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第三卷 忌木之咒 第三章

作者: 阿泉来堂 更新时间: 2026-04-17 14:32:47

其一

「咦?你都跟那个叫那那木的人说了?」

菜绪发出比想像中更大的音量,悟忍不住用食指抵住嘴唇。

「啊,抱歉。可是为什么?你跟他昨天才第一次见面吧?」

「是啊,可是他拜托我……」

悟搔着头,穷于回答。

一如平常的早晨,一如平常与菜绪一起上学的路上,悟说出昨天遇到那那木的事,结果菜绪的反应大得出乎意料。

「人家要求,你就随便说出来,这怎么可以呢?万一那个人是专挑小孩子下手的变态怎么办?」

看来菜绪是在怀疑那那木是个可疑的变态。

就像她说的,不能保证那那木这个人是安全的。但虽然才刚认识,悟却能自在地与他交谈,而且悟觉得那那木那执着的眼神,一心一意只看着他说是毕生志业的「搜集怪异传说」。他觉得如果是迷恋小孩子的变态,不会那么认真地对鬼故事表现出兴趣。

「那个人是做什么的?」

菜绪以质问的口气又问。似乎是因为担心悟,但她凶巴巴的态度让悟忍不住吓到了。

「他说他有出书,应该是小说家。」

「是怎样的小说?该不会是杀人鬼杀小孩的故事吧?」

悟没问详细内容,所以不清楚。他再次语塞,支吾其词,菜绪急躁地鼓起了腮帮子。有那么短暂的一会儿,尴尬的沉默笼罩了两人,但菜绪很快地甩开沉默,露出平时的笑容。

「总之你没事,太好了。对了,你见过你那个舅舅吗?」

菜绪先搁下那那木的事,转到别的话题。

「不,从来没见过。我连我有舅舅都不晓得。」

「那你知道他住在哪里、是做什么的吗?」

「完全不知道。所以我也不晓得他怎么会说要收养我。」

「是喔。你看起来好像不开心。」

「是啊。我才刚搬来这里,又要搬去新的地方,这实在……」

悟没办法确切地表达心思,含糊其词。总觉得愈说只会愈心烦,陷入不安。离开这里去别的土地,能有什么改变吗?或许会变得比现在更好,但也有可能变得更糟。前途难料。

「——我也不觉得开心……」

菜绪以几不可闻的小声嗫嚅道。悟「咦」了一声,转向菜绪,但她没有再吭声。

悟看到的,只有默默低头、为难地微笑的菜绪的侧脸。

到了学校,换上室内鞋,刚来到走廊,就有人拍了悟的肩膀。

「你就是筿宫悟?」

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一个女生。身高和悟差不多,或是矮一点,一头长发在头顶扎成丸子。皮肤晒得很黑,活泼的表情令人印象深刻。是同年级的学生吗?好像在走廊上看过她,但不曾交谈过,也不知道名字。

「——是喔,原来。」

女生双臂环胸,不客气地把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悟,怎么了?」

菜绪似乎无法对这奇怪的状况置之不理,靠了过来。悟摇头表示不明白,菜绪看到打量悟的那个女生,轻声说,「啊,真神。」然而女生完全没理会菜绪,突然说:

「你在绿地公园的『诅咒之树』下了咒,对吧?」

悟倒抽了一口气。

女生看到他的反应,一脸得意,这才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二班的真神月子。大家都叫我小月,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不,我才不要——悟内心嘀咕,思考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真神月子怎么会跑来找他说话。不管是社团还是班级干部会,双方都没见过面,也没有共同朋友。这样的她怎么会突然跑来向自己攀谈,令人不解。而且内容还跟「诅咒之树」有关,更是奇怪了。

月子仿佛看透了悟的疑问,轻摸着头顶上的丸子,哈哈笑道:

「等一下,不必防心那么重。我又不是要害你,只是想跟你警告一声。」

「警告?」

悟反问,同时对月子感到一种不太平衡的印象。她的笑容十分讨喜,纯和风的五官精致完美,纤瘦的体型也十分健康。然而她的笑法和举止、口吻都极为豪爽,让悟觉得与其说是在跟同年级女生说话,更像在跟年长的女人交谈。

「你啊,最好当心点。那个咒术是真的。」

月子没理会悟的心思,迳自说下去。

「我对那方面的事很了解。哪些危险、哪些不危险,也是听一下就知道了。」

「咦?真的吗?原来真神你是灵能者。就跟电视上的芦屋道元一样!」

从旁插嘴的菜绪提到电视上正走红的灵能者。月子对菜绪露出有些伤脑筋的笑容:

「那是冒牌货啦。为了上电视而做出各种效果的假灵能者。不过我可不是冒牌货,是如假包换的真货。」

菜绪可能把这话当成了玩笑,打趣地说,「咦,真的吗?」相对地,月子也露出看不出是否认真的模糊笑容,看在旁人眼中,应该就像两个朋友在闲聊吧。

悟看着这一幕,不知该如何解读月子的说法。就算不熟悉的人说「我就是看得出来」,也只让人万分狐疑,而且难保这个真神月子是每个班级都会有的那种自称灵能少女的女生。

尽管这么想,悟也不觉得像月子这种看起来活泼正经的女生会特地跑来撒谎说「我有阴阳眼」。悟愈是如此思考,就愈是被月子捉摸不定的个性给迷惑。

「嗳,我是真是假,这个节骨眼不重要啦。重点是,你最好快点取消咒术。因为对方已经快找上门了。」

对方……这指的是谁,悟也猜得出来。

「传说是真的。那个地方确实有某些可怕的东西。即使是出于好玩,只要知道它的人在那里下咒,那东西就会跑来,不是闹着玩的。筿宫,你现在已经满足了这两个条件。说白一点,你现在在生死关头。」

月子说完又笑了。尽管说的内容如此可怕,她的笑法却感觉不出一丝恶意,是全然的豪爽。

「啊,对了,我得声明,我没办法给那种东西驱邪干么的,所以可别找我啊。」

月子想起来似地说,摆了摆双手。

「我只是看得见、感觉得到、知道那种事而已,所以才来警告你一声。你应该尽快去取消咒术。还有,最好不要告诉你家的人那个传说。否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喔。」

月子单方面地说完后,似乎满意了,甩着手转身,不等挽留就上了阶梯。悟怀着几乎就像中了狐狸妖术般的感受,原地伫立了好半晌,任由其他人往来经过。

这天气温也很高,但敞开的窗外吹进来的微风很舒服,虽然还在上课,悟却快要抵挡不住睡意了。

眼皮沉重,解释课本内容的坂井的声音也左耳进右耳出。是因为昨晚江理香大声和朋友讲电话,害他睡眠不足的关系吗?

