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第三卷 忌木之咒 第二章

作者: 阿泉来堂 更新时间: 2026-04-17 14:32:42

其一

隔天早上,悟一如往常地走在上学路上,发现住宅区一角聚集了一群人。

救护车停在狭窄的巷弄堵住进出,周边围了许多路人和邻近住户。救护人员以相当大的音量讲手机,似乎正在询问哪家医院可以收治伤患。悟忍不住停下脚步,远远地观望,这时菜绪从人群里冒了出来向他打招呼,「早。」

「出了什么事吗?」

「我也刚来而已……」

菜绪表示不清楚,这时众人围拢的人家玄关门打开,一名女子被急救人员用担架抬出来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

尖锐如刮玻璃般的声音响彻四下,围观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不要!不要过来啊!噫啊啊啊啊啊!」

穿着睡衣的女子双手被急救人员压住,仍用力仰起身体,嘴巴张到不能再大,发出完全不像人类的怪叫声。

女子的脸被染红的纱布固定,扎着一层又一层的绷带。纱布底下漫出非比寻常的血量,将她的脸和衣物染得殷红,甚至滴到地上。

在场每个人都为了女子骇人的模样而惊呼战栗。在这当中,悟注意到人墙中的一名男子。男子一袭西装,身形高挑,脸庞苍白得近乎病态。看热闹的民众皆不安地皱眉、别开脸不敢看,唯独他看得目不转睛。目睹女子的那种状态,他也没有露出任何奇异的表情,甚至像是理所当然。对于散发出这种气息的男子,悟不由得感到异常恐怖。

抬着女子的担架从玄关前被送往救护车。尽管身体被粗带子固定在担架上,女子却挣扎得更加激烈,急救人员得三人合力,才能将她抬进救护车里。接着救护车发出刺耳的警笛声,在看热闹的民众目送下离去。

见骚动平息,人潮逐渐散去。从他们七嘴八舌的对话声中,悟片断听见了「听说是自杀未遂」、「真可怕」等话语。

一早就遇到讨厌的事。悟这么想,呆了片刻,突然被人从旁边一撞,踉跄了一下。

「——啊,抱歉。没事吧?」

悟又吓了一跳。因为撞到他的就是刚才那名男子。悟点了几下头,西装男子露出稍微放心的表情,嘴唇依稀泛着笑意。那张脸上,看不到丝毫刚才注视着痛苦女子时那种鬼气森然的狰狞。

悟目送男子的背影离去后,转向直盯着女子家看的菜绪。

「小野田,快走吧。再拖下去要迟到了。」

菜绪没有应话。是甩不掉刚才那幕可怕的景象,还是吓到腿软了?

悟又叫了一次,菜绪把头转向悟,短促地说:

「你看……」

她伸手指向那户人家的门牌。门牌上是「杉谷」两个字。

起初悟不解其意而困惑,但很快地想到她的意思,摸索裤袋,掏出指尖碰到的东西。昨天在那棵「诅咒之树」底下找到的情侣照,一直收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水手服女生的名牌上,也是「杉谷」二字。

「刚才那个女生,是照片上的人吧?」

菜绪确认似地问,悟点点头,没有答案的疑问却填满了整颗脑袋。

照片上的两人,为何只有脖子以上变成了白色?那个女生为何满脸是血?又怎么会失去理智,疯狂尖叫?

她到底想要逃离什么……?

不意外地,整间教室都在讨论今早的事。

同学分成几个小圈圈,热烈讨论同一件事,教室里从来没有这么吵闹过。

其中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以安良泽为首的小团体。众人以他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大圈圈,每个人都专注地聆听他满脸得意地滔滔不绝。

「所以说,那个自杀的柳田的高中女友被送医了。」

「她也是自杀未遂吧?这表示诅咒果然是真的呢。」

「那当然了。他们两个都因为下咒,被女鬼攻击了。他们见到『毁容女』,看到她的脸了。」

「真假?看到脸,眼睛就会烂掉吗?太可怕了!」

「所以那个女生的脸才会包着绷带。她被送医的时候我看到了。」

安良泽心满意足地看着同学惊叫的反应,神气兮兮。

悟穿过这样的同学之间,想要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忽然和安良泽对上了眼。瞬间,安良泽的脸上露出挑衅的笑容。

