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第二卷 缁衣巫女 第五章

作者: 阿泉来堂 更新时间: 2026-04-17 14:31:57

1

我站在熟悉的屋子玄关前。

是离开皆方村后,我和父亲投靠的祖父母家。祖母过世,祖父也追随而去般地身故之后,我好几年没有回来了。

几天前,一直杳无音信的父亲突然传简讯给我,单方面地要求「你回来一趟」。「是有什么事吗?」疑问涌出的同时,一股黏腻的阴郁占据了我的心胸。完全不考虑我的状况的自私要求首先就教人生气,而且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父亲。因为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甚至连眼神都避免与他交会。

我不想乖乖听话,接到联络三天后,才回到祖父母家。打开没锁的玄关门,迎接我的是充满尘埃的空气。脏鞋子乱丢一地,走廊积了一层白色灰尘。

荒废到了极点。祖母过世,这个家少了打扫整理的人,屋子不断荒废。客厅地板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沙发堆满脱下来的衣物,桌上泡面容器堆积如山。厨房里,肮脏的餐具散发恶臭。我在被杂物淹没的地毯上小心翼翼地前进,来到里面的纸门前。是父亲当成卧室使用的房间。

「爸?」

我出声,但没有回应。

叫我来,自己却出门了?还是根本忘了把我叫来,呼呼大睡?真是太自私了。我感到傻眼,伸手抓住门把,这时被一股说不清的不安所笼罩。

打开纸门,父亲就在里面。我们好几年没见面了,要说什么才好?要用什么表情打招呼才好?

久违地和父亲面对面。只是这样而已,却让我陷入连面对彻底的陌生人都不会有的异常紧张。不是来自于单纯的讨厌、连脸都不想看到这种直接的情绪,我害怕父亲。

光是想像父亲会用什么表情看我,我就害怕得不得了。失去母亲的愤怒、对自己落魄潦倒的怨怼,或是把一切过错都推到我身上的不可理喻的憎恨。每当我从父亲的表情中看出这些,我就被绝望摧折。我之所以再也无法正视父亲的脸,追根究柢,这就是原因。

还是直接回去吧。这样一来,就不必经历那些负面情绪了。掉头离开屋子,锁上玄关门,然后再也不回来。这样不就好了吗?

过去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我忌讳着父亲,总是把他当成不存在。往后也只要继续这么做,转头不去看他就行了。

即使脑中这么想,我仍屈服于不可抗拒的力量,打开了纸门。明明不愿与他有任何牵扯,却总是功败垂成,半吊子的自己,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厌恶。

然而下一秒,跃入眼帘的光景切断了我所有思考,把占据脑袋的复杂思绪吹到九霄云外去了。

仅有七张榻榻米大的室内,应该从来不收的被褥周围,散乱着超商购物袋、零食、空罐和酒瓶等物品。父亲就在这些垃圾堆的中间。

臭气冲天。领口松弛的上衣、四角裤。脖子上有着怵目惊心的割伤。喷出来的血不只是被褥,甚至把墙壁和天花板都染红了。父亲土黄色的脸上,白浊的双眼暴睁,瞪视着我。可能已经开始腐烂了,皮肤各处都变色了。

「爸……」

我跪到被褥旁边,触摸父亲的身体。带有黏性的血的触感。冰冷的肌肤。过去我那么害怕的父亲,脸上却没有一丝感情。

—为什么、你不早点回来?

我仿佛听到父亲这么问的声音。

2

醒来的时候,我瘫坐在地上。清澈的空气,草木的芳香。隔着牛仔裤的布料,感觉到坚硬而略湿的触感。从枝叶间洒下的阳光刺眼极了,我举起右手,发现手背停着一只瓢虫。

「你醒了。」

可能是被声音吓到,瓢虫展翅飞掉了。我呆呆地目送瓢虫飞走后,转动视线,发现脱下西装外套,只剩一件衬衫的那那木正俯视着我。他用据说是叔叔遗物的打火机点燃香烟,深吸一口后,悠悠地吐出烟来。

「我昏过去多久了……?」

「大概一小时。没有醒目的外伤,应该是睡眠不足,加上极度的精神压力而昏倒吧。」

再次环顾四周围,我发现自己靠在通往三门神社的石阶前的栅栏上。好像是那那木把一走出皆方神社就昏倒的我扶过来的。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站起来的时候,西装外套从身体滑落下来。我捡起外套,拍掉泥土,递给那那木,那那木轻笑「别在意」,叨住香烟,把外套穿上身。

「我犹豫该不该叫人,但看你睡得很安详,想说先让你躺一会。」

站在栅栏前仰望石阶的那那木忽然露出困窘的表情又说:

「我才该向你道歉。也不考虑你的感受,那样强硬逼问你。」

「不会,哪里……」

我连忙摇头,紧接着一惊。

—也不考虑我的感受。

那那木不经意的一句话,在我的心中激起涟漪。

「那那木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对着那张鼻梁高挺的侧脸问,那那木的眼神滑向了我。那带有些许忧愁的眼神,让我不明所以,背脊冻结。

「你的状况,我自认为算是理解了。所以你现在最好也专注在眼前的事。」

我的状况……?

那那木了然于心似地微笑,我不知道该回什么才好。

「如果你不舒服的话,可以回去屋子。否则我们就继续—」

那那木不理会困惑的我,说到一半,视线忽然转向我的后方。我也跟着回头,看见三个人影正走上坡道。

「啊,真的在那里。阳介、那那木先生!」

芽衣子指着我们,天真无邪地挥手。旁边跟着纱季,晚了一步出现的宫本也同样挥手。

「你们怎么跑来了?」

「本来回家了,可是家里一堆警察晃来晃去,就算跟芽衣子两个人待在房间里,也静不下心来。」

两个女生对望点头,望向宫本。

「所以我们想说去宫本家赖着好了,结果在那边的路上遇到了。」

「我听到你跟那那木先生还没有回来,担心起来,所以过来看看情况。出了什么事吗?」

那那木朝我瞥了一眼,摇摇头就像在说没事。

「我们正在稍微休息一下。既然你们来了,刚好。」

「意思是……?」

宫本纳闷地问。那那木望向后方。

「我们正要去三门神社的遗址看看。如果你们也在,或许能看出一些乍看之下不会注意到的细节。」

「咦?要翻越这道栅栏吗……?」

芽衣子屏住了呼吸。

「该看的地方都看过了,只剩下这里。如果运气好,或许也能逼近你们想知道的『神灵附体的奇迹』真相。」

一开始显得抗拒的三人,表情同时变了。那那木有些满意地看着这样的他们,徐徐仰望头上。

「不趁现在调查,等到天黑就太迟了。」

一阵风吹过,树木剧烈地摇晃起来。远方鸟儿啼叫,原本被寂静笼罩的森林突然吵闹起来。我感到一股无以名状的诡谲氛围,一阵哆嗦。其他三人似乎也一样,不安地东张西望。

「如果怎么样都提不起劲,我不会勉强。你们自己决定吧—如果你们已经做好黑衣巫女再次出现时,只能束手待毙的心理准备的话。」

那那木只留下这话,便挪动修长的脚,悠然步上石阶。

石阶尽头处就是鸟居,穿过鸟居,就是三门神社的境内。开阔的空间前方,是疑似烧毁的拜殿残骸,即使过了十二年,仍在述说着当时火灾的惨烈。

一踏入境内,便有一股不知其来何自的异样冷空气弥漫而来。仿佛一切生命都屏息敛声的寂静当中,只有踩过鹅卵石地的脚步声空虚地回响着。

「喂,真的要去吗?」

芽衣子问,没有人回答她。支配全场的原因不明的骇惧,让我们陷入连开口都不敢的极度紧张状态。

唯独一人—那那木没有被这股氛围所吞没,反而是一脸陶醉,撇下迟疑的我们,踩着轻盈的步伐经过境内前进。

我们提心吊胆地跟上去,脚边是掩盖路径的高耸杂草。荒废的土地西侧有倒塌的房屋,因为位在拜殿后方,所以是本殿。所有建筑物都凄惨地烧毁,完全看不出当时的景观。面对比想像中更面目全非的这些建筑物,仿佛清楚地看见过去在此地极尽荣华的三门神社及其一族的灭绝。

拜殿损伤得特别严重。天花板崩落,柱子也几乎没有留下。燃尽的木材和其他残骸层叠堆积,只有地基和墙壁勉强保留了形状。

那那木毫不迟疑地踏入拜殿,目光停留在通往后方本殿的通道。通道与拜殿之间有道厚重的铁门,一边铰链脱落,倒在地上。里面好像还有两道敞开的门。

「这是……」

「是『幽世之门』。」

仿佛预测到那那木这个问题,宫本抢先回答:

「三门神社如同其名,在拜殿与本殿之间有三道门。据说这三道门的角色是隔离阳世与阴间,仪式的时候,这些门便会开启,死者的灵魂归来。不过我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第一次看到?那也未免太清楚了吧?」

纱季抬杠说,宫本事不关己地说「因为我父母很虔诚」。他的语气非常冷淡,甚至渗透出些许嫌恶。

「流程好像是随着仪式进行,三道门会逐一开启,死者来到香客面前。拜殿有天师,本殿有巫女,各自扮演自己的角色。」

这也是听父母说的吧。我不知道这么详细的内容,因此由衷佩服,专心聆听两人的对话。

「唔,这就是『神灵附体的奇迹』吗?」

似乎有什么引起那那木的注意,他交抱起胳臂,沉思起来。

「有什么让你在意的点吗?」

我追问,那那木仿佛在等我发问,肃穆地开口:

「如果真的就像宫本刚才说的那样,那就表示仪式的时候,黑衣巫女是在里面的本殿。香客待在拜殿这里,所以与家人的灵魂重逢时,巫女不会现身。」

「这有什么问题吗?」

那那木深深点头,仿佛在说「当然有问题」。

「一般巫女是以舞蹈酬神,和神主共同献上祈祷,这是巫女的职务。然而黑衣巫女却完全没有这类职务,而是关在门的里面,甚至不会现身。这一点实在令人费解。」

「应该也有这样的吧?喏,就像白鹤报恩的故事。」

「绝对不可以偷看门里面?芽衣子你啊……」

纱季傻眼地瞪了芽衣子一眼。

「不是很像吗?就算香客交给老公应付,太太在里面卖命努力,我觉得这一点都不奇怪啊。」

听着两人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连我都觉得好笑起来。忧郁的情绪好似轻盈了一些。

另一方面,默默思考的那那木一个人穿过「幽世之门」,往更深处走去了。我们连忙追上去,穿出狭小的通道,中央附近有第二道门,尽头处则有第三道门。穿过这些门,是一间称为本殿有点嫌小,就像破屋的小房间。和拜殿一样,墙壁和天花板几乎都崩塌了,但地板的损伤算是较小。可能是因为这样,中央像圆石台座的东西几乎完整无缺地保留了下来。房间西侧有个隐密的空间,散落着一些焦黑的木材,或许是当成储藏室使用。

现在那里就只是腐朽的废屋,然而那那木却兴致盎然地环顾四周,捡起掉落在各处的残骸𫍱详,物色是否有什么残留物品。

「那那木先生,你在找什么?」

那那木不怎么回话,四处找了一阵,但似乎没能发现线索。

「果然没有留下吗?那么就是有人拿走了……」

那那木不满地嘀咕叹息,视线停留在中央的石造台座上。台座的大小约可让一个人张开手脚躺在上面,那那木小心翼翼地靠近,眯着眼睛左右端详,不久后赫然张大眼睛,似乎发现了什么。

「难道这是……」

那那木再次别有深意地自言自语,贴在石制台座上,调查起什么来。我好奇地靠过去一看,发现看似平坦的台座部分有细微的凹陷,有许多凹凸不平的部分。那是以尖锐的物品锤打造成的痕迹。地上散乱着金属钉或图钉状的东西。我捡起一个,几乎都已经烧融了,但系着像细绳的东西。

「那那木先生,这到底是……?」

不晓得有没有听到我的声音,那那木不停地用指头抚摩台座的凹陷观察,确认凹陷一路延续到房间深处的地板一部分,终于抬起头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这个地方就是……黑衣巫女的……」

那那木满脸惊愕地回头,一把抢过我手中的金属钉,定定地凝视着它,下一秒又望向房间西侧小房间般的角落。

「不光是这样。巫女……一直在这里……」

最后导出的结论,让那那木难得显露动摇。就仿佛他找到了一个任何人都不乐见的、连说出口都令人忌讳的真相。

「这里是个可怕的地方。」

那那木喘不过气似地松开领带,垮下肩膀,再次深深叹息。

「那个……那那木先生,你从刚才就一个人在那里恍然大悟,可以解释一下,让我们也理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纱季忍无可忍地问道,那那木把弄着手中的金属钉,视线巡过我们每一个人,神情凝重地说了起来:

「直接说结论,还是只能说,三门神社就是个『邪教』。召唤死者灵魂,对香客展现奇迹,予以救赎的三门一族,在背地里进行着笔墨难以形容的恶行。」

那那木眯成一条线的眼神射了过来,我自然地挺直了背。

「讨、讨厌啦,那那木先生,干么表情那么可怕?恶行是指什么?」

宫本以玩笑的口气问,急就章的笑容丑陋地僵着。

「—活人献祭。他们利用活人献祭,暂时而且有所局限地打开分隔阴阳两界的门,来召唤死者的灵魂。他们满不在乎地进行违反世间定理的禁忌行为,并且用奇迹这种甜言蜜语来包装,欺骗香客和村人。召来的灵魂,应该根本不是香客的家人。他们从冥界随便召来灵魂现身,用花言巧语操纵心慌意乱的香客,让他们相信那就是他们想见的人。奇迹就是这样演出的。根本不是什么萨满宗教的降灵术,是利用连神明都会感到畏惧的行为来诈骗活人的愚行。这就是三门神社的『神灵附体的奇迹』的全貌。」

那那木淡淡地述说,语气中渗透着嫌恶与嘲笑揉杂的复杂感情。

「更进一步说,开启通往阴间的门,靠的也不是三门一族的力量。应该是他们持有的御神体拥有这种力量。」

「御神体?」

「原本应该就安置在那边。」

那那木指示石制台座旁边地板的凹陷处。

「不过说是御神体,那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御神体渴望人类的痛苦。由此得到的负面能量赋与了御神体力量,结果导致门扉开启。都说了这么多了,仪式的时候,黑衣巫女在这个地方对活人祭品做了什么事,你们也能猜想得到吧?」

在那那木催促下,我们望向石制台座。那那木抛出去的金属钉发出清亮的声响,滚过石台上。

仔细一看,石台各处有着难以辨认是红是黑的异样变色,就如同岸田的血渗透进去而无法清除的皆方神社地板。

「难道……」

「不会吧……?」

我和纱季同时出声,晚了一些,芽衣子的表情也因为害怕而僵硬。宫本沉默不语,似乎哑然失声。

「黑衣巫女将活人捆绑在这里,用木槌捶打身体,折断祭品的骨头,将借此造成的痛苦注入御神体。之所以不一口气杀掉祭品,应该是因为让祭品痛苦愈久,御神体得到的力量也就愈大。祭品无法死个痛快,在毙命的那瞬间之前,都不断地被敲断骨头。他们乞求饶命也徒劳无功,在无比的绝望中死去,这些不甘与怨念,撼动阴阳两界的境界,制造出细微的缝隙。黑衣巫女的任务,就是把穿过缝隙而来的死者灵魂送到拜殿。」

「怎么这样……?太残忍了……」

芽衣子呻吟似地说。

「但这里有个问题。巫女因为她的职务,承担了杀人这样的『污秽』。这『污秽』不能被带出外面,因此巫女被囚禁在这个地点。你们说三门雾绘被禁止和母亲接触,若是这么推论,就解释得通了。」

那那木指向本殿西侧墙上的小凹处。

「那个小房间应该就是巫女的卧室。三餐由实笃送来,严格禁止她外出。巫女必须在这个甚至无法好好清洗杀害祭品时染上的鲜血的地方,孤单一人活下去。结婚生子后,三门雫子把雾绘交给奶妈扶养,继续执行巫女的任务,理由也在这里。她不愿意让心爱的孩子接触到『污秽』。」

为了仪式,折磨、凌虐无辜之人,加以杀害。持续这种行为,精神不可能维持正常。不,精神愈是正常,应该就愈害怕自己残虐的行为,深陷强烈的罪恶感。

如果雾绘说母亲身体状况不佳,不是因为单纯的体弱多病,而是基于这样的背景,这或许也是当然的结果。

「利用异端力量的三门神社,深受道教概念的影响,以追求不死为终极目标,强调透过唤回死者的行为,甚至能超越死亡。巫女所穿的黑衣,一定也带有刻意拥抱『污秽』的意味。也许一开始每次进行仪式,都会进行净化,但次数愈多,就愈来愈不胜负荷了。既然都会脏污,干脆从一开始就接纳『污秽』就好了。等到濒临极限,再换代交棒给下一名巫女就行了。」

那那木以惊人的冰冷语气说出最后一句话,就仿佛他本身认为这是最为实际、也最方便的做法。

「你们不认为血祭无数的活祭品,被它的『污秽』染成比漆黑更深的黑暗的巫女服装,正证明了这个事实吗?」

回想起巫女披挂着一身昏黑沉淀的黑暗、残忍杀害松浦的身影,我忍不住一阵战栗。

「那那木先生的说法很有说服力,可是教人一时无法接受。说起来,活祭品有那么容易弄到手吗?如果每次举行仪式都要杀人,那应该会制造出数量惊人的尸体才对。那些尸体要怎么处理?难道你要说,这座村子的某处现在也埋着尸体吗?」

纱季穷追不舍,那那木「嗯」了一声,停了一拍说:

「活祭品的来源,基本上是村子以外的人吧。或许是从外地来的香客中挑选,也有可能是三门实笃亲自去村子外面弄来。也有可能他拥有管道,可以弄到即使失踪也不会有人寻找的人。从这个意义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办的事。相对地,处理尸体是非常现实、而且是必须尽快解决的问题。因为万一被人发现,他们在村子里的权威将会扫地。可是真的有那么方便弃尸的地点吗—?」

那那木的嘴唇勾勒出微笑的形状。那是一种同时带有两种相反感情的笑容,一方面对令人作呕的行为感到嫌恶,同时却又感到强烈好奇。

「—这座村子还真的有呢,可以暂时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那个地点,你们应该也十分熟悉。」

听到那那木刻意卖关子的说法,纱季耸了耸肩,就像在表示投降。我也一样,对那那木拐弯抹角的表达方式有些受不了。

「隧道……」

这时,一道微弱的呢喃响起。所有的人目光都集中在出声的芽衣子身上。

「是丢在那座隧道,对吧……?」

「宾果。」

那那木轻轻点头。虽然不知道芽衣子是怎么想到这个结论的,但以结果来说,似乎是命中红心。

「这几十年来,那座隧道发生过多次坍方及崩塌事故。这一带的山地有可能受到影响,造成地基松脱,出现一些通往谷底隧道的洞穴。从这个地点往深山里去,应该可以去到隧道的上方。从那里把尸体抛进山谷,就会掉进洞穴深底,再也找不到—除非调查隧道,或是挖开山地。」

那那木刚说完,我便想到了某个事实。

「原来如此,所以度假设施的开发计划才会中止吗?」

那那木点点头,嘴唇浮现满意的笑容。

距今十六年前,九条忠宣和企业之间即将谈妥的度假设施开发计划之所以告吹,原因不是其他,就是因为三门实笃出面喊停。实笃宣称必须守护这块土地的大自然,得到许多村民支持,结果计划回归白纸。但其实实笃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避免因为开拓山林,发现被三门神社当成祭品虐杀的大量人骨这样的风险。