悟想着这些,拼命与睡魔搏斗,两个女生在后方座位窃窃私语着。

「——然后啊,不是有上次自杀未遂闹很大的那个杉谷吗?喏,自杀的高中生情侣。我阿姨在她送医的医院上班喔。」

「嗯,怎么了吗?」

「我阿姨是护理师,她刚好负责那个杉谷。然后要取下脸上的绷带,让医生看诊的时候,我阿姨刚好也在。她说那个女生的两只眼睛都变得又白又混浊,都烂掉了。」

「天哪,怎么会?」

「就是不晓得才可怕啊。那个女生本来想要上吊自杀呢。可是却是两眼受伤,还烂掉了,怎么想都很奇怪,对吧?」

…………不……

「她的眼睛怎么会受伤?」

「听说去找下咒的人的那个怨灵长得非常恐怖。因为太恐怖了,看到那个怨灵的脸,眼睛就会烂掉。」

「只是看到,眼睛就会烂掉?」

…………不要……

「对。听说只是看到脸,身体就会出现强烈的抗拒反应,让眼睛失明。而且只要看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怨灵那张脸,所以会崩溃发疯,想要自杀……」

「——喂,小林,现在在上课,不要聊天!」

女生才刚说完,坂井的喝斥便传了过来。讲悄悄话的两人尴尬地点了点头,闭上嘴巴转向笔记本。

两人的对话声停止后,教室里再次被寂静宠罩。

…………不要看……

这片寂静当中,悟听见了声音。原本趴在桌上的他弹起来似地抬头,东张西望。坂井诧异地看向他。

「筿宫,怎么了?」

「……没有。」

他只能这么说。坂井轻叹了一口气,重新转向黑板,继续写板书。

他确实听到声音了。细微到随时都会消失的女声就像在耳边细语,悟感到冷汗淌过背脊。手指发颤,心脏跳得飞快,额头的汗珠沿着太阳穴滑下来。

……不要看……

又来了。悟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教室后方、走廊、窗边、教室前方,看完一圈后,再次望向教室后方时,伫立在扫具柜旁边的黑色阴影映入悟的眼帘。

——在那里!

悟「呜」了一声,屏住呼吸,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不只是坂井,全班同学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相反地,没有任何人看向悟注视的像人影的那东西。

影子是女人的身形。穿着青色的和服——或是浴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口中窸窣呢喃着什么。定睛一看,一头及肩的黑发又湿又亮,滴滴答答地淌着水。长长的刘海底下,苍白的手捂住了那张脸。

——只要看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怨灵那张脸。

小林刚刚说过的话在脑中响起。

悟就像疟疾发作一样,全身剧烈地颤抖。与此同时,原本模糊不清的女人的声音一清二楚地传入耳中。

……不要看我。

「哇啊啊啊啊啊!」

悟反射性地想要站起来,但双脚发软,倒向桌子,再次摔到地上。他就这样四肢跪地爬过地上,想要远离女子。

「喂,筿宫,你怎么了?」

坂井瞪圆了眼睛问,同学也讶异地七嘴八舌问怎么了,但悟根本没有心思回答,反而对于他们没发现女子而感到愤怒。为什么你们看不见?为什么你们听不到这声音?他好想要这么怒骂。

这在当中,安良泽的几个跟班突然鼓噪起来,「是诅咒!筿宫被诅咒了!」

几个男生嘻嘻哈哈的声音,让悟更是走投无路。

女子的呢喃细语再三回荡,然而除了悟以外,却没有任何人听见。就连一脸害怕地看着这里的菜绪,也完全没有看向女子。

悟心想,难道这声音,只会在下咒的人的脑中响起?若是这样,就算捂住耳朵,也无法逃离那呢喃。

他现在只想远离这个女子。他想要尽可能拉开距离,逃离她的细语。悟起身,推开想要扶他的坂井,冲出了教室。

「喂,筿宫!」

背后传来坂井制止的声音,悟拼了命地跑过走廊。

三十分钟后,职员室隔壁的会议室。悟在几天前也来过的这个地方,坐在折叠椅上,面对坂井。

「你还好吗?筿宫。」

「……嗯。」

悟点点头,一口气喝光杯里的麦茶。

悟没命地跑,在校舍里一圈又一圈地逃命,被追上来的坂井抓住手腕时,才发现那呢喃声不知不觉间停止了。四下扫视,也没看见女子的身影。女子消失得一干二净,就仿佛一切都只是幻觉。

「出了什么事?」

就算坂井这么问,悟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此他反过来向坂井提出涌上心头的疑问:

「……老师都没听到吗?」

「听到什么?」

「……声音。女人的……」

双手抱胸的坂井看起来与其说是在思考有没有听见,更像在烦恼该如何解读悟这话的意思。

果然就是这么回事吧。只有悟听得到那声音。就连一起去绿地下咒的菜绪都听不见。

「老师知道吗?绿地公园的『诅咒之树』。」

「绿地公园……诅咒之树……?最近你们在讨论的鬼故事吗?」

坂井的眼神变得凌厉。

「那不是鬼故事,是真的。有人因为它而自杀了。因为诅咒而发疯,两眼变得白浊……烂掉……」

悟巨细靡遗地想像那模样,几乎快吐出来了。

「等一下,那只是迷信啊。是有人为了吓你们而编出来的胡说八道吧。」

「是真的,老师!我刚才在教室看到了。有个全身湿淋淋的女人……穿着青色的和服,头发长长的,两只手捂着脸,喃喃说着不要看我——」

「你够了没!」

坂井冷不防大吼,同时用力拍桌。悟吓了一跳,把话咽了回去,茫然地仰望坂井。

坂井横眉竖目,龇牙裂嘴地怒形于色。

「不要再扯那种无聊的事了。什么诅咒、女鬼,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可是——悟还想辩解,坂井再次捶了桌子。

「我知道你家的状况很复杂,所以我也想方设法,想要让你快点融入班上,可是你却给我搞这些,是要我拿你怎么办?你不要再给班上惹麻烦了。也不要再扯些有的没的,来引起大人关心。」

「我并没有……」

「——我受够你那些胡说八道了。」

坂井的口气斩钉截铁。他气愤地瞪着悟,露骨地大叹一口气:

「你知道你上次搞那一出,害我被副校长骂得有多惨吗?亲师会就像逮到什么小辫子一样,把我批得一无是处,同事也没半个人挺我,只会在一旁看好戏。只有我们班成天惹事?我是能拿你们怎么办……?」

「老师……」

悟才刚开口,下一秒坂井便恶狠狠地把眼前的长桌给踹飞了。

悟反射性地缩起身体,甚至忘了呼吸,只是呆呆地看着坂井。

「……你给我立刻回教室。不要再让我听到你那些疯话了。」

坂井单方面地宣告,最后再瞪了悟一眼,站了起来。

「桌子摆回去。」

坂井离开会议室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尖锐、冰冷得令人不敢正视。

一个人被留下的悟伸手要拿掉在地上的杯子,这时一滴水珠落在手背上。

「我才……没有撒谎……」

怪异终于逼近悟的身边了。

然后有新角色真神月子登场了。真神月子虽然热情随和,说的话却意味深长,充满了神秘感。然而她又冷淡地撇清说自己不会驱魔除灵,叫悟别想依赖她。直来直往的态度令人欣赏。

相对地,坂井这个老师竟然恶狠狠地背叛了悟。

虽然我不认为每个老师都是坏东西,却不得不承认有一定数量的这类双面人。我以前读的学校老师也是如此。大人逼迫小孩子去做连自己都没做到的事,有时还相信自己有权利行使暴力。不光是体罚,语言暴力也是如此,大人之间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恶毒的话,老师却会满不在乎地对学生说。这世上有太多大人不会去想像,自己的话会对成长期的孩子造成多大的影响。

「就是有这种老师呢……」

这么说的我,也曾经因为老师这种不经意的言行而痛苦。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班导请了产假,就是那时候临时来代课的女老师。她是个中年的资深老师,校方和家长都很信任她。然而她却会为了细故大声怒斥学生,有时还会单方面地痛骂我们。当然,许多同学都很讨厌这个女老师,但就算讨厌,我们也只是小学生,既无法明目张胆地反击,也无法反驳。当时老师被视为眼中钉的就是我。