「对了,我们还知道下一个会被女鬼找上的是谁喔。」

安良泽故意大声宣布。周围的同学发出宛如欢呼的喧哗声。

「对吧,筿宫?你去把照片埋在『诅咒之树』底下了吧?」

在场所有人——连没有参加讨论的其他圈子都同时望向悟。悟忍不住咽了口唾液。

「……对啊。」

悟回应,班上群情哗然。与刚才不同种类的兴奋在他们之间流窜开来。

坐在稍远处的菜绪一脸困惑,用欲言又止、却又惶惶不安的眼神看着悟。

「——无聊。」

不觉不觉间,悟无意识地如此自言自语。

笑声同声止住,教室唐突地陷入了寂静。

「啥?什么意思?」

「为这种事吵吵闹闹,到底有什么好玩的?被爱作秀的人胡说八道唬得一愣一愣,真的有够无聊。」

几秒后,几个人同时发难,抗议悟的话。但最为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还是安良泽。

应该是不爽被说爱作秀吧。他用力推开朋友,踹开附近不晓得谁的桌子,冲向了悟。

「你真的有够让人火大!」

安良泽喊着,抓住悟的衣领,但悟也不服输。他抓住对方的衣服,踏稳双脚撑住自己,把对方推了回去。

教室顿时天翻地覆。在同学喧哗拍手起哄的声音围绕下,悟和安良泽不顾一切扭打成一团。

接下来的事发生在一眨眼之间。

悟差点失去平衡倒下,勉强撑住,朝同样失去平衡的安良泽用力一推,结果把安良泽半个人推到讲桌上,接着摔到了地上。

一道碎裂的尖锐声响,同时有人失声尖叫。

「喂,你们在做什么!」

教室门发出声音打开来,班导坂井吉广冲了进来。他一发现安良泽倒在地上没有起身,立刻蹲到他旁边检查。接着迅速抬头大声一喝:

「你们退开!不要碰碎片!」

隔着讲桌一看,倒地不起的安良泽额头一带血流如注。地板形成了一小滩血泊。周围散落着碎裂的玻璃片。好像是讲桌上的玻璃花瓶掉落碎裂了。

「安静!喂,你们帮忙一下,快把人抬到保健室去。小心玻璃!」

坂井在几名男生协助下,扶起虚软无力的安良泽。其中一人陪在旁边,用手帕按住安良泽的额头。

「班长扫一下玻璃碎片。用抹布擦也行。」

坂井交代完,即将离开教室之际,回头转向悟,以没有商量余地的口气说:

「你也一起过来,筿宫。」

安良泽被扶到保健室,简单地紧急包扎后早退了。

这时他已经恢复意识,也没有记忆混乱的样子,因此被诊断是轻微脑震荡。虽然流了许多血,但额头的伤势并不严重,保健老师说只要好好治疗,应该不会留下疤痕。听到这话,悟内心松了一口气。

安良泽早退以后,悟被带到职员室旁边的会议室,和坂井两人隔桌面对面坐下。

「热死了。才六月而已耶。」

坂井喝光杯里的麦茶,假惺惺地压低了声音说:

「你也喝吧,啊,不可以告诉班上同学喔。」

悟微微点头,拿起杯子。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有多渴,直接一口气喝掉了近半杯。坂井定定地看着放下杯子的悟,开口道:

「我说,你搬来这里,也已经快两个月了,怎么样?」

「怎么样……?」

悟反问,坂井搔了搔花白的短发,嘴巴勾勒出笑容。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问你习惯这边的生活了吗?学校、朋友,还有其他各方面。」

「就、普通……」

悟没什么劲地回应,坂井略略探出上身地追问:

「在班上呢?你功课不错,课业方面我想是不用担心,但是交朋友方面,果然还是比较困难吗?」

悟没有应话,默默无语。用不着特地问,坂井不是应该很清楚吗?

「你才刚转学进来,所以我也不要求你跟同学处得多好。安良泽虽然那副德行,但他本质是个好孩子。老师觉得你的话,应该可以跟大家处得很好啊。」

「……我不知道。」

「搞不好安良泽也是因为想要亲近你,才会没事闹你啊。他也不是毫无意义地讨厌你。老师觉得那小子其实是在掩饰害羞啦。」

「我实在不这么觉得。」

他只觉得坂井的话是牵强附会。

「别这样说。虽然你跟父母之间也有很多问题,一定很辛苦吧。」

坂井意外地提起这个话题,悟有些防备起来。坂井以教诲的口吻接着说:

「但不能因为这样就自暴自弃啊。你这个样子,你父母一定也会很担心的。」

坂井振振有词,但正因为如此,悟无法坦然接受。被坂井笔直地注视着,悟不知该如何是好,低下头去。

「你是转学生,而且为了家庭环境而苦恼。关于这一点,老师觉得你真的很辛苦。但这只是你的一部分。筿宫悟这个人,还有更多不同的面向。只要让大家了解这件事,而你也愿意去了解大家,双方的关系自然就会愈来愈好。跟安良泽一定也可以变成好朋友的。」

悟很想要相信坂井这番话,却又想要否定不可能。两种相反的情绪在内心拉锯,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比方说,对了,如果你有什么喜欢或是着迷的嗜好,可以跟朋友聊聊这方面的话题。应该有吧?」

悟忍不住咬住了下唇。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在筿宫家承受的眼神。他们毫不留情地践踏悟的尊严、将他蹂躏到几乎站不起来,那种种言行举止鲜明地浮现脑海。

——喂,妈,你知道这小子假日关在房间都在做什么吗?

——我哪知道?我才不想知道。

——他啊,用丑得要命的字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小说耶,而且还是恐怖小说。才几岁的小孩,太阴沉了吧!有够恶心。

满里子和江理香的脸上浮现丑恶到不行的嘲笑神情。在沙发上看报的道雄也一样,用看脏东西的眼神看着悟。

那天的晚餐味同嚼蜡。喜欢的事物遭到否定,从某个意义来说,比自身遭到否定更严重地斲伤心灵。然而这样的情形却在日常中一再上演,没有人承受得住。每天都像这样遭到家人否定的悟,实在不相信同学会接受身处外来者的他,所以不可能轻易地敞开心房、开诚布公。

「如果有什么烦恼,你随时都可以跟老师说。你想要倾诉的时候,就来找老师,好吗?」

这意外的话,让悟陷入困惑与惊讶掺半的情绪。

「老师永远支持你。当然,老师也支持其他同学就是了。这次的事也是,安良泽有过错,但你也一样。老师不会只责备任何一方。」

坂井站起来,温柔地拍了拍悟的肩膀。

「不过就算先动手的是对方,要是害人家受伤,你的处境会变得很不利,这你也明白吧?」

「……嗯。」

手碰在肩上的触感,不期然地刺激了悟的内心深处。也许他一直渴望有人像这样听他说话。即使只是出于义务,或许他也希望有人对他温言鼓励。自觉到自己的软弱,悟再也克制不住,流下泪来。

「不用担心。安良泽的父母那边,老师会好好解释,不会只让你一个人委屈的。」

悟再次点点头,坂井摸着脸上的胡碴,放缓了表情说:

「那些诅咒之类的无聊话题,得要禁止才行呢。小学生就该像小学生,聊些更开朗活泼的话题才对。好,回教室以后,老师会这么交代同学。」

坂井明朗地说,这时钟声响了。

这天放学后,悟不想和菜绪说话,一个人离开学校了。虽然也不是刻意这么做,但脚步自然而然地走向了绿地公园。

一进入公园,就看到广场一隅有个人影。远远地望去也看得出个子很高,似乎很高级的西装背影似曾相识。

可能是感觉到悟定睛观察的目光,男子突然回过头来。

「咦,你是——」

男子以有些亲昵的口气说着,走了过来。他的面庞有些苍白,十分俊美,但眼睛却感觉不到意志的光芒。也许是这个缘故,尽管语气柔和,表情却木然没有色彩。以毫无感情的眼神俯视着悟的那身影十分诡谲,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什么怪异。

「你不记得我了吗?早上我们在被救护车送医的女生家门前……」

「……你、你是那时候的……」

悟这时才想到了。照片中姓杉谷的女学生被救护车送医时,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看到的男子,就是眼前这个人。

同时,悟也想起了当时对这名男子的复杂印象,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男子似乎把它解读为警觉,微微抬起双手。

「啊,别误会,我不是会随便攻击小孩的变态。别看我这样——」

男子说到这里突然打住,尴尬地搔了搔后脑。

「——不,我写的书对你这年纪的孩子有点太难了。就算自我介绍,或许你也不认识……」

男子有些不满,又有些自嘲地嘀咕道,慢慢地伸出右手说:

「我叫那那木悠志郎,是来这座公园取材的。」

悟怯怯地握住那只手。男子的手很冰冷,让人担心真的有血液流动吗?

