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第二卷 缁衣巫女 第三章

作者: 阿泉来堂 更新时间: 2026-04-17 14:31:43

1

深夜的皆方村陷入鸡飞狗跳。

我们望着忙碌往来的警方人员,处在仍未消退的不适亢奋中,接受问案。数名警察轮番提出相同的问题,每次我们都话说从头,却不可能做出像样的回答。

而且,就算说明我们看到一群游荡的工作服男子,或尸体旁边站着一名黑衣女子,也没有半个警察相信。当然,我们也明白要别人相信这番说法,才是强人所难。

令人意外的是那那木。面对警方,他只简略说明一句。

「有人求救,却遭人杀害,旁边站着一个模样不寻常的女人。那个女人趁我们一时不注意,逃走了。」

既然他是来搜集怪异传说的,应该不会把那些奇怪的情景当成单纯的梦境或幻觉。这一点从他看到工作服男子和黑衣女子时的反应和表情,也显而易见。因为当时那那木应该正沉浸在终于邂逅寻寻觅觅事物的幸福,品尝着不为人知的欢喜。

他是认为即使说了,也不可能有人相信,所以干脆放弃说明。或者是根本不打算依靠警方,对警方不抱希望。

还有一件令人介意的事,就是那那木趁着警方人员离开的空档,打电话出去。虽然压低了声量,但旁边的我隐约听到了内容。

「是我。你在哪里?当地警方已经开始进行现场勘验了。」

从口气听来,是打给朋友吗?或许那个人原本预定与他一同进行他的毕生职志,却因为某些理由耽搁了。不管怎么样,那那木都没有做出任何说明。

天色将白的时候,我们暂时获得解放,可以回家了。但我们是命案的第一发现者,被严厉交代在承办刑警同意之前,不得离开村子。虽然没有把我们关起来,但也不打算放我们自由吧。

宫本回去自己家,其他人回到九条家。每个人都疲态尽露,我们也没说什么话,返回各自的房间休息了。我倒在凌乱的被窝上。身体疲倦,意识却亢奋不已,无法入睡。但躺了三十分钟左右,也稍微假寐了一下。

在梦与现实的境界变得模糊的意识中,思考连上了某段记忆。那名女子身上比黑暗更深的漆黑和服,那身服装我有印象。为了得到答案,我深入挖掘封存在昏暗意识底部的记忆。

很快浮现的景象,是我即将离开村子的最后一天,在三门神社的境内看到的雾绘。她发现准备默默离去的我,露出寂寞的表情。原本只有她那副神情深深地烙印在记忆中,但这时我唐突地想起了她当时穿的衣服。

那个时候,雾绘穿着一身漆黑和服。短袖和服、长袴、祭祀时外罩的千早1,全身上下都是一片墨黑。

我惊愕睁眼,坐了起来。没有错。那身黑衣,和十二年前雾绘穿的一样,是三门神社的巫女服装。

想到这里,更进一步的疑问让我烦恼起来。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那名黑衣女子和雾绘有什么关系吗?

老半天之间,我就这样爬梳着没有尽头的思考脉络又放弃,然后又再次梳理。不知不觉间,窗外传来鸟啭声,射入的阳光刺眼极了。我整个人都清醒了,实在不可能再睡回去。无可奈何,我准备起身要去洗脸的时候,枕边的手机振动起来。

『你今天几点回来?』

是妻子传讯息过来。看到那简短的文字,我感到不同于先前的另一种忧郁,叹了一口气。原本我预定今天下午就要收拾行囊回家去,但现在状况改变,我无法离开村子了。虽然应该不至于被当成杀人凶手,但是在状况明朗之前,应该会被留在村子里吧。

问题是要怎么向妻子解释。为了尽量不刺激她,我将讯息修改了一遍又一遍,传送出去。

『抱歉,发生了一些事,我得留在这里几天。详细情况等我回去再跟你说。』

就算坦白说出昨晚发生的事,妻子当然不可能理解,而且我也不想害她瞎操心。不能在重要的怀孕初期让孕妇不安,影响到胎儿。

想到这里,我惊觉一件事。我还未能打从心底为妻子怀孕的事开心,然而在做决定时,我却把它当成第一优先,这让我自觉滑稽。

她的肚子里有我们的孩子。我们必须养育即将出世的那个孩子。不是一个人活下去,而是成为一家人,携手度过往后的人生。这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至少我自己回顾幼少时期,总是感到刻骨铭心。同时也觉得没有做好这种准备的人,没有资格成为父母。

