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久违地回到老家的安心感使然,时隔两年睡在自己床上的这天夜晚,我做了个漫长的梦。
在梦里,还是小学生的我让父亲牵着手。我们就像摩西分红海那样,穿过挤满了大厅的群众。
每个人都以尊敬的眼神看着父亲。这样的父亲让我感到骄傲极了。无论何时,父亲总是温柔、强而有力地抱起我,保护我不受危险的侵扰。母亲和哥哥应该也同样地以父亲为傲。
可是,自从那天以后,一切都不同了。
场景变化,我和父亲一起坐在车上。在我们家的老轿车里,我问父亲我们要去哪里,父亲却没有正面回答,侧脸挂着一如平常的笑容。
从家里出发之前,母亲和哥哥不知为何在哭。哥哥抓住我的手叫我不要走,用我从来没看过的表情瞪着父亲。
然后就出了那场车祸……
场景再次更迭,时间倒转到更早以前。
还没有上小学的我坐在家门前的巷子。附近没有人。虽然感觉周围的房屋里有人,却没有人现身。
双手很痛。好像磨破皮了。膝盖也在流血。我很痛,一个人又很不安,想要有人发现我,却没有人理我。我会就这样永远孤单下去吗?
我既伤心又寂寞,号啕大哭起来。
这时,一名少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是个年纪比我更大、非常可爱的女孩。她背着红色书包,在我前面蹲下来,盯着我受伤的手和膝盖,悲伤地皱起眉头。
「——没事了。」
女孩说,温柔地微笑,但我还是很痛,家人还是没有发现我。
明明就有事啊!我说,女孩依然笑意不绝,轻轻抬起手指修长又白皙的手,叠在我的手上。
「没事了。我来帮你下个咒。」
下咒?
「没错,全世界最温柔的咒法。」
听到这话,看到她的表情,我的泪水自然而然地收住了。
奇妙的是,胸口变得暖洋洋起来。
「————」
女孩握着我的手,喃喃细语了什么。结果疼痛逐渐消失,令人惊讶。
原先的不安也烟消雾散,身心都渐渐暖和起来。
「看吧,已经没事了。」
女孩温柔地俯视抬头的我。这时,我终于想起她是谁了。对了,是住在附近的大姐姐。总是像这样温柔安慰我的大姐姐。对幼小的我而言,大姐姐是仅次于父亲的心灵支柱。
对于没有姐姐的我而言,她是我崇拜的对象。我没事就跟着她跑,希望能变得像她一样。她也不会嫌我烦,总是温柔地对我笑,我最爱这样的大姐姐了。
然而某一天,她却毫无预警地从我面前消失了。此后我再也没有看过她。就好像她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个幻影。
我走下一楼,刚好遇上从起居至出来的母亲。
「你终于起来了。看你睡得像死了一样,害我担心了一下。」
「嗯,好久没睡得这么熟了。」
看看壁钟,已经超过十点半了。明明昨晚也没怎么熬夜,真的好久没睡到这么晚了。
醒来前一刻做的梦,内容莫名印象深刻。那场车祸、住在附近的女孩。同时梦见这两件事,总让我有些耿耿于怀。虽然我无法明确地指出具体是在意什么。
「妈,你要出门吗?」
「嗯,要跟隔壁的米谷嫂去富良野买东西,傍晚前会回来。」
「是喔。」我应道,躺到沙发上,抓起桌上的香蕉剥皮吃起来。
隔壁的米谷家,是我上国中时搬到隔壁的人家,有个与我同年级的儿子。和当时已经变成单亲家庭的我们家,就只是邻居而已,但两家的母亲似乎非常投缘,两边的孩子都已经离家独立后,现在她们每星期都会一起出门好几次。
「要帮你弄早餐吗?」
「不用了,路上小心。」
我目送正要离开起居室的母亲,忽然想到,便问她:
「唉,妈,我小时候隔壁住的是另一户人家,对吧?不是有个女生吗?年纪比我大一点。」
「唔……有吗?」
母亲回头,纳闷地说,表情像在奇怪我怎么会突然问这种事。
「有啊。爸跟妈去聚会晚归的时候,她都会陪我玩。」
梦里的景象掠过脑际。我到现在都还能鲜明地回想起女孩当时温柔的笑脸。
「我不记得了。怎么了吗?」
母亲讶异地看我。感觉那张表情似乎罩上了阴霾,或许是因为我的问题让她连带想起了父亲的事故。这个话题现在似乎依然极为敏感,宛如淤泥般盘踞在我们的心底。
「——抱歉,算了,没事。」
我不想要气氛无谓地僵下去,刻意明朗地说,挤出笑容搪塞过去。
「你这孩子真奇怪,是还没睡醒吗?」
「可能吧。要不要再去睡个回笼觉呢?」
「别了吧。早餐要记得吃啊。」
母亲苦笑着,摆摆手从玄关出去了。
我随便转开电视频道,吃了两片吐司,洗好自己的餐具,再次环顾起居室。原本打算趁机做点家事,让母亲开心,但起居室一尘不染。每个地方都井井有条,十分整洁。虽然积了一些待洗衣物,但我没自信操作不熟悉的洗衣机,还是不要多事好了。
结果我什么都没做,回到自己的房间,用手机收了一下邮件,打开笔电,用哥哥房间的旧印表机印出那那木的稿子。
皮肤感觉着窗外吹进来的湿暖的风,我望向印出来的稿子。
好了,从第二章开始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