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第四卷 邪宗馆的惨剧 第二章

作者: 阿泉来堂 更新时间: 2026-04-17 14:34:01

1

「——唉,天田。」

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睁开眼睛。

跃入视野的,是熟悉的巴士车内,以及坐在旁边的真由子。

「真、真由子!」

「哇!干么,怎么了?」

真由子被忍不住惊呼的我吓到,讶异地皱起眉头。

「抱歉……呃……」

即使想说话,也挤不出半个字。我呆了半晌,交互看着巴士车内、真由子以及其他乘客。

「喂,你还好吗?是做噩梦了吗?」

真由子受不了地说。我理匀呼吸,把视线拉回她身上,点了几下头。

「哦,没事,是做噩梦吗……?」

——这是什么感觉?

我在内心自问。以前好像也看过这种景象,有过一样的对话和互动。不对劲。我强烈地这么想。

「怎么了?你是睡迷糊了吗?」

真由子叹了一口气,一副懒得理我的样子,目光就这样回到手中的手机了。虽然有种被丢下的感觉,但我整理思绪,试图理解自己身处的状况。

这是前往参加追悼仪式的巴士。巴士里除了我们以外,只有四名乘客和一名司机。窗外被深邃的黑暗给封闭了。

「咦,你是跟你妈旅行的时候遇到那场火灾吗?」

后方座位传来妇人的声音。音量肆无忌惮。

「你妈运气真是不好呢。」

「真的。你年纪轻轻就失去母亲,真令人同情。」

「嗯……」

一对年约五旬中年的夫妻向我们后方座位的年轻小姐攀谈。巴士前方,男乘客正在对司机说话。是稀松平常、没什么特别的光景。

明明上一刻我应该还在恐怖的建筑物地下大厅里,怎么会坐在这里,在颠簸的巴士里摇晃?

那是一场梦吗?是睡梦中燠热难耐,才会做噩梦吗?如果是的话,实在太滑稽了。又不是小朋友了,只是梦到有点恐怖的梦境,就吓成这样。

——真没用。

我在心中自言自语,叹着气,靠到椅背上。是参加追悼仪式的沉重压力,让我难得做了场逼真的噩梦吗?这么说来,梦里的乘客都是这辆巴士的成员。也许是在打盹的时候,现实与梦境的境界变得模糊了。

我这么想着,片刻间漫不经心地看着车子里的人。

「喂,你干么东张西望?好丢脸,不要这样。」

真由子皱眉,手肘轻撞我的侧腹部。

——咦……?

一阵强烈的既视感袭来,我愣住了。

「真由子……我跟你说……」

我正要开口说明这奇妙的感觉,突然一道轮胎打滑的声音,车体重重地往旁边甩去。我反射性地把真由子抱过来,防备撞击。巴士就这样撞上路肩的大树,引擎室发出咻咻声响,喷出白烟。

「喂,搞什么啊!太危险了吧!」

「到底是怎么开车的!你是酒驾吗!」

后方座位的中年夫妻立刻开骂。司机确定引擎无法发动,从手套箱里取出手电筒,下了巴士。

我注视着男乘客和中年夫妻跟着下车的背影,强烈地感受到一股火烧心般的不舒服。

「真由子,你还好吗?」

「嗯,大概。出了什么事?」

听到这个问题,我几乎是直觉地想到了答案。

「出意外了。巴士打滑,护栏被撞开,后轮……」

我有些事不关己地听着自己如呓语般吐出的话语。

「天田?」

真由子不安地仰望我。我克制想要立刻跳下车的冲动,在真由子旁边坐好,不停地说「没事的,没事的」。

一会儿后,下车的四个人回来了。每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担心着头发和衣服,一回到车子里,便露出沉重的表情。

「那个,各位乘客,这辆巴士因为打滑,撞到路边的树了。护栏有一部分破损,一边后轮滑出路肩的斜坡了。重量和震动有可能让车体滑落,因为很危险,所以请收拾行李,立刻下车避难吧。」

以俐落的口吻说明的不是司机,而是前方座位的男乘客。「什么意思?」真由子一头雾水,表情紧绷。坐在相隔两排的后方的年轻女乘客也是相同的反应。

「那个,辻井先生!」

我反射性地出声,站了起来。男乘客讶异地歪头问我。

「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

又没有自我介绍,我怎么会知道他的姓氏?他会对此感到疑问也是当然。但我没理他的问题,单方面地问:

「你说要避难,是去石阶上面的建筑物避难吗?」

「呃,是啊……?」

辻井的回答,让我确定了一件事。

现在发生的事,就是我在梦里的经历。

我们走下巴士,在大雨的山路上前进,来到悄然坐落在马路旁的石碑前。石碑上的文字大半已经磨灭,只能读出「教」、「白」以及「馆」三字。

——人宝教,白无馆。

我把梦里辻井提到的建筑物名称放上去。石碑腐朽的程度、由于黑暗而能见度极差的石阶、周围浓密的森林与下个不停的雷雨。每一样都与我在梦里见到的情景毫无二致。

众人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乘客的名字果然也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没有半个陌生人,也没有名字和长相不同的人。说来难以置信,但等于是我在众人自我介绍之前,就先记住每个人的姓名和长相了。

预知梦,这个词占据了我的脑海。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梦。我根本没有那类超能力。我并不否定超能力的存在,但也不会积极支持。然而实际身处这样的状况,或许我有必要改变一下思维才行。

如同我的记忆——虽然我不知道这能否称为记忆——花不了多久,我们就登上石阶尽头了。前方是一片广阔的土地,那栋巨大的白色建筑物融入夜黑似地耸立在那里。土地前方的圆环、围绕土地的铁栅栏、正门玄关前厚重的大门,我全部都有印象。

接下来我们将进入这栋建筑物。然后夜深时分,这里所有人都会惨遭杀害。

连我和真由子都不例外……

「——天田,你怎么了?」

走在一旁的真由子担心地问,这让我有机会稍微冷静下来,对自己的粗心大意摇头不已。不管身处什么状况,首先最应该要做的,是至少安慰一下不安的真由子,我却完全没有想到这些。

「我没事。没问题的。」

但我的回答可能让她觉得不可靠吧。真由子的表情并没有缓和下来,低头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不过这样的深山野地,怎么会有这么宏伟的建筑物?本来想说是寺院,但会不会是什么研究机关?」

光原守问道,辻井回应:

「看上去像是住宿设施呢。是哪家公司的招待所吗?还是……」

辻井把手电筒照向正面玄关的木门。可能高达三公尺的巨大对开门上,眼睛的高度有一对像人眼的眼睛,中间有一个像车轮的图案。

「人宝教……」

我忍不住喃喃道,辻井有了反应。

「咦?天田先生,你很内行呢。这确实是新兴宗教团体人宝教的象征符号。你有认识的人是信徒吗?」

「也不是……」

辻井半是惊讶、半是好奇地看向我。我无法说明理由,只能坚守尴尬的沉默。

「随便啦,要不要进去?再继续淋下去会感冒的。」

饭冢出声,辻井回过神来,抓住门把。没锁的门缓缓地打开来,显露出建筑物内部。以白色统一的墙壁和天花板、宛如注连绳般系在门厅柱子上的布条,还有残留在各处的黑色血迹。每一样都让我无比似曾相识。