「取材?」

悟提出单纯的疑问。既然那那木说自己写书,一定是小说家之类的吧。这本身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但是这个平凡无奇的小镇,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取材?他对此感到疑问。

那那木仿佛看出了悟的想法,得意地扬起唇角笑道:

「不瞒你说,我正在调查这个地方流传的传说真相。你是不是也听说过?诅咒之树,还有在树下埋照片就会现身的女鬼。」

听到这话,悟起先吃了一惊,紧接着陷入了极度的狐疑。

一个大人居然特地跑来取材小学生沉迷讨论的传说,这实在不寻常。班导坂井压根就不信,但感觉这个男人却是以那个传闻是真的为前提在说话。

至少悟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大人。

「怎么啦?看你一脸讶异。像我这种怎么看都是正派人士的大人,居然会相信那种怪谈,太奇怪了,是吗?」

「不是,呃……」

虽然不晓得对方是否正派人士,但被说中想法,悟一阵心惊肉跳。

看到悟的反应,那那木噗哧一声笑出来。

「也难怪你会这么想。不过我的毕生志业呢,就是把各地这样的怪谈视为真实四处搜集。」

「毕生志业……?」

「对,所以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地方流言,也不能放过。我会实际前往各地,搜集这类怪异传说。有时会亲自接触那些怪异,阐明它的本质和起源。换句话说,了解怪异,也是我的使命。你懂吗?」

老实说,悟听得一头雾水。

如果照着那那木这番话的字面意思理解,他就只是个恐怖爱好者,或者说都已经是大人了,却还没有从那种兴趣毕业的怪人。应该说,居然把那种传说当真,思考水准岂不是跟小学六年级生没两样?悟强烈地这么感觉。顿时,眼前这个人变得可疑万分起来。危险程度跟安良泽有得拼——不,考量到他是个大人,比安良泽还要危险更多倍。内在的声音拼命警告悟,不可以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就我打听到的情报,前些日子自杀的高中生柳田,和今早被救护车送走的女高中生杉谷好像是男女朋友。听说两人都受了失去视力的重伤,还因为精神崩溃,试图自杀,这些你知道吗?」

悟坦诚地点点头,那那木也一脸满意地向他点头。

接着他仰望坐镇在广场中央的樱花树说:

「因为向『诅咒之树』下咒,他们遭到『毁容女』攻击。他们双眼负伤,精神出现异常,可以说证明了这件事。」

「喔……」

悟没什么劲地应道,那那木突然回头,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重点是,经过缜密的调查之后,我掌握到能够确定传说真假的情报了。你觉得那是什么?」

「呃……我不知道……」

「就是下咒的步骤啊。把自己的照片埋在『诅咒之树』底下,念三次『ISAKOOIZUMERA』,就能召唤出怪异。据说只要埋下自己和别人的合照,也可以诅咒别人。所以我打算也来试试。」

「试试……试那个咒法吗?」

悟问道,那那木朝他亮出一张照片。是他站在一栋外观宏伟的洋楼前注视着镜头的照片。

「只要把它埋在树下,怪异就会来找我。只要实际看到,是真是假,便一目了然,你说对吧?」

那那木说得仿佛那是什么绝妙点子一般,相对地,悟哑口无言。要是那样做,那那木会遭到怨灵攻击,弄瞎眼睛。那那木甚至甘冒这样的危险,也要确定传说的真假吗?也许他根本就不相信。但若是不信,就更让人不懂为何要特地下咒了。

「呵呵,你运气真的很好。偶然经过这里,有幸见证我执行咒法的场面。呵呵呵呵呵。」

那那木兀自开心地自言自语,指着广场一隅较大的樱树,兴奋地走了过去。

「那个没用的。就算把照片埋在那棵树下,也不会发生任何事。」

「哦?你也是不相信传说的人吗?小小年纪,就已经是现实主义者啦?不过,唯独这事,不亲身试验是不会知道的。俗话不是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吗?」

「啊,不是的,我是说,埋在那棵树下没有意义。」

「——什么?」

那那木停步,讶异地回头。

「那棵树不是『诅咒之树』,所以把照片埋在那里,也不会发生任何事。」

「你、你说什么!我搞错了?怎么可能,我的调查居然会出错?不,这不可能。这可是我付了采访费得到的情报啊!可恶!那个公所职员也太不厚道了,他说想要,我还在书上签了名送他……」