当然,村子里应该没有半个人怀疑他。实笃用那张温文儒雅的假面具,欺骗了全村的人。为了隐瞒他们是为了私利私欲,不惜杀人的犯罪者。

面对揭露的真相—应该无限逼近真相的那那木的假设,我们完全说不出话来。靠我们自己绝对无法挖掘到的三门神社背后的脸孔。看来连他们犯下的丑恶罪业,都被那那木揭穿了。

先前我就不时从那那木身上感受到一种深不可测,面对不会有人相信的非现实离奇现象,他不是劈头否定,而是试图合理解释,相当不简单。而现在我再次认识到这些感受都不是我的误会。

「那那木先生,我相信你的话。所以可以请你告诉我吗?」

「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是现在?为何事到如今才发生这种事?三门神社烧毁,都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这个问题很难呢。为什么是现在?关于这一点,我也还没有得出明确的答案。」

那那木伸手抹了抹鼻尖,眉宇的皱纹变得更深了。

「那那木先生,你说过黑衣巫女是被村子里的某人操纵的。」

「没错。黑衣巫女不是以自己的意志现身,而是被某人召唤出来,杀害村人和你们的朋友。在这个过程中造成的痛苦注入应该已经迭失的御神体,让它的力量渐渐增加。结果随着时间经过,亡者数量愈来愈多,黑衣巫女也愈趋凶暴。这种状况应该会一直持续到阴阳两界的境界消失、这座村子完全被吞入冥界吧。」

「做这种事,到底对谁有好处?」

我穷追不舍,迁怒似地把满腔怒意朝那那木发泄。

「唔,依我看,那个人的目的不是让这座村子崩坏,也不是要雪清对谁的怨恨。感觉这些都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所招致的副作用。当然,黑衣巫女对村人应该也心存怨恨,所以这也可以解读为是双方同意下的行为。」

那那木露出讽刺的表情,胸有成竹地笑着。

「同时,在黑衣巫女身上,也能感觉到有别于单纯的愤怒或憎恨等感情、另一种更强大的思念般的情绪。我觉得在杀害生者而感到痛快淋漓的壮烈恶意背后,巫女强烈地在追求着什么—不,寻找着什么。只要知道那是什么,或许就有办法查出真相。只差一点,要是有什么线索的话……」

那那木说道,惋惜地咬牙切齿。

听到这话,我想到了一件事。杀害松浦时,黑衣巫女喃喃自语了什么。因为断断续续,所以无法明确地听清楚,但那口吻像是在寻找什么,或是「谁」。

问题是,那个「谁」是什么人……?

「啊,我受够了!就算想破头也不可能想得出来吧?喂,到底是谁想毁了这座村子?御神体到底是什么?」

可能是想不出答案,让纱季濒临极限,她任意发泄无处排遣的感情。紧绷的丝线绷断,笼罩着我们的空气一口气松弛下来。

那那木抬头正欲开口,表情却蓦地僵住了。他的目光对着我们四人背后。

「—你们没必要知道这些。」

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我们一大跳,我们同时回头。

眼前被庞大的影子遮挡,连抵抗都来不及,许多只手伸了过来,一眨眼就压制了我们。

3

「喂,快走!」

九条修大声驱赶我们。

我们被村中男丁左右抓住手臂,硬是带出本殿,就这样被拖往拜殿。愈是挣扎抵抗,手臂和肩关节就被抓得更紧,疼痛不已。

拜殿聚集了十来名村中男丁。他们团团围绕跪下来的我们,布满血丝的眼睛熠熠生光。其中也有认识的人,夏目商店的老板夏目清彦也在其中。

「真是,都交代过多少次这里禁止进入了,你们为什么就是讲不听?」

率领村人的九条忠宣失望地说。

「等一下,擅自闯进来是我们不对,可是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纱季厉声抗议,忠宣冷哼一声不理。

「都是你们插手多余的事,我才不得不这么做。尤其是那位作家老师,实在太死缠烂打了。」

忠宣语气沉静,表情却凝重严峻。相对地,那那木一副正中下怀的表情说:

「监视我和井邑,也是出于这个理由吗?看来你们很不中意外人在村子里乱晃呢。」

「毫无教养,随便闯进别人家院子的家伙,我无法信任。」

凌厉的语气震动空气。然而那那木依旧神色自如。

「那真是失礼了。可是状况紧迫,我没空去管你们那些无聊的地盘意识。而且只要我们查出这个鬼怪的真面目,以结果来说,也能救你们的命。」

「你这是多管闲事。不知道哪来的外地人,怎么可能解决这村子的问题?」

听到这话,那那木的眼睛亮了起来。

「哦?你们果然知道攻击这村子的异象真相。你们早就发现亡者会游荡的理由,还有黑衣巫女的真面目了。然而却假装不知道,造成了这么多牺牲者,你们应该要好好自觉到自己有多愚蠢吧?」

那那木一脸嫌恶地睥睨忠宣在内的所有村人。

「这家伙非要耍嘴皮子不可,是吧?让他闭嘴。」

修从后方朝那那木的背猛力一推。那那木被两名男子架住手臂,所以没有跌倒,但整个人往前栽去,蜷起上身微弱地呻吟。

「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这些刽子手!」

那那木回头瞪住修,以前所未闻的锐利口吻骂道。被预料之外的气魄震慑,修表情僵硬,微微后退。

「那那木先生,你怎么能一口咬定我们是刽子手?发生在村子的事,都是人力无法控制的亡灵干的好事啊!」

「哦,要装傻到底,是吗?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可没办法跟你一样,把一切都撇得一干二净。」

那那木驳回忠宣的讽刺,视线再次望向村人。被他究责般的严厉视线盯住,村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你们也受到无法隐藏的罪恶意识折磨。即使理智想要遗忘,记忆也不是那么方便的东西,说忘就忘。犯罪的自觉正执拗地折磨着你们,一点一滴地磨耗你们的性命。」

村人闻言,顿时化为一群乌合之众,表情被惊慌与困惑所笼罩。他们的反应,彻底证明了那那木并非瞎扯一通。

「不仅不肯承认,还假装根本没这回事,满不在乎地过活的你们,看来已经不是正常人了。隐瞒犯罪的人、容忍这些的人,这座村子充斥着这样的人。相信自己是天选之人、是上天赋与使命的人,想要用对自己有利的解释来自我正当化,这样的愚人我看过太多了。这种人最后的下场是什么,你们那些贫瘠的脑袋想像得出来吗?」

拜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宛如要撕开这异样的寂静,那那木以格外强硬的语气说:

「—是自取灭亡。牺牲他人,挣扎着只想要自己一个人苟活,这种人的下场就只有死路一条。你们也不例外。在这种地方磨蹭的时候,状况也正不断恶化。你们撇开自己的愚蠢,咒骂不知情的人是邪恶,想要靠力量和人数来支配。但就算这么做,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管如何努力试图隐瞒不断拖延的问题,也一定会出现破绽。然后等到一切为时已晚之后才会发现—谎言与欺瞒,以这些来巩固的自己的世界,早就步上了毁灭之路。」

村人用一种看诡异事物的眼神看着那那木。直到方才都还确实存在的敌意及暴力压迫感早已消失无踪。

「真会大言不惭。可是那都只是你的妄想。你有什么根据把我们说成坏人,讲得那么难听?」

只有忠宣一个人正面否定那那木的话。原本是个慈祥老人的红润脸庞刻满了嘲笑,从容不迫地回视着那那木。

「你不打算从实招来,是吗?」

「哼,是啊。如果你能现在立刻证明你说的所谓真相是真的,我也会拿出诚意来应对。我保证不会撒谎。当然,前提是你说的不是无聊小说般的妄想。」

这个条件充满了挑衅。那那木犹豫了一下,板起面孔。

这时,那那木的目光毫无前兆地转向我。电光石火般的眼神接触,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心理作用。这个眼神隐藏着什么样的意义?

我开始寻思这件事时,那那木已经转向忠宣了。

「我当然会说。不过首先请提供一个容易说话的环境吧。」

那那木交互望向抓住他左右手的男人。忠宣点点头,男人不情愿地放开了那那木。那那木甩着左右手站起来,调整凌乱的西装外套,理好领带。

「这样满意了吗?好了,快说吧。」

忠宣说,完全没把那那木放在眼里。那那木对他竖起一根食指。

「在开始说之前,我有个要求。」

「还有?」

「我的小说一点都不无聊。请不要明明没读过,却武断评论我的小说。」

语气相当情绪化,完全不掩饰怒意,以那那木而言相当难得。

「哦?是我失礼了。有机会的话,我会读读看。」

忠宣调侃地笑了起来,一脸愉快地点了好几下头。可能是被完全不改挑衅态度的忠宣所触发,村人的紧张也渐渐松懈,表情开始变得老神在在。

那那木有些傻眼地叹了口气,不再继续执着。

「—一切的开端是距今十六年前,村郊的隧道发现多具白骨尸体。」

那那木省去开场白,说了起来。

「三门神社以所谓『神灵附体的奇迹』的仪式,召来香客想见的死者灵魂,凝聚信仰;然而背地里却是个邪教,为了仪式以活人献祭,打碎祭品的骨头,将饱受痛苦的灵魂献给邪恶的存在。他们把用完的活祭品搬运到后山,丢进谷底处理掉。每当举行仪式,隧道深处的洞穴里,就不断堆积起这样的尸骸。这时受到地震影响,隧道墙壁崩落,多具白骨尸体暴露出来,被人发现。这时,三门笃实肯定吓破了胆,担心他们一心隐藏的恶行就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然而幸亏曝光的人骨被判断为过去参与隧道工程的工人,并未进一步详细调查。但这件事仍在实笃心中留下了疙瘩。万一哪天再次针对隧道进行调查,他们骇人听闻的犯罪一定会被彻底揭露。万一演变成如此,也根本不用谈什么信仰了。为了避免这种状况,举行『神灵附体的奇迹』仪式频率渐渐减少了。有一段时间,是以巫女三门雫子的健康状况不佳为由来遮掩,然而讽刺的是,实笃的不安成真了。」

