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第三卷 忌木之咒 第一章

作者: 阿泉来堂 更新时间: 2026-04-17 14:32:35

其一

下课钟声响起,班导一离开教室,筿宫悟便大大地叹了一口气,高举双手伸了个懒腰。

「——喂,你听说过吗?」

悟从书桌里取出读到一半的文库,打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这时坐在他后面第二个座位的短发女生兴奋地说:

「什么什么?听说什么?」

她旁边的马尾女生眼睛闪闪发亮地反问。

「深山部町的七大不可思议啊。」

「那是什么?不是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吗?」

「才不是那种老套的鬼故事呢。是这个小镇各地真实存在的怪事喔。」

「你说七大不可思议吗?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马尾女生手指抵着下巴,微微歪头。

悟并不是要偷听,但两人以肆无忌惮的音量大声说话,内容自然而然就传进耳朵里了。

「那个我也知道!」

「讨厌,不要随便插嘴,好吗?」

短发女生——吉川由衣子因为有人突然插进来而不悦地说。但加入话题的大平头松原隆二全不在意,圆滚滚的双眼发亮。

「山脚豪宅的『礼服女鬼』、町立图书馆的『尸人的书』那些,对吧?」

「只有两个嘛。」

绑马尾的香坂志保反驳他。松原语塞,退缩了一下,由衣子就像要取回话题主导权似地接口道:

「垃圾山的『山姥』、物见坡的『古井』,还有这所学校的『情谊铜像』、南城国中的『操场地上的人头』,最后是绿地公园的『诅咒之树』。」

「是有大池塘的深山部绿地公园吗?」志保问。

「对啊。听说只要在那座池塘旁边的巨大老树下埋下照片,就会有超恐怖的幽灵去找照片上的人。而且不是普通的幽灵,是叫做『毁容女』的怨灵喔!」

「什么是怨灵?」

愈来愈多同学围到由衣子旁边。众人虽然对她说的恐怖内容害怕皱眉,却因为好奇可怕的事物而聚集过来的样子。

「我知道!怨灵就是会害人的鬼。昨天电视的『日本怪奇特搜部』里芦屋道元说了!」

「我也看了!那张灵异照片超恐怖的,他说绝对是真的。」

不知不觉间,班上超过一半的同学都在讨论这个话题。每个人都七嘴八舌地说着世上真的有鬼、真的有诅咒、芦屋道元是最强的灵能者。

芦屋道元是最近在灵异节目上走红的灵能者,据说是阴阳师芦屋道满的后代。芦屋道满据传是那位鼎鼎大名的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对手,连带沾光出名。悟也看过几次那个节目,真心觉得芦屋道满绝对是常见的假灵媒。

这所学校的学生就爱看那类低俗的娱乐节目,每次灵异节目播出的隔天,就会像这样全班讨论起不晓得从哪里听来的鬼故事。

——真是没救。

悟内心这么说,同时大叹一口气。他再次夹好书签,阖上书本,收进书桌里站起来,结果不知为何,除了一部分学生以外,班上大半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喂,筿宫,你是怎样?有什么意见吗?」

第一个找碴的是以班上中心人物自居的安良泽太一。

「没有啊。」

「少骗了。你刚才明明就嫌弃地叹了一口气。」

安良泽个子很矮,嗓门却很大,充满了毫无根据的自信心,并总是在强调自己的自信。换句话说,是典型爱出锋头的家伙。

「你自己不信,就瞧不起我们,是吧?」

由于这话也算是说中了,悟忍不住支吾其词。不否定就等于是肯定了安良泽的说法,如此一来,必定会引发众怒。

「什么啦,感觉好差。」

「明明自己整天读一些恐怖的书……」

同学纷纷开始批评悟。要一一否认或抗议也太累人了,悟刻意不反驳,直接离开教室。

悟并非不相信幽灵的存在。人死后以某些方法停留在现世,是有可能的事,而且不管是小说还是电影,悟都很喜欢恐怖作品。但这些完全是虚构的,他理解现实中死灵危害生人这种事,是难得一见的。

