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第四卷 邪宗馆的惨剧 第一章

作者: 阿泉来堂 更新时间: 2026-04-17 14:33:55

1

「——唉,天田。」

我从窒息般的痛苦中醒来,猛烈地深吸一口气。

坐在旁边的真由子一脸忧心地看着我。

「你还好吗?你好像做噩梦了。」

「……嗯,没事。我没怎样。」

我干笑几声掩饰过去,抹了抹额头的汗水。一手湿汗让我皱了一下眉头,我迅速扫视车内。

我和真由子在集合地点的旭川市车站前,搭上了这辆二十五人座的小巴士。车上除了我、真由子和司机以外,就只有四名乘客。可能是路况不佳,颠簸的扰人噪音充斥车内。我从身体被推向坚硬座椅的感觉,察觉巴士正在爬坡。

「到哪里了?」

我问,真由子轻轻摇头。

「不晓得。开上山路好一阵子了,景色都差不多。」

真由子看向窗外,我随着她往外看。护栏另一头似乎是深邃的森林,一片漆黑,只能看到几公尺外。太阳西下后的天空正下着倾盆大雨,雨声震耳欲聋,雨势大到感觉不光是车窗,连车顶都要被击破了。

「好像是国道塞车,所以改走山路绕过去。我听司机跟别的乘客说的。」

我望着窗外,应着「这样啊」。雨势这么大,居然任意改变路线,开上搞不好甚至没铺装的山路,这司机也太大胆了。就算是为了避开塞车,这样做不会太危险吗?

我将视线从车窗拉回来,寻思接下来要说什么,但真由子的目光已经落到手中的手机上了。本来正要开口的我,话就这样旁徨了片刻,最后什么也没说,又闭上了嘴。不管说什么,也无法让彼此好过一些。胸口盘踞着这种宛如心死的感觉,沉重的叹息不由自主地溜出唇间。

我们正要去参加在旭川市近郊的乌砂町举行的追悼仪式。这场活动是为了吊祭一年前在乌砂町的温泉区发生的火灾意外的死者。

——居然已经过了一年了。

我在心中喃喃自语,再次沉重叹息。意外当时,我和真由子已经在一起半年了,现在仍是男女朋友。但最近我开始萌生疑问:这段关系真的是对的吗?我们是否只是依赖着彼此,而不是真正爱着对方?我们并非在真正的意义上需要对方,只是分担着相同的痛苦、相濡以沫,借此连系在一起罢了,不是吗?

这次的追悼仪式也是,真由子理所当然地决定要参加,我却始终兴趣缺缺。我形同在她的逼迫下答应,但若是能够,我根本不想来。因为我实在没有勇气再次踏上那块土地。

见我委决不下,真由子生气了。这件事似乎让我们的关系出现了决定性的裂痕。这两个星期左右,她完全没有来我的住处找我,我希望她能气消,邀她吃饭,邀约却杳无回音。但我因为知道她生气的原因,也不晓得该如何开口才好。

结果我败给她无言的压力,决定和她一起去追悼仪式,但不管是来到旭川的路上,还是在车站搭上巴士以后,难以言喻的尴尬与沉默都一直横亘在我俩之间。

「——咦,你是跟你妈旅行的时候遇到那场火灾吗?」

我正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后方座位传来妇人的声音。音量肆无忌惮,不必刻意竖起耳朵,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妈运气真是不好呢。」

妇人以有些夸张的语气说道,露出怜悯的表情,看向邻座年纪相仿的男子。

「真的。你年纪轻轻就失去母亲,真令人同情。」

「嗯……」

温和的中年男子嗓音之后,是内敛的附和声。是坐在我和真由子后方两排之后的年轻小姐。年纪跟我们差不多,或是更年轻一点。

和年轻小姐相隔走道坐在同一排的中年男女应该是夫妻。从外貌和穿着风格来看,两人应该都是五十来岁。男子身形清瘦,脸颊凹陷,丰盈的头发掺杂着不少白丝。相对地,貌似妻子的妇人与丈夫完全相反,体型富态,大嗓门在巴士里回响着。可能是脸庞如福神般浑圆之故,予人亲切的印象。

「你一定很辛苦吧。这一年是怎么撑过来的?有亲戚照顾你吗?学校怎么办呢?」

「不,我已经出社会了,不用上学……也不需要人照顾……」

对于连珠炮似地提问的中年妇人,年轻小姐再次期期艾艾地回答。可能是那模样看起来就像在为失去家人而悲伤,中年夫妻不停地对失去母亲的她表达怜悯。

「我们家也因为那场火灾,我公婆都走了。我们运气好逃生了,但接下来的日子可辛苦了。虽然他们留下了房子,但有一大堆必须翻修的地方,遗产税也不是笔小数目,对吧?整理遗物也是件大工程。最近好不容易才刚整理好,搬完家,生活稳定下来了。像我们读高二的儿子,心情低落到不行,成绩也一落千丈。」

「这样啊……」

「我现在才后悔不已,应该趁父母在的时候多多尽孝的。你也是吧?」

丈夫搔着鬓发,苦笑着问道。年轻小姐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含糊地点点头。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光原守,这是内子信代。」

「幸会啊。」信代说。

「……我叫米山美佐。幸会……」

美佐生硬地自我介绍,光原夫妻更不客气地探问,让她为难不已。也许这是他们的交际风格,但被当成目标的美佐一定觉得很倒楣。我也不好意思继续听他们说话,把视线拉回前方。

除了我、真由子以及后方的三人以外,巴士车上只有年纪看起来和光原夫妻相近的司机,以及坐在最前排的四十五岁左右的男乘客。男乘客从座位稍微探出上身,正在跟司机说话。虽然听不到他的声音,但司机似乎天生就是大嗓门,传来他回应的声音,「旧国道……」「这我当然知道……」是男乘客对临时改变路线提出抗议吗?

「喂,你干么东张西望?」

真由子用手肘轻撞我的侧腹部,小声接着说「很丢脸,不要这样」。

「我又没有。倒是参加追悼仪式的人就只有这一车吗?总觉得很少。」

「上车的时候,司机不是说了吗?因为主办单位的疏失,太慢叫车,所以分成前后两班。我们是后面那班,所以只有这几个人吧。」

「这样啊,原来如——」

话才说到一半,就被一道突来的尖锐声响打断了。当我意识到那是轮胎打滑声,身体已经浮了起来。紧接着后方座位传出刺耳的尖叫声,前方男乘客屈身紧紧地抱住座椅。巴士失去控制,在路面打滑,冲出对向车道,车体激烈地磨擦护栏。虽然车速随着司机的低吼声逐渐变慢,但迟迟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