村人的脸色显而易见地逐渐变得阴沉。拜殿里充满了一触即发的紧张感,窒闷感愈来愈强烈。

「你们之中的某人,怎样得知了三门神社的真实面貌经过,我无从想像。但三门实笃拼命隐藏的可怕真相暴露在阳光下,那骇人听闻的情节,让你们惊恐战栗。你们错了,一直都没有发现三门一族邪恶的本性,盲目地将三门实笃奉为村中最有权势的人。原以为是神明的存在,竟然是举行邪恶仪式的黑暗眷属。」

那那木浮现怜悯的表情,环顾村人。

「你们一定这么想:我们被骗了!残酷的真相让你们萌生出无边的愤怒。正因为对三门一族有着强烈的信仰和信赖,遭到背叛的感受应该也更深。结果引发的悲剧,就是三门神社的火灾。到这里有什么地方需要订正吗?」

忠宣紧抿的嘴唇颤动起来,想要说话,但结果还是放弃念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些都是真的吗?那场火灾果然不是意外吗?」

纱季提出疑问,那那木点点头。

「你们当时也在村子里。即使并未直接参与,但事发前后大人的言行举止,应该有某些让你们感到不对劲的地方。那天这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应该猜到了吧?」

听到那那木的话,纱季沉默下去,旁边的芽衣子和宫本表情苦不堪言。

「也为了他们,你有义务说出一切。你不这么认为吗?九条先生。」

忠宣沉默了片刻,但承受不住直盯着他的侧脸的纱季的视线,百般不愿地说了起来:

「他们是披着人皮的怪物。他们把莫名其妙的诡异的『像』祭祀为神,假称奇迹,折断人骨,加以拷问,是恶魔般的一家人。他们滥用死者的灵魂,将名为信仰的毒素散播在这座村子。要让村子恢复正常,除了杀掉他们以外,没有其他方法。所以我们才会放火。」

听到祖父亲口说出来的真相,纱季显然大受震撼,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她本身也怀疑过这个可能性吧。可是在脑中想像,和直接听到,冲击度截然不同。时隔十二年的杀人告白,不只是纱季,也毫不留情地击垮了我们四人。

「起因是夏目的女儿—美香失踪。清彦担心出门玩耍,入夜以后都没有回家的女儿,跑来找我。我们派出男丁,找遍各处,却怎么也找不到人。隔天、再隔天也继续搜索,但结果还是徒劳无功。村里的人说,他目击美香失踪那天,她登上通往这座三门神社的坡道。」

芽衣子唐突地倒抽了一口气,眼神痛苦地摇晃。也许是触碰到这个话题,就让她感到自责不已。

「我问实笃,他说没有看到美香,还说可能在后山走失了。但后山地势崎岖,不是小孩子可以轻易闯进去的地方。而且在快要天黑的时间一个人跑上山,也令人费解。这时我直觉想到了。三门的妻子雫子长年精神状况不佳,不肯离开神社。会不会是那个女人抓住刚好经过境内旁边的美香,伤害了她?我提出这个猜想逼问三门,他恼羞成怒,大骂『你居然怀疑我的妻子』,想要把我赶回去,可是他骗不了我的眼睛。三门那表情,分明就是有所隐瞒。」

从忠宣的表情和声调看来,他当时的行动带有许多私怨的成分。度假设施兴建计划遭到阻挠,余怒未平的忠宣,或许是想要趁此机会报复三门实笃。对忠宣来说,美香的失踪,是否只是个向实笃挑衅的借口?

「当时,三门说他们正在举行重要的仪式,让女儿雾绘继承巫女的职务,想要用这个理由把我们赶回去。我看到他频频注意本殿那里,确信他显然跟美香的失踪有关。我们押住不让我们过去的三门,强硬闯进本殿搜索。然后我们看到了。看到他们举行的仪式全貌。」

忠宣面露嗜虐的表情,喜孜孜地述说,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揭露三门神社的阴暗面、同时抒发自己的私怨的成就感般的感情。

「本殿里,穿着黑衣巫女服的雫子和雾绘在那里。雫子躺在圆型石台上,雾绘手上拿着祭祀用的木槌,鲜血淋漓。一旁倒卧着浑身是血的活祭品的尸体。那异常的景象让我们说不出话来,这时雫子抬起溅满了祭品鲜血的脸,看向我们。那张完全就是怪物的丑恶的脸,我到现在都还忘不了。」

忠宣摇了几下头,表情扭曲,仿佛要甩开当时的记忆。

「那具尸体就是美香,对吗?」纱季说。

「没错,那张脸已经认不出来了,但穿着年轻女孩的衣服。」

「难道叔叔也知道这件事?」

芽衣子的自言自语中,带有责怪夏目的语气。

夏目没有回话,尴尬地垂下头。

「不要怪清彦。他到现在都还无法舍弃女儿还活着的希望。宝贝独生女变成那副模样,没有哪个父母能轻易接受。就连目睹那一幕的我们,都觉得这一定是某种误会。雫子把诡异的『像』塞给雾绘,扑向我们。我们制服雫子和雾绘,逼问三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编出假惺惺的借口,让我们疏忽大意,接着奋不顾身攻击我们,想要让妻女逃走。因为实在应付不来,为了避免我和其他人遇到危险,修逼不得已,只好把三门给了结掉。」

纱季、芽衣子还有我及宫本,全都同时望向了修。他只是漠不关心地瞥过来一眼,甚至没有半点试图辩解的样子。

「我们在拜殿这里逮住了趁乱逃走的雫子和雾绘,但再次遇到雫子反抗,扭打的过程中,有人手上的柴刀砍到了雾绘的脖子。不知不觉间,四下已是一片血海,雾绘奄奄一息。」

唯有提到雾绘的时候,忠宣露出了从来没有过的苦闷表情。也许是他内心仅存的良心呵责让他如此。但这样的痛苦神色也一晃而过,他似乎不打算说出任何忏悔的言词。

「雫子早就疯了。毕竟她被关在那么恐怖的地方,几乎就只是养在那里,不断屠杀活祭品,会疯掉也是难怪。但万一村里的人知道这里其实是邪恶的邪教寺院,他们是杀人魔一家,会让更多无辜的人痛苦。为了避免这种情形,我们把雫子关在这里,放火烧掉。」

对于如此为自己开脱的忠宣,那那木正面提出异论。

「但三门雾绘并没有杀人。如果你们闯进来的时候,尚未进行换代仪式,那么杀害祭品的就只有雫子。你们的所做所为,不是对遭到背叛的报复,也不是正义,纯粹是杀人行为。看来你们在葬送三门一族的同时,也丢掉了自己的人性。」

才刚厉声说完,那那木整个人就被打到一旁。

「放任你说,就在那里大放厥词。你给我安静点!」

九条修俯视着撞开燃尽的拜殿残骸倒地的那那木,恨恨地啧了一声。忠宣对感情用事地动手的修投以责备的眼神,却没有说什么。

「好了,往事就说到这里。那那木先生,难怪你敢那样自吹自擂,看来你确实是个相当优秀的作家。我也被你感化,不小心说太多了。」

忠宣愉快地放声大笑。村民与他共鸣,也恢复了从容,一起露出嘲笑的表情。接着他们彼此使眼色,朝我们步步近逼。他们手中的金属球棒和带有刀片的农耕器具闪闪发亮。想像这些武器打在自己身上的场面,我暗自战栗起来。

「爷爷,你想做什么?」

纱季提心吊胆地问。

「放心,我没那么冷血无情,会对自己的孙女下手,对吧,修?」

「哼,这种没用的女儿,有什么下场都不关我的事。」

修冷冷地啐道,纱季恶狠狠地瞪向他。看见父女的对话,忠宣又愉快地摇晃肩膀笑了。

「修啊,别这么说。仔细想想,这孩子从小就没了母亲,一定很寂寞吧。要不是在东京出了那种事,现在家里的宝贝继承人也跟她一起回来了。」

忠宣的表情罩上悲怆的阴影。我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不过既然都知道这么多了,其他人不能留下活口。尸体就抛进后山谷底—」

不待忠宣说完,我旁边爆出野兽咆哮般的大吼。

「开什么玩笑,死老头!根本没必要连雾绘都杀死吧!」

宫本猛地想要站起来扑过去,但左右架住他的男人不容许他这么做。忠宣有些猝不及防,但确定宫本动弹不得后,立刻露出狂傲的笑容,冷哼一声。

「宫本的儿子,你冷静下来想一想。他们是利用邪恶仪式,杀人如麻的杀人魔一家。要是丢着不管,雾绘迟早一定也会变成杀人魔。预先防范于未然,何错之有?」

我听见咬牙切齿的声音。忠宣的话不仅没有平息宫本的愤怒,更只是激起他更强烈的憎恨。

用不着说,我也是相同的感受。他们伤害了雾绘,满不在乎地在她面前杀害她家人,最后甚至伪装成火灾,隐瞒自己的罪行。这实在是天理不容的行径。

「我得声明,雾绘的事,我也很遗憾。证据就是,我立刻派人把她搬出去包扎疗伤了。对吧,清彦?」

忠宣,接着是我们的视线再次转向夏目。他频频抹去额上的汗水,怯怯地点头。

「可是结果还是回天乏术。似乎是失血过多。清彦把雾绘的尸体跟那尊诡异的『像』一起丢进谷底处理掉了。」

忠宣皱起眉头,露出沉痛的表情。那仿佛无比遗憾的态度,让我的怒意更加沸腾。

「村长,是不是可以放他们一马?」

原本一直默不作声的夏目硬着头皮开口说。

「住口,清彦。都到了这步田地,你还要替他们说话?就算在他们身上寻找你死去的女儿身影,那也只是幻影罢了。」

「不要再这样了吧。我们犯了不可挽回的罪行,没办法再继续隐瞒下去了。」

夏目仍执意说道,忠宣恨恨地瞪着他。

「事到如今说这些又能如何?就算揭开真相,也没有任何好处。」

「没错,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夏目粗暴地说。他意外的气势让忠宣一阵退缩,周围的人也都讶异地看向他。

