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第二卷 缁衣巫女 第四章

作者: 阿泉来堂 更新时间: 2026-04-17 14:31:50

1

警方进行现场勘验期间,我们待在一楼和室,等候接受询问。除了纱季以外的九条家的三人则是在其他房间,似乎也一样正在接受问案。

除了现场状况过于惨绝人寰,又有村民在村中各处目击奇妙的东西,陷入恐慌,让警方疲于奔命,当刑警来到和室时,都已经接近黎明了。

「又是你们?听说这次你们目睹犯案现场?」

自称别津署善龟刑警的中年男子板着那张兽面瓦般的脸,俯视着我们。善龟体型圆墩,顶上稀疏,穿着过松的长裤和短袖衬衫,没打领带,一看就是个乡下刑警,手上甚至拿着扇子。

「怎么会连续一直有人死掉呢?明明这村子感觉不可能会发生什么命案啊。」

善龟发着牢骚,打开扇子,年轻刑警附耳过来说了什么。

「什么?撞到鹿?那什么时候会到?」

年轻刑警再次低声说了什么,善龟那张臭脸变得更凝重了。

「算了。外地人就是这样,不可信赖。连鹿都不会闪,还北海道警察咧。真是温室花朵的黄毛小子。」

善龟厌烦地甩甩手打发年轻刑警,转向我们,一屁股坐下来。

「那,你们目击到凶手了,对吧?认得那个女人吗?」

被单刀直入地这么问,我们穷于回答。

「怎样?是认识的人吗?被害者跟她有仇吗?」

善龟不耐地追问。

「—是巫女。」

纱季打破苦闷的沉默,开口道。

「什么?」

「凶手是穿黑衣的巫女。她叫三门雾绘。」

善龟惊讶地表情大变,瞥了年轻刑警一眼,再次望向纱季。

「那个叫雾绘的女人,杀了你们的朋友?」

「对,昨天晚上杀死山际先生的也是她。」

听到纱季强硬的语气,善龟仿佛紧张落空,嘴唇松弛下来。

「既然都知道这么多了,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

「昨天我们没认出来。可是今天我们讨论之后,觉得那应该就是雾绘……」

「这样啊,好吧,有时候过了一段时间才会想起来嘛。总之,那女的住在哪里?是哪一区?喂,立刻派辆车过去。」

仿佛打铁趁热,善龟向年轻刑警下达指示,重新转向我们。但他发现没有人要回答这个问题,讶异地歪头问:

「怎么了?快说啊。那个叫三门雾绘的女人住在哪里?」

「她不在这里。」宫本说。

「什么?」

「三门神社在十二年前失火烧毁,三门一族无一幸存。所以雾绘不在这座村子里。」

善龟布满血丝的眼珠游移了一下,僵了几秒,接着浑身哆嗦,涨红了脸厉声怒斥道:

「开、开什么玩笑!居然耍警察!」

这也难怪。他这种反应是意料之中。

「可是我们真的看到了。那就是雾绘。」宫本说。

「死人要怎么杀人?世上哪有这么荒唐的事—」

「就是真的发生了这么荒唐的事,我们也才会这么混乱。应该要保护民众的警察,怎么能为了这种事乱了阵脚?」

突然插进来的冷漠声音就像打了善龟一巴掌。

「你,我记得你叫那那木,作家是吧?昨天我也说过了,这不是虚构小说,是真实发生的命案,你少在那里瞎搅和。」

「刑警先生,这不是瞎搅和,我和他们一样,是命案目击者,是不折不扣的关系人。我发言是天经地义的事吧?」

那那木以排除一切感情的冰冷眼神提出极为理所当然的意见。

「哼,还在那里挑人语病。你果然是自以为侦探,想要扰乱侦查,是吧?不过很遗憾,那种事只会发生在电视连续剧或推理小说,现实中侦探协助警方破案,是不可能的事。」

面对无端表现敌意的善龟,那那木嗤之以鼻地迎击。

「我丝毫没有要破案的意思。再说,我不是侦探,而是作家,我对这座村子发生的奇怪现象很感兴趣,在这里进行个人调查罢了。我绝对不是在妨碍办案。不过,或许在调查的过程中,会比警方更先挖掘出事实真相也说不定。」