看看社会,虐待自己的孩子,或是把孩子丢在炎炎夏日的车子里,把他们活活热死的父母,数量多到难以置信。每当看到这样的报导,总会让我省思成为父母的觉悟有多么重大,又有多么困难。我曾想过自己是否也会有必须立下觉悟的一天,然而实际面对这样的状况,我毫无准备的程度,连自己都要笑出来。

就算妻子看透了这一点,认为我来这座村子只是想要拖延面对,或是逃避现实,我当然也不可能有任何怨言。

我正要收起手机,简讯铃声再度响起。

『这样,我知道了。可是,我们差不多该好好谈一谈了。我想告诉爸妈,姐一定也会为我开心。』

我的视线在文字上反复逡巡。我早就猜到,不同于我,她心中完全没有「不生」这个选项。其实她非常想要向亲人宣布喜讯,但因为考虑到我的心情,才暂时没有告诉家人吧。

我们婚后才半年,但发现怀孕后,妻子的情绪一直很糟。我已经好久没看到她过去那种温柔开朗的表情了。因为这样,我都差点忘了,就像我将她视为重要的人,她也一样把我视为重要的人。她的家人一定也会为新生命的到来而欢喜。

这些我都明白。我明白,可是……

『回去以后,我们好好谈一谈吧。』

我只回了这段话,仿佛要逃离不可抗拒的事实般,离开了房间。

在屋子里枯坐也实在窒闷,我想稍微呼吸一下户外的空气。走下楼梯,大和室那里传来有人活动的声响,厨房飘来有些晚的早餐香气。虽然隐隐约约,但也听到人声。

昨晚一起共进晚餐的只有忠宣,我和纱季的父亲修,还有继母薰都没说上什么话。因为从以前就跟他们没什么接触,所以觉得碰面也尴尬,我没跟他们打招呼就直接出门了。

我没有目的地,信步而行。可能是因为昨晚的事,村人似乎都相当浮躁不安,每个人表情都很阴郁。站在超市前面聊天的主妇、在公园享受日光的老人、遛狗的妇人—他们昨晚是否目击到身体散发诡异光芒的一群男子?是否认识全身骨头碎裂死亡的男子?村民如何面对他的死亡?

我毫无头绪,但也不想向他们攀谈,打听情报,同样怀着阴郁的心情,在这座小村子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虽然不是刻意这么做,但不知不觉间,我经过发现男子尸体的巷子。现场已经没有警方人员,但拉起了封锁线,禁止进入。有个背影站在封锁线前,探头窥看现场。

我还没出声,那个人就先回头了。

「咦?你是—井邑,对吧?你怎么来了?」

「那那木先生才是,你在这里做什么?」

日头逐渐爬上中天,气温也不断升高,然而那那木还是老样子,一身黑西装。体感温度应该相当高,他的神情却一派清凉。

「昨晚的事让我有些在意,所以过来看一下,但遗体那些好像全都清光了。」

哈哈哈—那那木悠哉地笑着,努了努下巴,指示巷子前方。我在内心反驳他,那么惨不忍睹的尸体,怎么可能一直放在原地?