当时我的父母信仰某个宗教,应该属于世人一般说的「可疑宗教」。

由于父亲车祸过世,我们家与教团的关系也自然消失了,我上了国中以后,家里与教团的人都不再往来了。

但信仰那个宗教的期间,父母都很忙碌,也经常不在家。这段期间,我都待在邻居家里,等待父母深夜回来接我。每星期都有几天这样,哥哥应该也觉得很寂寞。

对当时的父母来说,在某个意义上,信仰或许比自己的小孩更重要。不管哥哥哭喊得再厉害,父母就是执意要出门,而且那个时候已经懂事的哥哥也拒绝一起去参加活动。他一定是依稀察觉了周围的人看待我们家的奇异眼神吧。

至于我,当时的我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不可能明白父母信仰的宗教有多奇异。我会跟着坐在祭坛前的父母一起念诵祝词,学他们结手印,在好奇心驱使下,对一切感到兴味盎然。

父母对此似乎十分开心,只要不是太严肃的聚会活动,都会带着幼小的我一起参加。在那里遇到的人,没有任何人会伤害幼小的我。每个人都很和蔼慈祥,是彼此关怀的美好社群。

从这个意义来看,对我们冷言冷语的街坊邻里更要可怕多了。其中最为可怕的,就是那名女老师。

父母信仰的宗教,每天早午晚都必须祈祷。除此之外,用餐的时候必须以手结印,进行简单的祷告。

母亲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坐到祭坛前祈祷,结束之后再为我和哥哥准备早餐。父亲起床后也去祈祷,然后坐到餐桌旁,接着全家人一起结手印进行简单的祷告,开始用早餐。这是从我懂事以来就有的规矩,对我而言,是天经地义的仪式。就跟饭前合掌说「我开动了」一样,是极为稀松平常的动作。

就连反对父母信仰的哥哥,似乎也对此习以为常,没有任何怨言地跟着做。但是在家里以外的地方,哥哥好像都不会这么做。我在学校吃营养午餐时,也会一个人做这样的祷告,我不觉得这是坏事,也没有给任何人造成麻烦。虽然有同学奚落我,但只要不理他们就没事了。

然而那个女老师实在太露骨了。某天午餐时间我在祷告,她突然走过来,抓住我的手硬把我拖起来。

「各位同学注意,在公共场合,不可以不知羞耻地做这种事。会造成别人的困扰,让看到的人觉得很不舒服。」

同学奇异的眼神聚集在我身上,我整个人僵住了。虽然原因之一,是我在其中看见不少人对女老师突然的指责露出赞同的表情,而且没有任何人为我说话。

总之从这天开始,原本平凡无奇的我的校园生活开始变得暗影幢幢。午餐时间我想要祷告,教室便冒出笑声来,转头一看,几名同学在模仿我祷告的动作,其中还有人假装念经。我觉得遭受了莫大的侮辱。最教人气不过的是,女老师看到这一幕,竟跟着一起笑。她笑得无比欢欣,就好像这才是正确的反应。

此外,当时我家经济状况不好,我身上穿的都是哥哥的旧衣服,自然也没有任何可爱的女生衣服。这件事应该也是我惹来同学嘲笑的原因之一。

我把这件事告诉父母,父亲火冒三丈,母亲只是伤心地低头。母亲抱住我,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疑惑为何她不跟我一起生气。不,母亲的反应,或许甚至让我愤怒不已。

父亲说隔周一就去向学校抗议。我无法想像这会带来什么结果,但如果可以让大家不再嘲笑我就好了。

然而结果却不如人愿。隔天的星期六,父亲留下身体不适的母亲在家,带着我去参加聚会,结果遇上车祸,成了不归人。

令人庆幸的是,同车的我只是手部骨折,但失去父亲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讽刺的是,父亲车祸之后没多久,代课老师就不来了。听说是原本就有的忧郁症恶化,就这样住院了。虽然不清楚她的病况为什么会恶化,但会指着我嘲笑的老师离开了,我的校园生活又渐渐恢复成过往的样子。

——以父亲的死为代价。

回想起当时的事,我现在依然不由得感到疑问。父亲的死,真的是一场意外吗?总是会参加聚会的母亲,那天为何没有一起去?哥哥那时候为什么……

愈是回想,疑念就宛如沉重的疙瘩般,在心胸盘旋不去。

离题了。

总之,重点是稿子。怪异终于登场,悟发现不时响起的细语之声是在说「不要看我」。那个怪异究竟是什么?是从哪里来的?正因为知道故事接下来的发展,那那木应该会逐步抽丝剥茧,我愈来愈期待了。

我舍不得停下来,继续翻页。

其二

这天难得也有悟的晚餐。

搬来这里两个月,悟一起坐在餐桌进食的次数屈指可数。多半是满里子心情极好的时候,或是道雄一时兴起说什么「悟也是我们家的一分子」,满里子和江理香勉为其难地听从,他才能一起上桌。

但今晚两边都不是。

「坂井老师很生气呢。我真是吓坏了,跟他拼命赔不是。」

满里子以湿黏的眼神看着悟说。

「怎么,又跟同学吵架了?」

道雄有些气呼呼地说。

「不是啦。这次不是害别人受伤,好像是在上课的时候说什么有鬼,把班上搞得鸡飞狗跳。」

「蛤?有鬼?白痴啊,你为了出风头,居然撒这种智障的谎?」

江理香踢着桌子,哈哈大笑。

「我不是……」

「不是什么?老师真的很头痛呢。说都是你害他不能上课,其他同学也都被吓坏了。老师骂我,叫我在家里好好管教你。」

悟无法反驳,支吾其词,道雄沉声问:

「悟,你为什么干这种事?毫无理由随便撒谎骗人,这样好玩吗?」

「我没——」

道雄一掌掴上来,打断了他的辩解。强烈的冲击让他一瞬间失去了意识。他摔下椅子,手上的碗筷掉到地上。

「啊~啊,搞什么啦。好好弄干净啊。」

江理香受不了地叹气。

「给我回答。悟,为什么撒那种谎?」

悟一时答不出话来。但默不吭声,只会继续挨揍。他犹豫该不该说出实话,最后呻吟地挤出声音:

「——是诅咒。只要在绿地公园的『诅咒之树』下咒,『毁容女』就会出现。我看到她了。」

一拍停顿之后,三人同时笑了出来。不是刚才的冷笑,是捧腹大笑。

「悟,你真的有病耶!那种骗小孩的胡说八道,你也真的相信?」江理香说。

「才不是胡说八道。传说是真的。真的有女鬼——」

「够了!听你胡说八道!我看你半点都没在反省,是吧?」

道雄凶狠地一口咬定,接着以目光指示掉在地上的碗和白饭。

悟立刻收拾干净,拿到厨房去。

「你今天不用吃了。回去房间反省。还有,不许再给我说那种荒唐的借口。下次你敢在学校惹出问题,我就在你舅舅过来之前,把你赶出这个家!」

满里子和江理香吃吃窃笑。她们嘲笑低下头的悟,仿佛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了。

这时悟已经后悔说出实话了。他们连悟平常说的话都当成耳边风了,根本不可能会相信这种鬼故事。他早就知道,说出来只会让自己的处境更糟糕。而且要是被当成病态性撒谎,受到的待遇有可能比现在更惨。

「看到就讨厌,你走开啦。啊,饭都变难吃了。」

江理香厌恶地挥手,悟被赶出了客厅。

深夜时分,上床以后,悟仍迟迟难以入睡。

是因为太饿了,还是白天的事让神经过度亢奋?