同时也因为明白是虚构的,即使是不忍卒睹的凄惨描写,也才有办法享受,也能够不逃避恐惧地面对。借由这么做,他可以暂时忘怀比虚构更要糟糕透顶的现实。

对悟而言,恐怖作品就是这样的事物。

放学后,悟做完清洁值日生工作,正在回家路上,有人从后面叫了他的名字。回头一看,同班的小野田菜绪小跑步过来。

「太好了,终于追上了。悟,你走太快了啦。」

菜绪在后脑扎成一束的头发在夕阳下反射出栗子色,微风轻轻地吹动着两鬓的碎发。洁白上衣配牛仔裤的装扮十分素净,就连穿得有点旧的运动鞋,在她脚上也丝毫不显穷酸。比悟矮一颗头的菜绪肩膀起伏喘着气,跟在他旁边走了起来。

刚转来的时候,悟和菜绪坐隔壁,回家方向也一样,便自然而然聊了开来。菜绪会在放学时特地追上来跟他一起回家,也是因为担心转学生都搬来这里两个月了,却仍然无法融入班上。她本来就是热心助人的个性吧。虽然也有不少同学因此调侃她,但她和班上同学似乎本来就不怎么亲,也不太在乎他们的样子。不会像傻子一样起哄讨论假得要命的灵异话题,或许也是两人投缘的理由之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被西斜的阳光刺得眯起眼睛,走着走着,大马路前方出现了一座大公园。是中午同学谈到的绿地公园。它的正式名称是「深山部绿地公园」,但因为太长了,一般都简称绿地公园。悟每天放学都会来这座公园,在没什么人经过的一区坐在长椅上看书。菜绪知道悟这样的习惯,大概每两天一次,会跟他一起来公园,打扰他看书,然后在适当的时机回家去。今天她也打算这么做吧。

然而这天却无法像平常那样。广场中央的喷水池边,聚集着一群和悟及菜绪同龄的孩子。

「那是由衣子和安良泽他们呢。他们怎么会来公园玩?真难得。」

菜绪不经意地说。悟没说什么,走向长椅,但那群同学眼尖地看见他,「啊」了一声。

「——喂,筿宫。」

出声叫他的依然是安良泽。

「大家说要检验一下『诅咒之树』的传说是真是假,你也一起来吧!」

「……为什么?」

悟只是反问,那群人却吃吃窃笑起来,就好像悟出声这件事本身十分荒谬。

「你不是不信这些吗?你不相信世上有幽灵,对吧?」

「……那又怎么样?」

「既然你不信,就算你向『诅咒之树』下咒也无所谓吧?你来试试看嘛。」

周围的同学听到这话,拍手鼓噪,就好像安良泽提出了什么绝妙点子一样。甚至有人咻咻吹起口哨来。

「——太蠢了。」

悟不想理他们,转身要走。结果安良泽立刻紧咬不放。

「你想开溜?明明就怕得要死嘛。」

「我才不怕,只是不想陪你们玩那种没水准的游戏。」

「啥?什么叫没水准?你自己又高级到哪里去?」

就是嘛!就是嘛!众人发出老套的嘘声。一旁的菜绪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制止,「不要这样啦……」

「你不要跑喔,筿宫。如果不怕,你就试试看啊。」

「就算这么做,我又有什么好处?凭什么我非得这么做,让你们开心?」

「要是你敢试,我们就承认你是班上的一分子。」

安良泽用拳头顶了悟的肩膀一下。虽然不痛,但这个动作令人恼火,悟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拳头。

「悟……」

衬衫袖子被拉扯,悟回过头去,菜绪不安地摇着头。

「不要啦。就算是闹着玩,做那种事也不好啦……」

菜绪强硬地拉扯悟的手,拖着他似地往公园外面走。悟没办法强硬拒绝,任由她拖着,逐渐远离了广场。

「那小子,居然让婆娘牵着鼻子走,逊毙了!」

「小野田搞屁啊,破坏我们的计划!」

「装什么可爱,恶心死了。妈妈是老师就了不起啊?」

反驳的话都来到悟的喉边了,但菜绪不容反抗地拖着他的手,让他无法开口。

悟和菜绪听着背后同学口无遮拦的辱骂,离开了傍晚的公园。

其二

虽然不清楚是在何处发生,又是如何传播开来的,但有关绿地公园的「诅咒之树」的传闻,似乎引起相当多人的好奇。

几天后的午休时间,悟和菜绪值日打扫完体育馆前面的穿廊,前往垃圾场,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话声。