「你说在意,是在意什么?」

「我很好奇昨天那群人是从哪里来的。」

那那木稍微抬起视线,环顾了周围一圈。我无法理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困惑不已,那那木却一副洞悉一切的态度,说着「你听我说」,迳自说了下去。他的表情总有些神采飞扬,语气也很雀跃。也许是找到人一吐为快,让他很开心。

「昨晚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那群工人,他们不是这座村子的村民,甚至根本不是活人。」

「你说他们是鬼?」

「是啊,若说是游荡的鬼魂,从这个意义来说是一样的,这样形容是最直截了当的吧。但严格地来说,我认为他们不是鬼。他们是亡者那一类的东西。」

「亡者……?」

我反问,那那木微微点了点头,继续说明:

「在阳世留下强烈的遗憾死去的人的灵魂—如果说这种憾恨的残渣是鬼的话,他们就不符合了。因为照一般来看,他们是不会回归阳间,却也无法启程前往任何地方的可怜的牺牲者。」

那那木强调「牺牲者」三个字,撩起有些自然鬈的黑发。

「他们是那座隧道工程的工人。有些人承受不了过于严酷的劳动,搞坏身体而丧命,有些人死于坍方事故,死后仍无法离开冰冷的隧道,进退不得,是这样的灵魂。这就是他们的来历。」

这时,我实在无法掩饰脸上充满猜疑的表情。我理解那群男人不是一般人类,但就算听到他们是鬼魂、亡者,我的脑袋也没柔软到可以当场信服说「原来是这样」。

「请等一下,这再怎么说都太……」

「不可能吗?可是事实上,那座隧道不是找到了许多白骨尸体吗?」

「就算是这样,那些人怎么会现在才变成鬼—不是,我不晓得是亡灵还是亡者,总之他们怎么会现在才跑出来?」

「你觉得奇怪吗?」

被那那木一脸讶异地问,我不知所措地说:

「当然奇怪。你应该知道,我是这里出生的,一直到国中以后才搬到外地。至少我住在这里的时候,从来没有发生过昨晚那种事。如果就像你说的,昨晚我们看到的是死者的鬼魂,明明过去他们有那么多机会可以现身啊。」

「嗯,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呢。」

那那木佩服地点点头,有些夸张地耸了耸肩。

「不过,就算从来没出现过的东西,在昨晚突然冒出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就像天地异变一样,怪事都是在某一天突然发生的。而且也不是毫无理由、突然发生的。只是你或村民不知道而已,怪事的根源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种下了。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事情逐步发展,某天终于超出容许值,灾祸爆发。就算我们在水坝的这一边再怎么张大眼睛看,也看不出另一边已经积了多少水,对吧?」

那那木无所事事地重新打好领带,补充说「是同样一回事」。他的动作和语气没有半分犹疑,也不像是想要设计我而信口开河的样子。他的一言一行带有奇特的说服力,强势颠覆我的常识,把他说的内容已新的事实植入我的脑中。

「当然,我也完全不明白现在这座村子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亡者真的是从隧道来的吗?那名男子的死法怎么会那么神秘?其中有什么因果关系?更重要的,是那名黑衣女子。」

那那木的声音染上了些许激动。

「她与亡者显然完全不一样,连是生者还是死者都暧昧不明,从她的身上,我感受到撕心裂肺的怨念。如果那不是活人,肯定是难得一见的强大妖魔鬼怪。」

我完全不想否定那那木的主张。从状况来判断,说是黑衣女子杀害了村人应该不会错,而且她在一瞬之间消失无踪,由此判断她并非一般人类,或许比较合理。但比起这些,更令我介意的是那那木述说时的模样。虽然口吻完全不情绪化,但他仍无法克制涌上心头的感情,笑容满面。他回想着我们遭遇的奇妙现场,以及残忍杀人的女子,竟得意地笑着。

是什么让你觉得那么愉快?你怎么能像那样笑?我用力咽下这些问题,隐藏着轻蔑那那木的心情,继续与他对话。

「那,你看出什么了吗?」

「很可惜,没有半点线索。果然还是应该先看看岸田先生遇害的现场。」

那那木喃喃自语,我忍不住反驳他道:

「还在说?难不成你要说昨晚的事,和岸田先生的命案也有关系?」

「就是要查出这一点。至少昨晚遇害的男子—他姓山际,山际先生和岸田先生之间,应该有某些确实的共通点。」

「你是说他们的死法都一样吧?可是就算杀害手法相同,也不一定就是同一人所为。」

「当然了。但同时也无法确定并非同一人所为。所以才教人耿耿于怀啊。」

那那木的嘴唇再度扭曲,就像发现乐事的孩童般笑了。

「杀害山际先生的那名巫女,也是杀害岸田先生的凶手,那那木先生这么认为,对吧?」

我抢先说出口,瞬间那那木用一种看到不可置信之物的眼神注视着我,接着用力抓住我的双肩。

「—你说什么?」

「咦?咦?等一下,那那木先生,很痛,很痛啦!」

那那木抓住我的肩膀,手指力道大得难以置信。我害怕再被他抓下去会骨折,忍不住扭动身体,挣脱他的手。

「抱歉。可是,拜托你再说一次。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我反问,那那木一脸严肃地回答:

「你说『巫女』。你确实是这么说的。那个穿黑色和服的女子,你觉得是巫女?」

这时,我总算理解那那木想要表达什么了。

「看到那身黑色的和服,竟联想到巫女,这实在很不自然。说到巫女,一般都是穿白色短袖和服和绯红长袴的。」

「不,那是因为……」

「为什么你会认为那名黑衣女子是巫女?告诉我详细理由。」

就算想要蒙混过去也太迟了。显而易见,临阵磨枪的借口对这个人不管用。那那木的眼神就宛如某种猛禽,被他异样的眼神所震慑,我勉为其难听从了他的要求。

「我以前听说过,三门神社在举行仪式,进行『神灵附体的奇迹』时,除了神主以外,还需要巫女。详细情形我不知道,而且我根本没看过仪式……」

这是以前和雾绘聊天的时候,她稍微向我提到的模糊资讯。因为也没什么确实的根据,我的语气自然也变得软弱起来。

「唔,神社的祭祀中,一般都是神主念祝词,巫女表演舞蹈。三门神社有巫女,也是很正常的事。」

那那木插进我的话,没人拜托,却迳自解说起来。

「说起来,现代神道教当中的巫女,大半都是指祭祀辅助者。最早期的巫女以邪马台国的卑弥呼为代表,在古代神道教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但是在父权社会确立以后,巫女的地位也逐渐式微。同时古代的巫女必须具备的萨满成分遭到排除,取而代之,身为神妻的处女性质获得强调,渐渐地被单纯要求是『神圣的存在』。因此担任巫女的人只限年轻女子,基本上只要结婚就必须退休。不过也有资料显示,在某些地方任何年龄的女子都可担任巫女,因此这无法一概而论。」

那那木竖起食指,就像在提醒我注意,又继续上他的课。

「附带一提,巫女成为神妻的祭祀,称为『圣婚仪式』。全世界有许多神话描述了圣婚,在日本,蛇神与人类女子结婚的三轮山传说,也是一种圣婚神话。此外,《古事记》中登场的女神天宇受卖命也褪去衣物,赤裸上身,在天岩户前舞蹈,展现了非常性感的一面。这一类的传说,一样随着佛教传来,渐渐遭到排除,巫女是神圣的、而且是纯洁的处女这一点变成了最重要的条件。」

「喔,这样啊……」

明明要求我说明,那那木却自顾自得意飞扬地滔滔不绝。继续放任他说下去,根本不会有进展。

「然后更进一步说—」

「那个,那那木先生,不好意思,可以回到正题吗?」

我强硬地打断那那木看不到尽头的话,他总算回神似地轻咳了一下。

「失礼了。我有点离题了。这是我的坏毛病。」

那那木自嘲地这么说着,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包烟,询问我道:

「方便抽一根吗?」

「请便。」

我回应,那那木抽出一根烟叼进嘴里,接着发出悦耳的声响,打开打火机盖子点火,但不管拨动多少次,都只见小火花迸散,火点不起来。

「没油了吗?」

「嗯,老古董了,常常点不着。这是我叔叔的遗物,虽然不太灵光,但就是舍不得丢。对我来说,它就像是护身符。」

那那木有些腼腆地笑道,向我展示那支打火机。看来经常使用,到处都有细微的擦伤,光泽黯淡。表面有满月与狼的设计图案,背面刻印着由几个图形,或是记号般的花纹组合而成的图案。