恭敬的语气中掺杂了露骨的嘲笑。善龟愤怒紫涨的国字脸僵硬到不能再僵硬。

「也就是怎样?死人复活,犯下连环命案,这种妄想般的情节,就是你说的事实真相吗?」

「虽然结论有些粗糙,不过大致上就是这样。」

「浑帐!警察可没闲到会去相信这种胡言乱语!」

「所以我们并没有要你们相信,只是在声明我们并没有撒谎。你们说无法相信,这一点我也理解。我只是判断与其随便撒谎掩饰,扰乱办案,从实招来才是上策罢了。」

「你够了没!我奉陪不下去了。喂,把这伙人赶出屋子。」

「咦?可以吗?可是侦讯……」

「这群人只会妨碍办案。快滚!」

善龟不理会年轻刑警制止,独断地把我们给赶走了。

时间是上午七点。被赶出九条家的我们无处可去,在村子里游荡。可能是因为连日睡眠不足,我浑身倦怠,脚步沉重。

村中各处都可以看到村民聚在一起,专注地交头接耳。他们提到「鬼」、「不是做梦」、「从隧道那边过来」等等。从这些零碎的关键字,也可以听出应该是在谈论昨晚的事。

「村人也看到那些鬼魂了。」

纱季低声说。

「这么说来,不觉得数量比前天晚上还要多吗?」宫本说。

「嗯,而且虽然说不太上来,可是模样好像不太一样……」

芽衣子犹豫了一下,下定决心似地说了起来:

「昨天晚上我睡不着觉,在檐廊那里发呆。结果灯突然熄了,那群男人从围墙另一边冒出来。我吓到不敢动……」

可能是想起了当时的光景,芽衣子用力抱住双肩。

「那个时候虽然只有一瞬间,可是有一个人转向我这里。就好像注意到我在看他们一样……」

「他们看到你了吗?然后呢?」

那那木问,芽衣子有些不知所措地摇头。

「我真的怕死了,所以马上就离开檐廊了。后来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而且不久前我就听到说话的声音,以为大家都醒了,所以去了楼上,结果在楼梯遇到那那木先生,大家都在二楼……」

然后撞见了惨剧现场,是吗?

「这么说的话,状况或许更加紧迫了。」

那那木看似接受目前状况地自言自语,又摆出他擅长的姿势,口中嘟哝着,即将掉进思考的世界。

「那那木先生,如果你想到什么,告诉我们吧。」

我不让他得逞,出声打断,那那木面露不满,但也没有迟疑的样子,应道:

「前天晚上,我们看到的亡者只是漫无目地地徘徊。他们就连擦身而过的我们都没有发现的样子,直接经过。但从她的话来看,昨晚状况出现变化了。」

那那木指着芽衣子说,就像点名学生的老师。

「亡者望向站在檐廊的她。村子里有可能到处都发生了相同的情况。必须实际向村人确认,才能知道详情,但光是从听到的对话内容来看,就知道这个可能性很大。」

「也有可能只是碰巧对望而已吧。」

纱季插嘴。那那木点点头说「当然」,又说:

「对我们来说,这确实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但站在他们的角度来思考,就出现了某个可能性。」

那那木说到这里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们。

「第一天晚上,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我们。或者是他们太空洞、太弱小,无法注意到我们。他们无法干涉活人,也无法看到活人。然而昨晚却不是这样。他们确实看到了她。倘若其他村民也遇到了一样的事,这可以算是明确的变化。」

「鬼魂变得看得到我们了。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纱季问,那那木有些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这我也不知道。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如果这样的变化继续下去,亡者就能更清楚地感知到我们。然后万一他们建立起某些与活人接触的方法,到时候—」

那那木有些欲言又止,蹙起眉头。

「或许会把活人拉到他们的世界。」

「也就是杀死我们吗?」

纱季毫不修饰的直接发言,让芽衣子颤声说:「不要……」

「有点不太一样。他们只是伸手想要触摸生命这些温暖的存在。而这也是他们与黑衣巫女最大的不同。他们不是怀着明确的杀意攻击人,而是在求救。对他们来说,我们是名为生命的一团光。如果他们发现能够感知、触碰到这些光,自然会想要紧抓不放吧?」

「可是,这根本就是给人找麻烦。」

纱季一脸严恶,几乎是唾弃的口气说:

「是啦,他们都死掉了,却没办法离开隧道,真的很可怜。因为工程事故,还是受伤生病死掉,没有被好好埋葬,这我也很同情。可是加害毫无关系的我们,根本是找错对象吧?就算他们没有恶意,可是做的事跟随机杀人魔根本没有两样,不是吗?」