「真由子——」

我抱住邻座的真由子,准备承受撞击。公车反复左右蛇行,最后撞上路肩的大树,总算停下来了。

「呜嗄……呃,各位乘客还好吗?」

司机有些拖沓的声音在车内响起。我抬头,首先确定真由子是否安好,她在我怀里像婴儿般蜷缩起身体。

「真由子,你没事吧?」

「……嗯,还好。」

她花了整整五秒钟才回应。看起来没有受伤。她呆呆地仰望我,接着东张西望,似乎正缓慢地努力理解出了什么事。

「喂,搞什么啊!太危险了吧!」

「到底是怎么开车的!你是酒驾吗!」

后方座位的光原夫妻立刻开骂。还可以叫骂,看来两人都没事,走道另一侧的美佐也没有明显可见的外伤。

对不起对不起——司机再三陪罪,试着发动引导,车子却没有反应。他粗鲁地扳动排档杆,踩离合器,一试再试,但引擎仍默不作声。龟裂的挡风玻璃前方,引擎盖似乎正冒出白烟。

「喂,车子不会动了吗?」

信代的口气突然转为不安,软弱地问。司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从手套箱取出手电筒,跑出下个不停的雨中。前方男乘客也跟着下车,光原夫妻也兴冲冲下了巴士,仿佛把这当成了游山玩水。

「真由子,你待在这里别动,好吗?」

真由子点了点头,我留下她,也跟着从车门下去了。瞬间,雨势以惊人的声势扑打上来,我一眨眼就被淋成了落汤鸡。因为时值初夏,并不觉得寒冷,但全身湿透还是怪不舒服的。我想过是否要返回车内,但目睹自己搭乘的巴士插进参天大树的光景,还是忍不住呆掉了。「看样子不行了。」不用司机说,任谁来看,都知道这辆巴士报废了。

前保险杆完全扁掉,前轮也撞烂了,惨不忍睹。要是车速再快一点,或许司机和男乘客都难逃重伤,性命不保。

「什么叫不行了?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吗?」

「真是,到底搞什么啊?你要负责叫别的巴士来接我们!」

光原夫妻理直气壮地主张权利,司机摇着被雨打湿的头说:

「我刚才就打算这么做,可是这里好像没有讯号,电话打不出去。」

「咦?怎么这样……」

「那要怎么办?你要怎么负责……!」

光原又要发作,前方座位的男乘客安抚地插进来说:

「请冷静一下吧。就算在这里怪司机也无济于事啊。」

「喂,你谁啊?」

信代不满地问,男子抱歉了一声,自我介绍说:

「我叫辻井,跟大家一样,是一年前的火灾意外的幸存者。其实我本来要跟内子还有小女一起来的,但因为行程配合不上,只有我一个人来了。我跟司机饭冢先生一年前也说过话,所以算是认识。」

辻井向司机寻求附和,司机自我介绍他姓饭冢,摘下制帽,行了个礼。这段对话应该让光原夫妻稍稍冷静下来了,虽然仍不满地唉声叹气,但没有再继续苛责司机。

辻井满意地看着两人,转向饭冢问:

「饭冢先生,巴士里有没有毯子那些?最糟糕的情况,可能得在这里待到早上。」

「是,呃,有是有……」

饭冢的回答总有些吞吞吐吐。

「有什么问题吗?」

光原焦急地问,饭冢尴尬地搔着后脑,指向巴士后方。在大雨中被敲击出金属雨点声的车体,乍看之下除了引擎盖被撞扁之外,没有其他异状,但绕到后方一看,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

「护栏被撞破,后轮滑出路面了。而且雨下得这么大,万一发生土石流……」

饭冢没有再说下去。不用他说完,众人也理解会发生什么事。

护栏遭到巴士撞击,扭曲变形,支柱倾倒,已经失去作用。另一头就是陡峭的悬崖,又深又暗,让人联想到地底。万一倾斜的车体滑落斜坡……

这些想像一晃而过,我不由得担心起留在车子里的真由子。

「所以要在车子里过夜,有点困难呢。要是有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就好了……」

饭冢有些事不关己地说,抹去流下脸庞的雨水。

雨势丝毫不见衰退,风势也很强,没办法就这样待在户外过夜吧。但这样的山上,感觉也不可能刚好有民宅。实际上,来到这里的路上,都没看见半盏人家灯火。

「开什么玩笑?要我们冒着这样的大风雨,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走?万一遇难怎么办?」

「就是说啊!」

光原夫妻再次默契十足地怨天怨地。饭冢束手无策地抱住了头。确实,想到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也想要抱头了。两人想要痛骂饭冢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但现在应该把重点放在如何脱离眼前的困境才对。就算站在这里任大雨浇淋,毫无建设性地互骂,也不能让状况好转。我正想如此提出——

「——呃,那个是什么?」

辻井讶异地出声说。他指着数公尺前方,巴士停车处另一侧的上坡。饭冢拿手电筒照过去,只见浓密的树木遮掩下,有一条像石阶的东西,旁边竖着一块以约一公尺高的大岩石打造的柱子——不,石碑状物体。辻井从饭冢手中接过手电筒,踩着坚定的步伐走近那块石碑。

「字几乎都不见了,但最后几个字还看得出来呢。呃……『教』、『白』……最后是『馆』吗?」

「是什么机构吗?」饭冢问。

辻井若有所思地掩住嘴边。

「嗯,一定是的。虽然不晓得是寺院还是神社,但上面一定有什么机构。这道阶梯看起来也不长,要不要上去看看?」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和一旁的光原夫妻面面相觑。

「可是又不晓得到底有没有……」

「就算有建筑物,也不能保证没有危险。」

「但总比在这里受风吹雨打要来得好吧?当然,我不强迫。而且,如果上面什么都没有,再回来不就好了?」

辻井婉转地推翻夫妻异口同声的否定意见,强势地说道。确实就像他说的,继续待在这里,状况也不会好转。无法保证会有车子经过,手机讯号也不会突然自己接通。

光原夫妻和饭冢应该也想到一样的事。众人彼此互看,就像在相互牵制,接着转向辻井,同意了他的提议。

2

听到要去不明建筑物避难,真由子露出说不出是生气还是傻眼的复杂表情。但明白没办法继续留在巴士以后,她勉强同意了。我同样如此向不安地低头坐在后方座位的米山美佐说明,她一下子就点头了,干脆得让我有些错愕。

就这样,我们每人各拿着一支饭冢从巴士后方的工具箱里取出的手电筒,如同辻井的提案,走出风雨交加的巴士外面了。

如同辻井的预估,石阶并不长。覆盖头顶的树叶为我们遮蔽了一些雨势,爬上阶梯,来到开阔的空间之后,跃入我们的眼帘的,是一幢让人联想到巨大白色盒子的建筑物。它不畏呼啸的风雨,坐镇在黑暗中的模样,让人感受到某种幽玄,营造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诡谲氛围。几道窗户嵌着格栅,看不出是为了阻挡外界的侵入者,还是要囚禁试图逃离其中的人。

好像有路可以开车上来,建筑物正面的大门前有块类似站前圆环的宽敞空间。高耸的铁栅栏可能是历经日晒雨淋,腐朽得相当严重。对开门有一边脱落倾倒,另一边也只是勉强靠着铰链挂在上面,已经失去了门的功用。在辻井带领下,我们一行人提心吊胆地侵入土地,小心翼翼地经过通往拱形玄关的通道。

「好大的房子……」

走在旁边的真由子悄声细语道。我随口附和,自言自语地说:

「不晓得是做什么用的……」

其他人也毫不掩饰地露出稀奇的神情,以充满好奇的眼神仰望建筑物。

「这样的深山野地,怎么会有这么宏伟的建筑物?本来想说是寺院,但会不会是什么研究机关?」

光原守没有对象地问道。领头的辻井回应他:

「看上去像是住宿设施呢。是哪家公司的招待所吗?还是……」

「还是?」

光原信代兴致勃勃地追问。辻井犹豫了一下,将手电筒的灯光指向正面玄关的木门。可能高达三公尺的巨大对开门上没有门牌或扁额等等,但是在眼睛的高度有一对「眼睛」。各别有足球那么大的一双眼睛眨也不眨,注视着众人,中间绘有一个像车轮的符号。

「可能是某种宗教设施吗?这图案我好像在哪里看过……」

光原搜寻记忆似地说,但好像想不出来。

「宗教……?」

跟在我后方的米山美佐悄声重复。她皱起眉头,探身看向门上的图案,随即垂下视线,露出凝重的表情咬起指甲来。我觉得她的侧脸看起来有点恐怖,刻意别开了目光。

「总之要不要进去看看?再继续淋下去会感冒的。」

饭冢以责怪般的口吻如此主张。

辻井半带苦笑地耸耸肩,其他人虽然表情复杂,但也都同意了。

「可是,门会不会锁着啊?」信代说。

「先试试看打不打得开吧。」

辻井把手电筒交给饭冢,抓住门把。

我笃定门一定锁着打不开,没想到出乎众人的意料,门慢慢开启了。同时一团冷气从建筑物里飘了出来,抚过脸颊。虽然室内紧闭,但这团冷气就像里面开了空调一样,冷得不自然,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真由子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受,不安地摩挲着被雨打湿的上臂。

「太好了,门开了。我们进去吧。」辻井说。

「随便进去好吗?」

信代这么说着,却半点不客气,大步走了进去。我跟着踏进屋内,瞬间一股甜香窜过鼻腔。香气很快就散去了,无法找出它的来源,但其他乘客也都抽动鼻子,似乎不是我的错觉。

「状况紧急,没办法。而且……」

这时辻井再次意味深长地打住了话。众人同时望向他,他稍微清了清喉咙,接着说:

「——这里已经没人了。是废墟——应该吧。」

就像他说的,首先迎接进入建筑物的我们的,是广大到必须仰望、静寂无声的门厅。即使拉长耳朵仔细听,也感觉不出丝毫人的气息。轩敞的门厅等间隔分布着柱子,挂着一层又一层细长的布条彼此相连。原本应该是白布,但不知是年代已久,或只是因为光线阴暗,看起来脏兮兮的。我不知道这些布具有什么样的意义,但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诡异气息。

「呼,虽然有点毛毛的,但至少可以遮风蔽雨呢。」

饭冢把旧兮兮的皮鞋踩得啪哒作响,安心地说。具光泽的坚硬地板不晓得是大理石还是亚麻油地毡,我们在上面踩出脚步声,聚成一团走过门厅。依然没有主人现身迎接无礼的侵入者,只有敲打在墙面彩色玻璃窗上的雨声作响着,刺耳得恐怖。

「就像辻井先生说的,好像没有人呢。」

饭冢扫视周围,嘀咕地说。

「说这里是废墟,好像也说中了。似乎好阵子都没有清扫过了。」

光原用手指滑过像柜台的吧台桌面,吹了一口气。偌大的门厅没有像样的家具,散发着空荡荡的冷清气息。连块地毯也没有,地板脏兮兮的,布满泥沙。墙面有挂过裱框物的痕迹,但现在空无一物。取而代之,有许多像是抹上去的污渍。深处是一条长长的通道,旁边有通往楼上的阶梯。仰望一楼挑高的二楼处,有道看上去很厚重的门,感觉就像是电影厅入口。

我们想了一下,决定继续沿着一楼通道前进。容得下所有人并排前进的宽阔走廊,墙面和天花板同样肮脏,予人荒废的印象。

「状况好糟糕,这里是发生了什么事吗?」饭冢说。

「不晓得,辻井先生知道什么吗?」

光原问,原本默默前进的辻井缓缓开口:

「——唔,是啊。」

「不干不脆的,别卖关子了,告诉我们嘛。」

饭冢追问,辻井停步回头,逐一看过我们每个人。

「我也是听人说的,所以不确定,不过这里大概是『白无馆』。」

「白无馆……?」

我无意识地复述,辻井点点头,接着说:

「是某个宗教视为圣域的设施。石阶那里不是有座石碑吗?那上面大概记载着这里的来历。」

「可是辻井先生,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来过这里吗?」

光原语带调侃地问,眼中充满露骨的好奇。

「不,我没有来过,但我在新闻看过。」

「这里出过什么事吗?」

信代胆战心惊地问,辻井点了点头:

「这里发生过信徒大量死亡的惨案。说是在这里集体生活的信徒自相残杀,是喧腾一时的大惨案。」

「信徒自相残杀?」

信代顿时发出尖叫般的声音,全身颤抖。

「据说有几名信徒服用毒品过量,失去理智而抓狂,许多人惨遭杀害。其中好像还有信徒死法十分异常,四肢被切断。因为这件事,山脚下的居民把这里称为『邪宗馆』。」

辻井述说的内容实在太异常了,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宗教团体怎么会有毒品……?」

真由子皱起眉头,就像在说难以置信。对此,辻井露出有些嘲讽的笑容。

「可疑的新兴宗教都免不了这些东西的。洗脑、监禁、毒品控制。那些人嘴上说什么神明的救赎、佛祖的引导,做的事却跟黑帮没两样。简而言之,就是吸收信徒,要信徒捐出财产,然后控制豢养,让他们言听计从到死为止。」

辻井的口气就好像过来人。他的语调异于先前的冷静,变得有些情绪化,那副模样让我开始感到莫名的不自在。

「这起惨案当时的电视新闻应该都有报导,大家都不知道吗?」

辻井再次依序看我们,但没有半个人回应。

「嗳,因为案情实在太惊悚,考虑到死者家属以及对社会的影响,好像各家电视台都自我节制,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报导。也难怪你们或许不知道。」

辻井兀自信服地停顿了一拍,接着又说:

「这起惨案有多达六十多人死亡,教团受到各界挞伐,有段时期濒临解散危机。但它到现在依然存在,虽然面临对家属的赔偿等许多问题,但好像还是继续经营。都出了那种事,却还是有一堆信徒继续相信,宗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呢。」

辻井最后向我们寻求同意,我反射性地点了点头。真由子和其他人也是类似反应,但唯独美佐一个人表情紧绷,双手在胸前绞在一起。真由子注意到她的异状,问她,「你还好吗?」但美佐只是点点头,不发一语。

「好可怕啊。真的出过那种事吗?老公,你听说过吗?」

「我也没印象。说到新闻,我只关心股票跟艺人八卦而已。」

哈哈哈——光原悠哉地笑着,辻井以一贯的平静耸了耸肩,转身继续往前走。很快地通道到了尽头,有间挂着「礼拜室」牌子的房间。对开门的门板已经拆除,约八坪大的室内一览无遗。