「——就说是真的嘛。」

「咦!少骗了!才不可能是真的。」

「就是真的啊。我朋友说他堂哥——读深山部高中一个叫柳田的,跟女朋友一起去绿地公园的『诅咒之树』下了咒。」

悟起初并未意识到,但听出是在聊「诅咒之树」以后,便忍不住拉长了耳朵。仔细一看,垃圾场旁边的图书室窗户敞开。悟踮起脚尖往里面看,几个男女生正聚在窗边座位说话。「偷听不好啦。」菜绪说,于是悟打算离开,却因为紧接着听到的一句话而停住了脚步。

「然后啊,那个人好像死掉了喔……」

人群的中心是隔壁班男生。他上身前倾,手掩在口边,讲悄悄话似地压低了声音,但因为朋友全都安静无声地专注听他说话,因此窗外也能听到他的话声。

「那个人是自杀的。大概两天前,他因为双眼受伤住院了,但好像一直胡言乱语,连护士跟医生都没办法跟他交谈,整个人疯掉了。」

「怎么会?是撞到头了吗?」

「不是,听说是诅咒的关系。在『诅咒之树』底下,埋进想要诅咒的人和自己的合照,念三次咒文『ISAKOOIZUMERA』下咒。然后就会有女鬼找上照片里的人。听说那个女鬼的脸超级可怕,只要看上一眼,就一辈子忘不了。」

另一个男生扮鬼脸说「像这样吗?」,但没有人理他。

「那,可以用那个咒法,让女鬼去找自己讨厌的人吗?」

「等一下,你刚才说找照片上的人,那女鬼也会找上自己吗?」

「那样自己不是也很危险吗?太可怕了……」

三个女生说完,同时抱住自己的肩膀,哆嗦了一下。

「那,那个叫柳田的高中生是看到女鬼的脸了吗?」

「没错。后来他连跟家人都无法沟通,开口就只会说『脸……脸……』,怕得要命,要不然就是抓狂。比起眼睛的伤,疯癫的问题好像更严重。」

「天哪,这太可怕了……」

「连他送医的医院都束手无策,家人也一筹莫展,正在讨论该怎么办的时候,他就拿水果刀割腕了。病房里一片血海……」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

一个女生突然站起来,发出尖叫般的声音说道,离开图书室了。其他女生也跟着离开,说得正起劲的男生一脸没趣,也跟着其他男生一起离开图书室了。贴在墙上听得入神的悟和菜绪,这才总算吐出憋住的呼吸。

两人对望,有些尴尬地干笑。

「……他刚才说的是真的吗?」菜绪说。

「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是真的。」

悟有些强硬地一笑置之,但菜绪一脸严肃地追问:

「你自己不是也听得很认真?」

「我是好奇才听他怎么说而已,又没说我相信。再说,就算是自杀,也不晓得是不是诅咒害的。」

「这……」

「好了啦,我们快回教室吧。」

悟强硬地打断还想说什么的菜绪,迈出步伐。

——放学后,悟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又是安良泽挡到他的身前来了。

「诅咒果然是真的呢。」

安良泽一脸洋洋得意,悟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你在说什么?」

「当然是『诅咒之树』啊。松原哥哥的朋友被那个诅咒害死了。」

安良泽说着,搭住松原的肩膀。松原不知为何志得意满,一起对着悟讪笑。刚才在图书室听到的姓柳田的高中生,好像也是松原哥哥的朋友。

「喂,你听到了没?说话啊!」

安良泽猛然凑过来瞪他。

「你愿意相信诅咒是真的了吗?」

「……才不呢。」

这冷漠的回应似乎惹恼了安良泽,他冷不防揪住了悟的衣领。

「你还不信?那你就试试啊!」

「啥?试什么?」

「还用说吗?把照片埋在『诅咒之树』底下啊。如果你不怕,就敢这么做吧?」

「我才不要。做那种事又能怎样?」

悟不屑地说着,甩开安良泽的手,下一秒安良泽猛力把悟给推倒了。事发突然,悟反应不及,撞倒了周围几张书桌,跌了个四脚朝天,还留在教室里的几个女生发出尖叫。

「你耍什么帅啊!少在那里嚣张!」

安良泽口水乱喷地喊道,矮小的身体就像在痉挛,但悟也一样气恼。这回他再也忍无可忍,起身推了安良泽一把,结果安良泽面红耳赤地扑了上来。

接下来两人扭打成一团,场面一片混乱。

不知不觉间,悟和安良泽被赶来的老师拉开,班导坂井的大手牢牢地揿住悟的肩膀。

「有胆你就试啊!不信的话就敢吧!明天给我带照片过来!」

安良泽被隔壁班班导架住,仍朝着悟大吼大叫。悟冷漠地看着气昏了头的安良泽,感到一股无处排遣的空虚。

把自己和想要诅咒的对象的照片埋在诅咒之树底下,女怨灵就会去找两人。要是看到那个怨灵的脸,就再也忘不了,一辈子深陷恐惧的深渊……?

