨不已。

「唔,这是……」

那那木在半路停步,对伫立在墙壁凹处的木像表示兴趣。

「很恐怖的佛像,对吧?」我说。

「也可以说是佛像没错,但严格来说,这似乎更接近『天部像』。」

「天部像?」

我反问,那那木瞥了我一眼,更加靠近眼前的木像,开始仔细观察。

「天部是被纳入佛教的古代印度神明。算是护持佛教、击灭外敌的守护神。天部有超过两百种,大致分类的话,可以分成贵人形象的『贵显天部』,以及武装的『武装天部』。数量之多不用说,天部最大的特征,是每一个外貌都个性十足。」

说到这里,那那木又露出想起什么的表情,兀自恍然地说了声「这样啊」。接着他快步往前走,逐一观察伫立在其他凹处的木像。

「喂,那那木,要是你看出什么玄机,不要小气,快点告诉我们吧!」

里边表达不满,那那木看也不看他,交抱起手臂,食指戳着眉心,对眼前的木像投注热情的视线。

「这个疑似天部的木像,各处细节和刚才的曼荼罗上的神佛很像。细部造型不同,但身穿甲胄、有许多只手拿着武器,这些都是天部像的特征。最重要的是这愤怒的表情。横眉竖目、怒发冲冠、怒张的铜铃大眼,这些表现出为了歼灭佛敌而战的守护神的绝对力量。然而另一方面,细节上却有着难以忽略的奇怪之处,像是手脚长度不均、通常应该是一对的手,却是三只或五只,并不对称,还有头上长角、面相模仿动物等等。虽然也有像二十八部众的迦楼罗王那样,以人身鸟头来表现的天部像,但我从来没看过头部模仿蛇、青蛙或山羊的天部像。可以肯定,这也是人宝教根据他们独特的诠释创造出来的原创神像吧。」

「就是你刚才提到的,人宝教自己的神吗?」

里边问,那那木沉重地点头。

「或许更应该说是守护那个『神』的存在吧。这些木像手持的法器,全是击退一切邪恶存在的强力武器。宝剑、宝棒、三叉戟、独钴杵、三钴杵、斧、弓。虽然崇拜独创的神,这些法器类却是忠实重现,这不禁让人觉得其中有某些意图。若要比喻,就类似想要借用既有法器的强大破邪力量。」

「唔,不想让外人闯入的理由多得是吧?毕竟这里是人宝教的圣地嘛。」

「——或是相反。」

那那木再次别有深意地说,兀自沉思起来。他注视木像良久,然后弯下上身。

「即使把这些考虑进来,这些木像还是很怪。而且这断面令人好奇。」

那那木注意到某尊木像缺损的手臂,指示黏在断面上的红色液体。

「恶,那什么?简直像血嘛。」

里边皱起眉头,那那木没理他,鼻子靠近木像嗅了嗅味道。

「这味道……」

「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追问,那那木轻轻点头。

「你让我们进来这栋建筑物之前,我们差点被某些神秘的东西攻击。当时我们在弥漫的大雾里闻到一股甜香,这红色液体的味道就跟那一样。」

里边也把鼻子凑近木像,就像要确定那那木的说法。

「的确,是那时候闻到的味道。这到底是什么?」

「应该是树液。」

那那木把脸从木像移开,再次俯瞰整体。

「一般佛像都使用桂木或白檀雕刻,但这些木像的材料似乎不同。从这树液的气味来看,应该是栎木。栎属的植物,在西洋称为oak,一般称为橡木,也用来制作家具,或烧成炭当做燃料。栎木的再生能力很高,砍掉之后,约二十年就能恢复原样,因此也拿来当成栽种菇类的原木。它的树液不用说,是锹形虫和独角仙喜爱的食物。在西洋的德鲁伊等信仰当中,祭祀神明的仪式会使用橡木。因此这座木像,也极可能带有咒术的意图。」