首先看到的,是设在房间深处的小祭坛。不过说是祭坛,也只剩下它的遗骸,高度及腰的木台子有一只脚折断倾倒了。原本应该铺在上面的花纹布掉在地上,沾满了像是血迹的污痕,还有被粗鲁踩踏的痕迹。而且周围凌乱地掉落着蜡烛、烛台、枯萎的假花、银杯、铃铛,以及像符咒的东西。

一眼望去,有许多佛教系的法器,但不管是建筑物还是祭坛,氛围都明显不同于一般寺院。最重要的是,曾有许多人在这里惨遭杀害的事实,助长了阴森的氛围。残留在左右墙面的血花痕迹异样鲜明,我暗自不寒而栗起来。

房间左右墙上各有开口,连接着通道,两边都是平缓的斜坡。中间没有区隔的门,通道前方是昏冥的黑暗。然后,祭坛后方的墙上挂着巨幅绘画——不,类似佛画的东西。上面也残留着血迹,但没有墙壁或地板那么凄惨。

画中似乎画了无数尊神佛,但一看就让人觉得不太对劲。上面的神佛,面容不是扭曲,就是大得诡异、瘦得干枯,明显不同于一般神佛。

「这是曼荼罗,密教那些的绘画。你对它有兴趣吗?」辻井问我。

「不,我对这些不太……」

我轻轻挥手回应,辻井点点头,就像在说「果然」。

「我想也是。只有宗教人士或怪胎,才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而且,这东西好像很『特别』。」

「喔,特别吗……?」

「人宝教致力于制作这类特别的曼荼罗还有神佛画像。不过好像也是这里还在使用那时候的事了。」

「人宝教……?」

很陌生的名词。我无意识地复述,辻井用力点点头。

「就是以这里为据点的宗教团体的名称。表面上是以佛教为基础的新兴宗教。案发当时,人宝教声势如日中天,蔚为话题。先前我没说,其实内子就是信徒之一。这个地点也是我之前听内子提到的。」

「哦,你的家人就是信徒?」

光原惊讶地反问。辻井忽然放缓了表情说:

「对,不过她并没有住过这里。内子是一年前才刚信教的,而这里发生信徒集体死亡的惨案,是五年前的事了。」

一年前。这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共通点。每个人都想到了,就是那场火灾意外的时期。但没有人刻意点出这件事,好阵子之间,沉重的沉默笼罩着我们。

「案发后,人宝教立了新教主,脱胎换骨了。内子说,前任教祖过度利己主义的行径违背了教义,所以遭到天谴了。为了革除当时的过错,现在信徒团结一致,支持着教团。人宝教现在除了支付受害者家属赔偿金以外,还在各地从事义工活动,提供粮食和疫苗给亚洲和非洲等地的饥童,致力于慈善公益,努力洗刷过去邪教的污名。」

这些都是内子说的——辻井补充道,勾起唇角。接着他直接走进右边墙壁的通道了。我们等于是被丢在原地,迫于无奈地跟了上去。

呈漫长缓降坡的通道渐渐地画出弯道。这条地下通道愈是前进,潮湿的霉臭味愈浓,地上到处积着水,不知何处传来涓涓流水声。

「呀!」

旁边的真由子突然尖叫,同时我的手被拉向她那里。可能是被东西绊到,差点跌倒吧。我连忙反抓住她的手,拉住她不让她跌倒。真由子勉强撑住没有摔倒,但脚步踉跄不稳,伸出左手想要扶住墙壁,结果传出清脆的「啪」一声,有东西掉到地上了。原以为是老旧墙面部分脱落,但我很快就发现并非如此。

真由子靠过去的墙上,有一块被挖空的凹处,里面立着一尊木像。高约一百二十公分,乍看之下像是老佛像,却有着熊腰虎背的躯体,面相愤怒,下半身穿着甲胄。右手高举着一根像大金棒的东西,左手从上臂处折断缺损了。往地上一看,掉着本来应该连在木像上的手。是真由子伸手扶墙的时候撞断的吧。仔细一看,木像有多处脏污、变黑。长年放置在湿气这么重的地方,或许木像本身已经劣化了。

「怎么办……弄坏了……」

「没办法,你又不是故意的。」

「可是这座像好恐怖……我会不会遭到天谴?」

真由子不安地说着,用力握住我的手。

「……嗯?这个是……」

我再次拿手电筒照亮木像,有了和看到礼拜室曼荼罗图时相同的感受,无意识地倒抽了一口气。

那大概是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吧。我无法明确地指出是哪里奇怪,但看到曼荼罗图时的不对劲,我也在这尊木像上感受到了。是一种扭曲、恐怖、彻底错位般奇妙的感觉。说不明白的不协调感迅速膨胀,化成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从内侧流窜我的全身。这座精巧的木像愈看愈古怪,我实在无法想要对它合掌膜拜。

恐怖的还不只木像本身,折断的左臂缺损处反射出潮湿的光芒。靠过去一看,那里散发出淡淡的甜香。很像刚踏进这栋建筑物时嗅到的香味。黏腻地牵丝淌落的那液体,就像鲜血般赤红……

「——喂,快走吧。我们落后了。」

真由子催促,我这才回神。我几乎是被真由子拖着,小跑步追上前方的乘客。接下来通道也以一定的间隔摆着木像,在黑暗中默默地睨视着我们。我极力不去看它们,在渐渐转为上坡的地下通道前进,不多时,位于弯道外侧的右手墙上出现了一道门。辻井抓住那道厚重铁门的门把一拉,它发出叽叽倾轧声,慢慢地打开来,同时敲打玻璃窗的剧烈雨声和湿暖的空气从室内流泻而出。

门外是一间堪称大厅的大房间。天花板很高,略呈纵长状,左右墙上并排着许多大柜子,上面放着一些书籍和摆设,就像被遗忘在那里。木地板和建筑物其他地方一样,被疑似血迹的液体染得又黑又脏。正面深处有座造型简单的祭坛,中间摆着香炉,两侧则是烛台,上方拉起注连绳注1。

而这座祭坛的更深处——

「那是什么……?」

我的天——饭冢颤声说,其他人跟着看到祭坛后方的东西,也都哑然失声了。被遗忘般伫立在大厅深处的,是一座仰之弥高的巨型木像。全长可能将近三公尺,立于莲花台座之上,睥睨着我们。第一眼看到,会联想到佛像之类,但它的造型实在太扭曲了。双手长得诡异,右手持钖杖,左手展开向下。背后有三对、总共六只手,各别朝上、中、下不同的方向伸展。每只手上都握着像法器的东西,但我看不出各别具有什么功用。这样的外形,让我联想到在寺院等地看到的释迦像,但是在这里,我依然不自觉地感到一股不对劲。不同于刚才在地下通道看到的木像,这座像整体做工相当粗糙。尤其是下半身,和台座融为一体,看起来像是尚未从木头里雕琢出来的未完成品。