「对啊,村人也没有对他们做什么坏事,要是被他们抓走,就太可怜了,当然我也不想。」芽衣子说。

我们同意两人的说法,彼此点头。

「你们的说法合情合理。但是对于沦为亡者的众多工人来说,你们现在的状况也与他们无关。不管是谁,即将灭顶的时候,都只会拼命挣扎求生。若要形容的话,他们就像是纯洁无垢的威胁,也是现在仍在苦海中浮沉的被害者。我没办法那么武断地说他们是邪恶的。」

被那那木这么一说,我想不到能怎么反驳。纱季尴尬地沉默,芽衣子和宫本也神情复杂地沉思着。

那那木的话总是一针见血地突显出大多数人容易陷入的自私自利、自我中心且一厢情愿的成见。正因为他的话再正确不过,听到的人完全无法反驳。

接下来我们绕到夏目商店。平常是早上八点营业,但正在为开店做准备的老板夏目清彦看到路过的我们,为我们提前开门了。

「我实在不懂,为什么松浦和筿冢会遇到那种事。他们还那么年轻,一定死不瞑目吧。」

夏目好像已经听说昨晚九条家发生的事,一脸沉痛,垂头丧气。他应该是想要安慰失去朋友的我们,不停地说「打起精神来」,然后依依不舍地进去店里了。

「他人真好,感觉就像把你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

从头到尾在一旁看着的那那木感动地说。

「或许是吧,可是有点不一样呢。」

宫本回应说。他瞥了店里一眼,确定夏目不在那里,压低声音继续说:

「夏目叔叔的女儿小我们一岁,以前我们常在一起玩,可是她在我们国中的时候失踪了。」

「没有找到吗?」

「对,一直没有找到。不只是警方,我们也一起找,真的是全村总动员找遍了每一处,但都没有找到。后来夏目叔叔就变得郁郁寡欢……」

宫本的表情之沉痛,和刚才的夏目不相上下。

「那个时候的夏目叔叔,看起来真的很痛苦。每个人都放弃搜索了,他还是一个人上山到处找……教人看了实在不忍……」

纱季回想起当时,一旁的芽衣子低垂着头。夏目美香的失踪,也让她一直没有走出打击吧。她纤弱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知道失踪的原因吗?」

「不,什么都不知道。夏目叔叔和阿姨也因为女儿莫名其妙失踪,非常苦恼。他们现在一定也还在等美香回来。」

隔了一拍呼吸,宫本再次望向店内。

「夏目叔叔对我们好,也不只是因为从小就认识我们的关系,我们和他女儿年纪相近,应该也是主要原因。他是不是在纱季和芽衣子身上寻找美香的影子呢?」

纱季微微点头「嗯」了一声,接着说:

「美香失踪,不久后三门神社发生火灾,然后连雾绘都不在了,过了十二年,现在松浦和筿冢也死了。而且杀死他们的是雾绘的鬼魂,这真的到底是怎么了?」

纱季提出众人刻意回避的话题,一脸苦笑,仿佛在说情何以堪。

一小段沉默之后,宫本开口:

「那个,松浦最后说的话,大家还记得吧?他们两个是因为这样才被杀掉吗?」

寻找有钱人家闯空门,杀死了住户。松浦和筿冢是不是因为这样而惨遭黑衣巫女毒手?宫本是想要这么说。

「这个可能性很大。如果他们如同『罪人会遭到死者制裁』的教义被杀,那么山际先生会遇害,或许也是出于相同的理由。」

「你是说山际先生也犯了罪?」

我问,那那木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点点头。

「杀人,或是犯下准杀人罪的人,会成为黑衣巫女的目标。从现状来看,这么推测是最为实际的。但山际先生实际上犯了什么罪,很难查得出来。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总不可能去找家属问『被害者生前犯了什么罪』。」

说的没错。弄个不好,会被当成是在亵渎死者,最重要的是,这等于是在更进一步伤害失去家人而悲痛的家属。

「—接下来是我们当中的谁会被杀吗?」

纱季苦恼地喃喃自语。

「讨厌,不要乱说啦。」

芽衣子责怪她。

「可是,不就是这样吗?每个人应该都有一两件无法告人、感到罪恶的事。如果松浦和筿冢是因为这样而遇害,认为下一个轮到我们,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纱季一口咬定似地说完,表情难受地扭曲了。就仿佛自己的发言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我有。」