那那木瞪圆了宛如猛禽般的双眼,怒形于色。被塞了假情报肯定让他打击很大,不顾形象地大声咒骂、气愤蹬脚的那模样,莫名地令人可怜,悟无法保持沉默了。

「真的『诅咒之树』在别的地方。那个自杀的高中生,也是把照片埋在那棵树下。」

不过他们的自杀和诅咒是否有关,这部分认知分歧。悟正在内心如此自言自语,那那木小跑步过来,一把抓住悟的双肩。

「——你知道地点吗?」

「咦?呃……」

「怎么样?知道还是不知道?」

那那木那张苍白的脸庞靠到不能再近,直勾勾地看着悟,几乎要把他看出洞来。就仿佛要借由这样做,来看穿他的脑袋。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真的吗?不,太可疑了。你虽然是小学生,但知道得倒是很详细。嗯?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我真的……不知……」

那那木的指头用力掐进肩膀中,悟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他扭动身体强硬地甩开那那木的手,那那木总算回过神来,说着「啊,抱歉,一时激动……」,掩饰地清了清喉咙。

「又不晓得是不是真的有诅咒……」

悟自言自语地喃喃说,下一秒,那那木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确实如此。这世上充斥着那类存在暧昧又可疑的事物,绝大多数也就像你认为的那样,都是假的。不过即使如此,只要不轻易否定每一个可能性,逐一追查,就一定能够找到——」

那那木以坚毅的口吻断定说,勾起嘴唇一笑。

「——找到真正的怪异。」

那双漆黑阴郁的眼眸,完全是欠缺了一切感情的深邃窟窿。

那那木悠志郎终于登场了。

基于作品的性质,系列作主要角色的这名人物,无可避免地会很晚才登场。书迷可能会说,这种吊人胃口的感觉也不赖。不过感觉这次的那那木自我主张收敛了许多。平常的话,那那木总是满不在乎地硬塞自己的签名书给别人,但这次面对的是小学生,所以客气了一些吗?他收起了一贯的自我意识过剩,散发出沉稳的成人气息。我因为知道他平日的作风,因此感觉也有些不过瘾。

「——这篇稿子是什么时候写的?」

作品中,那那木提到他已经是出过书的作家。那那木出道已经十几年了。虽然不清楚他正确的年纪,但假设书中还不到二十五岁,那么那那木现在已经超过三十五岁了。筿宫悟和小野田菜绪在作品中都是小学六年级,那么在现实世界中,现在已经出社会了吗?

「前提是他们还活着的话。」

不祥的念头浮现,我忍不住自言自语。

那那木的作品中,即使是妇孺,也经常毫不留情地遭到赐死。因为遇到怪异而导致人生悲剧收场的,不全是坏人而已。当然,我能理解这类偏离劝善惩恶的发展,能带给读者真实感。但一般来说,还是会希望尽量避免在故事中让小孩子遇到凄惨的遭遇。

不过,那那木悠志郎的作品总是满不在乎地超越读者的这类预测或是期望。有些读者应该会觉得过于残忍而皱眉,但也有些书迷对这种冷血无情的发展叫好,因此这部分也无法一概而论。

我趁着休息,顺便去楼下翻了一下冰箱,拿了鱼肉香肠、起司棒和零嘴回来。我小心不弄脏稿子地吃着那些,继续读下去。

「这么说来,为什么这篇稿子一直没有拿出来出版……?」

文章有些地方算是粗糙,也有些词句最好修改一下,但整体情节推进、怪异的性质、故事的氛围等等都不差。为何那那木都没有把这篇作品拿给任何人读过?

不,会不会不是没有拿出来,而是有什么理由不能拿出来?

若是这样,到底会是什么理由……?

……看我。

「——咦?」

我忽然放下拿书稿的手,抬起头来。好像有人说话。然而一片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我自己。半掩的房门外面是走廊,再过去是楼梯。声音好像是从那里传来的……

「心理作用吗…?」

我轻吁了一口气,重新坐好。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明明是熟悉的房间,却感觉有些陌生,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我急切地再次拿起书稿。

其二

悟和那那木一起在长椅坐下来,把关于传说、自杀的高中生等他所知道的情报,以及自己见闻到的一切都告诉了那那木。

平常的话,悟才不会对陌生大人说这些,但这时他却不知为何,不怎么抗拒就说了出来。他不觉得那那木会伤害他,最重要的是,有大人愿意认真听他说话,让他感到极为难能可贵。

「——原来如此,也就是你跟朋友在寻找『诅咒之树』的时候,偶然捡到了这张照片。虽然没找到那棵树,但看到照片上两人的名牌,发现他们就是成为诅咒牺牲的那对情侣。」

悟刻意隐瞒了他和菜绪发现「诅咒之树」,埋下照片的事。

那那木也没有怀疑的样子,定睛细看悟交给他的皱巴巴照片,连点了几下头。

「你会知道今早被救护车载走的人就是那个姓杉谷的女生,也是这个缘故吗?」

「我不相信诅咒那些,但我朋友说是诅咒……」

悟自己说着,觉得有点像在辩解。不过他可没有撒谎。

「不相信,是吗?你是真心这么觉得吗?」

「咦?」悟错愕地说,目不转睛地仰望那那木。后者仿佛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以戏谑的动作耸了耸肩。