乘客看见手电筒灯光照亮的室内,屏住呼吸,为了它的阴森逐一惊呼,但我却在与他们完全不同的层面上,不由自主地感受到难以忍受的恐惧。

辻井往门厅深处的走廊走去,说明这里以前是人宝教的设施,也是发生过骇人大屠杀的现场。光原夫妻和饭冢各自回应,至于我,我无心参加对话,只能勉强踩着梦游病患般的脚步跟上去。

不久后,一行人来到尽头处的「礼拜室」。祭坛后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曼荼罗。就连上面描绘的宛如异形的神佛身影和眼神,都让我觉得似曾相识,让我陷入强烈的眩晕。我就要伸手扶墙,真由子轻轻扶住我。

「天田,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嗯,没事,我没事……」

不行。不能害真由子担心。我刻意佯装无事,牵着真由子的手往前走,免得落后走进地下通道的乘客。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我依然无法完全接受这个令人费解的现象,想要说服自己是哪里搞错了。对截至目前见闻到的光景和对话的既视感,全是我的误会,会觉得自己做过预知梦,也只是想太多而已吧。我想要这么想。否则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呀!」

身边的真由子突然惊叫一声,同时我的手被拉向她那里。我抢先一步抓住她的手,用力撑住她的身体,免得她往墙壁倒去。

「谢谢你,天田。」

免于跌倒的真由子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秒,她再次「哇」了一声。视线前方,是伫立在墙面凹处的木像。

「——这座像好恐怖。」

真由子低声呢喃,后退了几步。这时我的鞋尖踢到了东西。往下一看,是脏到看不出原形的木像手臂。

我惊讶抬头,看见缺了一手、伤口赤黑的液体反着光的那尊木像,一阵愕然。先前纠缠不去的奇妙感觉,唐突地化成了确信。

那不是梦——我心中的声音如此主张。我注视着眼前的木像,兴起明显不同于先前所见的明确感受。然而伫立在黑暗中默然不语的那座木像只是看着我,愤怒的形貌深处,仿佛正倾诉着什么。那充满怨怼的眼神就像在说「我不许你忘记」。执着的表情好似不把人逼到绝路、夺走性命,绝不罢休。如果说那只是一尊木像,也就如此了,然而这时我却觉得这尊木像让我重新认清了自身的处境。

宛如要印证我这样的疑心,接下来的发展,完全就是似曾相识大全餐。一行人来到地下通道尽头的大厅堂,目睹诡异的巨像,接着逃之夭夭地离开大厅堂,穿过地下通道回到礼拜室,看过二楼、三楼后,决定各自进入二楼的房间休息,所有发展都和在梦中经历的一样。

那果然不是单纯的梦。那是预知梦。我原本半信半疑,但现在已经确信绝对就是如此,把握和真由子在二楼房间独处的时机,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你说什么?也就是怎样?」

听完后,真由子对我露出怀疑的眼神。

「天田,你什么时候变成超能力者了?」

「不是啦,就说不是那样了。我没有那种超能力。」

我连忙否定,真由子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不是说你做了预知梦?这不是超能力吗?」

「唔,或许是吧……」

「那你就是超能力者吧?」

真由子一口咬定地说,但根本不相信。她露出这种表情,叹了一口气。这理所当然。换成是我,也绝对会付之一哂。

「——比起这些,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该讨论吧?」

真由子唐突地这么问,我忍不住乱了阵脚。

「讨论……讨论什么?」

我反问,真由子也只是沉默。最近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对话有一搭没一搭,就像彼此朝着不相干的地方抛出话头。感觉她认为都怪我不好好听她说话,我也理解因为这样,她一天比一天更烦躁。但现在不是纠结这种事的时候。如果接下来将会发生我在梦里看到的情节,实在不能像这样悠哉聊天了。

「总之,你可以先相信我吗?这样下去会不可挽回……」

「你不要再那样敷衍我了!」

真由子突然大吼。

「你变了。这一年来,你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

「你说我变了?」

变的人是你——话到口边,我强自咽了回去,反过来问她。

「没错。以前我们不是这样的。我们会好好看着对方,好好说话。再难过的事,都会彼此分担,也会一点一滴讨论将来。可是……」

「可是什么?你要说没办法对话是我的错吗?」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变的人是你。」

「是我?」

真由子的表情一清二楚地浮现出熊熊怒火。同时她的嘴唇勾勒出掺杂着轻蔑的苦笑。她倾诉似地瞪着我,眼神却很快地消了风,低垂下去。

「算了。我不跟你说了。」

「等、等一下,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说到一半我住口了。演变成这样,不管说什么都拗不过她。她根本听不进我的话吧。而我也不明白自己什么地方让她这么火大,束手无策。

我判断继续待在这里,状况也不会改变,暂时放弃说服她,起身要离开。我抓住门把的时候——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痛苦而已。」

真由子苦恼的声音击中我的背。

「若狭和绘里子看到现在的我们,一定会很伤心。」

我假装没听见,走出房间。

二楼走廊没有人。预知梦里,我和光原夫妻还有辻井在这里交谈,但现在没看到任何人。也许是我离开房间的时机不同,导致发展出现了一些变化。

我想着这些,走下一楼,坐在门厅角落破旧的长椅上,心不在焉地听着不绝的雨声。随着机械性地作响的那声音,我在脑中反刍真由子对我说的话。可能是这个缘故,我的思考自然地回到了和若狭认识那时候。

若狭和臣在两年前的四月进入我任职的市立中学任职。

从邻町的市立中学调来的他比我资深两年,也因为年纪相近,我们经常聊天。他拥有我望尘莫及的世故圆滑,很快就博得观念保守难搞的前辈教师的喜爱,也极受学生欢迎,家长对他印象也很好,他一眨眼就赢得了周遭的信赖。

这绝对不是因为他工于心计,或是深谙讨人欢心的技术。全都是因为他个性开朗活泼、豪爽坦荡的缘故。

即使是乍看之下容易被解读为不识相的言行举止,如果是他来做,就不会让人不舒服,不会多跟他计较,然后在不知不觉间喜欢上他。无论男女老少都一样。

若狭和臣这个人就是具备这种万人迷的魅力。他所在的地方,不管是职员室还是教室,都会充满热闹欢乐的气息。本来不高兴的人会笑逐颜开,每个人脸上都充满活力。这样比喻或许老套,但他就像颗太阳般照亮周围。

我生性内向封闭,从国小到高中都没有什么朋友,学生时代过得相当孤单。大学虽然遇到了还算亲密的一群人,但还是没能建立起毕业后仍继续联络的关系。成为教师以后也是一样,学生一定都看透了我阴沉的个性吧。很多学生上课时自顾自聊天,也有学生奚落教学进度落后而头痛的我。不断地有家长抱怨自从我负责教科以后,孩子的成绩不断退步。对于没出息的我,副校长和学年主任只会一个劲地叫我好好干,不要让他们头痛。

不管我再怎么拼命努力,就是没有一件事顺利。但我也早就死心了,觉得本来就是这样的。我完全理解,自己这辈子就只能活在阴影中,永无出头之日。

但这样的我,在认识若狭和臣后,人生有了戏剧性的转变。

我绝对不会忘记那个盛夏闷热的日子。那天下午上课,我抓到一个男生带手机到学校,提出警告,说要没收手机直到放学。然而那名学生不仅不肯交出手机,还恶狠狠地瞪我,面带冷笑地嘲笑我。

这要是平常,我可能就算了。但连日溽暑,加上一路累积的压力,让我采取了意想不到的行动。我怒骂那名学生,单方面宣告如果不立刻交出手机,我绝不善罢甘休。

下一秒,男学生失控地扑向我。突如其来的发展让我慌了手脚,瞠目结舌,无法做出任何像样的抵抗,被压在黑板上。

男学生的眼中充满了怒火,抡起攥紧的拳头。比起挨揍,引发骚动这件事早已让我后悔万分。事后家长会说什么?副校长会怎么骂我?