「我们去自首吧!一起为十二年的事赎罪吧!」

「少胡说了。三门死掉,是他自做自受。他杀了许多无辜的人。他谎称信仰,欺骗了我们啊!」

「我们也做了一样的事啊!你心知肚明。我们夺走了那孩子—雾绘的家人。我们现在正在为当时的事付出代价。」

夏目意志坚定的一番话让村民乱了阵脚,压抑了他们的凶暴。他让众人再次想起这座村子面临的异象,就是起因于他们的行动,让他们面对自己背负着无可救药罪责的事实。

「而且那孩子—」

夏目说到一半突然打住了。突来的冲击让他说不出话来,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俯视着肚腹。他的心窝一带冒出尖锐的刀尖,鲜红的血渍不断地在白色马球衫上扩大。

「听你在那里放屁,夏目。」

修凶狠地低声骂道,把手中的狩猎用柴刀插得更深。

「修……啊咕……」

「自首?你自己一个人去吧!」

柴刀猛地拔出,大量鲜血喷溅而出。夏目微微地呻吟着,双手按住伤口,当场跪地。村人一阵哗然,但修默默地瞪视全场,他们立刻安静了。

「拖拖拉拉的已经够了!对吧,老爸?」

修出声说,片刻间惊愕地瞠目结舌的忠宣干咳了几下,收拾表情,点了点头说「嗯」。

「为什么要把夏目叔叔……」

纱季无法理解地喃喃道,修哼了一声。

「还有为什么吗?要是这个胆小鬼乱说话,岂不是会给全村子带来麻烦?什么赎罪,别笑死人了。」

背后被踹了一脚,夏目趴倒在地,身体痛苦地扭动着。

「女儿都被杀了,还同情对方,是在搞什么笑啊?」

修说着,执拗地践踏夏目的背部。

「无论如何都想道歉的话,自个去另一个世界道歉吧,喏,夏目?」

夏目似乎连抵抗的力气都没了,微弱地呼吸着。他的嘴巴一开一合,似要倾诉,但最后力竭瘫软了。

「太过分了……为什么这么狠……」

我无意识地呢喃,咬住下唇。紧握的拳头剧烈地颤抖。我不知道颤抖是来自于愤怒,还是恐惧。

「啊?你有什么意见吗?井邑家的小子?」

回头的修,脸上一清二楚地浮现出令人作呕的恶意,仿佛在说凌虐他人,让他开心得不得了。

「你爸没教过你吗?外地人在这座村子嚣张,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待不下去,落荒而逃的丧家犬又跑回来,才会遇到这种事啦。」

修强调「丧家犬」三个字,把柴刀指向我的鼻头。残留在刀身上的夏目的血拉出血丝流淌下来,血淋淋地令人惊悸不已。

光是想像砍死夏目的凶刀插在自己身上的景象,我的双脚便止不住地颤抖。

「哼,跟父亲一样,孬种。」

修使了个眼色,村人重新握住武器,逼近我们。芽衣子被拖离纱季身边,凄厉地哭喊,那那木似乎尚未从被殴打的创伤中振作起来。我和宫本各别被两个人押住,毫无抵抗的方法。

走投无路了。我完全没想到我们竟不是被鬼怪,而是被认识的村人威胁性命。我拼命动脑思考有没有办法脱困,却早已失去正常的思考能力。

—没救了,会被杀掉!

我在心中这么呐喊,这时—

「哇!那、那是什么!」

一名村人大叫,划破了一触即发的空气。他的视线前方,明明还是傍晚,三门神社的境内却笼罩着深沉的黑暗。不久前明明还有阳光,不知不觉间,四下却充斥着仿佛被黑雾笼罩的黑暗。

这片黑暗中,依稀浮现出苍白的人影。

「喂,那边也有!」

「这边也有!好多!」

尖叫般的声音陆续响起。不知不觉间,许多亡者现身,团团围绕拜殿,以阴湿的眼神看着我们。

「……唉,不太对劲。跟之前不一样。」

纱季说的没错。过去多次出现在我们面前,在村中游荡的亡者,全都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但现在看到的这些人却不是。有人穿着老旧的衬衫和棉裤、和服,或是牛仔裤、西装,打扮一点都不像工人,年龄和性别也都参差不齐。

「他们不是先前那些来到村子的亡者。应该是沦为仪式祭品的人们的灵魂,回到了最后身亡的这个地点。」

那那木按着被殴打的脸颊,总算站了起来,环顾境内说:

「他们是在邪恶咒法中被献祭的牺牲者。死后他们的灵魂和肉体一起被丢弃在阴暗的洞穴深底,得不到救赎,沉沦在痛苦之中。即使爬出冥界,他们仍被这个地点所囚禁。」

那那木「呸」一声吐出口中的血,神经质地拍掉西装外套上的脏污,理好领带,重新观察散布在境内的亡者。

就在那那木的视线定在某一点的时候,熟悉的铃声空洞地响了起来。

浓密的黑暗一部分蠕动并扭曲了。

「好了,死神要来收割充满罪孽的生者性命了。」

黑衣巫女全身笼罩着漆黑沉淀的瘴气,伫立在鸟居底下。

4

铃……

黑衣巫女手中的摇铃响起,一步步像要确认什么似地前进。随着她的行动,原本茫然站立的众多亡者同时放声大叫。他们张大嘴巴,睁着空洞的眼神,毫无章法地嘶吼出模糊的悲鸣。那宛如世界末日造访般的凄绝叹息层层叠叠,化为震耳欲聋的大合唱。

在沦为仪式祭品、饱尝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之后毙命的可悲灵魂挤出喉间的惨叫声唱和下,黑衣巫女身上的黑暗变得更为深邃。

按住我和宫本的村人都放手后退,试图尽量与逼近的异形巫女拉开距离。直到刚才都还杀气腾腾地包围着我们的那群人,现在每一个都像面对猎食者的小动物一般,吓得魂飞魄散。若不是这种状况,我真想嘲笑他们的滑稽,但我本身根本没有这个余裕。

我的五感—不,超越五感、无法言说的感觉正全力警告危险。不是思考,本能倾诉着叫我现在立刻逃离此地。

「雾绘……」

芽衣子突然发出的呢喃声,让我赫然回神。

「那果然是雾绘。她无法原谅村人杀害她的家人,所以来复仇了……」

「不对,那不是三门雾绘。你们仔细看,沦为祭品惨遭杀害的亡者害怕成那样。」

那那木插嘴,指着不停地尖叫的亡者。

「他们的恐惧,是来自于遭到黑衣巫女惨无人道酷刑折磨的记忆。对于在无止境的痛苦折磨中死去的他们来说,那个巫女完全就是比地狱恶鬼更可怕的恐惧对象。」

「所以,那个黑衣巫女就是雾绘吧?」纱季说。

那那木摇头,明确地否定。

「我说过很多次了,不是的。这就是你们严重误会的一件事,导致你们无法正面理解这个鬼怪的本质。你们从根本上就错了。那名巫女为何要回来杀害生者?除了单纯的复仇以外,还有什么动机?你们没有想到这个部分。」

「那不管怎么看都是雾绘啊!难道你要说我们认错人了吗?」

纱季几乎是喊叫地抗议,那那木没理她,视线定在黑衣巫女身上。

「你们仔细回想一下。三门雾绘确实是为了继承巫女的职务,参与了换代的仪式。但九条先生他们闯入仪式场面时,雾绘拿着祭祀用的木槌,俯视着躺在石台上的雫子。换句话说,在这个时间点,换代仪式并未完成。」

「那那木先生,我不懂。你断定换代仪式未完成的根据是什么?你又没看到现场,怎么能这样一口咬定?」

听到忠宣直接的问题,那那木冷哼一声反驳说:

「很简单,因为当时三门雫子还活着。巫女的职务做久了,很快地身心都会濒临极限。所以必须换代,交棒给新的巫女。但这里就出现一个疑问了。让女儿接下职务后,雫子会怎么样?即使从职务退下了,也实在不可能除去长年来深深刻划在身心的『污秽』。既然如此,剩下的手段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把『污秽』和职务一起交给后任。」

听到这里,我总算理解那那木想要表达什么了。

「难道……」

我喃喃自语,那那木瞥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就像在同意我说得对。

「换代仪式,也就是新任巫女以对祭品相同的手段杀害前任巫女。对巫女施加过去她杀害祭品的相同痛苦,把她的灵魂做为供品献给御神体。借由这么做,就可以结束巫女的职务。乍看之下,是弑母的骇人情节,但换个说法,也是让她从长年来的痛苦中解脱出来。雫子不参与雾绘的养育工作,全部交给奶妈,目的也是为了不让两人之间建立起母女之情,以避免事到临头,女儿下不了手杀害母亲。」

「太过分了……这实在太泯灭人性了……」

芽衣子呻吟地说。就连原本保持平静的忠宣,都无法压抑内心的动摇,表情紧绷。

「三门雾绘并不曾杀害祭品。以此为前提来推论,若说亡者对雾绘感到恐惧,那就解释不通了。因为他们真正害怕的对象,不应该是雾绘。」

那么,那里的黑衣巫女是谁?村人脸上浮现这样的疑问,全都屏息等着那那木接下来的话。

「线索一直都摆在眼前,现在才发现这件事,我真是太没用了。听到九条先生的话,我才发现这件事。黑衣巫女要的究竟是什么?这个谜团总算解开了。」

围绕着我们的危机状况依旧没有变化。不,反而更加恶化了。然而那那木完全不以为意。黑衣巫女究竟是什么人?除了向村人复仇以外,她回来还有什么目的?终于挖掘出这个答案,应该让他喜不自胜吧。

「快点说啊!她到底是谁?」

纱季恳求地问。这段期间,黑衣巫女仍逐步前进,已经来到境内中央了。在村人手中的火炬照耀下,原本隐没在黑暗中的那张脸渐渐清晰起来。

「—黑衣巫女是三门雫子。」

仿佛对那那木宣告的声音有了反应,黑衣巫女—三门雫子的怨灵悠悠侧头,并抬起头来。白色肌肤各处都有遭火吻而扭曲的烫伤疤痕,两只眼睛宛如浸泡在血中般鲜红。雫子的那双眼睛不停地流淌着血泪,怨恨地瞪视着我们。