「对于这件事,你怎么想、相信什么、不信什么,我不会干涉。不过,世上是有诅咒的。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骗人,那只是迷信。那对情侣一定也是因为有什么理由才会自杀,然后周围的人觉得好玩瞎起哄……」

「——我说的不是那些。」

那那木微微抬手打断了悟。

「这是个好机会。这也算是一种社会学习,我就特别指点你一下吧。」

那那木说完,喜孜孜地娓娓道来,眼睛像个孩子般闪闪发亮。

「同样一个『咒』,其实也是形形色色、五花八门。所以先从简单易懂的部分举例吧。你知道诅咒和咒法有什么不同吗?」

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干脆地摇摇头。

「两者放在一起来看,诅咒给人邪恶的印象,相反地,咒法却有种良善的印象,对吧?但其实两者并没有不同。」

「意思是,它们是一样的?」

「没错。诅咒和咒法,都是利用各种方法来引发超常现象的行为。根据不同的目的,有可能是诅咒,也可能是祈福。比方说,你相信是为了正义而施行良善的咒法,但如果它危害到别人,对那个人来说,你的行为就是害人的诅咒。换句话说,从不同的立场来看,它的性质会轻易翻转。」

悟听得似懂非懂,含糊地点了点头。他原本想请那那木说得更浅白一点,但看那那木说得兴高采烈,还是不插嘴了。

「站在前面所说的前提来看,『咒』有许多种类。其中最为普遍的,就是现在的热门话题——做为超常现象的诅咒。诅咒是非人之物危害生人之际出现的征兆,或是透过咒法、仪式召来怪异,降灾他人的行为。」

「可是现实中没有这种事吧?是故事里才有的虚构情节。」

悟明确地说出想到的意见。那那木有些措手不及的样子,一脸窘样,搔了搔太阳穴的部位。

「唔,每个人的解读不同,现在讨论这件事,会偏离正题,所以就先搁下吧。」

那那木竖起一根指头,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除了这样的诅咒以外,还有一个人针对另一个人施下的诅咒。这就是所谓的『言灵』。简而言之,就是利用人相信一件事的效果。小时候遭到父母虐待,或长期处在强烈的洗脑言行之中的人,有时会在成年后出现PTSD——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结果成年以后,仍动不动就想起父母和身边的人对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摆脱不了当时的痛苦,饱受折磨。」

「这跟诅咒无关吧?」

「不,没这回事。心理创伤也是不折不扣的诅咒。举个简单的例子,一个小孩从小被说『你不值得活在世上』,当他长大以后在工作、交友、感情上遇到挫折时,第一个就会想到这句话,责怪自己。这是因为在形塑人格的时期一再被灌输的话,就像楔子一样深深地打进了心底,影响到那个人的基本思维。」

悟听着这话,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让他好想捂住耳朵。

筿宫家的人对他的语言暴力和冷酷的眼神。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悟能够理解那那木想要表达的意思。即使不愿意,他也切身体会。

「我刚才说的完全是一个例子。人对人施下的诅咒,样态不计其数。比方说,被朋友指出齿列很乱,明明都花了大钱矫正好了,却深信自己就是一口乱牙。或是被异性嘲笑外表,结果不管整形多少次,就是认定自己很丑。也有人因为被说很胖,过度减肥,都引起进食障碍,瘦成皮包骨了,却还是觉得自己太胖。你懂吗?不必依靠怪力乱神的力量,人也可以轻易诅咒别人。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能做出毁掉别人一辈子的诅咒。基于这样的事实,认为也有怪异造成的诅咒,也不算离谱吧?」

悟哑然无语,注视着那那木。愈是听他说,就愈觉得出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展现出他原本否定的现象的真实形貌。

「不过『毁容女』到底是怎样的怪异呢?」

那那木不管悟的感受,突然话锋一转。话题突然转往另一个方向,悟感到困惑,但仍应声催促他说下去。

「透过咒法,女鬼去找受到诅咒的人。看到女鬼的人,就会双眼失明,并精神失常。你不觉得这样的性质真的很棒吗?看到鬼的时候没事,但让她靠近,看到她的脸,这时遭到诅咒的人才会受害。真的是很恶质的怪异呢。」