这些事不停在脑中打转,让我动弹不得。

然而结果我没有挨揍。若狭听见吵闹声,从隔壁班赶来,拉住学生,替我安抚了他。若狭把学生带出教室,让我继续上课。

我佯装平静,继续上课,其实双脚抖个不停。好不容易上完课,回到职员室,若狭从会议室向我招手。我过去一看,若狭和那名学生正在等我。

男学生两眼赤红,沮丧地垮肩坐在折叠椅上。他一看到我,立刻站起来深深一鞠躬,还向我道歉。我怔在原地,若狭向我说明,男学生的父亲不久前闹外遇,第三者认真起来,甚至闯到职场和家里讨名分。原以为是众所公认的神仙眷侣的父母突然彻底闹翻,父亲在职场无处容身,成天发脾气。而母亲似乎不打算原谅父亲,整个人变得神经兮兮。夫妻的问题直接波及儿子,让他这阵子一直非常苦恼。

会把禁止的手机带到学校,也是因为母亲精神不稳定,每天都会打好几通电话找儿子,如果儿子不接,有可能会自残。而我完全不了解这些内情,单方面地责备他。我为了自己的思虑不周感到羞耻,并感谢向学生问出这些苦衷、陪伴并鼓励的若狭。

由于情况特殊,我同意学生携带手机,直到母亲状况稳定,然后让他离开了。学生噙着泪,不停地低头说谢谢,离开了会议室。

我正苦恼该如何向副校长报告这件事,若狭一派轻松地说「别说就好了」。若狭自信十足地说,就算被副校长知道,到时候他会搞定。他这么说的侧脸,实在是可靠万分。

自从这件事以后,若狭跟我亲近起来,加上他把真由子介绍给我,包括绘里子在内的我们四人相处的机会变多了。一年前提案去乌砂温泉区旅行的也是若狭和绘里子。我和真由子虽然在他们的介绍下开始交往,关系却迟迟没有进展,他们一定是想为我们制造机会。然而没想到,我们竟在那场旅行中目睹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噩梦。

以结果来说,真由子和我的关系是变深了,然而变深的却不是一般男女的感情。

变深的是罪恶感……没错,罪恶感。

我和真由子彼此舔舐着深深扎著名为内疚的棘刺的伤口,想要相信我们对彼此都是不可或缺的。但这不可能是真正意义上的彼此理解。这点事我也明白。

我再也无法正视真由子,我们无法用话语和态度表达对彼此的爱。加上其他种种因素,过去那般缤纷灿烂的两人时光,现在已沦为乏味的黑白世界。

真由子再也不笑了。至少这一年,我从来没看过她发自心底欢笑的模样。

往后一定也——

远方似乎有声音,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我不经意地看了看手表,已经超过十点半了。

「不妙……」

我喃喃道,起身往前跑去。不小心沉浸在思绪里,不知不觉竟已经这么晚了。我穿过门厅,推开长廊中间的餐厅门,立刻被长桌和折叠椅堆成的路障所阻挡。室内透出的提灯光亮刺激了我的记忆。我被梦里看到的相同的柔和光线所吸引,屈身穿过障碍物较少的地方,隔着吧台看向厨房,登时倒抽了一口气。

「饭冢先生……」

我注视着露出钢架旁边的饭冢的双脚,确认地叫了他的名字。刺鼻的浓浓血腥味让我皱眉,我蹑手蹑脚地从敞开的门走进厨房。

我在那里看到的,是面目全非的饭冢。他的脖子被割开,双手双脚被切断。随手抛在地上的残肢周边,形成了怵目惊心的血泊。整片地板化成了血海,饭冢的亡骸躺卧其中。我应该是第一次看到这一幕,它却强烈地烙印在记忆里。先前只能隐约想起的光景鲜明地复苏,和眼前的惨状重叠在一起。

「呜、呜啊啊啊啊!」

我连滚带爬地跑出餐厅,看见走廊斜对面会客室的门。门把上有着崭新的血迹。

「不要……不要这样……」

我挤出声音发出呻吟,也不晓得是在对谁这么说。然而尽管内心的声音喊着「住手」,我的脚却走向了会客室,冷得像冰一样的手指握住了染血湿黏的门把。我就这样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开了门,踏进房间里。

无庸置疑,接下来我将会目睹骇人的景象。但我情不自禁要确定那个景象和梦里看到的是否相同。这对我而言,也是确定自己理智正常的唯一方法。梦境与现实的吻合,无法用巧合带过。这也就是说,梦预示了我和真由子的未来。

会客室和厨房一样,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微弱的手电筒灯光,照出了并坐在沙发上的光原夫妻凄惨的死状。

「啊……怎么这样……」

被割开的脖子、被砍断的四肢。残肢被随意抛弃的惨状。目睹完全如同预期的景象,我惊愕出声。接着我摇摇晃晃地后退,嚷嚷着自己也不解其意的声音,冲出会客室。

我冲过走廊,奔上阶梯,扑向真由子所在的房间门。

「真由子!马上离开这里!」

我一进房间就不容反驳地说,抓住拿背包当枕头躺着的真由子的手,硬是把她拉起来。

「讨厌啦!等一下,你突然干么啦?」

「别啰唆了,快点!我们快逃!」

「逃?逃去哪?」

我突如其来的行动让真由子惊吓得瞪圆了眼睛,我拖着她离开房间,直接把她拉过走廊。

「我也不晓得,可是,反正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

我喊叫着说,跑下阶梯,就快来到门厅时,煞住了脚步。我没理会真由子要求进一步说明的目光,定睛看着门厅,同时竖起耳朵。

有人潜伏在宛如沉积的雾气般的黑暗里,正屏息等着我们。我想像这样的情景,背脊窜过一阵鸡皮疙瘩。

「辻井先生?」

没有回应。

「米山小姐?」

这也一样。如果发生了和梦里一样的事,两人已经在门厅惨遭杀害了。然后门被缠上锁链,无法离开才对。

应该再次确定吗?还是……

我回头看背后,注视着一楼走廊前方。接着思索片刻,立下决心转身,走向走廊深处。

「为什么要走这里?不是要出去吗?」

「没办法,从玄关出不去。门把被上了锁链。」

「锁链……?谁会……」

真由子说到一半,忽然收了声。同时我们背后——门厅的方向传来清脆的「咔」一声。

「那是什么声音?」

「不晓得。」

我们停步片刻,竖耳聆听,但什么都没听见。

「……心理作用吗?」

我这么解释,继续往前走。不管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都没有时间停下来了。如果不尽快逃离这栋建筑物,我们也会像其他乘客那样……。如此毫无根据的确信催赶着我。

我拉着脚步沉重的真由子的手,来到尽头的礼拜室时,真由子不停地左顾右盼,肩膀不安地颤抖着。

「天田,我们要去哪里?」

「从这里经过地下通道,去到前面的大厅,就可以出去外面了。出去外面以后,可以走路下山,或是找个地方休息。」

「从那个大厅出去?」

真由子诧异地皱眉。或许也难怪她会怀疑,但我有十足把握。在梦里,真由子确实从大厅逃出去了。然后……

——然后怎么了?