那那木流畅地说着,伸手四处抚摸木像,确定它的触感和质地。

「对了,这种气味酸酸甜甜的树液,原本是植物为了治愈自身的伤口而分液的液体,发酵之后会散发出酒精的气味。但树液只有植物还活着的时候才会分泌,像这样都已经加工成木像了,还分泌出树液,是不可能的事,而且树液的颜色一般也都是琥珀色,而非红色。」

「果然像是在流血嘛。太恐怖了……」

里边皱眉,微微摇头。就像他说的,附着在这尊木像手臂的液体——应该说是从断手流出的液体,如果是树液,未免太匪夷所思了。就像里边说的,感觉就像失去手臂的木像伤口正在流血。

「……咦?」

这时,一个疑问突然冒出脑中。

——失去手臂的木像?

一股说不上来的奇怪感受猛然涌现,在我的心胸激出涟漪。

「啊,喂,那那木,掉在地上的这东西是不是那座像的手?」

里边用手电筒照出掉在地上的肮脏木块。近旁掉着一个像金属铃的物体。那那木轻轻伸手,以指头轻触,说:

「这叫『金刚铃』,一般分类为铎而不是铃。是在『金刚杵』的一端装上铃铛而成,是密教的法器之一。据说摇响金刚铃,就可以唤起佛的注意,也具有驱魔的效果。是这条手臂原本相连的木像的东西吧。」

我漫不经心地听着那那木的说明,比较眼下的手臂和木像,内心的疑惑转化成确信。

错不了。这尊木像的手臂,是第一个夜晚真由子撞断的。但第二次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撞断这尊木像的手臂。一次也没有……

「怎么了吗?」

里边问,我却一时答不出来。

「哦,就是,我觉得好像不太对劲……」

思绪一团混乱,我无法有条理地说明。尽管有明显的怪异感受,却无法好好说明,这让我感到强烈的焦急。

「不对劲?当然不对劲啦。木像居然会流血,还有比这更不对劲的事吗?没错,这太不寻常了。有够不寻常。对吧,那那木?」

「……嗯。」

对于表现出过度排斥反应的里边,那那木只是含糊地应声,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感到说不清的不对劲、困惑不已的我。

「没、没事。请别在意。」

没错,没事。只是心理作用而已——我告诉自己,用力摇头。我已经重复这一晚十几次了,细微的不对劲之处多到数都数不清,应该也不是什么需要再小题大作的事。

再说,这些重复当中,也有像那那木和里边这样的闯入者出现。并非所有的一切都和前一次一模一样,也会发生预期外的状况。因此我才会被搞得七荤八素,无法如自己所想的行动,结果也未能阻止乘客死亡,每次都步上相同结局。然后每一次回到原点,我都觉得像是被宣告抗拒命运根本就是错的,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有多无力。那种绝望,真的会教人想要放弃一切挣扎。

「总之我们前进吧。在这里待久了实在很毛。」

里边这句话,让我们再次继续前进。

来到地下通道的折返点时,右边墙壁出现一道门。

「你说的大厅就是这里吧?」那那木问。

「是的。深处有一座大祭坛,还有像资料的东西……」

那那木没听我说到最后,推门踏入大厅。空荡荡的室内,只闻雨点击打在窗上的声音,充斥着阴冷的空气。

「霉味好重。」

里边板起脸孔,做出捏鼻子的动作。

「可能是因为这里是半地下室,湿气很重吧。跟其他房间比起来,气温也低得异常。」

「唔,半地下室啊。」

那那木喃喃自语道,谨慎地环顾室内。固定式的柜子里留下一些旧书和档案,但好像都不是那那木要找的内容,他重复着随手抽取翻阅,又失望地放回原位。半朽的祭坛也没有新发现,结果必然地只能把注意力放到祭坛深处的巨像身上。