那那木的脸上泛起不同于先前的笑容,傲然地笑道。由于他原本面无表情,像这样显露感情时,更强调了那种诡异感。

「这个传说到底是来自何处呢?」

「应该是这个小镇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悟回答交抱起手臂沉思的那那木,那那木若有所思地歪起头。

「七大不可思议啊。从你说的来看,确实是这样,但我觉得哪里不太对。」

「哪里不对呢?」

「校园七大不可思议,或是根植于土地的七大不可思议并不罕见。实际上这个城镇的七大不可思议,也全是一些老掉牙的内容。除了一个例外——『毁容女』的传说。」

短短一瞬间,那那木的视线变得尖细锐利,宛如要射穿什么似的。

「校园怪谈、七大不可思议,以及都市传说那类,大部分发源都很模糊,没有明确具体的历史或起源。这是为了让听到的人能感同身受,萌生或许自己居住的土地也会发生同样的事的恐惧。虽然并非全是如此,实际上也有一些传说的由来或地点很明确,但是像裂嘴女、人面犬、行走的二宫金次郎note这类超级有名的例子,有可能存在于任何城镇和学校,因此让人觉得每个人都有可能遇上。」

注:二宫尊德(一七八七~一八五六),金次郎为俗称,为江户后期的农政家及思想家。日本各地小学多建有他背柴行走并读书的铜像,后来演变成广为流传的会走路的铜像怪谈。

「——可是『毁容女』却不是这样……?」

那那木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点了几下头。

「我感觉这个传说具有强烈的土著性质,就类似只会出现在这块土地的必然性。」

那那木如此下了结论后,开始喃喃自语起来。与其说是在对悟说话,感觉更像是为了整理思绪,而随意说出思考。

「……也就是说,这个地点有那类……不,更早以前……」

那那木像这样沉思了好半晌,当悟不安起到底是怎样的时候,那那木突然抬头。

「对了,你对这件事非常熟悉呢。而且还具备不像一般小学生的冷静观察能力。你不相信诅咒,又怎么会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

「呃,是因为……」

「——你真的不知道『诅咒之树』在哪里吗?」

那那木黏稠的视线紧盯着悟不放。

「我、我真的不知道……」

悟连忙否定,抓起书包站了起来。

「那个,那那木先生,我差不多得回家了……」

「啊,也是。放学就该直接回家,不可以到处乱跑,家里的人会担心。」

悟原本提防那那木会不会挽留他,没想到他意外干脆地放他走了。虽然是可疑人物,但似乎具有正常的道德观念。悟暗自觉得这一点值得肯定,转身要走。

「——对了,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

那那木突然出声,悟停步回头看他。

「悟……我叫筿宫悟。」

「筿宫悟。嗯,有机会再见面吧。」

那那木说完,微微抬手,悟觉得在他脸上看见了一闪而逝的笑容。那是与先前截然不同、毫无感情的他首次展露的充满人性的微笑。

一回到筿宫家,不出所料,满里子就像正等着他,发出歇斯底里的叫骂声。

悟在起居间罚站,满里子没完没了地对他酸言酸语,而道雄时不时想起来似地从背后的沙发吼他一两声。然后江理香愉快地看着这一幕,对悟投以充满恶意的眼神。

生气的理由什么都可以。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确定悟不属于这个家的仪式。他们一方面认定收养亲戚小孩的自己善良伟大,自我陶醉,一方面却又把悟当成排遣每天的积郁的工具。他们的所做所为,连伪善都不足以形容,根本只是暴力。

「你吭个声啊。在那里闷声不响,看了就讨厌。」满里子说。

「好了啦,算了啦。反正再过不久他就要走了吧?」

江里香冷不防冒出这句话,悟「咦」了一声。

「听说你舅舅要收养你啦。反正我们也不打算一直让你留在这里,刚好。」

「这么说来,他说要来打招呼,却完全没个影,到底是怎样啊?」道雄不悦地牢骚说。

「我也不晓得到底怎么了,总之希望他快点把这小子带走。」

「就是说啊。每天都要看到这张衰脸,我也受够了。」

江理香和满里子同时笑了起来。两人张口哈哈大笑,悟无意识地朝她们睨了一眼。

「喂,你瞪什么瞪?不要看我好吗?看了就烦。」

江理香不耐烦地拍桌站了起来。擦身而过时,她故意推了悟一把,直接上楼去了。

「你真的够了喔!你就是这副德行,你爸妈才会不要你。我听说你舅舅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嗳,一样都是家族中的讨厌鬼,破锅配烂盖,是很适合你的监护人。」