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认为这座像是做到一半就被丢下了。睥睨我们的平坦的脸上,有着宛如看透一切的双眼,抿成一字的嘴唇,仿佛随时都会张口说话。或许是因为我认定这是一座神佛雕像,才会有这种感觉,但它让我感受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异样魄力。

「这里就像是寺院的本堂吧。」

辻井发出赞叹的声音。

「以前曾有许多信徒聚集在这里祈祷吗?不过以本堂而言,这里满朴素的呢。」

光原接着说,用一种看不祥之物的眼神环顾室内。这段期间,辻井走近祭坛,从口袋掏出打火机,点燃烛台上的蜡烛。周围登时亮了起来,阴影变得深浓了。奇妙的是,刚才看起来面无表情的巨像的脸,现在看起来正隐隐含笑。

下个不停的雨声变得更强,使劲敲打着设在大厅堂墙壁上方的玻璃窗。从相关位置推测,这处大厅堂应该在半地下。即使户外一片晴朗,感觉光线也照不太进来。

「总觉得……好可怕……」

真由子小声喃喃说。似乎不只她一个人这么感觉,每个人都一脸怯色地张望着大厅。或许是被巨大的木像盯着看的不适让人如此感觉。这里够大,又能遮风避雨,做为休息处,或许无可挑剔,但实在不想在这里久待。若问我到底不中意什么地方,我也说不上来,但总之就是不想待在这里。

似乎不只我一个人有这种说不清楚的感受,没有人开口,却宛如说好了似的,大伙一起离开了大厅,继续走进地下通道。

画出一个大圆的地下通道似乎就像条回廊,一路走下去,就回到了熟悉的房间。是一楼走廊尽头处、有小祭坛的礼拜堂。换句话说,这条地下通道不管是往左走还是往右走,都会回到原处。

「绕了一圈回来呢。要怎么办?」

饭冢口气悠哉,不关己事地说。

「这边的通道好像通往别馆呢。去看看好了。」

再次由辻井领头,我们离开礼拜堂,进入紧邻左边通往别馆的通道。可是没走多久,就遇到一道像防火门般严实地锁住的门,无法继续前进了。近旁有间杂乱的储藏室,我们在里面发现蜡烛和提灯。立刻将之点燃后,温暖的黄光将我们的周围照出一片橘红。

许多人对此感到安心,但因为看得见的地方增加,也更加突显出建筑物里的惨状。墙壁和地板各处冒出怵目惊心的血迹,这件事反而让我们郁闷不已。折回来时的路,走上阶梯的期间,我尽可能刻意不去看这些「惨剧痕迹」。

二楼走廊等间隔并排着门,都是小房间,总共约有二十间。一间约四坪大,只要不挑剔,足以容纳四个人过夜。三楼有几个大房间,角落堆积着垫被、床单、枕头等寝具。室内和走廊宛如龙卷风过境,遭到破坏的家具和摆设杂乱地散落一地。玻璃窗破碎,墙壁、天花板和地上则残留着无数黑渍。如果这些全都是杀戮的痕迹……

光是想到这里,就教人再也待不下去,我们匆匆走下二楼。

晃过一圈的结果,二楼被害程度最低,也有许多房间还算整齐。即使称不上舒适,但感觉可以休息疲惫的身体。幸好我们带了换洗衣物,不必一身湿衣地度过一晚。

我们分配了各自过夜的房间,说好有任何状况就呼叫彼此,进入各个房间休息了。

注1:注连绳是神道教的祭具,用来区别神域内外,以稻草制成。

3

尽管不乐意在阴森的建筑物度过一晚,但总比在大雨中撑到天亮要来得好。我们找了个合适的房间,在空荡荡的室内放下行李后,真由子带着叹息,靠在墙边蹲坐下去。

「真由子,你还好吗?」

这种状况,当然教人心情沮丧吧。我慰问她,她微微点头,蜷起纤瘦的身体,抱住膝盖。

「居然遇上这种事,真倒楣。」

「就是啊。可是没事的,明天一定就会有人来救援了。」

我刻意明朗地鼓励,真由子的表情却依旧阴霾。尴尬的沉默开始笼罩我俩。

这几个星期,真由子经常露出这样的表情——钻牛角尖的难受表情。我觉得她是在无言地责怪我,所以不敢正视她的脸。我们之间怎么会失去了对话?要怎么做,才能再次看到真由子开朗的笑容?我不知道,也不敢直接问她,任由这样的状态持续着。

不,其实我是知道的。都是因为一年前的那天我所采取的行动。一年的岁月,未能弭平我们之间决定性的龟裂。真由子已经受够我了。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放弃勉强说话,在稍微离开真由子的地方坐下来。我们没有握住彼此的手,或依偎着彼此,维持着暧昧的距离,闭口不语,无所事事地等待时间过去。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叩叩——忽然有人敲门了。我回应「请进」,门客气地打开来,美佐探头进来。

「那个,我是米山,请问……这里有女生,对吧?」

真由子困惑地歪了一下头,但立刻站了起来。

「有,怎么了吗?」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一起去吗?」

这不得要领的要求,让真由子再次困惑。但她似乎立刻悟出了对方的意图,露出微笑。

「要去厕所,是吗?」

美佐尴尬地点点头。

「没问题,我刚好也想去。我记得这一楼也有厕所,对吧?」

真由子开门,和美佐一起出去走廊了。

或许没办法冲水,但总比就地解决要好吧。两人把这么想的我留在房间,脚步声逐渐远离。

我和皆濑真由子是在距今一年半前认识的。

大学毕业后,我成了教师,每天忙着工作,完全无法从容地充实私生活。距离三十大关只剩下没几年了,却连个女友都没有,每天就只是往返于住处和职场之间,乏善可陈。偶尔休假,也懒得一个人出门,关在家里,结果又是忙工作,或是处理校内问题、应付家长、讨好教务主任,为种种杂事烦恼,每天都郁结不已。

就在这时候,职场的前辈教师若狭和臣邀我吃饭,我前往赴约,结果现场还有两名陌生女子。一个是若狭的女友,另一个是她的同事。

这就是我和真由子的相遇。

真由子是街上一家知名的烘焙店的甜点师傅。她每天都很早出门,下班后还要忙着开发新商品等等,十分忙碌,每星期只能休一天。她每天拼命工作,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二十五岁。看到真由子为工作如此牺牲,同事袴田绘里子找男友若狭讨论,而若狭决定把我介绍给真由子。

我对真由子一见钟情。她看上去仿佛才十几岁,皮肤白皙透亮,漆黑秀发与白皙肌肤形成强烈对比。一字型刘海下是坚毅闪亮的双眼,看着看着,就好像要把人吸进去一样。标致的容颜让她乍看之下像个冰山美人,但可爱的唇型抵消了那种冰冷。她只是抿唇微笑,就让我感到全身失重,甚至错觉要飞上云霄了。

我们在电影和音乐方面的嗜好不同,但喜爱阅读的她说话极有内涵,让我百听不厌。她的哭点很低,海龟产卵的纪录片就能让她泪如雨下,但又对时下热门的爱情电影不屑一顾。这种不同于一般女生的感性也深深打动了我。认识一个月左右,我已经为她痴迷不已。