已经十一点多了。屋子里寂静无声。

像这样静静地躺着,不时会出现原因不明的耳鸣。有个迷信说,发生耳鸣表示有幽灵出现,如果这是真的,他实在不敢安心入睡。

悟想到的是青色浴衣的女子。其他人都看不见她,也听不到她的声音,让他不得不承认那就是「毁容女」。但是像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又觉得一切都只是糟糕的幻觉而已。但那段体验实在是太真实、太逼真了,让人无法把它当成幻觉了事。

忽然间,细微的声响刺激了悟的耳膜,心脏剧烈地一跳。

呻吟般的声音。或是拖着什么东西制造出来的沉闷声响。跟之前听到的细语声很像。这么一想,全身顿时汗如雨下。

其实他好想用被子蒙住头,就这样缩成一团直到早上,然而身体却无意识地行动了。他蹑手蹑脚地下床,贴在门上,竖起耳朵。接着把门打开一条缝,观察走廊。

没有开灯,只有壁钟的滴答声安静地回响着。他就这样静止了片刻,结果楼下再次传来细微的声响。毫无疑问有人——不,有什么东西。

明明应该害怕极了,想要确定声音源头的强烈欲望却更胜一筹。悟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气,好镇定微微发颤的呼吸。接着他立下决心离开房间,走下楼梯。他以恐惧与好奇交织的不稳定,小心翼翼地走下一楼,步向透出苍白灯光的厨房——

「哇啊啊啊啊!」

天摇地动的尖叫声响起,一个人影冲出厨房。悟发出不成声的喊叫,却无法逃走,只是定在原地。

下一秒,悟被猛烈地撞倒,和压上来的人影一起跌在地上。

「痛死了……搞什么啦……你这个死小孩,搞屁啊!」

如此气愤地鬼叫的人是江理香。她穿着睡衣,压在悟的身上,以鼻头几乎相触的距离恨恨地叫骂。江理香踩住仰躺的悟站起来,但仍气愤难平,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在想什么啊!白痴啊!」

「对不起……」

悟不晓得她到底怎么会气成这样,但还是先道歉再说。他正要站起来,手碰到冰凉的触感。他惊叫一声仔细一看,地上掉着吃到一半的香蕉。悟正欲伸手,江理香迅速抢先一步捡了起来。

「怎、怎样?我跟你不一样,要准备考试,忙得要死,肚子也会饿,好吗?」

「我又没说什么。」

「骗人,你一定在笑我三更半夜翻东西吃。因为减肥,我饿到连书都念不进去了啦。都是你——」

江理香还没说完,电灯忽然亮起。突来的强光让悟忍不住眯起眼睛。头顶传来两道匆忙下楼的脚步声。

「你们两个,三更半夜到底在做什么?」

「还以为有小偷闯进来,吓死人了。到底是在干么?」

道雄和满里子都一脸讶异地下楼来,交互看着拿着香蕉站在那里的江理香,以及坐在地上的悟。

「我有点饿,下来找东西吃啦。结果这小子……」

江理香最后含糊带过,朝悟瞪了过去。

「我又没做什么……因为有声音……」

「少扯谎了,你就是故意吓我取乐!」

江理香的表情当中除了气愤,还有些许不安,她用力戳悟的肩膀。

「你不是装出恐怖的声音,说什么『不要看我』吗?还躲在漆黑的客厅偷看我。搞什么啊?这样很好玩吗?你这小子真的有够恶心!少闹了喔,王八蛋!」

江理香单方面地大吼大骂,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对于那错得离谱的指控,他连否定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呆呆地看向客厅。

他没办法在里面找到江理香说的人影。

其三

隔天早上,悟拖着因睡眠不足而有如千斤重的身体去上学。

即使闭上眼睛,也觉得那女人就在身后,悟坐立难安。他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的模样,看在同学眼中,肯定显得相当恐怖。

起初好玩闹他的人,在即将放学的时候,也没有人再理他了。只有菜绪每次下课都来关心他,但悟连正常应话都没办法。

这天不知不觉就这样过去,悟踩着梦游病患者般的脚步离开校舍。放学离开的同学谈笑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遥远,他却绷紧了神经,想要听出其中是否掺杂着「不要看我」的女声,光是有人经过旁边,便过度反应。

想到这样的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他几乎快要昏倒了。

「悟。」

忽然有人叫他,他发现菜绪靠在校门看着这里。「嗯。」他漫应一声,继续往前走,菜绪跟上来走在旁边,担心地蹙眉看着他。

「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好糟糕。」

「嗯,有点睡眠不足……」

「……因为那个鬼吗?」

悟忍不住停步。转头一看,菜绪以明白一切的表情微微地点头。

「就算大家不信,我也相信你。你不可能会撒谎嘛。」

而且——菜绪接着说,就像怕被听见似地压低了声音。

「真神跟我说了。」

真神月子。听到这个名字,悟无端地戒备起来。

「刚才我在等你的时候,她跑来找我说话。我想她是在担心你。」

是吗?悟忍不住怀疑,但没有说出口。

「然后她说最好赶快拿回照片,取消咒术的效果。照片埋下去以后,好像就会很难找到,不过我跟你一起去找,一定可以找到的。可是,问题不光是这样而已——」

菜绪迟疑了一下,以沉重无比的口吻继续说:

「她说拿回照片以后,必须埋下别人的照片取代才行。如果不这么做,好像就无法解开你身上的诅咒。」

悟哑然,说不出话来了。换句话说,必须找个牺牲者来顶替自己吗?

菜绪不管困惑的悟,从书包里取出一张照片。影中人是安良泽和他的好朋友。

「这是去年远足的照片。喏,贴在学校走廊上的。可以在指定的信封填上编号,购买想要的照片,可是我妈粗心大意,填错号码的样子。这张照片我留着也没用,但丢掉又觉得没礼貌,结果就一直收着,但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对吧?」

「等一下,难道你要拿这张照片取代吗?」

菜绪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因为这样下去,你会跟那对高中生情侣一样,被女鬼攻击。你不想要那样吧?」

「当然不想。可是……」

有方法可以存活。可是,必须牺牲别人才行。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悟如此自问,回答不出来。他夹在渴望幸存与抗拒牺牲别人之中摇摆,内心起伏不定。菜绪应该是对陷入苦恼的悟感到焦急吧,她不等悟回答,硬是牵起他的手往前走。

「小野田,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还用说吗?去公园啊!不做的话,你就死定了,不是管别人死活的时候啊!」

菜绪突然大声说,回头看悟。悟被她可怕的气势给吓住,再次词穷了。

「——对不起,对你大小声。可是追根究柢,都是安良泽他们害的,才会变成这样。我觉得应该负责的不是你,是他们。」

菜绪说的没错。说起来,如果不是安良泽一直找碴,悟根本不会在「诅咒之树」底下埋照片。就算把诅咒推到安良泽身上,从某个意义来说,或许安良泽也算是自作自受。

冒出心胸的一点黑渍,渐渐地混浊了透明的水面。

良心与对安良泽的愤怒,在悟的脑中宛如天使与恶魔般角力着。

——你不是装出恐怖的声音,说什么「不要看我」?

忽地,昨晚江理香说的话化成了强烈的幻听,在他耳中响起。

她在客厅目击到的人影绝对就是「毁容女」。出现在筿宫家的女鬼,不是去找悟,而是出现在江理香面前。换言之,这显示了诅咒的对象不只悟一个人,正逐渐扩散到照片当中的筿宫家全员。

「……好啦。」

悟实在没办法喜欢他们,但也无法因为这样,就坐视他们被卷入,遭到攻击。

「啊,太好了。谢谢你,悟。」

菜绪就像自己的事一样开心,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西倾的太阳渐渐地沉入西方天际。两人就像要追赶上去一般,跑向绿地公园。

傍晚时分的绿地公园,只有遛狗的中年妇人和坐在长椅上的老人,广场几乎空无一人。两人在散步道前进,走在浓密的树林围绕的绿地中,先前被焦躁催赶的情绪渐渐冷静下来了。

悟看向旁边的菜绪,她只是默默地看着阴暗的道路前方,那张侧脸没有上次来时的恐惧神色。悟甚至觉得不仅如此,她的眼中还散发出强烈的意志光芒,带着坚定的决心不停地往前走。

话说回来,为何她要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埋下照片时,菜绪和悟都在那里。但实际埋下照片的人是悟,被诅咒的也是悟和筿宫家的人,菜绪根本没有理由陪他一起挖出照片,为什么……?