先前尽管模糊,但我都能想起梦境的内容,这时却突然想不起来了。就宛如记忆的笔记本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接下来的发展彻底消失了。

「天田?」

「没事的,总之只要去到大厅……」

就能爬窗户出去——我正要如此重复,听见硬物敲击地板的声音。

「这什么味道?」

真由子低声问道。撩拨鼻腔般飘来的,是曾经闻过的甜香。

咔、咔、咔。

声音再次响起。断续响起的那声音,是从我们后方一楼走廊的暗处传来的。以一定节奏响起的那声音愈来愈大了。

「唉,天田,有什么东西靠近了……要过来了!」

「快走!」

我们反射性地冲进礼拜室右侧墙壁的地下通道。眼角瞥着悄然伫立的木像,跑过崎岖不平的通道。

咔、咔、咔。咔、咔、咔。

「讨厌,那什么声音!」

「别管了,快跑!用冲的!」

我怒吼道,不顾一切奔过黑暗的回廊。感觉一回头,那东西就紧跟在后,但我没有勇气确定。

很快地,右侧墙壁出现铁门,我扑上去,发出吱呀声响推开沉重的门扉,室内的火光流泄出来。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下一秒,背后的脚步声突然加快了速度。心脏猛然一跳,那逼近的脚步声带给我无法承受的恐惧。我们仓皇跑进室内,关上了门。重量十足的门关上的瞬间,大厅被惊人的寂静充斥。

我扣上门闩,拉长了耳朵,但那清脆的脚步声已经不见了。我想像某种神秘的怪物在门外张牙舞爪、叽叽刨抓着铁门的景象,深深吁出一口气。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真由子满脸惊恐地瘫坐在地上。

「站起来,快点离开。从那里的窗户出去,快。」

「什么?为什么?等一下啦,我不要……」

我硬逼不愿意的真由子爬上柜子,打开窗户,催促她出去。她对我不容分说的态度显得不满,但还是爬出窗外了。

「天田,快点来,我一个人……」

激烈的雨声,让真由子的声音变得极难听辨。

「我立刻就去,你在那里等我。」

我才刚对着站起来的真由子说完,立刻传来她的惨叫声。

「真由子?真由子,你怎么了!」

追问也没有反应。我张大眼睛细望,也看不到她的人影,只有哗哗雨声空虚地响着。

「可恶!」

我攀住窗框,想要探出身体,却感到一阵强烈眩晕,倒向后方。身体摔在地上,撞击让我屏住了呼吸。还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一道磨擦般「叽叽叽叽」的声响传遍了大厅。

——啊,又来了……

我反射性地想。腐朽的祭坛上,烨烨燃烧的蜡烛倏忽熄灭,四下被黑暗所支配。短暂的电子音响起,手表显示午夜零时。

在连一丝光芒都没有的深渊里,骇人的东西蠕动着。

叽……滋滋滋。

叽……滋滋滋。

奇怪的声响。重物被按在地板拖行般的声响。

感觉逼近眼前的那东西,正屈身俯视着我。

「不要来……住手……」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视野被浓密的黑暗覆盖,四肢像被扯断了一般麻木无感。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说不出。一切感官都被剥夺,只剩下意识残留的黑暗深渊里,我怀着近乎祈祷的心情,想着真由子。

再一次……。没错,再一次……。

2

「——唉,天田。」

听到熟悉的那声音,我弹起来似地睁开眼睛。

「你还好吗?你好像做噩梦了。」

「……啊……嗯……」

我勉强应声。我从座椅猛地直起身体,确认周围。这里是疾驶于天黑后的山路的巴士上。坐在旁边的真由子、在后方说话的光原夫妻和美佐、在前方交谈的辻井和饭冢。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情景。

——第三次……

我在脑中喃喃,同时感到胸口被堵住的难受。

「又来了吗?」

——做梦?不对,不是梦。不可能在梦里又做梦。

「不是……预知梦……?」

我喃喃自语,真由子讶异地看我,摇了摇头,一脸傻眼地把目光放回手机。她一定是以为我睡昏头了。

「真由子,你听我说。我们要立刻折返。」

「咦?你在说什么啊?这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反正我们要回去。叫巴士停下来。」

我站了起来,真由子连忙抓住我的手。

「等一下,追悼仪式怎么办?」

「那不重要!」

我忍不住拉大了嗓门。一片寂静的巴士里,除了司机以外,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我们身上。

「唉,不要这么大声,好吗?」

「抱歉。可是真的很危险。」

「所以说,有什么危险?就算你突然说这些,不好好解释,我怎么会懂?」

真由子的话合情合理。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简单说明自己的所见所闻——我做了可怕的噩梦,两度体验到和噩梦相同的情节。

真由子沉默不语,连应声都没有,专注聆听,我说完后,她把手掩在口边,片刻间像是在沉思。

「起初我以为是预知梦,可是应该不是。我以为我醒了,却发生和梦里一样的事,然后我又醒了。这是第三次了。一定又会再发生一样的事。我就要第三次重复一样的事了。也就是说……」

我暂时打住,咽了一口唾沫,把声音压得更低说:

「这是『时间回圈』。喏,就是同样一段时间无限重复。我们一起看过这样的电影,对吧?」

「就像《回到未来》?」

「不,严格地说,是《今天暂时停止》……随便啦,总之就是那样,你懂吧?」

我催促同意,真由子却没有点头,依然沉默着一脸沉思。

「你或许没办法立刻相信,可是接下来一定又会发生一样的事。我这么感觉。所以——」

「——所以你的意思是,叫我放弃参加追悼仪式,回家去,是吗?」

总算开口的真由子,语气显然带着愠怒。我「咦」了一声,陷入困惑,真由子以充满怒意的眼神瞪着我。

「说穿了,你就是不想去。」

「你在说什么?不是那样……」

「明明就是。你从收到追悼仪式的通知开始,就一直意兴阑珊。说什么工作很忙,一直找理由逃避参加。」

「等一下,这是两码子事吧?」

「是同一件事。这一年来,我们一直为了一样的事搞得关系很僵。所以才必须趁着这次的追悼仪式,把一直积压在心底的痛苦那些发泄出来才行。否则我们没办法继续走下去。我受不了法再这样下去了。因为我……」

真由子忽然打住了话,咬住下唇,露出痛苦万分的表情。我不解她想要说什么,但听到原来她如此看待这次的追悼仪式,我惊讶不已。

原来真由子并不是想要为这一年来完全走调的我俩的关系画上句点,而是想要朝好的方向修正。我突然对预期关系即将告终、任意放弃的自己感到羞耻极了。

可是,现在不是为这件事开心的时候。因为我们绝对不能靠近那栋建筑物。

「对不起,真由子,我向你道歉。可是现在先不管那些,我希望你先相信我。我会证明我没有骗你。」

「证明……?」

真由子一脸狐疑,我抓住她的肩膀,要她望向在后方座位谈笑的光原夫妻和米山美佐。

「你看好,那个太太下一句会说『你妈运气真是不好呢』。」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不要闹了——」