蠢到不能再蠢了。不管是无凭无据的传说、还是拿它当借口找碴的安良泽,悟都打从心底厌烦到不行。

「——好啦,我照做就是了。拿照片来就行了吧?」

悟语带叹息地说,瞬间安良泽错愕地「咦!」了一声,不说话了。

「我不晓得你们在搞什么,总之够了!两个都给我到职员室来!」

班导坂井打断正想说什么的安良泽,催促其他同学「好了,你们快点回家」。教室里的同学纷纷鸟兽散离开,菜绪也在其中,有些担心地看着这里。悟对她总觉得有些心虚,硬是别开了视线。

再次看向安良泽,安良泽不知为何一脸苍白,哑然无语地呆立原地。

其三

在职员室挨了坂井一顿骂之后,悟和安良泽获准离开了。

安良泽好像是接到联络的家人来接他,搭上看起来很高级的车子回去了。悟盯着离去的车子,怀着比平时更沉重好几倍的感受踏上归途。

悟直接经过绿地公园,穿过大马路,迎面便是傍晚时分热闹起来的商店街。拱廊上大大地挂着「深山部商店街」招牌的那里,小巧的店家栉比鳞次,总是挤满了购物人潮。悟瞥着蔬果摊老板用大声公叫卖的豪迈身影,经过商店街,拐过几个转角,爬上平缓的坡道后,进入住宅区,悟生活的筿宫家就在其中一角。

外观比周围的人家稍大一些,大门和围墙都很高,屋檐下装了监视器。站在门面显然比其他人家更气派的筿宫家前,悟吐出不晓得第几次的叹息。

向晚时分的住宅区,有不少回家的上班族和学生。虽然并非人人都兴高采烈,但他们脸上都看得到结束一天活动,返回自家的安心神色。

悟觉得这才是一般。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会为了回到家、和家人相聚而感到安心,并疗愈疲惫。然后透过闲话家常,感受到家人的可贵。然后在家里养精蓄锐,好继续外出冲刺。然而悟却不包括在这样的一般情形之中。因为这个家对悟来说……

「——喂,干么像个蠢蛋一样杵在那里?挡路啦。」

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悟的沉思。他回头,一名身穿水手服的少女正叉开双脚俯视着悟。

「啊,对不起……」

「快点让开。我累死了。」

少女——筿宫江理香以受不了的口气啐道,粗鲁地把悟推开,连按了三下门铃。玄关门随即打开来,系着围裙的中年妇人欣喜地说着「你回来了」,迎接江理香。是江理香的母亲筿宫满里子。

江理香冷冷地应了声「嗯」,进入屋内。满里子就要关门,发现悟在那里,瞬间脸色一变,恨恨地冷哼一声:

「杵在那种地方,是要让邻居看笑话吗?快点进来。」

笨手笨脚的——满里子故意让他听见地补了一句,不等悟走到玄关,就「砰」一声大力关上玄关门。

一种与在学校时截然不同的黏腻嫌恶感一口气席卷了全身,悟好想立刻逃到远方去。

他连忙进入屋内脱了鞋。嗅着咖喱的香味走上二楼,打开自己的房间门。可能是关了一整天,闷得呛人的热气一鼓作气从室内涌了出来。他放下书包,正想倒向铺着没收的被褥,听到楼下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立刻下楼,坐在客厅沙发的筿宫道雄转头瞪了他一眼。

道雄是悟的父亲的堂兄弟,现在是悟的监护人。

「悟,听说学校老师联络家里。」

道雄一开口,浑厚粗哑的声音便凶狠地在起居间回响。悟几乎是反射性地咬住了下唇。

「听说你跟同学打架?原因是什么?」

「反正一定不是什么像样的理由。听说对方是安良泽家的二儿子呢。人家是班上的风云人物,朋友很多,是嫉妒人家吧。」

满里子也不听悟解释,便从旁插嘴。坐在餐桌看电视的江理香哈哈笑着。

「才几岁的人,就知道成天看些恐怖的书,所以才会交不到朋友啦。」

悟从他们的表情、音色与笑法,感受到与班上同学表现出来的相同的——不,比那更强烈的恶意,感到心底一阵闷痛。

「不要闷不吭声,说话啊。你以为只要像那样假装反省,就能被原谅吗?」

满里子接着说,道雄把声音压得更低地斥责悟说:

「是这样吗?悟。你以为只要自己不说,就不会被发现吗?你想要瞒过我们吗?」

「不是那样——」

「少在那里找借口!」

道雄站起来,同时吼道。被震动周围空间的怒骂迎面大吼,悟的双脚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下一秒,左边太阳穴一阵强烈的冲击,悟倒向地上。

「这小子的心性有够扭曲。让人看了都觉得可悲。」

很快地,冲击化成了痛觉,悟发现自己挨打了。泪水无关意志地夺眶而出,悟抽噎起来,大发雷霆的道雄俯视着他。挨打本身并不让他感到震惊。也不是做了坏事的罪恶感让他哭泣。他纯粹是因为恐惧而颤抖。体型比自己庞大的道雄挥舞拳头,毫不留情地痛打自己;同时也不愿了解详情,只凭别人的话就贸然定罪,而且完全不给他辩解的机会,这样的状况让他恐惧得无以复加。

「看你被爸妈抛弃很可怜,我们才收留你,没想到居然是个问题儿童。真是,你的亲戚到底是怎么教小孩的?」

满里子满口讽刺地说,道雄表情苦涩地皱眉回应:

「别这么说。虽然是亲戚,但我也跟他很久没见面了。」

「那怎么会把人丢到我们家?反正一定是你想在亲戚面前表现吧?」

「就没有人要收留啊,我有什么办法?只能忍耐到找到那家伙跟他太太了。在那之前,得让他当我们家的小孩,遵守我们家的规矩才行。」

嘴上谆谆告诫,其中却有着不容商量的压迫。

「好了,你要在那里躺到什么时候?快点把餐具摆出来。你又想啥事都不做,只知道吃白饭?」

话声刚落,湿抹布便飞了过来。打在脸上的湿布散发出臭水沟般的气味。悟反射性地拂掉抹布,看向满里子,后者惊叫一声,「天哪!」粗鲁地把手中的餐具砸在桌上。

「居然瞪我!这孩子到底有没有良心啊?我们对你这么好,你这是对恩人的态度吗?」

「不是……我没有瞪……」

「还狡辩!这小子真是心眼坏到家了。小时候就这副德行,将来还得了!」道雄说。

「所以我不就说不要收留这种小鬼了吗?整天一脸阴沉,看了就晦气。」

江理香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似地抬头说:

「喂,不要管他了,我们吃饭吧。啊~肚子饿死了。」

她吃起桌上准备好的咖喱饭,大快朵颐。桌上只有三盘咖喱饭,汤匙和水杯也只有三份。

「是啊,我们吃饭吧。悟,我先说,没你的份啊。在我们吃完之前,你待在你房间好好反省。」

「可是我……」

「要我说几遍,不许狡辩!给我滚上楼!」

道雄粗厚的手掌再次掴在悟的脸颊上。热辣辣的痛楚让悟再次飙泪。他踩着沉重的脚步离开客厅上楼,进入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

——被父母抛弃。

满里子的声音在脑中回响。日常生活中每次听到这句话,悟便感到撕心裂肺的痛。

不可能的。只顾着工作,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父亲也就罢了,母亲不可能抛下自己离开。即使想要如此相信,现实却毫不留情地摆在眼前。某天,父母毫无前兆地从家里消失,只留下自己,还有这看不见终点的日复一日的生活。

没有人帮他。大人无法信任,也没有人可以依靠。世界如此之大,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这样的孤独摧折着悟,他在漆黑的房间角落抱膝坐了下来。