和真由子开始交往后,原本平淡无味的生活一口气变得色彩缤纷,就算学生亏我「老师变开朗喽」、「交到女朋友了吗」,我也能从容地笑笑带过。我变得能和同事轻松聊天,被教务主任怒骂的次数也减少了。最重要的是,工作再也不是苦差事了。我在其中找到了意义,对原本消极以对的社团指导工作,也变得积极热心。虽然没有打过排球,但我自掏腰包买了相关书籍仔细研读,笨拙但努力地指导,看到我这样的态度,学生也笑着接纳了我。

我置身的环境有了戏剧性转变。认识真由子对此肯定有着关键作用。不,这更应该说是介绍真由子给我的若狭的功劳吧。停滞不前的我的人生,一定是在遇到他以后,齿轮才开始转动。我现在还能和真由子在一起,也全都多亏了他。

如果他看到我和真由子现在的关系,会说什么?想都不必想,他肯定会大失所望。那起意外之后过了一年,现在我和真由子就算在一起,甚至也不会眼神交流了。绝对不是我对真由子的爱意消退了。我还是一样深爱着她。不仅如此,我珍爱她的情绪甚至比以往更要强烈。真由子一定也是一样的。可是我已经好久没看到她的笑容了,几乎都快想不起她温柔微笑的表情了。

现在浮现脑中的,也是真由子愁眉苦脸的表情,还有那责怪我的眼神。我愈来愈常严肃地思考,我们已经无法回到从前了吗?

即使如此,我内心依然期待着总有一天,我们又能像过去那样彼此微笑。

我们的关系一定可以修复的。任何小事都好,只要得到契机,一定可以的。

没错,一定——

喀嚓。开门声让我从沉思中回神。

「好久喔。」

我说,真由子小声简短地应道「我们聊了一下」。

真由子的表情明亮了一些,但一和我对望,立刻又不悦地板起脸,坐回原本的地方。

然后,沉重的沉默再次降临我俩之间。只有敲打着玻璃窗的雨声勉强让人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你都不问呢。」

真由子忽然冒出这句话,我抬起头来。真由子咬住下唇,眉心纠结,就像在忍耐着什么。

「问……什么?」

「就是最近的事。我们的关系。」

真由子不耐地提高了音量。

「我们的……关系?」

见我词穷,真由子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没事。」

「怎样啦?有话就说出来啊。」

「我说算了啦。没什么好说的。」

真由子狠狠地丢下这句话,就此闭口不语。

她每次这样,就很难再让她开口。真由子瞥了眼想要追问的我,丢下最后通牒,「我要换衣服,你先出去。」这种时候不管说什么都只会造成反效果。她一定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很痛苦。

难道,真由子把这趟旅程当成和我共度的最后一段时光?会找我一起去追悼仪式,或许也是觉得这是结束与我的关系的好机会。

当然,不管是明确地提出来对质,或是坦率地请她重新考虑,我都做不到。

4

一走出房间,就在走廊看到光原夫妻。两人看着墙上的建筑物平面图,正在讨论什么。

「肚子好饿,餐厅会不会有吃的?」

「喂喂喂,你在说什么啊?就算有东西,也不可能还能吃吧?重点是,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根本没法休息,底下的会客室或许还有沙发可以躺……」

这时夫妻注意到我,向我点点头,就这样转身下楼去了。我呆呆地目送两人,借着手电筒灯光,经过昏暗的走廊。建筑物里依然寂静无声,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响亮。我弯过转角,正准备下楼梯时,在平台处碰上了刚好上楼来的辻井。

「咦,天田先生,怎么了吗?」

「没有,就……」

我无法说出是被赶出房间,但又想不到别的借口,支吾其词。辻井见状,体贴地笑道:

「跟女朋友吵架了?」

「……嗯,差不多。」

被一语道中,我尴尬地点点头,正想问他怎么知道,想到八成是自己的表情太窝囊,打消了念头。

「身边有可以吵架的对象,真教人羡慕。」

辻井有些难过地喃喃道,以遥望的目光看向门厅的方向。

「辻井先生,你的家人呢?」

「除了内子以外,我还有个女儿。秋天预定再添一个。」

「这样啊,真是恭喜。」

「谢谢。」

辻井回答的表情依然沉重,一片阴郁。

「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不,没这回事。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

我反问,辻井瞥了我一眼,点点头说:

「我刚才也说过,内子沉迷于人宝教,比起家庭,更重视教团。当然,她都会好好照顾女儿,但我们夫妻之间几乎没有对话了。她只会偶尔问我要不要去参加教团活动,如果我拒绝,就会大发雷霆。」

辻井的妻子怎么会如此沉迷于宗教?其中有什么理由吗?我纯粹地感到疑问,但也不好大剌剌地提出来。

因为辻井的侧脸看起来像是在闪避我提出这些问题。

「这次的追悼仪式也是,本来我打算全家一起参加,但内子一样忙着教团的活动。」

「令嫒也一起参加活动吗?」

「没有,小女没有信教……还是该说还没有?最近她被内子逼着读一些艰涩的宗教书籍。」

辻井耸肩苦笑。

「要是没有那场火灾,就不会这样了。」

用不着追问,我立刻悟出这是指一年前的火灾。辻井烦恼的侧脸掺杂着苦闷的神色。

「我女儿在那场火灾被压在瓦砾堆里。因为没办法立刻救出来,痛苦了很久。后来赶到的急救人员把她救出来送医,但脸和手都烧伤了,下半身也瘫痪了。她才六岁而已……」

辻井似乎正强忍涌上心头的情绪,却无法克制声音的颤抖。爱女遭逢悲剧,一家深陷痛苦。每天目睹女儿的伤势,辻井的心痛,绝对不是我能够想像的。或许可以说些得体的安慰之词,但不管说什么,都不可能减轻他的痛苦吧。

对话就此中断,我不知道能说什么,沉默不语。很快地,辻井似乎察觉了沉重的气氛,甩开阴沉的表情说:

「啊,不小心说了沉重的话题。我要回去房间了,你也最好休息一下。」

辻井留下这话,走上二楼了。我目送他驼背的背影,回想起烙印在脑中的一年前的光景。

「——耕平……救救我……!]

若狭当时的声音,现在仍鲜明地残留在我的耳底。

就和辻井的女儿再也无法站起来一样,刻印在我耳中的这声音,也一辈子不会消失吧。

——现在别想那些吧。

我这么告诉自己,打起精神,看了看手表,已经超过晚上十点半了。离睡觉时间还早,但也无事可做。虽然不想在这栋令人发毛的建筑物里散步,但我觉得渴了,自然而然地朝餐厅走去。

走下楼梯,来到一楼走廊时,我发现寂静似乎加深了。我在各处感受到某种暴力般的视线,就好像有什么人正屏声敛息,准备随时扑向我展开攻击。当然,这只是对黑暗的恐惧制造出来的幻想,但即使清楚,我仍不由自主地感到畏惧。

我甚至对自己的每一步脚步声过敏地反应,全副神经都集中在耳朵,经过走廊。

「咦?门开着。」

我悄声自语。通往餐厅的门半掩,里面透出光线。门上的雾面玻璃透出的蒙眬亮光,应该是在储藏室找到的提灯的光。然而照亮黑暗的火光,却绽发出有些不祥的光芒。

「有人吗?」

出声呼唤也没有反应。我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探头入内,看见餐厅里的景象。虽然留下了许多桌椅,但都杂乱地堆在入口附近,形成了路障。由此崩落的椅子散布各处,地板、墙壁、玻璃窗,到处血迹斑斑。到底有多少人在这里展开厮杀?有人筑起路障,表示曾经有人据守在这里。窗户嵌着牢固的格栅,感觉不可能从那里逃脱。无路可逃,路障又被突破,信徒遭到攻击,肯定坠入了恐惧的深渊。攻击并杀害这些人的凶手,精神状态果然不正常吗?