「我叔叔也跟我一样,是个作家。不过他这辈子只出版过一本书,若要论成就,他远不及我吧。」

「他算是那那木先生的师父吗?」

我没理会那那木不着痕迹地插进话中的自我吹嘘,那那木有些不满地皱眉。

「师父?他离师父这样的地位远得很,但确实为我带来莫大的影响。我会像这样搜集怪异传说,也是为了实现我跟他的约定。」

那那木腼腆地说着,却又露出有些惆怅的神情。

试了好几次,总算点着了火,那那木津津有味地吐出烟来。他目送着轻柔地升起的烟在微风中雾散,再次戴上没有表情的面具。

「言归正传。我刚才说明的巫女,和你所知道的三门神社的巫女之间,有什么不同吗?」

「你问我严格来说有什么不同,我也没有自信……」

我含糊以对,那那木点点头,催促我说下去。

「三门神社的巫女,巫女服是黑色的。以前我只看过一次……」

我说着,脑中浮现昔日的雾绘身影。全身穿戴着黑色巫女服,迎接香客的雾绘。

「看到山际先生的尸体旁边的女子时,我一时没有想起来。可是事后回想,我忽然想起那是三门神社的巫女服。所以刚才才会忍不住认定那名女子就是巫女……」

「哦……?」那那木恍然大悟似地轻呼了一声,「黑色的巫女服吗?这个资讯非常有意义。对你来说,黑衣打扮的巫女也很不寻常吗?」

「是啊。其他神社怎么样我不清楚,但是在我的认知里,说到巫女,就是白色和服配红色长袴。不过只是衣服的颜色不同罢了,我不觉得这有多重要。」

那那木交抱手臂,手指轻抹鼻头。

「唔,确实一般人所认知的巫女服红白配色,并非正式规定的服装。巫女的服装,由所属神社自由决定,红白搭配完全只是一般状况。证据就是,香川县的金刀比罗宫的巫女,穿的是深紫色的长袴。但相对地,具备正式资格的神职人员就有正式服装规定,其中也明定了不能穿戴的颜色—禁色与忌色。此外,大祭的时候,会穿着正式礼服『衣冠单』,最外面的袍的颜色依身份规定,只有最高级的神职人员能够穿黑袍。根据这些事实,你也可以明白一身漆黑的巫女服有多奇异吧?」

那那木说了一大串,再次俯视我。

「就算没有规定,除非有什么重大理由,否则不可能会有巫女穿黑色服装,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至于是什么理由,我也还不清楚。」

说到这里,那那木沉思了一会,以试探的语气接着说:

「我想三门神社的巫女,与一般的『神社巫女』应该大相迳庭吧。」

「你说的『神社巫女』是什么?」

明知道不该问,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不出所料,那那木误会我对他的话很感兴趣,顿时整个人神采奕奕,如鱼得水,眼睛闪闪发亮。

「那位知名的民俗学家柳田国男在著作里把巫女分为两大类,一种是服侍神社的『神社巫女』,另一种则是透过神灵附身,进行降灵的『附身巫女』。我认为三门神社的巫女比较接近『附身巫女』。」

附身、降灵,听到这些陌生的词汇,我的理解跟不上,就连柳田国男是何方神圣,都没有听说过,但如果问了,感觉会让内容变得更拖沓,因此我刻意不问。

「除了神社以外的地方,也有巫女吗?」

「当然了。巫女并非神社的专利。比方说,恐山的伊塔古2就很容易理解吧。伊塔古是一种灵媒,能召唤灵体附身在身上,进行通灵。基本上由女性担任,让附身的灵体透过她们说话,与求助者对话,借此连系死者与生者。」

说到这里,那那木「啊」了一声,想到似地补充说:

「对了,原本恐山并没有伊塔古。一般人所知道的恐山,是『恐山菩提寺』,是曹洞宗的寺院。自称伊塔古的灵媒聚集在那里,香客前往那里向她们求助,结果『恐山』成了伊塔古所在地的代名词。但伊塔古并不属于任何宗教团体,算是民间宗教人士,和曹洞宗也没有任何关系。然而由于这个普遍流传的认知,据说恐山有时也会接到抗议电话,说遭到自称伊塔古的诈骗师所骗。简而言之,恐山(寺院)和伊塔古(民间宗教人士)被混淆在一起,称为『恐山的伊塔古』了。」