「这也是人宝教自己独特的神吗?做工很粗糙,难道是还没有完成?」

里边仔细地观察幽幽浮现在烛光中的巨像,坦率地说出感想。

「不是那样。这座像的下方,脚部周围的做工确实很粗糙,乍看之下或许就像未完成,但这是叫做『灵木化现』的手法,常见于古老的整块木头雕刻的佛像与神像。保留原木的状态,露出木节,留下凿痕,并留下部分不雕刻。据说这是在表现寄宿于灵木的神佛逐渐现身的模样。换句话说,看起来未完成的部分,就是在表现灵威。地下通道的那些天部木像就没有这样的表现,由此可知,这尊像对人宝教而言意义非凡。」

不晓得是否理解了那那木的解说,里边正经八百地侧头说:

「既然如此,怎么会隐密地摆在这种地方?如果是尊贵的佛像,应该放在更显眼的地方,供众人膜拜,不是吗?」

「倒也不一定。因为这并非佛像,而是神像——模仿神的外形的像。」

「蛤?什么跟什么?有什么不一样?」

里边的头更歪了。那那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继续说明:

「佛像本身是体现功德的存在,因此应该放在本堂,让更多人看到,受到崇拜。但神道教的神像不一样。神像是祭神的神灵寄宿的载体,是人看不见、应该要敬畏的存在。因此不能直接让人看见,也不是应该膜拜的对象。」

「咦,这样喔?那,这长度诡异的手有六只——不,八只,还有两脚跟台座融合在一起,也是因为这是神像,不是佛像的关系呢。」

里边隐隐显露出嫌恶。俯视着这里的神像那平坦的面部就像那那木说的,残留着木节与凿痕,我的脑中浮现出荒唐无稽的想像,那双微张的眼睛下一秒是否就会射出光来?

「就这部分而言,这尊像含有相当多佛像的元素呢。宛如光背一样在背后展开的六只手,代表欲拯救更多的众生,然后各只手拿着宝珠、香炉、药壶、数珠、羂索、贤瓶等等。右手持钖杖,左手结的手印称为与愿印,代表聆听众人愿望。这些都与现存的佛像一样。然而另一方面,额头没有白毫、敞开的胸口浮现肋骨,这些都是一般佛像没有的特征。换句话说,似乎也可以把这尊像解读为含有佛像与神像两边要素的融合神。是在表现独一无二、依人宝教独特的诠释创造出来的神。」

说完后,那那木忽然收了声,脸上掺杂着一抹惊讶之色。

「——人宝教崇拜这个神明。但以单纯的偶像崇拜而言,有点过于大费周章了。难道其他还有什么代价?」

「……那那木先生,怎么了吗?」

那那木一个人低声嘟哝起来,连我问他,他一时半刻都没有反应。相对地,里边似乎早已习惯那那木陷入思考时的这种状态,只是露出戏谑的表情,耸了耸肩。

「呃,那那木先生?」

「……啊,抱歉。想到一些事。」

我加大音量再喊了一次,那那木轻叹一口气,总算抬头望向我。

「什么啦,不要卖关子,说出来啦。」

里边催促,那那木先声明「我不清楚是否有关」,开始说明。

「礼拜室悬挂的曼荼罗,是密教的东西。密教的修行法当中,也包括了相当激烈的内容。尤其是『即身佛信仰』,堪称惨烈。」

「即身佛信仰?」

我复述反问,那那木以目光肯定。

「即身佛就是进行断食的修行僧入灭之后,成为木乃伊。日本现存有十八尊的即身佛,集中在位于山形的山羽三山的山麓地区。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平安时代末期,当时兴起的净土信仰宣称只要念诵『南无阿弥陀佛』,往生后就能前往极乐净土,然后这净土宗的僧人死后肉体不会腐臭毁坏,就是由此而来。知名的空海大师也留下死后即身成佛的传说。但也有说法认为这是为了复兴高野山而捏造出来的。总而言之,这个传说在口耳相传的过程中逐渐发展成土中入定传说,也就是『空海活生生地进入地下土中,化为木乃伊』。」