像这样一看,便能清楚地看出是不同的两个人。但那张脸还是看得出雾绘的影子,加上发型相同,服装也相同,身材相近,众人会误以为她就是雾绘,也是无可厚非之事。主要原因,也是因为我们从来没见过生前的雫子吧。如果知道两人如此酷似,或许能更早发现黑衣巫女是母亲的怨灵。

三门雫子没理会怔住的我们,嘴唇不停地泛着诡异的微笑,并呢喃细语着什么。

……会……会……咕呵……咕呵呵呵……

被她的声音触发,遇害的朋友的尸骸掠过脑际。那些景象化成难耐的痛苦席卷了我,让我想要抱头逃离现场。

「怎、怎么办啊村长……!」

一名村人害怕地问。此话一出,村人间陆续怨声四起。

「不快点逃走会被杀的!」

「可是要怎么逃?到处都是鬼魂啊!」

「可是待在这里,岂不成了瓮中之鳖吗?」

忠宣闷吼了一声后词穷,沉默不语。

面对黑衣巫女,他自己也完全不晓得该如何应付吧。

「九条先生,不快点设法,这里所有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你的目的是排除我们这些碍事者,从这个角度来看,这样或许也不错,但你们自己也一起上西天的话,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呜……那你说要怎么办?」

「我有个计策。如果顺利,或许可以逃过全灭。」

「真、真的吗?……有办法可以消灭那个怪物吗?」

以忠宣为首,所有的村人都看向那那木。

那那木一句话扭转了现场的情势。难道都没有人发现被那那木牵着鼻子走吗?或者是豁出去了,认为只要能活命,什么都无所谓?不管怎么样,那那木再次成功掌握了主导权。

「消灭?」

那那木以装模作样的口吻重复这两个字,接着晃动肩膀笑了起来,就像打从心底感到荒谬。

「这是不可能的。消灭恶灵不是我的本行,而且就算找来道行不够的灵媒,面对如此强大的恶意结晶,也只会遭到反噬。况且,我们只是愚昧又弱小的人类,不管再怎么逞强逞能,都不可能打得过掌握绝对恐惧的鬼怪。你们应该要好好认清这一点。即使看得到幽灵、能够与其对话,站在鬼怪的角度,这些都只是骗小孩的闹剧。凭人类的力量,是绝对无法对抗鬼怪的,遑论凭武力去消灭,更是痴人说梦。」

那那木曾经多次遭遇鬼怪,并亲眼目睹,因此这番话说服力十足。不过也不能只是佩服。倘若他说的是事实,表示我们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对抗三门雫子。也就是说,我们没有方法能够突破困境。

「喂,你!」

修表露出敌意与不快,粗鲁地抓住那那木。

「废话说够了没?叫你快点把那个女的消灭啊,听到了没!」

「我已经说过了,不可能。你是没在听人说话吗?总之把你的脏手拿开,不要随便碰我!」

「闭嘴,你这瘦皮猴!没办法的话,你就没用了。就算我直接宰了你,也不能怨我。」

你说谁是瘦皮猴?那那木抗议,但修没理他,伸出沾满了夏目的血的柴刀,油腻的脸刻划着凶暴的笑。

「我是说没办法用武力消灭她,但我们还有活路。总之先听我说完!现在不是搞这些的时候!」

「你太啰唆啦!」

不晓得是被愤怒冲昏了头,无法冷静判断,还是刺杀夏目的亢奋仍未平息,修完全不听那那木说话,嚷嚷着高高挥起柴刀。

隔了一两秒之后,伴随着一道干燥的金属声,柴刀落地。接着修发现自己身上的异变,尖叫了一声。

「这是怎么回事?喂,怎么会这样!」

修的右手,除了拇指以外的四根手指,全都朝向不可能的方向折断了。紧接着,修发出杀鸡般的惨叫声,往后栽倒。他的膝盖和脚踝之间,又多了一个关节。

周围的村人哑然战栗地看着这幕诡异的光景,但再次看见即将来到拜殿的三门雫子,立刻后退贴到墙上。

三门雫子终于以她杀意的射程捕捉到我们了。修的身体各处连续发出倾轧声,朝着各种不可能的方向弯折。骨头折断、碎裂、辗磨般的声音毫不留情地响起,他承受不了那种痛苦,凄厉恸哭。

侵入拜殿的雫子来到了修的旁边。修痛得满地打滚,浑身沾满喷出来的鲜血,已经被破坏到再也无力修补的状态的身体微微痉挛着,但仍不停地哀嚎着求救。

然而雫子没有将那教人想要捂住耳朵的声音听进去。她无情挥下木槌,冷酷地砸烂修的脑袋一击粉碎。脑浆迸射,发出湿漉漉的声响。大小肉片喷射各处。难以置信的大量血液从爆裂的头部溢出,将拜殿的地板染成一片漆黑。

纱季的惨叫,芽衣子的哀鸣,以及村民的战栗化成涛涛巨浪席卷上来。在最前线目睹雫子凶行的那那木,也唯独这时表情冻结了。

雫子弛缓脱力的手提着鲜血淋漓的木槌,缓缓抬头。

……会……会……会……咕呵……咕呵呵哈哈哈哈……

宛如在地底爬行的窃笑声,很快被哄笑声给取代了。笑声与境内断续传来的亡者的哀鸣重叠在一起,宛如将生者勾引至阴间的恶魔欢呼。

村人全都拔腿就逃。他们扔下武器,争先恐后地冲到拜殿门口,连滚带爬地跑出黑暗之中。然而跑在最前头的数人没跑多远便摔倒在地,后面的人像骨牌一样一个个跌倒。虽然也有人运气好避开了,但仍有半数以上的人在地面翻滚,无法行动。

雫子摇晃手中的铃,缓步回头朝他们走去。随着她的接近,一名村人的身体发出闷重的声响折断,被破坏到再也无法站立。

「喂,振作啊!」

同伴想要扶起脖子几乎呈直角弯折,腰部以下一百八十度旋转的村人,在他的眼前,雫子挥下了木槌。目睹认识的人脑袋在眼前开花的景象,同伴发出悲痛的呐喊。

然而这声惨叫也持续不了多久。雫子接着将木槌往旁边一挥,殴打同伴的脑袋,一击便让他安静下来了。接着她瞄准倒地的其他村人,款款走近,挥下木槌。

杀完一个,再寻找下一个。结束之后,再寻找下一个。就这样,雫子逐一摘取来不及逃离的村人的性命。其中也有人发出怪叫,想要扑向雫子抓住她,但还没碰到她,双手就因为看不见的凶暴力量喷出鲜血,骨头炸飞,转瞬之间,两手手肘以下全部不见了。而这名村人还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事,脑袋就被砸破毙命了。

雫子散发出充满骇绝愤怒与憎恨的不祥瘴气,蹂躏着视野中的每一个人类。村人被夺走身体的自由,甚至无法逃命,只能惨遭单方面的屠杀,恸哭不已。这幕景象,完全只能以杀戮来形容。

短短几分钟之内,就有八名村人遭到杀害。石板地被他们的鲜血染成一片漆黑,在糜烂的黑暗中散发出污秽的湿濡黑光。

「什么嘛……这到底……」

纱季梦呓似地自言自语,当场腿软瘫坐下去,满脸的惊骇恐惧,扑簌簌掉下豆大的泪珠。芽衣子抱住头蜷成了一团,全身颤抖,就像拒绝接受这一切。唯一跑得太慢的忠宣瘫软在墙边,表情痴呆木然。

「不行了……已经完了……」

宫本哀诉着说,我连否定他的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怎么会演变成这样?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即使在心中自问,也已经连思考都办不到了。

雫子幽幽回头。我被压倒性的绝望所击垮,束手无策地注视着再次逼近拜殿而来的那身影,这时—

「……咕咕……咕哈哈哈哈!」

冷不防爆出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

「—已经够了吧?」

那那木轻轻撩起头发,以熟练的动作理好领带,脸上浮现疲惫至极的干涸笑容。那仿佛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的轻浮举止,让我忍不住加重了语气。

「这种时候你笑什么?什么叫够了?」

「我是说,我已经受够继续假装不知情,奉陪作戏了。」

那那木懒懒地叹了一口气,傻眼似地看着我。

「井邑,你也差不多该发现了。到底要被那拙劣的演技戏弄多久,逃避正视本质?」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演技?本质是在说什么?」

我连珠炮似地问,那那木微微举手制止,视线往旁边扫去。

「宫本一树,你就是引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吧?别再演蹩脚戏了,露出你的本性来吧!」

所有人都望向宫本。

「你、你在说什么?你说我什么?」

被指控的本人露出最震惊不过的反应,表情紧绷地直摇头,就像在说这个指控有多荒谬。

「饶了我吧,那那木先生,现在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吗?不快点想办法,我们统统都会没命的。」

宫本以危机感十足的语气指着雫子说。

至于雫子,她伫立在拜殿门口附近,以熊熊燃烧的鲜红色眼睛瞪视着我们。现在这个状况,任何人的身体都有可能在下一秒出现异状。然而那那木神色不变,以彻底冷静无感情的视线注视着宫本。

「这也是你的剧本。你无谓地煽动我们的恐惧,假装和我们一起害怕,享受着我们的反应,对吧?但我要大声宣布:我喜欢观察别人,但是最痛恨别人观察我了。真是教人不爽。」

这番言论虽然很自私,但我能感受到那那木有多不愉快。

「请不要血口喷人。首先,我不是一直都跟大家在一起吗?要是我有什么奇怪举动,应该立刻就会被发现。」

对吧?宫本寻求支持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

「你没必要做任何事。你只要召唤出三门雫子,看她杀害村人就行了。因为这座村子已经差不多化成了异界,在这种状况下,雫子收割的痛苦和灵魂,置之不理也会自己灌注到『御神体』里面。」