悟如此自问,发现理由不言可喻。这一切都是出于菜绪把自己当朋友的善良。

搬来这个地方以后——不,父母一去不回以后,悟就一直是一个人。不管在学校还是在家里,他的心都没有片刻安宁。他无法相信任何人,渐渐地,他毫无理由地远离身边的人,而周围的人也厌恶这样的悟,新的生活,孤独总是如影随形。然而在这当中,只有菜绪一个人把悟当成朋友。她不会多加探刺,总是保持着一定距离,以相同笑容面对他。

「那个,小野田……」

如果不是这样的机会,或许也没办法坦然向她道谢了。悟这么想,正要开口时,发现了异状。菜绪的侧脸整个绷住,紧张万分,微弱的呼吸显然在颤抖。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悟问,菜绪以僵硬的动作转动眼珠子看向他。

「悟……你没听见吗?」

似乎不是自己想太多,菜绪的眼神深陷恐惧,害怕着什么。悟还没理解她这个问题代表什么,她便接着说:

「有脚步声。我们进来散步道以后,就一直有人跟着我们。」

「脚步声……?」

悟跟着说,反射性地想要停步回头。然而菜绪抢先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拉。

她是在暗示不能停步。菜绪加快了步伐。悟没有抵抗,配合她加快速度。

侧耳静听,除了他们以外,确实断断续续地有另一道踩过落叶的脚步声。悟的脑中再次浮现那个女鬼的身影。明明应该是菜绪拉着他的手,但不知不觉间,却变成悟拉住菜绪的手,拔腿开跑。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跟上来的脚步声似乎也变快了。即使想要确定,也无法回头。万一回头的时候,那个女鬼就紧跟在后,双手没有捂住那张脸,我会怎么样?

一股黏稠的惊惧在悟的心中升起。明明也没跑多远,全身却大汗淋漓。

「悟,这边!」

差点错过了通往池塘的路。悟让菜绪拉着手,几乎被地上的泥泞绊倒,在岔路往右边弯去。

他没想到居然会被这样追赶。若是在无路可逃的地方遭到怪异逼近,或许这次真的要完蛋了。

——不要,我绝对不要……

再也不容半刻犹豫了。必须在被追上之前,挖出埋下的照片才行。这样一来,咒法应该就会取消,怪异停止攻击。这个时候,悟已经把拿安良泽等同学当自己的替死鬼的罪恶感和伦理观那些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来到池塘西侧的「诅咒之树」底下,两人开始拼命挖掘周围的泥土。后方除了踩过湿土的脚步声以外,现在还加入了细微的喘息声。

——来了、要来了……!

心脏跳得飞快,汗水像瀑布一样沿着鼻头和下巴不停地滴落。好想抬头,回头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悟拼命按捺这样的冲动,把手插进湿暖的泥土里。然而却无法在泥土中找到照片,看到的全是被挖出来的蚯蚓和不知名的虫子在地上挣扎扭动的景象。

可恶!可恶!悟咒骂着,为了节节逼近背后的气息而惊惧颤栗。几乎陷入恐慌的脑袋,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些什么了。

就在这时候——

「找……找到了!找到了,悟!」

菜绪大喊,手中握着折成四折的照片。她以手拂去沾在上面的泥巴打开来,把眼睛凑上去查看,点了几下头确定没错。

太好了。悟放下心中一块大石,正要走向菜绪那里,肩膀突然被人从背后一把抓住。

「哇啊啊啊啊啊!」

悟反射性地扭动身体,抓起泥土,胡乱朝后方扔去。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哇啊啊啊啊!」

「呜!住、住手!你干什……呸呸呸!」

某人的呻吟叠在悟的喊叫上响起。用不着说,那是截然不同于鬼魂呢喃的嘹亮男声。

悟惊讶地回神,仔细地仰望站在眼前的人。

「——真是,西装都沾到泥巴了。筿宫,你跟我是有什么仇吗?」

「那、那那木……先生……?」

眼前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前些日子在公园广场遇到的可疑人物——不,自称作家的那那木悠志郎。他神经质地拍掉黏在高级西装各处的污泥,一脸伤脑筋地俯视着悟。

「喂,你们两个没事吗?怎么一脸见鬼的表情?」

那那木挖苦地说,悟苦笑回应,再次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刚才跟着我们的是那那木先生吗?」

「是啊。我看到很像你的人走进散步道,想要叫你,结果你突然往前跑去。我忙着追你,结果忘记出声了。」

哈哈哈——那那木夸张地大笑,菜绪哑口无言地仰望他。这有点少根筋的理由,让悟忍不住叹气。

「不要为了那种可笑的理由吓人,好吗?那那木先生……」

「等一下,你居然说大人可笑?你自己才过分,不是吗?明明知道『诅咒之树』在哪里,却骗我说不知道,是吧?」

被戳中心虚处,悟说不出话来。那那木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朝上望去。

「喔,这就是那棵『诅咒之树』啊。」

那那木交抱起手臂,睁大那双宛如猛禽的利眼。他的视线前方,在阴暗的暮色中大大地伸展枝桠的「诅咒之树」正俯视着他。

「原来如此,这么高大的山茶树难得一见。我记得岩手县的熊野神社有全日本最大也最古老的山茶树,但这棵树与它不分轩轾。真是壮观。」

只看一眼,就辨识出这是山茶树,看来那那木意外地对植物也很内行。

「你们知道吗?北海道原本是没有山茶树的,虽然在植物园可以看到。这应该是从其他土地移植过来的吧。山茶树自古以来就深受日本人喜爱,花色缤纷多彩,有红、白、粉红等颜色,而且不同颜色的花,各别有着以美为主题的花语。山茶树也是知名的长寿灵木,但落花的样貌让人联想到首级落地,因此有时也被视为不祥。不过从这棵树枯萎的样子来看,应该没办法再开花了吧。」

那那木任意讲解起来,说到这里,慢慢地伸手扶起跌坐在地上的悟。

「对了,筿宫,那是你朋友吗?」

那那木的目光从悟转向菜绪,微微偏头问道。被盯着看的菜绪稍稍后退,但悟说「没事的」,她便很快地放下戒心,走了过来。

「难道这个人就是你之前说的……?」

「嗯,他就是那那木先生。」

悟把菜绪介绍给那那木,那那木别有深意地看着悟,满意地喃喃说「这样啊」。悟不懂他的笑容代表了什么。

「那,你们在这种地方做什么?依我看,你们应该早该从玩泥巴的年纪毕业了吧?」

被这么一问,悟语塞了。

他们为了解除诅咒,正要挖出照片,埋下别的照片。他觉得就算说出这种根本是小孩子胡闹的理由,也不可能有人会信。然而他内心同时也萌生出某种类似希望的情感,觉得那那木或许愿意相信。

「那那木先生,你会相信我吗……?」

「当然了,说来听听吧。」

悟说出在学校听到女鬼的声音,并目击到女鬼的事。还有昨晚女鬼也出现在家里,他寄住的人家也遭到了诅咒。而他为了解开诅咒,和菜绪一起来到了这里。

等悟交代完来龙去脉,那那木陷入沉思默然不语。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香烟叼入口中,打开反射着银光的打火机上盖。一道清脆的金属声响后,火苗点燃。正逐渐被冰冷的暮色封闭的空间里,被充满了热度的小小火光给照亮了。