「——你妈运气真是不好呢。」

信代说出如同我宣告的内容。真由子吃了一惊,说不出话来,表情渐渐僵掉了。

「……什么跟什么?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你听着,丈夫接着会说『你年纪轻轻就失去母亲,真令人同情』。」

「怎么可能,这——」

「——真的。你年纪轻轻就失去母亲,真令人同情。」

光原完全没注意到我和真由子在看,说出如同我预告的内容,对美佐露出同情的眼神。

真由子张大了嘴巴,一双大眼瞪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他们要说什么?这是什么魔术吗?」

「所以说,这是在重复啊。我已经听过他们的对话两次了,这是第三次。」

「重复……第三次……?」

真由子一脸惊愕,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

「这下你相信我的话了吧?不快点让巴士停下来,事情就不得了了。」

「等一下,唉,你先等一下,天田。我实在是不懂,脑袋都乱掉了。」

真由子用力摇头,难掩困惑。我注视着她不安地摇颤的一双眼睛,点了几下头,想要让她放心。

「我了解你的感受。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可是不用担心。只要让巴士停下来,不要靠近那里,一定就不会有事。」

我这么告诉真由子,紧接着感到剧烈的晃动。下一秒,尖锐的打滑声响起,巴士失控,乘客的尖叫声让车子里一片混乱。我反射性地伸手抱住真由子屈身,防备即将到来的撞击。

很快地,巴士撞上过桥后的路肩,就这样撞上树木。剧烈的冲撞之后,车子里被沉默笼罩。我听着乘客的呻吟,在内心啧了一声。

——可恶,太慢了。

我忙着说服真由子,没来得及让巴士停下来。明知道会发生车祸,却重蹈覆辙了。我懊恨得咬牙切齿,饭冢跑出车外,辻井和光原夫妻也跟着下车。可能是受到车祸惊吓,真由子像只小猫一样缩在座位上发抖,我和她一起等待,没多久那群人回到车上,就像前两次那样,提议离开巴士避难。

「请等一下!」

我反射性地站起来喊道。

「那栋建筑物很危险。如果不能待在车子里,下山求救比较好。」

「危险?为什么你知道那里危险?」

辻井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那是……因为……」

我忍不住词穷了。要对所有人做出对真由子的那番说明,还是令人犹豫。

「毫无理由地认定危险,就什么事情都不能做了。要不要先去看看?如果觉得危险,再回来就好了。」

「可是……」

我还想说服,辻井打断我接着说:

「而且走路下山更危险多了。我们搭巴士在山路上开了超过半小时,用走的要好几倍的时间。而且天气这么糟。至少等到天亮以后再下山,比较安全。」

这番意见言之成理。没有人反对辻井的提案,我也没办法再说什么。至于真由子,她不仅不相信我的话,还用充满不信任的眼神抬头看我。这或许也是当然的。对我来说,这个状况已经是第三次了,但对她却不是如此。其他成员也是一样,没有人理解我的发言。他们的反应让我不得不理解到一个事实:

「重复」这一晚的,就只有我一个人。

结果我无法阻止巴士,也无法挽留乘客,一行人决定前往石阶上的「白无馆」。在下个不停的大雨中,我苦思着该如何突破这个困境。我想不到任何好主意,踩着沉重步伐爬上石阶,陷入难耐的焦躁之中。

——干脆就我们两个人下山算了……?

我涌出这样的冲动,就要伸手搭住真由子的肩膀,这时脑中却浮现可怕的记忆景象,让我的手停住了。

不行。我不可能这么做。这一年来,当时的事让我有多后悔,光是回想,胃部就宛如千斤重。即使抛下其他乘客,两个人苟活,往后我也没办法再笑着面对真由子吧。

我怀抱着如此阴郁的情绪爬上石阶,领头的辻井惊呼了一声,停下脚步。

「你们是……?」

辻井说话的对象,是在正门前讨论的三名陌生男女。

「啊,哈啰~。你们也是来试胆的吗?」

以极随便的口气回话的,是一个大平头戴黑框眼镜的高个子男子。另一名男子头发很长,明明是晚上,却戴了墨镜。最后一个女生顶着一头夜色中也十分抢眼的金色长发,穿着迷你裙和厚底凉鞋,衣着与山里格格不入。可能是介意头发被雨淋湿,她双手遮在头上,一脸不满。

「试胆?」

信代狐疑地反问。大平头开朗地点点头回应:

「嘿呀,听说这栋建筑物会闹鬼,好像很好玩,所以我们跑来看看。你们不是吗?」

「我们不是来试胆的……」

辻井难得语气含糊地回应。面对突然现身的神秘三人组,他表露戒心。

「嘿,是喔?哦,我们听说有好几个人在这座山遇到神隐,觉得很好奇,过来看看,所以才会以为你们也是同类。」

大平头好奇万分地看着我们。那毫不客气的眼神,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他们不是来试胆,是旅客吧?看他们提着很重的行李。」

金发女子开口,大平头同意说,「啊,真的耶。」

结果这次换长发男提出疑问:

「旅客怎么会跑来这里?难不成是遇难了?」

这个问题很单纯,却也最难回答。我们面面相觑,困惑着不知道该如何说明。很快地,辻井看不下去,代表说明状况。

「巴士车祸?咦?那不是很糟吗?」

「是说你们干么不求救?是没手机喔?」

金发女子难以置信似地说着,掏出贴满了亮片水钻、装饰得琳琅满目的手机。她看着萤幕,喃喃说道,「咦,没讯号」,好像这才理解为何我们没有求救。

「你们懂了吧?我们来这里避难,是情非得已,不像你们是抱着好玩的心态过来的。」

辻井才刚说完,三人顿时捧腹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你们这不是傻了吗?居然跑来这种听说有怪物出没的建筑物避难!」

「就是说啊,自投罗网嘛,啊哈哈哈哈!」

金发女子附和长发男的说法,尖声大笑着。自己出于好玩的心态准备闯入的建筑物,却有一群大人一本正经地想要来过夜,他们似乎觉得这滑稽到不行。

「啊~,抱歉抱歉,不是在笑你们啦。嗯。总之请自便吧,我们也会自己逛自己的。」

笑了一阵后,大平头抹着眼角的泪水,单方面结束了话题。

「唉,快点进去啦,我的头发都被雨淋得乱七八糟了。唉,没想到雨会下得这么大。」

金发女子不悦地埋怨着,跟在大平头后面,长发男向我们挥挥手,跟上两人。三人毫不犹豫地走向正门深处,进入建筑物里面了。

我们半是哑然地目送他们悠哉的背影。每个人都对他们轻浮的态度和言行大皱眉头及傻眼,但只有我一个人陷入与众人截然不同的惊愕,混乱到不行。

张望一看,圆环前方停着一辆小轿车。应该是那三人的车。只要能坐上那辆车,马上就可以去求救了——光原信代怨恨地说。

不是玩笑,我觉得她说得对极了。遇上紧急状况,或许有必要恳求他们这么做。但是更让我介意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们三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已经来过这栋建筑物两次了。假设那段经验不是一般梦境,也不是预知梦,而是所谓的时间回圈,那么那三人出现在这里,怎么想都解释不通。一般来说,掉进时间回圈的人,应该会在相同时间里,不断地重复相同的事。至少我贫瘠的知识是如此认知的。事实上,先前我已经来过这栋建筑物两次,发现乘客的尸体,然后让真由子从大厅堂的窗户逃生,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即使细节有所不同,大致上的发展都没有差异。然后,最后我遇到某种神秘的东西,失去性命。接着再次醒来时,又在巴士里回到了原点。