我觉得仿佛历历在目地看见了留在此地的恐惧与暴力的残渣,感到一股难忍的窒息。

「请问有人吗?」

我避开路障,走进餐厅里呼唤。理所当然,没有回应。窗边桌上搁着提灯,就像被忘在那里。提灯在这里,表示是有人把它提过来的。

「请问有——」

我再次出声,走到餐厅中间时,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餐厅旁边是厨房,以一道门相通。中间有学校厨房常见的高及胸口的吧台,可以在那里领取餐点。隔着吧台看到的厨房地板,有样东西突出钢制层架,不自然地瘫放在地上,是人的脚。

我心想不会吧,从吧台探出身体查看厨房里面。文风不动的双脚穿着深蓝色长裤和老旧的皮鞋,总觉得双脚并排的角度不太对劲。

「饭冢先生?」

我立刻看出那是谁的脚,叫了名字,但脚依然不动,也没有回应。他怎么会躺在那种地方?就算是累到睡着了,也有更好的地方可以躺吧?

「那个,饭冢先生,你还好吗?」

我绕过吧台,从敞开的门踏进厨房,再次呼唤,结果脚下踩出了潮湿的一声「啪哒」。

我「咻」地吸了一口气,定住不动。视线慢慢地往下移,顿时发现是踩到了地上一整片赤黑色液体。我连忙抬腿后退,地砖留下了黑色脚印。

——这是血吗?

我自言自语,以视线循着应是液体源头的方向望去。钢架另一头,瘫倒在地的双脚主人身影逐渐现形。

不出所料,躺在那里的是司机饭冢。饭冢仰躺着,两眼暴睁,瞪着虚空断气了。脖子上有一道大开的伤口,就是从那里喷出大量的鲜血,染湿了墙壁和地板。但更为异常的是,遗体的四肢被切断,随便弃置在地上。

双手从手肘、双足从膝盖的部分被切断,切下来的手脚凄惨地丢在地砖上。

——怎么会……?为什么……?

这样的问题不停地在脑中打转,我无法从仿佛遭到酷刑拷问的饭冢的亡骸身上移开目光。不久前还正常交谈的人,现在已成了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双眼早已黯淡无光的饭冢满脸痛苦,瞪视着黑暗。

「呜……!」

一团灼热从胃部冲上来,我弯腰把内容物呕吐进水槽里。身体撞到钢架,锅子、调理器具等发出刺耳的声响掉到地上。我吓到连这些喧闹的金属声都充耳不闻了。将胃里的东西呕吐殆尽后,我转身避开餐厅的障碍物,不知不觉间已经冲出了走廊。

得快点通知大家才行。我脑中充斥着这个念头,正要往前跑,看见斜对面的房门。挂在门上的牌子写着「会客室」三个字。

我想起刚才光原夫妻说要去会客室休息,便粗鲁地开门跑进里面。会客室里还留有一些家具摆设。房间中央面对面摆着皮革沙发,中间有张桌子。和其他房间一样,地上和墙壁到处残留着疑似血迹的污渍。

光原夫妻背对着这里,并肩坐在沙发上。看到两人,我松了一口气地出声:

「光原先生、光原太太,不好了,饭冢先生在那边——」

话说到一半,就在虚空中离散消失了。

下一秒,尖叫声响彻整个室内。我双腿瘫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这才发现是自己在尖叫。

依偎在一起坐着的光原夫妻双手双脚被切断,骇人的血量浸湿了沙发和地板。两人的脖子就和饭冢一样被割开,从身体分家的四肢杂乱地丢在两人的膝上、桌上和地上。尚未干掉的浓稠血液滴滴答答地从桌面流下地板。

「……怎么会……这样……」

我挤不出更多的话了。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做出这种事?杀了饭冢和光原夫妻的人,现在还在这栋建筑物里吗……?

疑问接二连三涌出,我摇头甩开。我们来到这里以后,就没听见有人进入建筑物的声响。当然,如果有人偷偷摸摸不为人知地溜进来,那另当别论,但就算是这样,为什么要杀害我们?而且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非用如此残忍的方法杀害不可?

早已被焦急与惊慌支配的脑袋不管再怎么想,也不可能想出像样的答案。太莫名其妙了。不,真的没有理由吗?

——理由……

想到这里,我赫然一惊。光原夫妻的尸体的状态,还有刚才看到的饭冢的尸体。四肢被切断的异常杀害手法。这不是跟辻井说的,人宝教的信徒遭屠杀时的手法一样吗?发现这件事的瞬间,一股异于先前的、不可理喻的恐惧席卷了我。

诅咒。这个字眼闪过脑中。难道这处废墟,有死去信徒的厉鬼出没吗?他们会攻击像我们这样侵入此地的人,让我们历经相同的痛苦吗?

这要是平常,这类想像只会被我用一句「荒谬」抛开,但目睹光原夫妻的尸体,这个状况让我无法一笑置之。制造出无数死者的这栋遭到诅咒的建筑物里,现在仍被他们的怨念盘踞着。他们正龇牙咧嘴,准备攻击我们——想像如此惊悚的光景,我就像疟疾发作似地剧烈哆嗦起来。

我就像逃出厨房时那样,大喊大叫着逃离现场,跑过走廊直奔二楼。我冲进真由子等待的房间,奔近拿背包当枕头躺着的她,不容反抗地紧紧抱住她的身体。

「哇!等一下,怎么了?你突然干么啊?」

真由子不高兴地惊叫,从我的怀里挣脱,扭身护住自己。

「我们要快点逃出这里!」

我用力抓住真由子的肩膀,注视着困惑的她,一字一句地说。

「咦?逃?什么意思?」

「别啰唆了,我们快逃!动作快!」

话声刚落,我已牵起真由子的手要她站起来。

「喂,不要这么粗鲁……」

她依旧反抗,我硬是扯住她的手,跑出房间。再次前往一楼的途中,我敲了辻井和美佐应该在休息的房间,叫了两人的名字,却没有反应。我不得已开了门,但房间里空无一人。

「可恶,跑去哪里了!」

我迁怒地吼着,冲过走廊跑下阶梯。我和真由子的脚步声在门厅里回响着。总觉得每一道脚步声之间,还有第三者的脚步声重叠上来追赶着我们,我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回头。