可能是因为悟一直盯着他看,那那木赫然停手,盖上盖子熄掉了火。接着摘下嘴里的烟,嘟哝说:

「不该在小学生面前抽烟呢。二手烟对小孩子健康不好……」

然后颇不情愿地收起了烟。

接着他重新转向悟和菜绪。

「我了解你们的状况了。但诅咒真的这么容易就能解除吗?我对这一点存疑。」

「意思是不能解除吗?」

菜绪立刻追问。对此,那那木轻轻耸肩。

「我并不是说没办法,而是说我存疑。说起来,在这棵树下埋照片是一种仪式,是干涉怪异的手段。既然以正确步骤干涉了,应该就没办法轻易取消吧。」

那那木再次环抱胸口,接着说:

「所以找人顶替的方法是管用的。比起取消,可以用更少的劳力来逃离诅咒。不,应该说是转移诅咒的方向吧。先不管告诉你们这个方法的真神月子这个女生是怎么知道这件事,但这个方法的话,确实有可能让筿宫避开诅咒。」

「真、真的吗?」悟忍不住说。

「嗯。」那那木点了点头。

悟见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既然那那木都这么说了,比起半信半疑地尝试,内心总是更踏实多了。

「因为这算是一种反诅咒。」

「反诅咒?」

悟忍不住复诵,那那木再次点头:

「已经成立的诅咒,不是单纯地让它失效,而是把它的能量直接反弹给敌人,或是牺牲别人来回避,这样的咒法就叫反诅咒。原本这样的事,不是外行人有样学样做得来的。据说世人所知道的、广为流传的咒法和秘术那类,都缺少了最关键的部分。因为各个流派秘传的咒术细节不可能轻易外流,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

那那木隔了一拍呼吸,神采飞扬地竖起食指说:

「换句话说,像我们这样的一般人能够得知的咒文和仪式,根本就没有足以击退恶灵的力量。真正关键的东西,是不可能轻易让外人看到的。这在任何领域都是一样的。就如同名厨不会公开秘传的食谱,作家不会把点子告诉别人,咒术的精髓,也绝对不会被揭露。因此外行人想要依靠咒术、模仿下咒,别说危险了,根本就没有意义。如果想要诅咒别人,最好的做法,就是以自身强烈的怨念做为武器,而不是依靠道具或仪式。说到底,人的怨念才是最可怕、最暴力、最骇人、也最应该恐惧的诅咒。」

那那木如此作结,喘了一口气。相对于他一副达成任务的畅快表情,菜绪却是一脸茫然,仿佛跟不上内容。

但是对悟来说,那那木的话等于是以逻辑的形式证明了他一直以来隐约感觉到的矛盾。这件事为他带来了近似感动的情绪,同时也让他对这名来历不明的大人产生出难以言喻的崇拜。明明才刚认识而已,却不知为何感到亲近。心中有道声音在高声这么说。

「——啊,糟糕,不小心扯远了。对你们来说可能有点太难了。」

那那木以装模作样的口吻说着,慢慢地理好领带,接着以目光示意菜绪手中皱巴巴的照片。

「言归正传,你们想要重新埋下照片,进行反诅咒,但这有个重大的问题。」

那那木就这样把视线转向悟身上,问道:

「诅咒会找上重新埋下的照片里的人——应该是毫不知情的人。你应该明白这一点吧,筿宫?」

「啊……呃……」

话卡在喉咙里,悟无法当下回答。那那木提出的问题天经地义:可以为了自己活命,而牺牲别人吗?

悟无意识地低头往下望去。答案早就摆在眼前了。不管是安良泽还是任何人,用他们替自己牺牲性命,都是绝对不应该的事。

「对不起,小野田,我还是……」

做不到——他正想这么说,菜绪已经在「诅咒之树」旁边蹲下来了。她迅速地从口袋里掏出照片折起来,丢进附近的洞里盖上泥土,说了三次「ISAKOOIZUMERA」。菜绪在一眨眼之间便完成了整套步骤,速度快得甚至来不及制止。

紧接着,原本安安静静的树木突然喧哗起来,一阵强风猛然刮过。池水波涛起伏,「诅咒之树」传出宛如悲痛恸哭般的声响。

和前几天第一次埋下照片时完全相同的状况再次上演了。

「——来不及了。」

那那木发出像是失望也像是死心的声音。菜绪完成咒法站起来,以观望的眼神怯怯地看向悟。

「这还真是诡异呢。」

那那木仰望发出有如扭曲惨叫声的「诅咒之树」,如此低语。呼啸而过的强风将池水吹得泼喇作响,在这当中,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缓缓地在「诅咒之树」旁边蹲了下来。

「那那木先生?你在做什么?」

「想说既然都来了,也把我的照片埋进去吧。」

那那木理所当然地说,从外套内袋掏出照片,找了个洞丢进去埋起来。接着念了三次和菜绪说的一样的咒文。

「嗯,这样就行了。意外地满简单的嘛。」

那那木不过瘾似地喃喃自语,眼睛发亮地东张西望,像是在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虽说是为了搜集怪异传说,但居然让自己置身险境,这个人果然不正常。悟内心如此喃喃自语。

「——喏,已经没事喽,悟。」

一旁的菜绪静静地说道。即使暮色昏暗,也看得出她湿润的眼睛正微微颤动着。到了这时,悟终于发现了:对于拿安良泽他们当替死鬼,菜绪也不是毫无罪恶感。她代替悟做出了他自己绝对做不到的事——只为了拯救悟。

「我们回去吧。」

菜绪的手轻轻地叠上悟的手。悟没有再多问什么,或是再说什么,轻轻回握那只手。

就在下一秒。

……不要看我。

一道潮湿的嗫嚅细语响起,仿佛发自于不自然地荡漾起伏的池底。

那那木似乎也听见了那声音,他以目光和悟彼此确认后,以凌厉的视线扫视周围。可能是从悟和那那木的态度察觉了异状,菜绪肩膀一震,猛然倒抽一口气,全身绷住了。

悟环顾周围,瞬间在视野一隅瞥见了人影。是池塘对面,两棵并排的树中间。一名长发、穿浴衣的女子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

「那那木先生,那个……」

「嗯,我看到了,也听到声音了。」

那那木压低了声音,接着又说:

「手捂着脸……?那就是『毁容女』吗……?」

那那木自言自语地说出浮上心头的疑问。

「我也没料到她居然会这么快就现身。可惜的是,现在的我没有对抗她的手段。关于那个怪异的资讯太少了。」

那那木迅速地扫视之后,表情渗透出苦闷的神色。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我们绝对不能看到那个女鬼的脸。虽然不清楚她为什么要遮住脸,但她没有一现身就亮出面貌,算我们好运。那个怪异在正式发动攻击之前,应该会像那样现身多次地倒数计时吧。在她逼近、秀出真面目之前,应该还有时间。换句话说,只要不看到她的脸,就能保证安全。」

明明就在眼前,却必须刻意无视。从某个意义来说,这比直接遭到攻击更要可怕多了。

就如同那那木的推测,折回散步道的期间,也多次听见呢喃声,但女鬼没有追上来。就和在教室目击时一样,随着距离拉远,声音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笼罩全身的恶寒,也在抵达广场时散去了。

「来到这里就没事了吧。没听到声音,也没看见人影。」

那那木说,他的声音依旧镇定,但隐约听得出松了一口气。

「可是,为什么悟也看得到女鬼?诅咒应该已经转移了吧……?」

菜绪说,仿佛无法理解。悟也有着相同的疑问。就算真神月子是随便乱说的,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是诅咒没有正确转移,或者是只要被下咒过一次,即使不再是攻击的目标,仍然会看见『毁容女』,听见她的声音。」