完全就是符合时间回圈的怪异现象。

既然一连串过程做为一个回圈成立,我们这次也和上次一样,无可避免地要前往建筑物。这点我明白。问题是,有三名先前应该都没有登场的人现身我们面前。这显然偏离了回圈现象的理论。第一次和第二次没有发生的事,这次却发生了。

「怎么搞的?」

我暗自嘟哝,更进一步思索。

可能性有两个。第一个是,我身处的这个状况,根本不是什么时间回圈。我体验了两次的悲惨遭遇全都是梦,只是我把它当成了现实。这是我最不愿意去想的可能性,却也是最有可能的解释。因为无论再怎么夸张的妄想,如果是发生在我的脑中,即使是无法理解的现象,也可以解释得通了。

而另一个可能性是,虽然发生了「重复」,但并非每一次都相同。亦即由于某些原因,让发生的事出现了变化。

读大学的时候,我曾听科幻迷的朋友提到过混沌理论。外国某个气象学家做了一场演讲,题目是「一只蝴蝶在巴西拍动翅膀,能导致德州出现龙卷风吗?」。它所阐述的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对于缺少专业知识的我有些难以理解,但简而言之,我把它解读为「一点小事,有可能引发未来巨大的变化」。

当时的我深深地被这个理论所吸引。「要是那时候那样做就好了」——漫漫人生当中,每个人一定都有过这样的时刻,并伴随着不少的后悔与留恋。只是在一个选择上失误,就有可能踏上不可挽回的未来吧。当然,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理论居然会借由如此匪夷所思的遭遇来证明。

总而言之,假设真的发生了那「一点小事造成的变化」,对我也是件值得欣喜的事。因为如果我们发生的事,并不一定只有一个结局,那么这表示一定有方法可以让我们所有人都死里逃生。

我得出这样的结论,决定相信第二个可能性。我自己最清楚自己神智清醒。而且我觉得如此相信,更能抱持一缕希望。

接下来发生的事可以改变。我在心中如此说道,重新立下决心。

我一定要救出所有人,和真由子一起逃离这栋白无馆。

众人进入建筑物,大致探索完毕后,各自在二楼找房间安顿下来,到这里都和上一次一样。问题是接下来。

真由子还是一样不肯跟我说话,不悦地闷不吭声。就算想跟她说话,她也大声叹气,就像在牵制我开口,制造出险恶的气氛,或是背对我躺下,看也不看我。被彻底拒绝到这种地步,我也懒得说服了,如坐针毡的感觉,让我匆匆离开了房间。

站在一片死寂的二楼走廊上,我思索下一步该怎么走。

第一个被杀的是饭冢。他在餐厅遭人杀害了。那么,有必要盯着前往餐厅的饭冢,不着痕迹地让他远离危险。只要避免第一场命案,接下来的发展应该也会有所变化。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揭露杀人犯的真面目。

——杀人犯?

我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在这个阶段,白无馆里包括我在内,有搭乘巴士前来的七人,以及来试胆的三人,总共十人。第一次和第二次,那三个人都没有登场,因此杀人犯必定就在我们七人之中。

「……不对,这说不过去。」

这次我说出声来了。我交抱手臂,更深入地思考。

先前两次,我们所有人都是「被害人」。留到最后的只有我和真由子,而真由子也在一逃脱大厅堂后就发出惨叫,就此生死不明。假设她在当时遭到某人攻击,那么凶手就是在户外。可是,唯一的出入口玄关门被锁链封住了。如果凶手跑出外面,就不可能再从室内上锁。那么,凶手从一开始就在外面吗?不对,那样一来又会出现新的疑问:外面的凶手是怎么攻击建筑物里面的乘客的?

不行,愈想愈混乱。再说,先不论手段,凶手的动机也令人想不通。到底是谁为了什么理由攻击饭冢?不光是他,屠杀我们全员血祭的理由是什么?我实在想不出来。若要避免那场可怕的杀人剧,就必须解开这些疑问。及早揪出杀人犯的真面目,拯救所有人的性命——这或许就是我一再重复这一晚的理由。

光想也没有用,采取行动才是当务之急。我做出这样的结论,前往饭冢应该在休息的房间。

我敲了几下门,却没有回应。

「不在吗?」

我自语着,轻叹了一口气,忽然感觉背后有人在看我。悄悄回头一看,对面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美佐从那里窥看我。我向她点点头,讨好似看着我的她也行了个礼,说:

「那个,不好意思,你是跟一位小姐一起来的,对吧?」

「对,怎么了吗?」

「没有,有点事想商量……」

美佐以含糊难辨的口气回应。这么说来,第一个晚上,她来到我们房间,请真由子跟她一起去厕所。这次她也是想上厕所而正欲离开房间,却看到我在门外,所以吓了一跳吧。

「真由子在房间。」

「……谢谢。」

美佐再次颔首,把门关上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非常防备我。

这么说来,她在来到这里的路上,也几乎没有开口,只跟信代和真由子简单交谈了几句。也许她并非单纯的沉默寡言,而是害怕男性也说不定。

虽然只是任意猜想,但我暂时抛开这件事,前往楼梯。走下一楼,门厅方向透出幽暗灯光。我悄悄靠过去一看,发现饭冢正拿着手电筒走过来。

「喔!吓我一跳。怎么了吗?」

饭冢看到杵在走廊的我,这么问道。

「没事,因为实在坐不住,所以稍微逛一逛。」

「这样啊,其实我也是。到处看看,希望能发现好玩的东西,哈哈哈。」

饭冢把手放到后脑,轻点了一下头离开了。瞬间,我犹豫是否要拦住他,但还是打消了念头。就算在这时候告诉他「你有生命危险」,对方也不可能相信。悄悄跟上去观察状况,才是上策吧。

饭冢进入门厅柜台后方像办公室的地方,或是打开挂着「冥想室」牌子的榻榻米大房间查看,似乎是看到哪里就去哪里,把我们先前没去过的地方都探了一下。他会遭到杀害,原因或许就是这样的探索行动。比方说,没错,他有可能就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才会被杀人灭口。

接下来饭冢也继续乱逛,我小心地跟在后面,免得追丢。但用不了多久,他就对不即不离地跟在后面的我兴起了疑问。

「——呃,你有什么事吗?」

饭冢突然停步回头问,我支支吾吾地摇头。

「哦,呃,没什么事啊……」

「那你干么一直跟着我?奇怪。」

「那是呃……就……」

见我词穷,饭冢以更加怀疑的眼神瞪着我。我面露僵硬的笑,慢慢后退,饭冢盯着我半晌,但很快就失去兴趣,转身进去餐厅了。

——完全被怀疑了。

我对自己的没用苦笑,搔了搔头。不过就这样守在餐厅前面,就能发现谁想要进去吧。如果有疑似杀人犯的人现身——

「——现身的话,要怎么办?」

不是我自夸,我对拳脚功夫毫无自信。假设真的遇上杀人犯攻击饭冢的场面,该怎么办才好?闯进去制止?不过对手可是持有凶器的杀人犯。不经大脑地冲进去,也只会落得一起被杀的下场吧。

但如果袖手旁观,饭冢一样会被杀。凶手接下来也继续屠杀,把光原夫妻、辻井和美佐,最后是真由子和我……

到底该怎么办?我正想抱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也就是我失去意识前一刻,在大厅攻击我的,真的是杀人犯吗?虽然不愿意这么想,但是逃离大厅的真由子遇到杀人犯的可能性很高。虽然令人难以接受,但她当场就沦为杀人犯的刀下亡魂,也是可以想像的结局。但是我呢?