那那木说到这里喘了口气,以兴奋的语气滔滔不绝。

「这空海的传说,在江户时代引发了即身佛的流行热潮。它传播到后来成为圣地的汤殿山,在那里出现了『土中入定型』的即身佛。这是进行称为『木食行』的彻底饮食控制,去除全身脂肪,并饮用漆树的树液,防止内脏腐败。在活生生的状态下,朝木乃伊的状态迈进,完全就是一种苦行。然后以这种状态执行深山闭关、冷水净身、以掌心点灯等危险又激烈的修行,最后闭关在地底,等待入灭。在汤殿山第一个成为即身佛的,是原本是下级武士的本明海上人,他为了祈祷藩主病愈,进行了土中入定。他留下三年三个月后把他挖出来的遗言,挖了个大洞,进入土中,留下一根竹筒通到地面呼吸,然后持续念佛死去。」

「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居然把自己活埋……」

里边惊骇地问。

「当时相信这么救可以拯救众生。不光是为了主君,也有僧人为了拯救饥民而进行土中入定。也就是说,这是为了救济众生的祈祷。像这样往生的人被奉为圣人,受到人们崇敬。但另一方面,也有不少人因为太过痛苦而半途而废。只是其中也有些人不被允许中途放弃,被弟子强迫土中入定。把哀求不想死的僧人活生生地埋入地底,这样的行为实在过于惊世骇俗,但那也是因为相信这么做可以解除大饥荒。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把它视为用来消灾避祸的人牲,或是经过美化的活祭品。」

那那木一说完,屏息的沉默笼罩了我们。

确实,在那个时代,许多人都如此相信吧。然而实际上,就算像这样拿活人献祭,百姓也不可能真的得救。强迫他人土中入定的人们,只是盲目地被洗脑,看在旁人眼中,就只是参与了集体活埋这种令人作呕的行为。

群众合掌膜拜一个哭喊着死去的人。光是想像这情景,我就不舒服到了极点。

「那,你说的即身佛跟这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要说这佛像里面有木乃伊吧?」

里边插科打诨地说,但那那木依旧一脸严肃。

「——喂,不会吧?真的有那么荒唐的事吗?」

里边脸色煞白。

「我不是说不晓得是否有关吗?但中国有『肉身佛』这样的传承。这与即身佛有微妙的不同,是留下遗言,要求在自己死后将遗体『人工』加工成木乃伊。先透过防腐处理修整成生前的模样,再涂上金泥等等,加工成佛像。乍看之下,就只是平凡无奇的佛像而已。」

「啊,这么说来,不久前好像有新闻说某一国把佛像拿去做电脑断层扫描,结果发现里面有人骨。那真的太可怕了。」

里边自己说着,哆嗦不已。我没看到那则新闻,因此十分惊讶,同时也兴起一股近似危机的感受,觉得那那木说的并非空谈。

「中国本来就有追求不老长寿的神仙思想——道教,其中又加入佛教思想,催生出肉身佛。此外,还有在僧人的遗体包上麻布,上漆后再上色,做成木乃伊像的『加漆肉身像』,这是为了证明死者是一名高僧,以特殊手法强硬制造出来的木乃伊。他们会如此执着于肉身佛,其根本是想要拯救众生的利他精神,是为了成为超越死亡的存在、升华为永远守护众生的神佛的重要仪式。」

那那木交抱起手臂,手扶下巴,神情思索。

「根据以上这些,」他开始提出结论,「这完全是我的猜想,但也许人宝教利用其他宗教的这些概念,试图创造出什么。邪教的集体心理,会让人为了信仰,满不在乎地无视道德和伦理,做出一般来说应该教人却步的脱离常轨的行动。为了崇高的目的,连人命都可以轻易献出,这也证明了原本应该是为了人而存在的信仰已经凌驾于人之上。如果是以信仰为名而牺牲了众多人命的人宝教,不觉得这是极有可能的事吗?」

那那木的语调渐渐失去热度,回归淡漠,我听着他的声音,再次仰望神像。这座巨像里活生生地埋着一个人。那那木这个假说教人一时难以置信,然而我却无法一笑置之。如果寄宿在这尊像里的人牲的憾恨与痛苦混合在一起,最终引来了某种邪恶的东西……