「说得好像你亲眼看到一样。你有证据吗?」

「当然。干脆我现在就说明给你听如何?如果听了你还想要继续装傻,就随你的便吧。」

宫本似乎没料到那那木会这样顶回来,「呜」一声语塞,方寸大乱。眼镜底下的眼睛明显地动摇起来,变得更加不知所措。

「首先,我们第一次遇到黑衣巫女时,筿冢目睹异常景象,想要逃跑,但你叫他不要动。如果是喝令可疑人物不要动,那还可以理解,然而你却制止察觉危险,想要逃走的朋友,这太不自然了。暗处有尸体,旁边站着一个疑似杀人凶手的人,而且手持凶器,拔腿就逃应该是最好的做法,然而你却叫朋友『不要动』,这是为什么?因为你知道没有危险。为了让我们好好地将眼前凄惨的尸体及黑衣巫女的模样烙印在眼中,并怀疑那可能是三门雾绘的怨灵,不能让我们没看清楚就先跑了。所以你才会把大家留在现场,对吧?」

那那木提出问句,却不待回答地继续说:

「接着是接受善龟刑警问案的时候。善龟刑警问三门雾绘住在哪里,你说『她不在这里』。一般来说,在谈论死人的时候,应该会说『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但你为何会那样说?因为你相信还能再见到她—即使再见到的她已经不是活人,但你相信可以借由目前发生的现象,让三门雾绘的灵魂回来,所以你才会这么说。除了引发这些现象的本人以外,应该没有人能信心十足地说出这种话。」

说到这里,那那木暂时打住,观察宫本的反应。

「如何?还要我继续吗?」

这么问的那那木脸上,带着刁钻的笑容。

他从我们根本没察觉的细节,指出宫本言行中的矛盾,确实把宫本逼迫到无可抵赖的窘境了。证据就是,宫本的脸罩上无从掩饰的动摇神色,额头浮现豆大的汗珠。被震慑的似乎不只宫本,纱季和芽衣子也没有出声为他说话。

「—唉,真没趣。原本我想在一旁看戏,直到杀光最后一个人,这下全被你搞砸了。」

宫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垮下肩膀,大失所望地用力抓头。

「……宫本?」

纱季微弱地呼唤。那声音毫无自信,就好像想确定在这里的真的是我们认识的宫本吗?

宫本走到拜殿角落的一堆残骸,弯身抓起某样东西。

「喏,就是这个。你想找的东西。」

他的手中是一块陌生石头。约有垒球大小,或更大上一号,形状略为修长。四方形的基座上,看起来坐镇着模仿某种神秘生物的塑像。不知道原理是什么,它整体笼罩着泛青的紫色微光,虽然微弱,但确实绽放着光辉。宫本高举那块散发出实在不像人造光的奇妙光彩的石头—不,石像,露出耀武扬威的笑容。

「那就是三门神社的御神体吗?没想到居然藏在这种地方。」

那那木露出错愕的模样,轻声叹息。

「不是一直都放在这里。是你跟阳介在调查皆方神社的时候,我放在这里的。在这之前,我都一直随身携带。因为只要有这玩意,死者就会依照我的意思行动。我在内心默念『出现』,亡者就会出现,雫子也会对我想杀掉的对象动手。只要我默念『住手』,她就会住手,当然,也不会对我动手,很厉害,对吧?简直就像随心所欲操纵幽灵的遥控器。」

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宫本放肆地大笑起来。他对仍无法摆脱困惑的我们露出傻眼的表情,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你们别那种表情。就像那那木先生说的,之前发生的事,都是我一手策画的。还需要更多的说明吗?」

「你全都知道?十二年前的事,还有三门一族的所作所为……」

我问,宫本一副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没错,我早就知道了。其实我原本打算在最后一刻告诉你们一切,但那那木先生比我想的还要厉害,被他抢先一步了。」

宫本假惺惺地搔了搔太阳穴,指着那那木说:

「你真是了不起,我说真的,每件事都被你说中了。怎么说,就好像电视剧里常看到的那种名侦探。我是没读过你的书,不过一定很有趣吧。」

「不敢当。请务必读读看。」

「哈哈,有机会我一定会读。」

宫本以讽刺的口吻回道,重新转向我们三人。

「可是你们好像都没发现。这也难怪,坦白说,我自己也做梦都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到底出了什么事?宫本?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问,宫本迟疑了一下,脸上显现出忧郁的神情。

「起因是我爸。半年前,我爸身体不行了,要我回来。当时我刚好也厌倦了都市生活,觉得回村子也不错。我爸整个人衰弱得判若两人,没有我妈协助,连如厕都没办法。身体有一半麻痹了,甚至无法正常说话。明明以前那样盛气凌人,看到我回家,居然老泪纵横,说什么谢谢你回来。以前健康的时候,看到我就只会吼人,骂我不肯继承家里,是不孝子,把我说得不晓得有多难听。」

宫本说到这里暂时打住,抬头大笑。

「很可笑对吧?我觉得所谓『嚣张没有落魄的久』这句话,就是在形容我爸。少了这个啰唆的老板,公司员工好像也觉得大快人心。」

宫本的笑容渐渐地罩上了阴霾。从他卑屈而阴沉的表情,我强烈地感受到他对父亲根深柢固的憎恨。

「我爸每天就是睡,醒了就吃,让人把屎把尿,然后又是睡。我每天开心地看着我爸这样的生活。可是没多久,我爸也开始发现自己是个累赘,把气出在我妈身上。再怎么说都是结缡超过三十年的夫妻了,我妈也狠不下心对我爸太刻薄。可是显而易见,她累坏了。所以我决定把我爸杀了。我溜进他的房间,用枕头捂住他的脸,我爸只是挣扎,根本没法抵抗什么。那个时候,我真是笑到停不下来。」

咕咕咕,宫本憋着笑,一脸神清气爽。其中看不到任何罪恶意识,只有可形容为天真无邪的恶意。

「可是那个时候,我爸疯狂挣扎着,说:『你果然是被诅咒的孩子。』一开始我莫名其妙,逼问他这是什么意思,然后我爸全招了。其实我不是我爸的孩子,而是我妈跟其他男人生的。那个男人就是—」

「—三门实笃吗?」

那那木从旁插嘴。

「全都被你识破了吗?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宫本再次露出佩服的样子,以玩笑的口吻说完后,又接着说:

「就是这么一回事。我爸就像变回了原本的他,不堪入耳地咒骂我:『你是天杀的那一族的孩子』、『你也一起去死就好了』。就是这时候,他也说出了十二年前村子里的人干了什么好事。我爸也在放火烧神社的那群人里面。那个时候,大半的人都对村长唯命是从,并且因为遭到相信的三门实笃背叛,为了报复而纵火,但只有我爸不一样。他是因为妻子被三门实笃睡了,所以挟怨报复。不觉得很没种吗?自己的老婆被人睡了,但因为对方是村子里的大人物,他连一声都不敢吭。然而对方一失势,他甚至可以满不在乎地痛下毒手。明明在那之前都对三门哈腰奉承,扮演虔诚的信徒。而且他好像还喜孜孜地跟我妈说了这件事。我妈因为红杏出墙,于心有愧,所以什么都不敢说,也不被允许离家。后来不管是家里还是公司,我爸都把我妈当成牛马使唤,不准她离开。唔,关于这件事,我觉得我妈也是咎由自取。」

和那轻浮的口吻相反,宫本的表情险恶,言词间处处渗透出对父母难以掩饰的愤怒、轻蔑与嫌恶。

「我问出一切以后,杀了我爸。我爸那老头一下就死了,容易得令人惊讶。」

说到这里,宫本闭上嘴,深呼吸了几次,恢复原本的表情。

「这下你们就明白了吧?我是三门一族最后的幸存者,也是继承人。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我轻易就找到了这尊『像』。杀死我爸以后,我一个人进去那座隧道。也不是去做什么,只是随兴走进去而已,结果在洞穴深处,发现被埋在一堆活祭品骨头当中的这尊『像』。也许是我体内的三门的血在告诉我它的所在吧。」

虽然是说笑般的口吻,但没有撒谎的样子。

宫本以着魔般的眼神注视着手中的「像」。

「我觉得这不是神或恶魔那类东西,而是更物质、机械性的存在。比方说,对,就像是一把用来开门的钥匙。它本身没有任何意志,也不能赋与使用者力量。就类似以人类的痛苦为燃料运作、极为耗油的装置吧。不管对它献上多少祈祷都没有意义。就算拼命崇拜它,也不会有任何灵验或保佑。」

这意味着宫本是依据自己的意志引发现在这种状况。就如同三门一族设计村民、蒙骗香客,牺牲了众多性命,宫本也在正常的精神状态下,做出了恶魔般的行为。如果能说他是被邪恶之物所附身、操纵,不知道有多么令人如释重负。

「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三门一族又是怎么得到它的,也没兴趣知道。重要的是,它现在在我的手中。就只有这一点。多亏了它,我能够向这座村子的人复仇。然后我可以再次见到雾绘。」

宫本的肩膀摇晃起来,就好像难以克制滚滚沸腾的感情。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就为了这个目的,你做出这种事来?」

「当然了。如果只是为了复仇,我才不会做这么麻烦的事,自己动手就行了。就像杀掉岸田大叔那时候一样。」

「岸田先生也是你杀的……?」

「没错。难道你以为是雫子干的吗?阳介,你头脑真是太简单了。你回想一下,要打开门扉,召唤死者,需要什么?要召唤雫子,让她大开杀戒,首先需要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见我茅塞顿开的表情,宫本满意地点点头。

「不管怎么样,第一个人都必须由活人下手。这样『像』才能发挥力量。说起来,岸田大叔就像是初期投资。所以我很小心行事,花时间慢慢来,免得他死得太快。」

一脸愉悦地述说的这个人,真的是宫本吗?我所认识的宫本,不是这么残忍的人—不,真的不是吗?或许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只是他伪装得很好而已,他从一开始就有着这样的一面。

那个时候,宫本就和我一样,对雾绘怀抱着淡淡的情愫。毫无前兆地失去雾绘,带着无处发泄的情感成长的宫本,回到村子以后,得知了事实真相。然后他仿佛被引导一般,得到了「像」,并模仿三门一族过去的仪式,杀害岸田,开启了通往阴间的门扉。