把真由子推出窗户以后,我留在大厅,忽然感觉到强烈的眩晕,倒在地上。接着烛火熄灭,黑暗中我感觉到有东西逼近,意识就此断绝。这个时候,我并没有明确地中刀或是被掐脖子的记忆。那么,也有可能攻击我的并不是杀人犯。

——那么,杀了我的是……

我正要分析更进一步的疑问,这时脑中浮现在地下通道追赶我和真由子的神秘脚步声。伴随着令人昏眩的甜香追赶我们的脚步声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把真由子推出窗外以后,大厅响起的拖行重物的怪声是什么?我强烈地感觉那些并不是人,而是更古怪、更可怕的异形,是我想太多吗?

「不可能吧……」

我自言自语,想要甩开脑中浮现的异想天开念头。感觉说出口来,可以让情绪平静一些。横竖再怎么想也不可能想出答案,现在的首要之务,是防止饭冢遇害。

我如此决定,轻叹了一口气,这时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我回头望去,看见光原夫妻走下楼梯,正从走廊弯过来这里。

两人用手电筒照着四周,一副游山玩水的模样,正进行探索。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或许也不能怪他们,但未免太缺乏紧张感了。不知不觉间,我出声叫了他们:

「——那个,不好意思。」

「怎么了?」

光原信代露出悠哉的笑容回应。

「最好不要随便乱跑。待在房间比较安全……」

我这番多管闲事的发言,当然惹来光原夫妻一脸讶异。

「为什么?」

光原反问,仿佛代表两人意见。

「不是,就是,屋子里不晓得有什么,而且或许……很危险……」

要是能编出像样的理由就好了,我却一时词穷。见我不得要领的态度,两人的不信任似乎更加升级了。

「嗳,我们不会做什么危险的事,放心吧。你说是吧?」

「是啊,只是想观光一下,四处逛逛,看看会不会有鬼出来而已。」

呵呵呵——信代装模作样地笑了,光原点头同意。回想起这对悠哉的夫妻接下来会遭遇的惨剧,我实在是按捺不住地说:

「拜托,可以请你们回去房间待着,不要乱跑吗?」

我鼓起勇气这么说,两人困惑地面面相觑,但立刻摇头笑了出来。

「讨厌啦,干么这样吓人?没事的啦。一年前的火灾那时候,我们就是没待在房间,才没被卷进火灾。这次也是,在外面走动一定比待在房间里安全啦。」

夫妻毫无逻辑地一口断定,穿过我旁边走掉了。他们看也不看试图制止的我,推开附近的房门,走了进去。

——可恶,行不通吗?

看到两人进入的房间门上的牌子写着「会客室」三个字,我在内心咒骂。或许即使来硬的,也应该把他们拖出去才对,但我没有勇气这么做。如果他们叫我说明理由,当面告诉他们「你们会被杀」,一定会被怀疑我疯了,弄个不好,还有可能被当成杀人魔。

——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我怔在原地,好阵子不知所措,这时发现走廊前方有条光束若隐若现。这次又是谁?我正大呼吃不消,想到一定是那三个人在探索建筑物。

和我们分头在白无馆里走来走去的三人组,似乎待在前往别馆的通道前面的「集会室」。从敞开的门内射出来的手电筒灯光忙碌地摇晃着。他们似乎正尽情享受试胆,一下子发出惊叫声,一下子突然爆笑,不晓得有什么好笑的。

我觉得最好提防一下他们。只是从言行举止来看,他们虽然是轻浮的年轻人,但实在不像是会杀人的凶残人物。最重要的是,我不觉得他们有理由加害我们。

我这么想着,漫不经心地看着集会室,这时他们的手电筒灯光忽然熄灭,传来撕裂寂静的女人惨叫声。

「玲美!喂,你怎么了!」

「妈啊,这什么?血吗!」

两名男子七嘴八舌嚷嚷起来。他们几乎陷入恐慌,不知所云地说个不停。

「妈啊!喂,天哪!呜哇啊啊啊啊!」

「阿敦!唉阿敦!啊啊!」

我进退不得,只能听着他们的声音。悲痛地回响的惨叫声之间,异样清晰地传出清脆的「咔、咔」声响。

然后,他们的声音戛然而止——

咔、咔,滋滋滋滋。

咔、咔,滋滋滋滋。

脚步声之后,是拖动某种湿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那道声音逐渐远离,终至消失。

近乎诡谲的寂静让我遍体生寒,但我几乎是无意识地跨出了脚步。我踩着小心的步伐来到集会室门口,探头想要看室内,却听到潮湿的一声「啪嗒」。

我反射性地全身僵住,提心吊胆地用手电筒往下照,只见室内溢出大量鲜血。我嗅着呛鼻的血腥味,继续往室内看去,看见化成一片血海的地板上,只留下像是三人带来的手电筒,最重要的他们却不见踪影。

「咦?怎么会……?」

我呻吟地再次照亮脚下,从血泊中拖出物体的痕迹延伸到走廊前方——「礼拜室」里面,就仿佛有人带走了那三人的尸体。

我茫茫然地盯着黑暗,急躁万分。我该追上那三人,前往礼拜室吗?还是该折回去叫人帮忙?我做不了决定,濒临恐慌边缘。

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久前还毫无异状地享受试胆的他们突然消失无踪。而且只留下了大片血泊,身体被拖往礼拜室。显然有什么诡异的东西攻击了他们,把他们带走了。

那东西绝对不是人。人不可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杀害三人,并且不被我发现,消失无踪。

我完全腿软了。我不敢前进,无法后退,几乎是走投无路,这时背后似乎有动静,我回过头去。走廊前方没有人影。我左右转动手电筒微弱的光,为了逃离弥漫的血腥味,从血泊中后退。我决定去找应该还在餐厅的饭冢。

我确定门上的雾面玻璃里面透出提灯的光,开门入内。穿过路障,从餐厅前往厨房时,再次嗅到了血腥味。

「……饭冢先生?」

我怯怯地呼唤,探头看厨房。结果那里和上次及上上次一样,躺着面目全非的饭冢的尸骸。

「不会吧……为什么……?」

我只能挤出这些话了。明明我就守在餐厅门边,饭冢却遇害了。脖子被锐利地割开,双手双脚被切断了。周围一片血肉模糊,呛鼻的血腥味让我头晕目眩。这凄惨的死状,不管看到多少次都不可能习惯。

「可恶!」

我慌忙退出餐厅,几乎是无意识地推开斜对面的「会客室」的门。我冲进悄然无声的室内,发现光原夫妻以和先前毫无二致的状态惨遭杀害的尸体,登时不像样地尖叫起来,忍不住当场跪倒。

——一样,还是被杀了!

明明我就守在走廊上。明明没看到任何可疑人物。而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到底是怎么……?