对于不断地在这处大厅失去性命的我而言,这绝非事不关己。我在这处封闭于黑暗深渊的大厅,确实感受到非人之物的存在了。那是连提起都令人畏惧的骇人存在……

「——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吗?」

那那木可能是看到我一脸苦恼,讶异地皱眉问。

我无力地摇摇头。

「我没事。只是空气有点糟……」

我并非刻意要隐瞒,只是不想没事去回想自己惨遭杀害的场面。

——这次一定会成功。没错。这次一定……

我真正是满怀祈祷地这么告诉自己,硬是让心情平静下来。

宛如嘲笑这样的我一般,下个不停的雨声在大厅里回响不绝。

5

我们离开大厅,穿过地下通道回到一楼,进入紧邻礼拜室左边通往别馆的通道。

「这条路通往别馆,但中间的防火门锁死了,没办法过去。我试过好几次想要打开它,却徒劳无功。」

我站在通道前方紧闭的防火门前如此说明。

「这看起来打不开呢。就算要撬开,也得有适当的工具才行。」

「似乎是呢。那边的小拉门是什么?」

那那木问,我把手电筒转向通道旁边的小拉门。

「只是储藏室。里面有蜡烛、提灯那些,所以我们拿来使用,但其他没什么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我怀疑是否有被当成凶器的刀子或斧头,仔细调查了一下,但完全没看到那类东西。

「这样啊。」那那木说。

这下就大致逛完建筑物内部了。果然还是找不到任何有助于脱离这个回圈的东西,也没有可以用来阻止杀人的工具。也没有发现人宝教过去在这里做什么的资料,那那木失望地看着通往别馆的门。

「那个,那那木先生。」

我对着那那木的侧脸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调查人宝教?应该说,如果想要调查人宝教,不是来这种废墟,直接去现在的人宝教在活动的地方不是更快吗?」

那那木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你说的没错,但我并不是想要了解现在的人宝教。我想知道的是,以这里为圣地当时的人宝教怎么会步上大屠杀的末路。而它的答案,应该只能在这里找到。」

「从信徒当中找出知情人士,询问他们呢?」

「这也很困难。现在的人宝教信徒里,没什么人知道以这里为据点的时期——也就是黎明期的教团内情。不是已经离开教团、销声匿迹,就是已经过世,否则就是现在还在教团内部,已经爬上高层干部的位置了吧。」

那那木以显露嫌恶的讽刺口吻叹息。

「要从这样的人口中问出情报,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你才会特地跑来这处废墟,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是吗?」

里边问,那那木含糊地点了点头。

「当然,这处废墟是怪异传说的舞台,也是很重要的原因。我可没那么闲,会只为了调查人宝教而大老远跑来这种深山僻野。」

「你最先注意到的是失踪事件吧?这十几年之间,这一带有许多人失踪,但几乎都没有找到,然后发生过可怕惨案的这栋建筑物与失踪者有关。加上从情报提供者那里得到的情报,那些失踪事件绝不单纯。你就是如此推断,才决定调查,对吧?」

「没错。」

要是无法解开这个回圈之谜,也无法阻止杀人,我们一定也会变成那些失踪数字之一。想到这里,我越发郁闷,但现在有了那那木和里边这两个愿意理解我的协助者,我能够稍微积极一些了。或许这次真的可以脱离这个轮回。或许我可以带着真由子,平安下山。