「喔……真是上了一课……」

「呵呵,这样啊,我想也是。」

那那木满足地笑了,但向我炫耀完知识后,好像总算发现不对,咕哝着「又离题了」,假惺惺地清了几下喉咙。

「总之这里重要的是,伊塔古『召唤死者,仲介死者和生者』这样的特性。她们让求助者想见的死者附身在自己身上,协助传达生前未能说出的心意,或是道别。这也叫『神灵附体』……噢,你不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吗?」

那那木还没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就有什么一直让我感到在意。

迟了一拍,轰雷掣电一般,点和点连成了线。

「三门神社的『神灵附体的奇迹』……」

「没错。很像三门神社为香客执行的仪式吧?让召唤来的灵体附身的『附身巫女』,除了伊塔古以外,还有青森县的『神女3』、冲绳的祝女4或『于他5』、韩国的巫堂,就像这样,是国内外都很常见的习俗。共通之处是以女性居多,以及降灵的时候会陷入一种出神状态,来与神灵连系。如果三门神社的黑衣巫女具备相同的性质,那么『神灵附体的奇迹』可以让香客与死者再会,也很合理了,不过—」

说到这里,那那木有些欲言又止,露出严峻的表情。

「—总觉得少了什么。虽然这感觉很模糊,但我觉得三门神社的仪式,和附身巫女进行的单纯降灵术有某些泾渭分明、截然不同的要素。而这与岸田先生和山际先生遇害的理由相关。」

「别的要素是什么?你想到什么吗?」

那那木摇了摇头,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完全不明白。解谜的必要资讯,目前彻底不足。」

那那木扼腕地这么作结,把吸到快碰到滤嘴的香烟揿熄,阖上携带式烟灰缸,吁了一口气。

那那木所说的内容,我并非完全理解。但他具备丰沛的知识,并能在外行人的我也能理解的范围内侃侃而谈,他这种充满说服力的特质让我由衷钦佩。最重要的是,他仅靠着我提出的零碎资讯,就考察得如此深入,虽然我是外行人,也觉得非常了不起。这是他身为作家的实力吗?或者是受到更不同的、某种无法言说的力量所驱动?

「我想要搜集更进一步的资讯,但三门神社已经不存在了。一族灭门,建筑物也烧毁了。这样一来,要找到线索,就得下一番苦功了。」

那那木语带挖苦地自言自语道:

「那座隧道发现白骨,是十六年前的事。三门神社烧毁,是十二年前。来自隧道的亡者,与来自三门神社的黑衣巫女同时出现在村子里,一定有某些理由。既然有妖魔鬼怪,就一定有起源。除非查出它的源头,否则往后一定也会继续发生和昨晚相同的事吧。」

「你是说还会有人被杀吗?」

我提心吊胆地问,那那木锐利地盯着我,默默地点了点头。瞬间,昨晚的光景巨细靡遗地浮现脑海,一阵战栗窜过全身。这意味着我承认了我应该彻底否定的鬼怪真实存在。

短短一晚发生的事,加上那那木的解释,似乎彻底颠覆了我的价值观。证据就是,现在我感觉到一股近似使命感的强烈冲动,觉得非揪出出现在村子的鬼怪真面目不可。

1:千早(ちはや)为神道教祭祀活动中,巫女等神职人员所穿的衣服。一般为印有青色花鸟草木的白衣。

2:恐山的伊塔古(イタコ,itako),正式表记为片假名,虽有人使用汉字「潮来」,但潮来为地名,与伊塔古无关。本书采用音译。

3:日文为「カミサマ(kamisama)」,与「神」同音。

4:日文为ノロ(noro),为琉球神道教的女性祭司。

5:于他(音译,ユタ,yuta),冲绳的民间宗教人士。

2

「—嗯?」

返回九条家的路上,那那木轻呼一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吗?」

我问,那那木以眼神示意马路前方。数户住家密集的马路角落,有几名村人。乍看之下,就像站在街角闲聊,但气氛不太对劲。三个都是年约四十多岁的男性,一边谈笑,视线却固定在我们身上。从那阴险的眼神,我立刻看出他们对我们抱有敌意。