表情和纱季一样,甚至是更为苦恼的宫本自己跳了出来。

「要说感到罪恶的事,我有。自从雾绘死去那天以后,我就一直摆脱不了罪恶感。」

「宫本……」

我想不到该说什么,沉默下去,宫本瞥了我一眼,下定决心地开口:

「其实我一直在怀疑,三门神社的火灾,真的是一场意外吗?」

「等一下,宫本,你在说什么?」

「你们也觉得奇怪吧?所有大人都对事故详情避而不谈。火灾后,也没有好好举办葬礼,把遗体处理掉之后,就单方面封锁神社遗址,禁止进入。根本没有半个人想靠近那里,不是吗?那可是自古以来就一直守护着这座村子的神社喔?村人到现在都还相信着三门神社的教诲或者说习俗那一套,然而对于三门一族的死,村人不会过于无感了吗?而且雾绘去世,我伤心得要死,我爸居然叫我不要再提三门的事,我怎么可能轻易接受?」

没有人提出异议。纱季和芽衣子应该也有类似经验。

他们回想当时,想要找出某些不对劲的地方,面对他们,我只觉得自己真是不中用。

倘若三门神社火灾时我在这座村子的话。假设夏目美香失踪时,我能和大家一起去找她的话。可能性或许渺小,但也许能得到与现在不同的结果。即使无法有结果,或许也能和朋友一起克服痛苦。然而我却毫无贡献,这让我不甘心到了极点。

「如果宫本说的是事实,这下就很有意思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那那木神情严肃地开口说:

「从开村以来就是命运共同体的三门神社崩坏,然而面对这个事实,村人对神社的态度却简慢得令人惊讶,甚至禁止小孩子谈论,把三门神社的存在视为某种禁忌。换个观点,感觉就像在拼命隐藏某些『必须这么做,否则会出问题的事物』。让人怀疑是否全村联合起来,试图隐瞒某些重要的事。这样想,或许就能看出大人令人费解的行动的理由了。而如果这正是黑衣巫女—也就是三门雾绘化身怨灵现身的原因,所有疑问都能一口气解释。」

那那木的唇嘴微微扭曲,露出大胆的笑容。

现在的我无法判断他的推测是否正确,但他的说法具有难以轻易否定的分量,并在我的内心留下了巨大疙瘩。感觉出生故乡的这座村子的村民仿佛成了陌生的异乡人,令人内心浮躁难安。

—这座村子的人在隐瞒什么?

我正开始思考,背后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我回过神来。回头望去,夏目正用托盆端来弹珠汽水瓶,怔立在那里。那张脸上浮现明显的惊愕神色。

「夏目叔叔,怎么了吗?」

我出声,夏目立刻恢复和蔼可亲的笑容。

「啊,不,没事。这些给你们喝。」

夏目把托盆放到桌上,匆匆进入店内了。他的背影让我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我刻意不说出口。不只是我,在场所有人一定都有相同感觉。

那那木确定店面拉门关上后,徐徐起身,亲昵地搭住我的肩膀。

「好了,井邑,可以陪我一下吗?」

「要去哪里吗?」

「在这里跟你们开心聊天也不错,不过这样感觉得不到新线索。所以我想趁此机会,去看一下岸田先生遇害的现场。」

走吧!—那那木转身,不待我回话便往前走去。

2

纱季和芽衣子返回九条家,宫本回去自己家了。我依着那那木的邀约与他同行,前往皆方神社。

经过从村道通往后山的和缓坡道,登上树木夹道的石阶,上方就是以前的三门神社。现在石阶前面拉上绳索,甚至以木板栅栏围住。虽然没有挂出告示,说明禁止进入的理由,但应该也没有人干犯禁令闯进去吧。

「请问,那那木先生为什么要带我来?」

「怎么,你不想来吗?」

那那木甚感意外地侧头问我。

「呃,不是那样……」

我从一脸讶异地看着我的那那木别开目光,烦恼该怎么回答才好。

坦白说,我并不信任这名男子。说到底,区区一名恐怖作家能做什么?如果他拥有击退怨灵的能力,我应该会满怀期待,但他实在不可能有这种力量。外表也是,比起灵媒,他应该更像魔术师或吸血鬼。

那那木为了遭遇鬼怪而欢喜,全神执着于挖掘鬼怪的底细,从他身上,实在感觉不到正义使者那种强悍。而且他说他都会根据见闻的经历来写小说,因此失去朋友的我,实在不免对他感到不信任。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理由。就算拜托村长或其他村人,感觉也不会有人爽快答应,而且要在这种冷清的地点两个人独处,如果带个女人,会有很多麻烦吧?」