悟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离开起居间,关进自己的房间里。隔壁房间传来敲打墙壁的撞击声。可能是江理香发飙在乱摔东西。

悟想起温柔的母亲。妈,你去哪里了?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来接我?无处排遣的问题一个个浮现又消失。

「我……才不是没人要……」

悟说不下去了。他咬住紧握住的拳头,强忍呜咽,坐到被褥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上了眼睛。

读完第二章,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读上一章的时候我也感觉到,筿宫悟似乎承受着极大的压抑。

尤其是他寄住的亲戚家,环境实在太恶劣了。筿宫一家人如此咒骂、践踏原本应该要保护的小孩子,到底是有什么目的?有什么非如此摧残悟不可的理由吗?就算有什么理由,既然都收养了人家,不是应该要好好负起责任吗?

筿宫悟这名少年爱好阅读,个性有些内向,但内心有着坚定的信念。他让我有这样的印象。他不像同学那样盲目相信诅咒,而是冷静地以逻辑思考来面对,这部分让人很有好感。虽然还是个小学生,但处处显现出他的聪慧,以作品来说,这也是很不错的安排。虽然也有些优柔寡断,容易被周围的人牵着鼻子走,但似乎具备明确的道德观,我个人觉得他是个令人很有好感的故事主角——或者说叙述者。

最重要的是,在与那那木对话的时候,他能确实理解那那木所说的内容,并提出自己的意见,这也是因为透过日常阅读,学到了对这些现象的知识吧。他自己也在写小说,这或许是他和那那木气味相投的理由之一。

希望这篇故事结束的时候,他能得到某些救赎。

我想着这些,起身去厕所,正要回房间时,听到楼下玄关门打开的声音。

「我回来了。咦,古都美你怎么啦?怎么累成那样?」

母亲开口第一句就这么问,我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咦?有吗?因为我在工作吗?」

「难得休假也得工作吗?太血汗了吧。」

母亲牢骚着,吃力地抱着超市袋子,前往厨房。

「晚餐吃高松屋的熟食,好吗?我懒得煮了。简单的味噌汤是可以准备啦。」

「好啊,那一家的熟食很好吃,我们家以前常买呢。」

「对啊,透还说比我煮的还好吃。」

母亲露出受不了的表情笑道。

「好像呢。我们家不太常外食,所以会觉得偶尔买回来的熟食特别好吃吧。」

「是啊,你爸还在的时候——」

说到这里,母亲的话无疾而终。她没有看我,埋头把购物袋里的东西塞进冰箱里。就仿佛如果不这么做,这尴尬的气氛就会变得更为沉重。

「唉,妈,爸跟我——」

正当我要朝背对我的母亲提问时——

……要看我。

不知何处响起话声。声音断续沙哑,细如虫鸣。

我收住了话,就这样僵在原地。

「——古都美?」

「……刚才是妈在说话吗?」

「什么?」

「就是,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我口气有点凶地追问,但母亲没有回话,哑然站在原地。那张表情就像在说完全不懂我在说什么。

「那,刚才的声音是……?」

是心理作用吗?尽管这么想,我却感到有些天旋地转,在餐椅坐了下来。

「唉,你是怎么啦?这孩子真奇怪。」

母亲微微耸肩,再次转向冰箱。母亲似乎没听见刚才的说话声。虽然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但我自言自语地应着「是啊」,就像要说服自己。

「对了,今早你问隔壁家以前有没有一个女生,我想起来了。那一定是隔壁再隔壁那一户的女儿。」

「是喔……」

现在这不重要。比起这件事,或许我该去休息一下。我才刚这么想,母亲接下来的话便强硬地把我的思考拉了回来。

「那个女生在你上小学以前就搬去远处了,不过好可怜,好像搬过去以后就过世了。」

「——过世了?怎么会?」

我惊愕地抬头,探出上身问。

「听说是遇到意外。年纪还那么小,真是太可怜了。」

年轻人怎么会比老人家先走呢?母亲嘟哝的声音变得好远,我听着那声音,深入思考,想要更鲜明地回想起清楚地刻画在记忆中的大姐姐的身影。

可是好奇怪。我可以想起她陪我玩的事,也能想起她安慰哭泣的我的事。然而不管再怎么努力想像、翻找记忆的抽屉,就是无法回想起她的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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