「他们找我们有什么事吗?」那那木说。

「天晓得。」

与其说有事,感觉更像要找碴。

「刚好,去向他们打听一下吧。」

「咦?等一下,那那木先生?」

那那木丢下不知该如何处理才好的我,飒爽地走向男人。可能是被步伐坚定地快速拉近距离的那那木给吓到了,那些男人忽然浮躁起来,匆匆离去了。

他们跑得很快,甚至来不及叫住他们,但与此同时,也证明了他们因为某些理由在监视我们。

「走掉了。真可惜。」

我没理会埋怨的那那木,兀自沉思起来。村人监视我们,到底要做什么?想快点把我们赶出这座村子吗?或只是看不顺眼外地人大摇大摆地在村子里走动?

不管怎么样,气氛确实十分诡谲。我抬起视线,环顾四周。

应该熟悉的村中景象,现在却恍如另一个世界。

怀着难以释然的心情回到九条家,朋友聚在大和室里,吃着午餐准备的面线。

「阳介,你去哪了?跟那那木先生约会吗?」

芽衣子轻浮地问,我含糊地说「嗯,出去一下」,坐了下来。看了一下聊些言不及义的话题谈笑的朋友,发现只有宫本不在。

我问纱季,她回答:

「昨天遇害的人,好像是在宫本那里上班的员工,所以他好像得帮忙准备葬礼那些的,没办法过来。」

都市地区也就罢了,但是在皆方村这种人口严重外流的地方,有人过世时,只靠家属亲戚,很难筹备葬礼事宜。因此街坊邻居会团结合作,帮忙处理,相互照应。

有个词叫「村八分」,指的是全村对某一户人家的制裁。简而言之就是十项村庄的共同活动当中,火灾时的救火和葬礼这两分若是置之不理,会殃及他人,因此村人仍会协助处理,而其余八分6,则是任其自生自灭。若是不彼此扶助,在人口极端不足的村子里,生活会无以为继。村子里没有殡仪馆和寺院的皆方村也不例外。

「我爷爷也是,一早似乎就很忙。发生了那种事,一些闲得发慌的人会兴高采烈,或许也是难怪。」

纱季这话有些不庄重,但没人规劝。可能是刻意避开昨晚的话题,每个人都像在观察彼此的脸色,气氛相当尴尬,正当我开始感到窒息的时候,纸门突然打开,宫本探头进来。

「啊,我们正聊到你呢。肚子饿了吗?」

「不会,我吃得差不多才来的。」

宫本抹着额头的汗珠,放下手中的包包,坐到我旁边。

「葬礼准备很辛苦吗?」

我问,宫本眼镜底下的眼睛渗透出疲惫,点了点头。

「毕竟是那种状况。要是病死或意外事故也就罢了,那种死法,家人应该也很难接受吧。」

这一点每个人都同意。即使不是家人,应该也无法轻易接受。

沉重的气氛就要再次笼罩和室,那那木突然开口:

「听说是儿子去认尸的。头部彻底遭到破坏,无法辨认长相,但因为身上有特别的痣,才能认出是父亲的样子。」

这话引起全员的注意。

「据说家人哭天喊地,场面教人不忍卒睹。山际先生才刚逾花甲,孙子就快出生了。没能抱到孙子就离开,他一定很遗憾吧。」

「—等一下,那那木先生。」

我打断边吃面线边淡淡地述说的那那木,提出疑问。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那那木似乎不明白问题的意思,愣怔了片刻,轮流看着我们,咽下口中的食物,说:

「这是所谓来自可靠管道的消息。现在我只能透露这么多。」

纱季和松浦一脸无法信服,但就算这时候追问,那那木也不可能告诉他们详情。

可能是对这件事的不耐情绪助长,松浦咒骂「真是,到底怎么搞的」,粗鲁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们现在应该坐在回家的电车上。为什么非得像这样被关在这里不可?」