那那木轻松地回答,一副完全不在乎我怎么想的态度。

「硬要说理由的话,因为感觉你是最没有危险性的人。你没那么野蛮,会在调查中攻击毫不设防的我吧?」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我连忙挥手,那那木满意地扬起唇角。

「而且你不会劈头盖脸否定我的话,有潜力—这样说或许有语病,但你似乎也没把我当成诈骗犯。」

那那木说到这里停了一拍,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总觉得被他的目光看透到内心最深处,我不禁哆嗦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你想知道这座村子发生的怪事的背后真相。即使那是令人不愿直视的事实。」

我无法否定。这证明了那那木的话正中红心。虽然也觉得好像被他给唬过去了,但我无法从他的话中找到启人疑窦的胡言乱语或谎言。不仅如此,直到上一刻还对他感觉到的戒心,现在似乎淡薄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我充分理解到那那木是极为真挚地在追求真相。或者这是基于比起提防他,协助他对我也有利这种算计?

不管怎么样,我一个人无能为力的事,和那那木联手的话,或许就有办法成功。这种类似希望的情绪逐渐在我心中萌芽。

经过被栅栏阻挡的石阶,继续沿着路走下去,便来到了岸田遇害的皆方神社。鸟居低矮,参道也不长。参道尽头只有一栋小小的本殿孤伶伶地伫立着,景象冷清。

「与其说是神社,感觉更像是小祠堂呢。」

我说出内心想法,那那木点头表示同意。

「因为也没有人管理,所以觉得没必要盖得富丽堂皇也说不定。就像你说的,祠堂或慰灵碑的意义似乎更强烈。实际上,九条忠宣就说兴建皆方神社,是为了祭吊三门一族。」

那那木走近本殿,伸手推开没上锁的门。

想像屋内的情况,我反射性地紧张起来,但既没有东西冲出来,也没有岸田的尸体躺在里面。

本殿内部的样式很简朴,除了深处宛如被丢弃在原地的祭坛外,没什么值得一书的地方。反而「空无一物」的印象更强烈,更加深了荒废的印象。比起这些,更引起我注意的,是眼前地板一大片泛黑的污渍。

「这难道是……」

「是岸田先生的血。听说很多这样的命案现场,木头地板吸进了血,无法清掉。」

那那木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这么说,我发出古怪的尖叫跳了起来。

「没必要在意,只是血迹罢了。你不是看过比这更凄惨血腥的场面吗?」

确实就像他说的,但这是两码子事。

「没办法实际看到很遗憾,但岸田先生遇害的手法,和我们目睹的被害者一样。若要举出不同的地方,他被杀害的时间并非夜间,而是光天化日之下。」

「这也是来自可靠管道的消息吗?」

我语带讽刺地问,那那木转过头来,唇角微微上扬。

「你很好奇我是怎么搜集情报的吗?」

「那当然了。我知道你是恐怖作家,在搜集怪异传说,可是不光是这样而已吧?我强烈觉得你还有更不同的另一张脸孔。感觉还有另一面,总无法信任。」

到了这时,我总算能对那那木说出真实感受。那那木不动声色地听着,很快地轻叹了一口气。

「你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但至少论处境,我跟你们是一样的。害怕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拼命摸索自保之道的无力民众—这就是我们的现状吧?」

「你觉得你也会成为目标吗?」

若是这样的话,表示他也一样受到某些罪恶意识所折磨。

那那木丝毫没有表露出那样的态度,又一派轻松地点点头。

「当然了。人生在世,要完全不犯罪,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不过若问那是活该被那名黑衣巫女虐杀的罪吗?我是有疑问。再说,目睹那样的杀人现场,再怎样的圣人君子,都会忍不住吹毛求疵地寻找自己的罪过。若说有人能够完全不害怕下一个就是自己,那十之八九,就只有牵扯这场怪异现象核心的人了。」

这话相当拐弯抹角。

「也就是说,是这座村子里的人,引发了这些怪异现象?」

「我这么认为。即使你无法相信,这也是最为合理的解释。」

我在他的口吻中感觉到坚不可摧的自信心。

那那木果然开始逼近这座村子发生的异变核心了,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虽然我很想立刻追问那究竟是什么,但同时也理解那那木绝对不会说出来。主导权完全在那那木手中,除非他主动透露,否则没有人能从他口中挖出任何事。