我再次自问。时间是一个问题,但凶手是如何不让我察觉,在餐厅与会客室之间来去的?餐厅和集会室并不远,如果有人往返这两处,我不可能没有发现。

太诡异了。一股无从解释、连自己都莫名其妙的怪异感受涌上心头,攫住了我。看了手表,已经超过十一点半。我吓了一跳,点开手机确认,但手表似乎并未失灵。

「果然太奇怪了。时间……」

刚才看的时候才十点半。时间推进得太快了。是我的时间感在不知不觉间失常了吗?

一头雾水。就算想破这颗混乱到家的脑袋,也实在不可能想出正确的结论。既然未能阻止杀人,辻井和美佐现在一定也已经丧命了。然后门厅的门被铁链锁住,无法离开。而我们终究只能前往地下通道前方那处有祭坛的房间……

我鞭策颤抖的膝盖站起来,离开走廊跑上楼梯,赶往真由子所在的二楼房间。

「真由子,我们快逃!」

我一开门便说,坐在房间角落的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的眼睛依然眯着,就像在提防我。

「逃?逃去哪里?」

「哪里都行。总之得快点离开这栋建筑物。」

「为什么?」

「所以说……」

我忍不住结巴,真由子厉声打断我。

「因为同样的事一再重复?如果不离开这里,我们会被杀?」

「没错。饭冢先生和光原夫妻都被杀了。辻井先生和米山小姐也被杀了。」

「什么?你是说认真的吗?」

真由子摇头,仿佛在说太扯了。她的表情不止是傻眼,甚至是失望了。

「天田,你够了喔,这么恐怖的地方有人被杀,这种话就算是开玩笑,我也不想听到。」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大家真的被杀了。这样下去,我们也……」

「你够了没!不要在那里胡说八道了!我受够了!」

真由子抬头,从全身挤出声音似地大喊,接着一股脑推开我,抓起手电筒跑出房间。

「等一下,真由子——」

跑下楼梯的真由子没有前往门厅,而是往一楼走廊深处前进。她没想到要去哪里,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奔,我拼命地追赶。很快地,真由子跑进走廊尽头的礼拜室里面,就这样跑下地下通道了。

「真由子!」

即使叫喊,真由子也不肯放慢速度。鞋底的血迹让我差点打滑跌倒,但我仍跟着跑进地下通道。

「真由子,等一下!」

真由子应该听见了,却不肯停步。她跑向很快就出现的大厅门,迅速闪身进去,居然把门给关上了。

「真由子,开门!喂!」

我趴在门上,一次又一次敲打,却没有回应。

「怎么会这样……」

我停止敲门,靠在门上蹲了下去。

又失败了。到底是在哪里走错了路?要怎么做,她才愿意相信我的说法?后悔充塞了心胸,我好想呐喊。

就在我正想抱住头时——

咔、咔、咔。

是那道清脆的脚步声。可能是黑暗的关系,脚步声听起来已经很近了。在连一丝光芒都没有的黑暗里,我连忙将手电筒的光照向周围。左右两侧的通道什么都没有,但我确实感觉到气息了。它们就在数公尺前方处的黑暗里,静静地屏着呼吸,准备随时都要扑向我。它们会在我眨眼的瞬间,发动攻击。

我正想像着这些,手电筒的光开始明灭闪烁,很快便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啊……怎么这样……」

我忍不住说出口,回应似地,一道「哔哔」电子音响起,手表萤幕显示午夜零时。额头冒出冷汗,指头冰冷僵硬。我充分感受到全身血液流光般的惊恐,硬生生地咽了口口水。

「真由子,开门。」

呼唤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真由子。」

咔、咔、咔。

「求求你,开门。」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脚步声急遽逼近。与此同时,门内传来真由子的惨叫声。

「真由子!回答我啊,真由子!」

我再次趴在门板上呼喊她的名字,这时肩膀被抓住了。坚硬、锋利的东西插进皮肤里,捏碎了骨头。我痛苦得就要大喊的嘴巴、脸、脖子——全身每一处,都被那东西残忍地一把抓住,凶猛地朝四面八方拉折。

我体感到自己皮开肉绽,碎骨随着大量鲜血喷溅而出,在一阵强烈的眩晕侵袭下,就此坠入了深沉黑暗。

身体和灵魂逐渐被黑暗吞噬殆尽。

我为时已晚地体会到,这就是死亡的感受。

——真由子……真由……子……

3

「——唉,天田。」

真由子叫我的声音,让我从座位跳了起来。

我起身张望车厢内部。

——第四次。

我已经不惊讶了。果然又来了——这种近似认命的感情首先笼罩了我。但与此同时,我强烈地心想,这次非要力挽狂澜不可。

「你怎么了?喂,很危险,坐下啦……」

「停下来!」

我打断真由子大喊,接着跑向前方驾驶座,打断正在说话的辻井,抓住正在开车的饭冢。

「立刻把巴士停下来!」

「哇!等一下,客人,很危险啊!请坐好,不要碰我——」

「别啰唆了,立刻停车!这辆巴士马上就要出车祸了!」

「你、你在说什么啊?要是车祸,不就是你害的吗?喂,谁来阻止一下这位先生!」

「不是的!我只是……」

我正要争辩,辻井从背后伸手抓住我的肩膀。

「喂,冷静一下好吗?这样很危险,喏,你先坐下来。」

「不是的。继续前进很危险。巴士会出车祸,大家会一起去奇怪的建筑物避难,然后全部死在那里!」

我这么大叫,瞬间光原信代掩口「哎呀」一声。她的丈夫、美佐,甚至连真由子都用一种不敢相信的眼神看我。

「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我只是……」

「总之你先冷静,有话坐下来慢慢说,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辻井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想要让我坐到旁边的座位。

「不是的,辻井先生,我很冷静!」

「咦?我跟你自我介绍了吗?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辻井惊讶地皱眉,我甩开他的手,再次抓住饭冢。

「拜托,把车停下来……停下来啊!」

「你做什么!住——」

饭冢想要甩开我用力抓上去的手,猛地将方向盘往右切。下一秒,巴士发出惊天动地的声音打滑,朝护栏直撞上去。还来不及叫出声音,车体已经撞破护栏,直接抛向悬崖峭壁外的深谷。身体浮上半空中的奇妙感觉。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慢动作,隔着挡风玻璃,我看见遥远下方的滔滔浊流。

往后一看,只见真由子抱住座椅,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啊,真由子……怎么会……

我只来得及在心中如此呼喊。随着巨响,骇人的冲击袭向了我们。

意识倏然断绝,再次于黑暗深渊中旁徨。

4

「——唉,天田。」

醒来的时候,熟悉的情景中,真由子正看着我的脸。

「真由子……」

「你还好吗?你呻吟得好厉害,是做噩梦了吗?」

我呆了片刻,望向车窗外。隔着一片玻璃,深邃的黑暗无边无际。

「嗯,是啊。我做了……好可怕的梦……」

勉强说完后,我抱住了头。「唉,你怎么了?」真由子困扰地问着,我什么话都答不出来,拼命压抑想要呐喊的冲动。

——根本……没办法脱离吗……?

无计可施的急躁让我全身颤抖。我用力挠抓头发,呜咽不止。我不理会一头雾水、不知所措的真由子,在内心宛如被绝望支配的可悲奴隶般呐喊:

根本没有方法可以脱离这个循环!

不管做什么、无论再怎么挣扎,我都无法逃离身陷的回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