「天田,唉,等一下啦!」

「别啰唆了,跟我来就是了,有话晚点——」

说到这里,我打住了话,煞住脚步,反射性地把真由子的身体搂过来。

「那是什么……辻井先生和美佐小姐吗……?」

真由子的声音颤抖得可怜,我没有余裕回答她的问题。

门厅入口附近的地板化成了一大片血泊。辻井趴倒在柱子旁边,脸对着这里,表情苦闷,嘴角流下一行血迹,背后深深地插着一把刀子。而美佐仰躺在门前,胸口和腹部有多处像刺伤的伤痕,泡在血泊当中,没了呼吸。白得像蜡的脸上感觉不到一丝生气,就好像一具精巧的人偶,露出面无表情的睡容。

「不……!」

真由子的惨叫声撕裂了寂静。她抱住头,挠抓着头发尖叫不止,我使尽全力抱住她,呼喊着要她镇定。悲痛的声音在门厅回响,震动着建筑物。

我立刻站起来,手伸向门把要开门。然而门把却不知何时套上了铁链,用锁头锁死了。这样即使解除旋钮锁,也打不开门。

「到底是谁……」

说到一半我惊觉了。当然是凶手。或许辻井和美佐想要逃离这里,却被杀人犯发现,遭到攻击。如此笼统的想像掠过脑海。辻井的遗体旁边,掉着一把像是用来砍柴的斧头,泛着暗光的刀刃附着着黏稠的血液。

——难道饭冢先生和光原夫妻的手脚就是被这把斧头砍断的?

光是想像,我就快腿软了。眼前掉着骇人行为的凶器,光是这个事实,就让我陷入目睹无法想像的可怖之物的错觉,冷汗不住地流。

——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吗……?

我不停地摇头,试图从脑中甩掉最可怕的想像。但我自己也清楚,这只是拼命在逃避无庸置疑的事实。

户外依旧风雨肆虐,铺天盖地的风雨没有要缓和的迹象。

但还是强过待在这种鬼地方。

「真由子,振作点。我们去找别的出口。一定有后门之类的出口。」

我再次牵起真由子的手,折返原路。

我用力握住她的手,她也用力握回来。这么说来,我们多久没有牵手了?不合时宜的感伤涌上心头,我刻意压抑,在一楼走廊前进。我把在餐厅和会客室目睹的景象尽可能淡化之后告诉真由子,她满脸欲泣,不安地咬住嘴唇。

「意思是,除了我们以外,大家都死了?」

「应该吧。」

事证确凿,我却刻意说得含糊,是出于近似徒劳的挣扎,希望尽可能让她安心一些。

很快地,我们来到走廊尽头的礼拜室,真由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怕这里。」

也难怪她会这么想。我也不愿意穿过有那些诡异木像列队注视的阴暗地下通道。

「可是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前方的大厅堂窗户没有格栅,或许可以从那里离开。如果不行,就只能从二楼或三楼的窗户跳下去了。」

我如此说明,真由子苦恼地沉默了。

「……好吧,我们走吧。」

寻思片刻后,真由子立下觉悟地点点头。她也理解了状况,愿意克制恐惧吧。我们下定决心踏入地下通道,牢牢地牵住彼此的手,绝不放开,走下平缓的下坡。通道开始徐徐地转弯,左侧墙壁出现凹处。两尊、三尊,每当木像出现在视线边缘,我就幻视到它们动起来的样子,心脏扑通跳得飞快。

不久后,通道变成上坡,右边墙上出现铁门。我扑上去似地打开铁门,钻进去迅速关上,当场瘫坐下去。

「真由子,你还好吗?」

「嗯……」

真由子简短地回应,也坐了下去。

深处祭坛的烛火幽幽照亮大厅。是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辻井点燃的蜡烛。大厅四隅依旧凝聚着黑暗,即使有什么东西潜伏其中,感觉也无法立刻察觉。我四下张望,锁定房间右侧墙壁上方的窗户。我用附近的柜子垫脚,让真由子爬上去开窗,吵闹的雨声立刻传了进来。

「怎么样?看得到什么?」

「这里是中庭吗?应该出得去。」

真由子查看之后,说窗外就是地面。这里果然是半地下室,窗户就在地面的高度。似乎不必担心跳窗出去会受伤了。我如此放下心来,协助真由子,把她从狭窄的窗框推出去。

「可以吗?周围有什么?」

离开的真由子回应了什么,但雨声太大,我听不清楚。

——没办法。先离开这里,之后的事再说吧。

我这么想,正要踩上倾倒的柜子,这时传来重物拖行的声响。

我一惊,停下动作,手攀着窗框,回头看向声音的方向。首先看到的是大厅正面,腐朽的祭坛深处的巨像。

「什么声音?」

我低声问道,这时窗外传来真由子凄厉的叫声。

「真由子,怎么了!」

我连忙问道,却没有回应。我把头伸出窗框看外面,却只看到一片如漆的黑暗,敲击地面的雨声和呼啸的狂风,让我甚至感觉不到真由子的存在。

「可恶!」

我急得咒骂,这时隆隆隆的沉重声响再次传遍大厅。下一秒,烛火倏忽熄灭,四下顿时坠入黑暗的深渊。

哔哔,一道轻巧的电子音响起。我低头一看,手表显示午夜零时了。

「——呜!」

我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正在扭曲地蠕动着,倒抽了一口气。紧接着不明究理的窒息感、全身被无数只手抓住的感觉席卷了我。强烈的眩晕让我一阵踉跄,从柜子上失足跌落,就这样倒在地上。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即使自问,也糊里糊涂。只是意识不断模糊,五官被一层膜罩住的感觉支配了全身。明明没有撞到头,眼前却天旋地转。

叽……滋滋滋。

叽……滋滋滋。

在宛如强烈酩酊状态的意识中,一团漆黑从深邃的黑暗深底伴随着刺耳的声响逼近我的眼前。然而奇妙的是,应该就在眼前的那东西,却未明确地凝结成像。面对某种幻影般的存在,我甚至忘了呼吸。唯一确定的是,那个邪恶的存在,剥夺了我一切的自由。

——怪物。

毫无疑问,那不是人,而是某种可怕的存在。

近在眼前,却看不见。在如此矛盾的视野中,那东西定定地注视着我,就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脑袋和胸口就像被紧紧地勒住般,痛得要命。

「真由……子……」

真由子裂帛的惨叫声在脑中回响。饭冢、光原夫妻,还有美佐及辻井,他们面目全非的死状如走马灯般通过脑海。

怎么会变成这样?

要怎么做,我们才能逃出生天?

我徒劳地重复着毫无意义的问题,比起自己不想死,更是一心强烈地希望真由子活下来。

——我不要。我不要就这样结束……

当时预感到自己即将丧命的若狭,也是这么想吗?

没有答案的疑问唐突地浮现又消失。

如果能够,让我重来一次。

没错,再重来一次……

我怀着祈祷反复想着,犹如呼应我的意识般,眼前的一团漆黑狡猾地笑了。下一秒,一道强烈的冲击袭向我,我陷入四分五裂的剧痛和强烈的寒意。

接着,我的意识坠入了无底的黑暗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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