「—为什么?」

我决定提出另一个疑问。

「为什么那那木先生会想知道这座村子发生的事?不,你不惜亲身涉险,也想了解妖魔鬼怪,理由是什么?不做到这种地步,就没办法写出小说吗?」

那那木低吟了一声。

「当然,我的确是为了写作而想要了解妖魔鬼怪,但现在像这样积极调查,理解鬼怪的真面目,或是它的原理之类,是基于其他理由。我也不是不要命。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想到下一个死的可能是自己,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嘴上这么说,但从那那木的表情,可以说几乎看不出任何恐惧或怯色。

「所以为了活下来,我必须彻底了解这个鬼怪。因为恐惧、害怕,只想逃避,那就正中对方下怀了。找出鬼怪的起源和背景,了解它的习性,导出应有的应对之道,才能得到活命的方法。也为了这个目的,必须彻底揭露鬼怪的真面目才行。」

「可是这有可能做到吗?对方又无法沟通。」

「并非不可能,不过当然也不容易。说起来,鬼怪这东西不是凭空突然出现的,一定有它的起源。在追溯的过程中,看到的会是人的怨念?是傲慢招来的悲剧?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邪恶存在施行的随机暴力?真的是千差万别,但共通之处是,一定有人类牵扯其中。只要是人类招来的灾祸,就能靠人类去平息,这也是不变的真理。」

你懂吗?那那木留下这样的表情,重新转向祭坛。

一直以来,那那木恐怕也在许多土地,多次被卷入—或是一头栽进—这样的状况吧。但他还是像这样活得好好的,我觉得这个事实,证明了他的主张是正确的。

为了击退鬼怪,揭发鬼怪的真面目。虽然这是极端危险的行为,同时或许也是最有效果的方法。也为了打破我们身处的困境,并拂去笼罩这座村子的邪恶瘴气,非这么做不可。

那那木丢下独自沉思的我,弯下颀长的身体,目不转睛地俯视祭坛。中央摆着香炉,前面有支小摇铃。左右摆着像枝条的东西,陈列着约五十公分长的木剑和蜡烛等等。正面深处的墙上有张长长的纸条,大大地写着文字或图形般的东西。我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意义。

「……嗯?」

那那木突然惊呼一声。他频频环顾周围,一样样拿起祭坛上的物品又放回去。

「那那木先生,你在做什么?随便乱动,小心遭天谴。」

我们未经许可擅闯进来,已经够糟糕了—我接着这么说,但那那木不理会,绕过祭坛,出神地注视着挂在墙上的纵长纸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接着他以指头摸了摸苍白的嘴唇,总算想到什么似地深深点头。

「不,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是『灵符』。」

「灵符……?」

「简而言之,就是符咒。」

「呃,是贴在僵尸额头的那个吗?」

「哦?你意外地很灵光嘛。」

那那木回头,略略睁圆了眼睛点点头。

「在日本的话,就是在〈三张符咒〉7这些民间故事里登场的、具有不可思议力量的符咒。乍看之下只是写了字的陈旧纸张,却不容小觑,是最基本也最有名的道具。这符咒的起源就是『灵符』。」

那那木稍微清了清喉咙,意气风发地开始解释起来。

「『灵符』是中国道教中,神仙所使用,显示神明意志的符。表面是以篆书或隶书书写的文字,加上奇妙的纹路或图形,但这些都具有深远的意义。虽然看上去很普通,但灵符效果超群。据说灵符能驱逐一切灾害、击退病魔,甚至是赋与永恒的生命。道教中,永生不死是终极目标,道教在过去甚至拥有左右国家命运的影响力。有个说法认为,开天辟地之际,太上老君—也就是老子,这位神明以文字和图形表现大自然和山脉棱线,使其具有神圣力量。道教的道士借由注入意念,书写这些文字,来引出神灵的力量,引发奇迹。」

说到这里,那那木突然指着我的鼻头说:

「井邑,你喜欢《三国志》吗?」

「咦?啊,唔,算喜欢吧。」

「传说《三国志》里面登场,引发黄巾之乱的太平道教祖张角,他把灵符放进水里,让信徒喝下,治好了疾病。灵符端看如何使用,可以作恶,也能行善。」

居然能这样信手拈来,滔滔不绝,真令人佩服。一般人活在世上,不需要这类知识,但似乎可以当成谈资。

「那种灵符怎么会在这里?」

我随口提出疑问,结果那那木的神情微微罩上阴霾。

「没错,问题就在这里。道教传入日本后,也被阴阳道或修验道吸收。灵符最有名的就是用来击退恶灵,在神道教中,被视为祓除邪气,保护安全的神圣护身符,向一般民众销售。从这个意义来说,神社里有符咒,并非什么不可理解的事。不过就像我强调过许多次的,这不是『符咒』,而是『灵符』,不是一般流通的东西。除此之外,这座皆方神社虽然有鸟居,却找不到任何神社应有的祭祀道具,像神镜、注连绳、纸垂、榊这些,一样都没有。取而代之,陈列的是这些香炉和叫做『帝钟』的小摇铃。这木剑是七星剑—或称桃木七星剑,是风水术中也会使用的法器。」

那那木拿起祭坛上的木剑朝我举起。剑柄雕刻着细致的花纹,相当于护手的部分有着以黑白二色的圆所构成的图形,记得那叫做「太极图」。

「然后,这灵符也是道教祭祀中使用的物品。」

那那木以熟悉的动作灵巧甩动木剑,以剑尖指示墙上的「灵符」。

「换句话说,这里是披着神社外皮的道观—道教寺院。」

我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但那那木的脑中似乎正拼凑出一个假说。证据就是,他鼻梁高挺的端正面容一清二楚地浮现出前所未见的好奇神色。

「有趣的是,这里并非完全模仿道观。外观符合一般神社的样式,但只要看看内部就知道,格局显然迥异于神社。祭坛和祭祀道具都不是神道教的。皆方神社应该是缺乏这些知识的村人有样学样,急就章盖成的纸房子吧。这么一来,就会带出一个疑问:这栋纸房子,是根据什么为基准盖的?不过既然是村人模仿盖出来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难道是三门神社吗?」

那那木静静地点点头。

「加上从你们那里听到的情报来看,三门神社有着和传统神道教不同的宗教观。『神灵附体的奇迹』固然如此,黑色的巫女服也证明了这件事。如果是纳入了受到道教影响的独特宗教观,这些祭祀道具不同于传统神社,也可以理解。最重要的是『罪人会遭到死者制裁』的教义。实现这件事的死者复活—亦即与长生不死有关的研究及信仰,这部分无疑强烈地受到道教的宗教观影响。因此三门神社是假借神社之名、实则不同于神社的存在。你觉得,这个事实证明了什么?」

我默默摇头。

「是『邪教』。三门神社祭祀的不是什么神明。它祭祀的是更不同的、甚至不能说出口的可怕存在,并利用它的力量来引发奇迹。」

那那木的声音前未所见地兴奋颤抖。他甚至忘了眨眼,张大的眼睛注视着不存在于那里的某物,不住地点头,像要肯定自己的主张。

「可是三门神社已经不存在了,要怎么确定这件事?已经没有线索了吧?」

「不,有的。只要想想为什么要兴建一座假的寺院,制作灵符,设置在这种地方,答案呼之欲出。岸田先生每个月来这里一次,也是为了重新制作老旧的灵符,让效果持续下去。从上面的文字和图形来看,这是破邪的灵符—亦即具有击退、封印恶灵的效果。借由灵符封印这个地点,监视不让邪恶之物靠近,这才是皆方神社真正的目的。」

那那木的声音充满了强烈的自信。

「必须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封印起来的东西。在周围布上灵符,试图用灵符的力量关起来的事物。不是别的,就是那座石阶里面的三门神社的遗址。」

在火灾中烧毁,一族灭门的三门神社。村人害怕着残留在那里的某些东西。所以才会在这里兴建神社,施下咒术吗?

想到这里,昨晚目睹的骇人光景瞬间浮现脑海。

正侵袭着这座村子的神秘现象,无数亡者及黑衣巫女。如果这些正是村人害怕、意图封印的事物的话……?