其四

隔天放学后,悟正要和平常一样和菜绪一起回家,安良泽率领着男女同学现身,硬是把他带去绿地公园了。

「照片你带来了吧?」

悟实在不明白安良泽为何要对他死缠烂打,但纠缠到这种地步,他也实在投降了。他认为虚应故事搪塞过去,是最好的做法。

悟从书包里取出一张照片给安良泽看。

「——那是你的家人吗?」

「我寄住的地方的亲戚。照片上有几个人都没差吧?」

照片上是筿宫道雄、满里子、江理香三人,笑着并站在江理香就读的国中校门前。是今年四月江理香入学典礼时拍的纪念照。

「先不管人数,没有拍到自己的照片,咒法不会成功。」

吉川由衣子从旁插嘴。

「有啊。」

悟简短地应道,指着照片一隅。距离筿宫家三人稍远的地方,确实拍到了靠在校门旁围墙上的悟。

「要是埋下这张照片,不只是你,女鬼也会去找这家人,这样也没关系吗?」

安良泽语气挑衅地说,悟微微摇头。

「无所谓,反正又不可能真的有鬼来。」

安良泽想要开口,但悟穿过他旁边,就要走向通往绿地的散步道,结果安良泽想起来似地叫住他。

「对了,把照片埋下去以后,要说三次『ISAKOOIZUMERA』。听说咒法成功的话,『诅咒之树』就会发出叫声。天黑以后,散步道会变得乌漆麻黑的,你最好动作快。」

「好像也有人说树上会浮现死人的脸,对吧?」

「咦,不是地面会伸出手来,抓住脚踝吗?」

「我是听说会有女人从池塘冒出来……」

众人七嘴八舌任意胡说,正要往前走的悟的脚步变得沉重。

太阳渐渐西斜,黑暗的气息也开始笼罩公园。就像安良泽说的,散步道那里应该会更加阴暗。虽然不是不害怕,但若是在这个节骨眼打退堂鼓,才是让安良泽他们称心如意。他们绝对会嘲笑悟是胆小鬼、窝囊废。他并不是想要逞英雄,只是无法忍受被根本不了解自己的人当成窝囊废。

悟咬紧牙关,就要往前走——

「悟,等一下!」

菜绪推开好玩鼓噪的同学,跑了过来。

「我也跟你去。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菜绪强硬地抓住悟的手,就像要不知所措的他听从。看到菜绪的行动,由衣子露骨地啧了一声,喃喃说道,「伪君子。」

「那,两位慢走啊。」

安良泽满含嘲讽地说,悟尽管听了火大,但还是把意识放在菜绪冰凉的手掌触感上。

深山部绿地的散步道沿着宽阔的土地形成一个圈。虽然不知道安良泽说的老树在哪里,但菜绪说她知道池塘的位置,两人决定先往那里去。

踩在腐叶土般柔软的泥土上,脚底下有种湿湿软软的触感。平时完全不会在意,但今天因为目的是要去下咒,这点小事就让人感到毛骨悚然,悟强迫自己把意识放在上方。不出所料,散步道沉浸在一片昏暗之中,可能是浓密的树荫遮蔽了阳光,甚至觉得有些阴寒。

「唉,小野田,你跟吉川有什么过节吗?」

悟随口问道,菜绪的表情僵了一下。

由衣子不只是对悟,连对菜绪都表现出赤裸裸的敌意。和其他同学不同,由衣子对菜绪的眼神,感觉得到超出单纯嘲弄的强烈感情。

「我们本来是好朋友,后来发生一些事……」

菜绪含糊其词,不愿细谈。看到菜绪凝重的侧脸,悟也不想追根究柢。「这样啊。」他应道,沉默了下来,结果菜绪忙碌地东张西望,轻轻抚摸露出短袖的手臂。

「这里都没有人呢。」

声音很不安。悟也学她张望周围,点了点头。

「真的有什么『诅咒之树』吗?」

「当然是假的。不,下咒的人自杀这件事或许是真的,但不一定就跟『诅咒之树』有关吧?一定有别的理由。」

悟一口咬定,菜绪露出有些无法理解的表情,歪头道:

「你不相信有鬼吗?但你总是读一些恐怖的书。」

「我是把它们当成虚构故事享受,我才不认为书上写的都是真的。」

「这样喔?」

「对啊。喜欢推理小说的人,也不是每次看到杀人命案就欢天喜地吧?」

「这样吗?」菜绪依然无法接受的样子,悟瞥了她一眼,轻叹了一口气。

「满远的呢。」

因为想不到什么话题,悟自言自语地这么说,觉得总比沉默要来得好。

「应该在更前面。上次我跟我爸一起来的时候是白天,而且人也很多。」

「是喔?」悟应声,菜绪想起来似地问:

「悟,你爸是怎样的人?常陪你玩吗?」

父母失踪的事,悟已经告诉过菜绪了。菜绪一直没有问过他详情,但也许心里很好奇细节。

「我爸很少陪我玩。」悟说。

「这样啊。我家的话,我爸都会带我出门玩,但我妈担心我受伤,不喜欢我出门。」

「我妈倒是相反。她老是叫我不要成天关在家看书,要多多出去外面玩。虽然我妈自己才是成天在看书,都不出门。」

「那,你喜欢看书是像你妈妈喽?难道你也是长得比较像妈妈?」

菜绪慢慢地探头看过来,悟的心脏陡然一跳。他反射性地加快脚步,躲开菜绪的注视。

「——不晓得,你呢?」

「人家都说我长得像爸爸。我自己是不晓得,但我妈到现在还是天天说我就像我爸。他都已经离开两年了。」

菜绪神情有点寂寞,自嘲地说道。看到她那有些黯淡的侧脸,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很快地,经过向右弯去的平缓弯道后,前方分成三条路。正面和左边一样是散步道,右边则是通往开阔的空间。稍前方处出现像池塘的东西,菜绪「啊」了一声。

「到了。是那座池塘,对吧?」

话声刚落,菜绪便小跑步过去。和先前提心吊胆的步伐不同,脚步十分轻快。

那片空间仿佛独立于森林之外,周围被高耸的树木围绕,浓密的树影将此地从周边彻底隔绝开来。中央的池塘里,尽管无风,混浊的池水却缓缓起伏着。虽然不足以容纳小舟,但是以池塘而言算是大的吧。看看水面,漆黑混浊,有股令人作呕的臭味。直盯着看,感觉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摆荡。可能池底长着水草。

这样的浊水底下,有大量水藻繁殖,尸体一旦沉下,就再也不会浮起。悟记得在哪里看过这样的怪谈。眼前这幕景象,完全令人联想到那种状况。这样看着,好像随时都会有全身泡烂的尸体浮起,只剩下骨头的手一把抓住自己,拖入水中……

即使是如此天马行空的妄想,这时也足以让悟遍体生寒。

「你看……」

菜绪忽然叫他,悟抬头转身。菜绪正指着一棵孤伶伶地生长在池塘西侧的大树。树干极为粗壮,即使靠到旁边展开双手,也远远构不着两边。树干各处变色泛白,别说开花了,连片叶子也不剩,看这光秃秃的模样,实在称不上健康。感觉像是几乎已经枯萎、失去生气,勉强还伫立在那里而已。歪七扭八地延伸的枝桠前端像尖锐的钩爪般张开,甚至让人觉得随时都会扑上来攻击。而且周围的泥土四处被挖开,不自然地隆起或凹陷。

「这里好像有东西被被挖出来过。是时光胶囊吗?」

「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把时光胶囊埋在这种地方吧?」

「说的也是。」菜绪表示同意,紧接着悟在刚好看到的地面凹洞发现一样四四方方的白色物体。他弯下身,轻轻伸手。

「——是照片吗?」

不出所料,是一张折成四折的快照。小心地打开来一看,瞬间菜绪发出了短促的尖叫。

「这什么……?」

无意识地自悟的口中发出的疑问,在寂静中浮现又消失。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学生服的男生,另一个是依偎在男生肩上的水手服女生。离奇的是,两人的脖子以上都变成了白色,宛如吸了水一样扭曲变形。

仿佛只有脖子以上古怪地变形了。

「好可怕……」

悟说着,准备把照片放回原处时——

「等一下,给我看。」

菜绪说着,从悟的手中抢过照片。她在阴暗中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观察照片。

「怎么了?」

「上面……有名字……」

看看菜绪指的地方,学生服的胸口确实别著名牌,看得出「柳田」两个字。同样地,女生的胸口名牌则是「杉谷」。

「这表示这两个人在这里埋下照片,对吧?然后,这个男生的姓氏跟自杀的人一样……」

菜绪别有深意地打住了话,以寻求肯定的严肃表情看向了悟。

「诅咒果然是真的。悟,不可以把照片埋在这里,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的。」

菜绪拿着柳田的照片,一脸惧怕。说着说着,她的脸色似乎愈来愈苍白。但悟完全不理会她,随便找了另一个凹洞,迅速把带来的照片埋了下去。接着他按照安良泽说的,喃喃说了三次意义不明的咒文「ISAKOOIZUMERA」。