怀着为了再次见到雾绘,不惜夺走他人性命的觉悟。

「起初我以为立刻就能见到雾绘了。可是冒出来的全是一堆活尸般的家伙,雾绘就是不肯出来。这时,雾绘的母亲出现了。虽然我们并未交谈,但我立刻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所以我决定协助她。只要利用雫子杀害村里的人,搜集更多更强烈的痛苦,雾绘一定会出现。我会把你们找来,也不是想和你们重温友谊。我只是认为,即使时间不长,但你们曾经和雾绘好友一场,只要你们的痛苦累积在『像』里,应该会更容易召唤出雾绘。」

宫本毫不心虚地说,我狠狠地瞪着他,牙关咬得几乎都快发痛了。

「你杀害松浦和筿冢的理由也是这个吗?」

「他们两个从以前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死要面子,做的事比小混混还不如,死掉是罪有应得。事实上他们真的杀过无辜的人,是自做自受。」

看来宫本对于操纵雫子取人性命,丝毫没有罪恶感。

「不过真不愧是三门神社的巫女,下手毫不留情呢。生前拷问过无数的活祭品,取他们的性命,真不是盖的。这表示她死前就是这么憎恨村子里的人吗?」

「—不光是这样而已。」

那那木再次插嘴。

「每次仪式,都必须让活祭品感受痛苦,三门雫子承受不了这种骇人的行为,精神出问题了。即使如此,她还是为了三门一族继续执行巫女的职务,结果她失去了原本的人性,对于杀害祭品,再也不感到任何迟疑了。明知道是邪恶的行为,仍不断地去做,渐渐地,死者的憾恨让她的人性变了调,变成一个与仪式无关、彻底执迷于夺取性命的行为的杀人机器。她跨越了人绝对不能跨越的一线。最后一根稻草,就是失去女儿。雫子无法和女儿建立母女亲情,为了迟早必须让女儿继承巫女职务的讽刺命运而怨叹,并为自己禽兽般的模样战栗,但对她来说,女儿依然是她赖以生存的希望之光。所以当这唯一的存在被夺走,雫子化身的鬼怪,绝非寻常一般。她变成了极尽残暴、连一丝慈悲都不存在的怨灵了。」

雫子的际遇,光是想像就教人心痛。被血淋淋的命运玩弄的雫子都已经死于非命了,却又成了持有「像」的宫本的傀儡,重复着生前的凶行。到底要到何时,她才能斩断这种恶意的连锁?要怎么做,她才能忘掉一切,安详永眠?

雫子不发一语。她大睁着熊熊燃烧般赤红的眼睛,不断地流下血泪。从她的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

「宫本,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和雾绘……」

可能是无法不将脑中的疑问说出口,纱季颤声问道。

「没错,我们其实是异母兄妹。可是这又如何?我不是把雾绘当成妹妹,而是视为一个女人爱着她。在这十二年之间,这样的感情一次都没有动摇。我无法接受她死去的事实,一直对她念念不忘。我一直觉得总有一天一定要放下,但根本没有这个必要。我可以再次见到雾绘。这次我们一定可以永远在一起。」

「可是雾绘已经死了。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纱季说。

「喔,我可不想听什么天人永隔。再说,只要有这玩意,就能打破阻隔我和雾绘之间的壁垒。只要在完全与阴间相通的皆方村,我就可以永远和雾绘在一起。既然如此,岂有不这么做的道理?」

纱季被宫本一头热的说法给震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陷入沉默。她只是以满足悲伤的眼神注视着宫本。

「你的心情虽然不是不能理解,但你以为做出这种事,你还能没事吗?」

那那木尖锐的指摘,强烈地触怒了宫本。

「我哪知道!我只想和雾绘在一起,跟阴间阳世没有关系。我们能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你们为什么就不能理解?」

「我没说无法理解。我尊重你的心情。这么深地爱着一个人,为了再见上对方一面,不惜任何代价,自私自利到这种程度,也实在值得赞赏。但是—」

那那木暂时打住,微微勾起嘴角,骄傲地笑了。

「—我不容许。」

「什么?」

宫本以骇人的目光瞪着那那木。相对地,那那木虽然语气冷静,却渗透出前所未见的敌意,眼神凌厉地看着宫本。

「确实,三门雾绘的际遇只能说是不幸。她身不由己地成为下任巫女,明知道那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丑恶行为,却仍必须继承母亲的职务。而且她还经历了虐杀亲母的试练。虽然以结果来说,雾绘并未继承巫女职务,但是做为代价,她失去了一切。如果说她有任何获得救赎的可能性,或许就是像你这样深爱她、需要她的强烈感情吧。可是,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我忘了什么?」

宫本嗤之以鼻,就像不值得一听。

「三门雾绘的感受。你怎么知道她真的需要你?她不是只把你当成普通朋友吗?」

「这、这怎么可能……!」

宫本当下无法反驳,视线飘移。

见他这样的反应,那那木的嘴唇浮现洋洋得意的笑。

「我也称不上深谙女人心理,所以不能说什么,但至少还理解自作多情,是无法构成恋爱的。无论你如何深爱着她、对她灌注多强烈的爱情,如果她对你没意思,那也只是你在一头热吧?来自完全不喜欢的人的好感,应该是全世界最惹人嫌的东西了。更别说要是她知道你的好感是建立在牺牲大批人命,甚至利用她死去的母亲的灵魂,建立在毫无人道的行为上,她会怎么看你这个人?你真心认为她会欣然回应、接受你的爱情吗?」

宫本方寸大乱,不停地抓头。那那木冷酷至极的话化成了透明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切割宫本的心。

这样还不够,那那木趁胜追击地说:

「你跟你轻蔑的村人完全没有两样。只是立场不同而已,连把自己当成可怜的被害者这一点,都跟他们一模一样。我就挑明了说吧,你跟村人,甚至是三门一族,都一样是加害者,是杀人凶手。这样的你说什么『爱』,我绝对不承认。」

「啰唆,闭嘴!你懂什么!我一直爱着雾绘,可是阳介老是黏在她旁边。好不容易碍事的家伙消失了,却连雾绘都不在了。当时的我有多失落,你能明白吗?不管再怎么追求,都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事物,那种空虚你能懂吗?不管是朋友还是兄妹都无关,我打从心底爱着雾绘—」

「我说过了,我不是不懂,只是我不容许。不要让我说那么多遍。」

那是毫无反驳余地的彻底否定。宫本一阵惊愕,表情弛缓,一步、两步地往后退,就仿佛遭到逼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宫本失去节制地狂笑起来,暗淡无光如死人般的眼神瞪着我们,将手中的「像」高举至脸的高度。

「好吧,你们怎么想都无所谓,你们只要为了我和雾绘去死就是了。」

「你想做什么,宫本?」

「这还用说吗?我要干到底。你们也要帮忙。」

宫本手中散发幽光的「像」,光芒愈来愈强烈,以肌肤都能感受到的震动摇晃周围的空气。

「噫、噫咿咿咿咿!」

无法逃离、在拜殿角落看着这一切的忠宣唐突地发出惨叫。雫子挡在忠宣眼前,手中的木槌高举至头顶。

「只要杀了你,就算是为雫子复仇了。雫子对我言听计从到现在,至少也得满足一下她的心愿。」

雫子溃烂的脸上浮现暴力式的笑容,挥下木槌。

「嘎啊!」

忠宣的脑袋应声破裂,喷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脸和衣物。

「住、住手……住手啊……」

「现在才在说什么?求饶一点都不像村长的风格啊。你就跟其他人一样,痛快地受死吧!孙女在看,起码也要表现一下吧。喏,对吧,纱季?」

纱季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不住摇头,仿佛丧失了语言能力。

「住手,宫本,已经够了。」我说。

「够了?你敢对雫子说一样的话吗?如果你真的理解她经历的屈辱和悲伤,就算撕裂嘴巴,也绝对说不出那种话吧?」

「这……」

「你向来就是个乖宝宝,只会说些模范生发言。你没有不惜牺牲,或是抛弃一切也想要守护的事物吧?」

这句话比宫本先前所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更深地刨挖我的心。仿佛不愿让任何人发现的内心纠葛被他看透,一阵鸡皮疙瘩爬满了全身。

「爷爷!」

纱季发出悲痛的喊叫,同时忠宣扑倒在拜殿地板上。雫子俯视着不断地扩大的血泊,大大地摇了一下手中的铃。随着铃声留下绵长的尾音逐渐消失,雫子的身影也融入了黑暗。

宫本以轻蔑的眼神看着窝囊地沉默的我,确认「像」的光辉。可能是因为吸收了忠宣的痛苦,光芒比刚才更强烈、妖异地明灭着。

「雾绘在等我。我要走了。如果运气好,你们或许也能见到雾绘。前提是你们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宫本没什么兴趣地丢下这话,转身离开拜殿了。

「你要去哪里?宫本,等—」

我就要追上去,那那木抓住我的肩膀摇了摇头。

「那那木先生,为什么要阻止我?」

「冷静下来。你看清楚。」

听到催促,我循着那那木的视线望去。尽管雫子消失了,四下仍被漆黑的黑暗封闭,境内各处还残留着亡者的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还在……?」

过去几次,雫子达成目的消失的同时,亡者也跟着消失了。然而现场的亡者却没有要消失的样子,依然以空洞的眼神怨恨地看着我们。对他们而言的威胁—雫子不在了,因此他们并未发出怪叫,即使如此,那诡异的形姿仍完全足以唤起恐惧。而且数量还不止一两人,更是令人惊骇了。

「我想得到的可能性,是笼罩村子的现象仍在持续。三门雫子消失,是她移动到其他地方去了吧。」

这时村中传来尖叫声,就像在印证那那木这番话。

「虽然找到了持有御神体的人,但状况依然迫切危急。了解状况的我们如果不做该做的事,『像』增幅的力量,会把皆方村从阳世彻底切开来。」

「万一变成那样,我们会怎么样?」

我心知肚明,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却还是忍不住要问。

「失去阴阳界线的这座村子,将会和死者一起,永远地漂泊在阴阳之间。如果不想变成那样,就必须不择手段抢走那座『像』,阻止宫本一树。」

那那木以不容辩驳的口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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