我仰望挂在墙上的灵符。陈旧泛黄的纸张上,以红墨书写的奇妙文字,就宛如以鲜血形成的诅咒,绽放出妖异的濡湿光泽。

7:三枚のお札,基本故事情节为小和尚在山中被鬼婆抓走,利用老和尚预先给他的三张符咒,在逃走的过程中化险为夷。

3

我和那那木离开皆方神社,直接前往三门神社遗址。

穿过鸟居,一起走在荒草漫径的小路,那那木忽然随口说: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三门雾绘这个女孩,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为什么要问这种事?那那木仿佛看透了我的疑问,点了一下头。

「你们从小就认识吧?我也想了解一下化身鬼魂现身的那个女孩。」

他纯粹好奇的说法让我有些介意,却也无法拒绝,尽管不甚乐意,还是回答他。

「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她是个相当害羞内向的女生。她总是后退一步,让别人优先,在旁边看着,会忍不住替她焦急。但不管任何时候,她都很温柔,总是能让每个人露出笑容,非常奇妙。是这种感觉的女生。」

遥远时日的雾绘身影浮现脑海。对我来说,那是比什么都还要重要的淡淡回忆。每当在这座村子的各处感觉到她的身影,就让我体认到这个事实。

「你对她很有好感,是吗?」

「唔,是啊……」

那那木直截了当的问题让我不知所措。但那那木并没有打趣我的样子,问这个问题似乎只是为了确认事实。

「可是那个时候,我和雾绘不是那种关系。雾绘是众人爱慕的对象,而且怎么说,她有种让人不太敢随便靠近的气质。」

「是三门神社的女儿这个身份的关系吗?」

「我觉得是。小孩子之间是不会在乎这些,但如果有大人在场,就没办法随便跟她在一起。我的母亲也是,不是把雾绘当成儿子的同学,而是更为特别的存在。」

比方说小学的教学参观或运动会,或是夏日祭典时,都是如此。即使是平时毫无芥蒂地跟她瞎聊的我们,光是看到她和父亲实笃在一起,就不敢跟她说话了。大人会深深向实笃行礼,毫不吝惜地送上尊敬的眼神,也对他旁边的雾绘送上相同的眼神。而雾绘也会回以莫名老成的微笑,和面对我们的时候截然不同。在过去,这样的相处模式是理所当然。

「这种状况,她会不敢表达自己的意见也是当然呢。母亲无法抛头露面,所以自己更必须好好表现,这样的想法也有很大的影响吧。」

「没错,雾绘就是这样的孩子。所以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看起来特别快乐也说不定。」

「你们感情真的很好。所以她过世的事实沉重地压在你们的心上,现在也让你们难以放下,是吗?」

我不明白那那木想要表达什么,含糊地侧了侧头。

「我听你们谈论她,有一种感觉。每个人都很喜欢三门雾绘,但并不是纯粹的怀念她,似乎对她有复杂的感情。」

「这是什么意思……?」

我问,那那木耸了耸肩,表情有些模糊难辨。

「若要比喻的话,没错,就像是罪恶感。」

「罪恶感?我们对雾绘有罪恶感?」

「这完全是我的直觉。你们聊到三门雾绘时,眼神、表情、动作、语气、言词之间,有种微妙的感情起伏。所以我想到了。你们各自的内心,是不是怀着因为是亲密的朋友,所以更无法说出口的什么?」

应该是为了不错过我的任何表情,那那木突然停步,以不带感情的黑色眼睛注视着我。

「你想太多了。说起来,我们才没有大……」

「那么你呢?」

那那木打断想要粉饰太平的我,大步逼近上来。

「你到底怀着怎样的罪恶意识?为什么不敢说出来?」

几乎让人感觉到寒气的空虚阴湿的眼神攫住了我,甚至不许我别开目光。

「你对三门雾绘有什么亏欠吗?还是你和她之间有过什么?这就是你那奇妙的疏远态度的原因吗?」

—我很疏远?

「或许你自以为藏得很好,实际上,他们好像也不在意,但看在我这种第三者的眼里,是一清二楚。你们看似感情好,却不信任彼此,不肯开诚布公。尤其你更是明显。」

我想要反驳,却完全说不出话来。即使想要否定,却连摇头都办不到。

「好了,可以告诉我了吗?你到底在隐瞒什么?三门雾绘和你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不是……我……」

我只能勉强挤出这几个字。耳中听着那那木的话,脑袋却变得难以理解它的意思。

整片视野到处冒出闪亮白光般的东西,我陷入强烈眩晕。强烈的耳鸣几乎让人感觉到疼痛,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那那木的表情猛地扭曲了。

「不……这样啊……难道你……更不同的……对他们……」

那那木的话断断续续,逐渐远离。

身体仿佛被拖进无底的泥泞之中,沉重无比,冷到几乎冻结。即使睁大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我呼吸不过来,拼命喘气,想要出声求救,却成不了话语。

我的意识急速转暗,沉入深邃黑暗的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