「只是不会被攻击而已,但还是看得到她吗?」

悟问,那那木补充说「这只是推测」。

「更重要的问题是,有人代你受到了诅咒。往后你必须好好看着变成你的替死鬼的那些人,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

悟屏住了呼吸。他觉得原本就快遗忘的罪恶感,膨胀成好几倍压了上来。

「可是,要怎么做……」

「幸好你还听得到怪异的声音,也能片断地看见她。她再次现身的时候,你应该可以察觉。」

「意思是叫我监视女鬼有没有去找安良泽他们吗?」

那那木天经地义一般地点点头。

「然后把过程告诉我。这是宝贵的资讯。」

悟觉得说穿了,这才是那那木最大的目的,但他没有指出来。

无论如何,平安脱困,让悟整个人放下心来。虽然不知道往后会怎么样,但现在有那那木这个可靠的大人陪着,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那那木先生,谢谢你救了我们。要是没有那那木先生,我们……」

光是想像就教人魂飞魄散,悟不禁打了个寒颤。相对地,那那木脸上浮现掩饰不住的讶异,睁圆了眼睛,仿佛意外不已。

「我救了你们?哼,别搞错了。我并没有救你们。你好像忘了,我也是被诅咒的人之一。我是为了自保,才需要你们提供资讯,如此罢了。」

那那木以听不出是在掩饰害臊还是真心的口气说完,含糊地耸了耸肩。

「有空感激我,倒不如好好地看牢你们的朋友,别让他们遭遇危险。」

那那木以不容反驳的口气这么说,悟点头如捣蒜。那那木可能是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草草地说「那我要走了」,转身就要离开。

「——那个,那那木先生。」

悟忍不住叫住他问:

「那那木先生为什么要跑来这种小地方寻找怪异传说?只是为了取材?还是有别的目的……?」

然而悟提出的问题,说到一半就融入夜色消失了。

因为那那木沉静地看着这里的眼神,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因为我怎么样都找不到。」

短暂的沉默之后,那那木这么说道:

「我一直寻寻觅觅,却找不到渴求的事物。所以我才会一心一意追寻怪异……这或许才是事实吧。我调查这些,也不是有什么确信。只是,我也只剩下这个法子了。」

说完后,那那木再次耸了耸肩,就此沉默下去了。

尽管不知何故,悟却强烈地觉得那那木这时的身影,与失去父母而孤单颤抖的自己极为相似。

晚饭后,我关在房间里继续看稿,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午夜。

今天就到此为止,去洗澡睡觉吧。我这么想,前往浴室。

故事已进入中盘,怪异的存在也明确地揭示出来,故事不断加速进行。悟身上的诅咒,真的转移到安良泽等同学的身上了吗?而那那木对自己的诅咒,又会如何发展?这些最后会以怎样的形式收尾?想要快点一探究竟的渴望愈来愈强烈了。

除此之外,我觉得这次的那那木,与我认识的他似乎有些不同。作品中的那那木,对于想要把诅咒转移到同学身上的悟表现出责怪的态度。即使不明显,但是会对刚认识的人表露感情,或许是因为故事里的那那木还很年轻,还拥有正常人会有的感情起伏。

我想着这些,泡在浴缸里,身体渐渐舒畅起来。

我环顾附有扶手和阶梯、大到可以伸展双脚的浴缸,以及一个人用太大的冲澡处,轻叹了一口气。好像是我出生不久前,父亲为了方便照顾祖母,决定把家中改建一番。当时浴室也重新翻修,变得十分舒适。照顾失智的祖母,绝对是我无法想像的辛苦。不过祖母在我刚懂事的时候就已经过世了,我对她毫无记忆。

后来我听母亲说,父母是因为照顾祖母,才会信仰宗教。被育儿、家事以及照护这三项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母亲会向宗教寻求慰借,或许也是无可厚非之事。祖母死后,也因为时间上充裕了些,父母都成了虔诚的信徒。

当时还不太会读写的我,不可能理解教团的教义,但如果我虔诚地祈祷,父母就会很高兴,这纯粹地让我开心。即使是现在,面临艰难困苦的时候,只要闭上眼睛祈祷,就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绝大部分的事都可以借此克服。我觉得应该是因为祈祷可以让我想起过世的父亲慈祥的笑容。对我而言,父亲现在依然是如此重要的存在。

泡完澡后,我迅速地冲澡洗身体。可能有点泡太久了,脑袋有些发昏。我心想得快点洗好出去,正在搓泡沫洗头发的时候,事情唐突地发生了。

……不要看……

手定住了。

我抬头张望浴室。理所当然,没有别人。我就这样僵在原地片刻,拉长了耳朵,但除了莲蓬头喷出的热水哗啦声以外,什么都听不见。

「是太累了吗……」

今天一整天我就只是看稿,因此身体并不疲倦,但也许累积了太多连自己都没发现的疲劳。我这么想,看向正面的镜子。四方形镜中,是头上顶着泡沫的自己的脸,斜后方站着一个穿青色浴衣的女子。

「哇啊啊啊啊!」

我反射性地尖叫,一不小心,当头淋到了没关的莲蓬头水,洗发精的泡沫流了满脸。

即使想要睁开眼睛,泡沫也刺得眼睛睁不开。就算拿沾满泡沫的手抹脸,也只是愈弄愈糟。

……要看我……不要看我……

比刚才更清楚的声音穿入失去视力的我的耳朵。

「不要……不要!讨厌啦!」

我不明究理地陷入恐慌,虽然眼球宛如针扎般刺痛,仍拼命睁开了眼睛。我不停地眨眼,扫视因蒸气而视野模糊的浴室,发现青色浴衣的女子就站在我背后仅一公尺多的地方。

「怎么会……为什么!啊……!」

我退到门口,想要转开门把,却滑溜得转不开。这段期间,女子的声音也不断地响起。我奋力敲打浴室门,拼命大喊求救,这时门把突然一转,门打开来了。我连滚带爬地冲出浴室,倒向开门的母亲。

「妈!妈!」

我顾不得羞耻,全身赤裸地跪在盥洗室地板上,紧紧地抱住瞠目结舌的母亲。

「古都美,你在干么啊!」

「救命……救救我……!有鬼……啊啊……!」

因为陷入恐慌,我连话都说不好了。母亲一脸困惑,用一种看怪东西的眼神俯视全身湿透、大声嚷嚷的我。

「你冷静一点,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不知道……有鬼……」

我回应着,回头看浴室。流泻而出的蒸气另一头,却不见女子的身影。她在短短几秒内消失无踪了。

「啊……咦……?」

我发出无法构成意义的声音,就宛如反映出现在的心境。

「你是喝醉了吗?真是的。」

母亲叹了口气,把浴巾丢向我,就这样转身走掉了。一个人被丢下的我紧紧地抱着浴巾,好半晌动弹不得。我才没有喝醉。我听见不存在的女人的声音,还看到她了。

没错,我千真万确,看见穿青色浴衣的长发女子,以雪白的双手捂着脸的样子。绝对不是眼花,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回到房间,在床上坐下来,激动的情绪总算渐渐平复。

愈想愈明白那绝不是眼花。我真的看见了。看见书稿中出现的「毁容女」。

怎么会?为什么?无论怎么自问,都不可能得到合理的解释。只是……

我怔怔地看着桌上那那木的稿子。这个怪异,也会找上读到稿子的人吗?不,不可能有这种事。这怎么想都太荒诞了。尽管想要如此驳斥,不得不承认这个解释的情绪却急剧膨胀起来。