为了这个目的,我也应该尽力协助那那木和里边的调查。我必须处处小心、步步为营,不能让他们像先前那些闯入者一样,沦为怪物的饵食。

我这么想着,正想提议回去二楼房间,忽然传来踩到玻璃碎片的声音。

我们几乎同时抬头,望向声音的出处。

「——里边。」

「嗯。」

我还在东张西望,两人一句话和一个眼神就确定了彼此的意思,俐落地采取了行动。

那那木刚才注意到的储藏室。两人左右包夹地站在门的两侧。

里边伸手抓住拉门。

「里面有人吗?有就出来!」

里边出声,等了三秒,门内再次传出踩到玻璃碎片的声音。里边猛地开门,用手电筒照射里面,同时冲了进去。

「哇啊啊啊!」

室内传出宛如濒死的惨叫声,接着是扭打的声响。里边把钢架撞得乒乓响,厉声大喊,「给我乖乖就范!」

听到这声音,那那木冲进储藏室里,我晚了一拍也跟上去。

「对、对不起!对不起!」

被里边反折手臂、按在墙上的人,是一名少年——不,应该说是青年吗?年纪约十五到二十岁之间,身高在高头大马的里边肩部左右,刘海很长,戴着黑框眼镜。长相聪慧,却带着几分稚气,因此看起来有些懦弱。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里边以审问的口气凌厉地逼问。青年呻吟着,只是一个劲地道歉,内容却不得要领。

「唉,真是,好了啦,别哭啦。冷静点。」

「噫!住手!不要杀我!」

「又没人要杀你。我是刑警,不是可疑人物。」

里边大声说道,放开青年,青年似乎这才终于恢复了冷静,一脸怔愣地当场蹲了下去,不停地说,「刑警?真的吗?」

「真的啊。倒是,你是谁啊?小孩子这种时间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是高中生,不是小孩子了。」

「高中生?明明就小孩嘛。你到底是怎么溜进来的?」

「是……」

青年顿时支吾起来,那那木替他解开了这个疑问。

「好像是打破那里的窗户进来的。为什么不从门口进来?」

「门锁着打不开。」

听到青年的话,我想起刚才救助那那木和里边时,把玄关门锁起来了。结果青年进不来,只能打破没有格栅的储藏室窗户吧。

「我找过其他可以进来的地方,但是找不到,然后发现这里的窗户……啊,窗户不是我打破的。我发现的时候就已经破了……」

俯视散乱一地的玻璃碎片,确实地板湿成了一片,不像是刚刚才破掉的。这应该至少已经被雨淋了半小时以上。

如果不是这名青年打破的,那是谁打破的?我沉思片刻,却也想不到可能的答案。里边俯视害怕地沉默的青年,双手扠腰叹息。

「你啊,我不晓得你是不是来试胆的,但这可是不折不扣的非法入侵。虽然关于这一点,我们也没权利说什么啦。」

里边自嘲地说,而我定定地看着青年,拼命压抑内心不断膨胀的困惑。那那木似乎注意到我的异状,交互看着青年和我,悄悄附耳呢喃问:

「他也是『闯入者』吗?」

「对,没错。」

不光是那那木和里边,又有第三个人出现在这个重复的夜晚了。这件事本身并不值得惊讶,但这是第一次有两组无关的人马同时出现。

「那,你是怎么跑来这里的?搭计程车来的吗?」

里边问,青年点了点头。

「实在是,这年头的小孩子,居然搭计程车玩试胆?高中生就该有高中生样,窝在家里看漫画就好了。」

「……的。」

对于牢骚嘀咕的里边,青年发出蚊鸣般的声音回应。

「什么?你说什么?」

「……我是来找我爸的。」

「找你爸?」

那那木讶异地问。

青年慢吞吞地站起来,呼吸了几下之后说:

「对,我爸很久以前在这里失踪了。当然,我不认为他还活着。因为他在我出生前就失踪了。」

「那怎么会现在才又想到,要来找他?」里边问。

青年露出寻思了一下的模样,立下决心开口:

「是为了我妈。我妈到现在还是放不下我爸。要是能找到我爸的遗物,或许就可以让我妈放下……」

一阵苦闷的沉默。青年说他不是来试胆的,而是来寻找失踪的父亲——应该已经化成白骨的尸体。里边似乎也不想责怪抱着重大决心前来的青年,尴尬地用力搔了搔后脑勺。

「既然这样,我就不怪你了。那你……呃,你叫……」

「……我叫明彦。」

青年微微噘起嘴唇,不悦地报上名字。里边似乎不满意他的态度,又要开始嘀咕,那那木推开他上前问:

「明彦,我问你,你来到这里的途中,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

「怪事?」

明彦讶异地反问,那那木说明他和里边进入建筑物之前遇到的奇妙大雾,以及从雾中传来的脚步声。对此明彦摇头,「没有,我什么都没遇到。」看来他还没有被怪物盯上。

但那也只是时间的问题,闯入者迟早会被怪物抓到并带走。因为他的父亲一定也是像这样消失无踪的。

「你真的什么都没看到?看到怪东西或是怪人。」

「那个算怪吗……?」

在里边追问下,明彦迟疑了一下,轻轻抬起食指,指向我们后方。回头一看,两个并排的钢架另一侧,有个女人靠在墙边蹲着。

「呜哇!什、什么啦!从什么时候就在那里了!」

里边露出再典型不过的惊吓反应,用手电筒照向女子。

从外表来看,女子年纪约四十五岁,一头长发说好听也称不上有保养,掺杂着白丝,随便扎成一束。脸上显露出深纹,渗透出疲惫,眼下挂着深深的黑眼圈。先不论实际年龄,看上去就有如老妪。

「居然又多了一个人……」

我无意识地喃喃道。这下等于是出现三组人马,总共四个人了。在已经重复过不晓得多少次的夜晚中,这是第一次遇到的情况。过去顶多就是一组,最多也就三人。

我交互看着四名闯入者,有了不祥的预感。闯入者愈多,表示怪物攻击他们的频率也更高,遭遇危险的机率也必然大幅增加。这个状况可以说非常不妙。

「这样啊,打破窗户的是她吗?」那那木说。

「你干么不早说?」

「我、我本来想说,是警察先生自己不肯听人家说话吧?」

被里边责怪,明彦不满地噘嘴反驳。

「咕……唔,算了。喂,你是什么人?」

女子觉得照过去的手电筒灯光很刺眼,举手遮住。从这个反应来看,她似乎不是怪异之类。但不管怎么等,女子都不肯开口,也不肯回答里边的问题。

「她好像姓大岛。我也问了她一些问题,但除了名字以外,她什么都不肯回答。也许是有什么心理问题。」

「心理问题?你怎么知道?」

里边疑惑地看向明彦,明彦立刻摇头说:

「直到两年前,我都在照顾我失智的阿妈,所以看得出那种感觉。」

「这样啊。那,大岛小姐,他说的是真的吗?」

里边再次问,但大岛只是眼神忙碌地飘移,抱住膝头不语。

「喏,就像我说的吧?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或许她也跟我一样,有家人在这里失踪了。」

明彦说,走到大岛旁边,轻摸她的背。大岛肩膀轻颤了一下,微微向明彦点头。

「——你怎么看,那那木?」

里边小声问。

「看起来不像在撒谎。但教人不懂的是,她这种状态,是怎么自己一个人过来这里的?也不太可能是像明彦那样搭计程车过来的……」

确实,大岛的样子一看就不是能向司机告知去处的状态。衣物脏兮兮,运动鞋破破烂烂,全身湿漉漉,从这身模样来推测,比较可能是在暴风雨中旁徨了许久,最后走到这里。

「总之,她这种状态应该很难问出什么。那那木,怎么办?或许把她安置起来比较好。」

「唔……」

听到里边的问题,那那木沉思了片刻。

「请把大岛小姐也一起带走吧。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可怜了。」

明彦对两人行礼说「拜托」。

「喂,什么叫『也』?难不成你打算一起跟来?」

「咦?叔叔要把我丢在这里吗?你不是警察吗?」

明彦发出不敢置信的声音,定定地仰望着里边。

「我、我是警察没错,可是……」

里边一脸窘迫,求救地看向那那木。那那木事不关己地耸耸肩,轻叹了一口气。

「呃,总之先回去大家所在的地方吧。也得告诉大家多了两个人,而且——」

我插嘴如此提议,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明彦讶异地偏头,但那那木和里边似乎领会我想说什么。两人严肃地交换眼神后,静静地点了点头。

我再次看了一下手表。

距离饭冢和光原夫妻遇害的时间,只剩下约一个小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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