「悟……」

菜绪表情复杂地怔立原地。悟起身,从她手中抢过拍到两名学生的照片,揣进裤袋。

「你想太多了。这下安良泽就会满意,暂时不会再来找我麻烦了,所以事情解决——」

话声未落——

一阵强风毫无前兆地刮起,窜过悟和菜绪之间。先前完全平静无风,这阵突来的强风却凶猛地扑向悟和菜绪,以几乎要撂倒周围树木的劲道穿过。同时近处响起了不知道是什么的怪声。

「这是什么声音……?」

菜绪声音发颤。悟惊讶回头,仰望耸立在眼前的巨树。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理,但断续听见的「吼噢噢噢……」的声响,似乎是这棵树发出的。那声音极为诡异,就宛如狞猛野兽的嗥叫声,或是超越人类智慧的诡异存在正在恸哭。

但侵袭悟和菜绪的奇妙现象还不止如此。

……我。

掀动衣摆的风止息,巨木传出的骇人声响也停歇之后,冒出一道嗫嚅细语般的声音。

悟抬头东张西望。但除了他们以外,没有其他人影,只有令人不寒而栗的一片寂静。

「悟……我们走了啦……」

菜绪抱住自己的双肩如此倾诉。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无意识地牵起她的手,快步离开。走出散步道之前,背后一直感觉到强烈的神秘视线,但他打死都不回头。

回到广场时,同学已经不见了。这时受到窥视的感觉已经消失,两人都冷静下来了。但彼此都像石头般沉默不语,也忘了放开牵在一起的手,落荒而逃地离开了公园。

「嗯,满有意思的。」

读完第一章,我从笔电萤幕抬起头来。

我搓揉两眼中间,用力闭上眼睛。闷痛的感觉在两边眼皮扩散开来。我就这样伸了个懒腰,背靠到床上。

那那木悠志郎的未公开稿件。以开头来说,我觉得还不错。

在同学间私下流传的深山部町七大不可思议,其中一个传说就是「诅咒之树」。在绿地公园的「诅咒之树」底下,埋下自己和欲诅咒的对象的合照,念诵三次意义不明的咒文,就会有女鬼找上门来。女鬼的容貌令人魂飞魄散,只消看上一眼,就会让人发疯。详细原因不明,但其中还提到双眼受伤,失去视力。女鬼的形象十分凶残恐怖,很像那那木的小说会登场的怪异。

这个时候的小孩,刚好是开始对怪谈、鬼故事感到好奇的年纪吧,我自己也是如此。把无凭无据的流言传说信以为真,在外面玩到天黑回家的路上,一方面害怕会不会遇到裂嘴女或人面犬,另一方面却又雀跃期待。

那那木还没有登场,这篇故事最后会如何收尾,也令人好奇。感觉可以期待接下来「毁容女」大开杀戒。

看看外面,太阳就快下山了。是太专心看稿,失去时间感了吗?

楼下传来晚饭的香气,刚好肚子也饿了。我打算晚点再读后续,早点去洗澡。

我这么想而起身时,忽然看见挂在墙上的一帧照片。拿起积了一层灰的相框端详,怀念顿时涌上心头。是我还小的时候,在这个家前面拍的全家福照片。还没上小学的我脸有点臭,紧紧抓着父亲的手。因为拍这张照片前,我才刚和大我四岁的哥哥吵了一架。

小时候和哥哥吵架,或是挨母亲的骂,我总是会跑去向父亲哭诉。父亲好像从哥哥出生的时候就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听说我出生的时候,他真是喜上云霄。后来也都把我捧在掌心,呵护备至,因此哥哥很不高兴,总是背着父母,动不动欺负我,有一次甚至还用美劳剪刀把我的头发乱剪一通。

这篇稿子里的小野田菜绪在没有父亲的家庭和母亲一起生活,这一点与我境遇相似。不过我是因车祸而失去父亲,与父亲抛家弃子状况不同,因此某程度来说,心情比较放得下。

悟也是被父母抛弃——应该说是失踪——并且否定灵异现象,这部分也跟我很像,所以容易代入感情。我很期待接下来应该会登场的那那木将如何与悟及菜绪产生互动。

这么说来,哥哥的房间应该有没在用的印表机。先把稿子印出来——想到这里,我忽然惊觉一件事。

「这样跟在上班有什么两样……?」

我兀自苦笑,把照片挂回墙上,离开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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