这份稿子的内容全是真的,是那那木的亲身经历。真的有筿宫悟和小野田菜绪这些人,也真的有人被怪异攻击,那那木实际遇到他们,亲受诅咒……

想到这里,我发自心底颤栗不已。我想要一笑置之,说这太扯了,然而一股顽强的意志却支配了我的脑袋,想要把这样的怀疑推到一边,承认这一切都是事实。既然我都亲眼看到女鬼、亲耳听到她的声音了,无论再怎么怀疑,都没办法抛开这个假说才是事实的可能性。

「怎么办……到底……」

我抱住头,把满头湿发乱抓一通,这时手机响了。我「噫」地屏住呼吸跳起来,看向来电显示,火速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那那木老师?」

「喂,久濑小姐。抱歉这么晚才联络你。」

电话另一头传来的那那木的声音无比平静,平坦没有起伏,与走投无路的我完全两极。

「那那木老师,你现在在哪里?」

「我刚到这次要取材的地方。是北海道南部知名观光景点湖泊旁边的小镇,不过真是太不像话了,居然没有半个人认识我。才刚开始调查而已,带来的书都已经送光了。再怎么乡下,也应该认识我这个日本重量级恐怖小说家——嗯?喂,里边,你在做什么?车子抛锚是你的责任吧?我不晓得你是看到狐狸还是狸猫,为了闪那种东西卡到路肩,是你开车技术太烂……什么?你怕车子被偷的话,就一个人睡车上吧。我可没强求你跟来。说起来……」

好像跟同行伙伴起了争执。那边状况似乎相当混乱,但我这里也无暇他顾。

「喂?那那木老师?听得到吗?那那木老师!」

「啊,抱歉。对了,稿子你看了吗?」

「不是管那个的时候了!有……有女鬼……跑来找我……」

声音抖到连自己都吓到了。我再也说不下去,没头没脑的话让那那木显得困惑,但他似乎渐渐理解了我的状况,厉声问:

「……果然出现了吗?」

「咦?」我反问,那那木以洞悉一切的口吻接着问:

「有怪异去找你了吧?」

「呃、对……就是这样!那那木老师,你为什么……」

「久濑小姐,你先冷静下来。还不必慌张,那个怪异不会立刻做什么——只要你不主动靠近她。」

开什么玩笑!就算拜托,谁会去靠近那种鬼东西?

「难道那真的是……怪异……」

「就是你猜的那样。你看到的,就是我的稿子里提到的那个女鬼。」

「怎么会……?我又……」

没做什么——我想要这么说,却接不下去。为什么只是读了稿子,「那种鬼东西」就找上门来?我想知道理由。没有任何解释,就莫名其妙被推入恐怖的深渊,这太教人无法接受了。

「怪异为何会找上你,这件事或许是我的疏失。因为当时虽然暂时击退了她,却没有找到彻底将她消灭的方法。也因为这样,那篇稿子才会一直尘封。」

「疏失?什么疏失?请好好解释!」

我逼问说,那那木态度模糊地沉默了。

「讨厌啦,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

脑袋一团混乱,我好想大声尖叫。无处排遣的气愤让我用力咬紧了下唇。

「先别那么悲观。再说,你是我的责编,应该知道我的作品都是基于真实事件所写啊。」

「这……我以为那只是一种创作手法……」

我回道,那那木语气意外带着苦笑。

「我不会欺骗读者。写作时,我一向秉持公正。不光是情节发展,对于怪异的描述也绝对诚实。」

「这、这不重要,老师,拜托你想想办法啊!这样下去我很危险,对吧?那个女鬼还会再来吧?」

「没错。接下来你将面对的危险,应该和稿子里写的一样。」

听到那那木淡漠宣布的话,我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寒颤,就好像全身温度一口气下降了。我抓过附近的毯子,把自己整个人从头蒙起来。

「既然你已经读了,就必须读到最后。读到最后,就能够了解那个怪异。」

这是那那木总是在作品中说的话。要击退怪异,就必须先了解怪异。没想到我会在现实世界听到他说这句话……

「只要读完,我就能得救吗?只要读完,了解那个怪异,那个女鬼就不会再来了吗?」

「——这个怪异,就是这里棘手。」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那那木的声音似乎变沉了。

「愈是想要了解它,它就会愈逼近你。或是出现的间隔缩短。换句话说,你继续读那份稿子,怪异就会更靠近你。」

「怎么这样!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的叫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响着。

不了解怪异,就没有活路。但愈是了解怪异,怪异就愈逼近。不管选择哪一边,都是死路一条。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

我问着,声音怨恨得无法想像出自自己的口中。

「你不要误会,我把那份稿子给你,并不是想要陷害你。」

那那木如此辩解,语气自始至终一样平淡。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他的声音依然冷静得令人恼火。

「我就是确定即使遇到怪异,你也一定能够克服,才会把稿子给你。」

「咦?为什么我——」

我正想追问清楚,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却突然变得断断续续。

「那那木老师……?喂……等一下……!」

我拼命呼喊,却没有应答,最后通话发出激烈的噪音断掉了。

「搞什么啦!」

我狠狠地丢出手机,起身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来踱去。凭我这颗穷酸的脑袋,就算想破了头,也不可能明白只会故弄玄虚的那那木到底在想什么。

继续读稿子,怪异会更逼近。但如果不读到最后,就无法知道要如何对付它。

「到底要我怎么办啦……!」

我就这样苦恼了好一阵子,结果还是想不到答案,有些自暴自弃地放弃思考了。我离开房间下楼,在冰箱里挖到杯装冰淇淋,便拿了汤匙和冰淇淋走出厨房。

「——就是啊。我觉得她是不是在怀疑……」

母亲的卧室忽然传来说话声。那刻意压低的声音勾起我的好奇,我悄悄靠过去,发现为了通风,纸门开了条缝。我探头看里面,发现母亲拿着手机,小声在讲电话。这么晚了,到底是在跟谁讲电话?

「因为她真的那样说啊。我总觉得很担心……透,你可以回来一趟吗?」

讲电话的对象好像是哥哥。

「嗯……我知道。可是那孩子——古都美是不是发现了……?」

心脏猛然一跳。

母亲在讲我的事。和哥哥两个人偷偷摸摸谈论我?

如果只是看到我刚才反常的举动而担心,没必要像这样躲在房间里讲电话。依照母亲的个性,她大可以对我有话直说。然而她却没有这么做,为什么?答案很简单,母亲和哥哥是在谈论不想被我听到的事。母亲口中「我发现的事」,就是她们在谈论的事。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母亲或哥哥什么,然而听到这段对话,让我对母亲骤生疑窦了。

「都已经快二十年前的事了,或许她早就不记得了……嗯,我知道。我不会说的。她以前那么黏爸爸嘛……」

心脏再次一跳。

震惊引发轻微的头晕,我忍不住伸手扶墙,这时冰淇淋从另一只手滑落了。

门内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我迅速捡起冰淇淋,尽可能蹑手蹑脚地上楼跑回自己的房间。紧接着,楼下传来打开纸门的声音。留意楼上动静的几秒静默之后,纸门再度关上。

我吁出气来,同时瘫软在地上。

「怎么会……提到爸……?」

母亲和哥哥有事瞒着我。看到我在浴室吓坏的模样,母亲误会了什么。而她的误会,是会让她感到不安的事——和父亲有关的事。

他们两个到底隐瞒了什么?

我不断地自问自答,却愈想愈糊涂,顶着湿发倒向床上。身体好沉重。不适的睡意一眨眼就支配了我。

我再也无法思考更多,坠入了睡梦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