「警方不是说了?因为我们是杀人命案的第一发现者啊。」

纱季用受不了的口吻回应他。

「这我是知道,可是这样岂不是把我们当成嫌犯了吗?我还有一堆工作等着回去处理!」

「我也是,好吗?好不容易可以得到不错的工作机会,现在却可能被其他女生抢走。真是倒霉透了。」

芽衣子也跟着埋怨,为自己的窘境哀叹。两人沉默之后,大和室被格外沉重慵懒的气氛所支配。

「我说,昨天那个到底是什么啊?」

宫本低声说道。

「你说哪个?」

纱季问。她是在问,是游荡的那些男人,还是黑衣女子。

「两边都莫名其妙,但我比较在意的还是杀害山际先生的凶手。」

「那是女人吧?那个女人果然是凶手吗?」

芽衣子一副忍不住要问的态度。

「她拿着凶器,站在尸体旁边,当然是凶手啊。要不然她怎么会那副样子在那里?」

「可是这村子有那种女人吗?怎么说,感觉很不普通,让人不敢靠近……」

筿冢吞吞吐吐地插嘴,那张脸和昨晚一样苍白。

「说起来,那真的是人吗?」宫本说。

「咦……?不是人的话,那是什么?」

「鬼……之类的……」

宫本愈说愈没自信,含糊收尾,没有人提出否定。一定是因为每个人都有着相同疑问。

「我想起一件事。」

筿冢介意着周围的反应,稍微举高手说:

「那个女人穿的黑色衣服,是三门神社的巫女服,对吧?喏,大家也都看过吧?神社失火不久前,雾绘穿的……」

筿冢说到这里没了力,语尾无疾而终地消失了。每个人都尴尬地、神情有些阴郁地噤声不语。这份沉默,说明了在场每个人都得到了相同结论。

「三门神社的黑衣巫女化身怨灵,杀害了山际先生。这是最有可能的结论。」

那那木快刀斩乱麻地说出的这句话,宛如电流般窜过我们之间。

「咦?咦咦?什么?怨灵?」

「三门神社的巫女?这不可能,因为那里已经……」

「讨厌,意思是妖魔鬼怪吗?」

朋友几乎陷入恐慌,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难不成是雾绘……?」

其中宫本说出口的一句话,引来所有人的注意。

「宫本,你在说什么……?」

「就是啊,那怎么可能是雾绘?她才不可能做出那么残忍的事。」

纱季和芽衣子同声反驳,否定宫本的意见。

「可是我们不就看到了吗?看到那个站在山际先生尸体旁边的黑衣巫女。神社失火前,雾绘不是说过预定要举行换代交接仪式吗?说她母亲已经没办法继续执行职务了,所以要换她当巫女。那么,那个黑衣巫女会不会就是雾绘?」

「等一下,宫本,这再怎么说都太跳跃了吧?首先,雾绘—」

「—等一下。」

我想修正方向错误得离谱的话题,却被纱季打断了。

「—这么说来,我听雾绘本人说过,她母亲身体状况一直很差,神社的职务让她感到很吃力,所以雾绘必须接下职务。」

「这么说来,我们都没见过雾绘的母亲呢。好像有什么复杂理由。」

「我爷爷说,雾绘的母亲从以前就体弱多病,很少露面。生下雾绘以后,病情更加恶化,一直关在家里。」

筿冢和纱季表情沉痛地彼此点头。

「这么说的话,你们之中没有任何人见过三门雾绘的母亲?」

那那木问,芽衣子点头。

「我们去神社玩的时候,也只会见到雾绘的父亲和像是帮佣的老婆婆。她家里应该还有祖父,但从来没看过母亲……」

其中有一些复杂的内情,雾绘本人曾经向我提过一次。

雾绘的母亲三门雫子从雾绘小时候身体就不好,不仅不会抛头露面,甚至连家人都不见。生下雾绘以后,身体状况更差,精神方面好像也变得不稳定,孩子都交给奶妈带,因此雾绘没有任何和母亲相处的记忆。她很寂寞地告诉我,她甚至从来没有好好看着母亲说过话。

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连见都见不到母亲,雾绘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段关系。对于这样的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甚至连鼓励她都做不到。

「可是,就算那个黑衣巫女是雾绘的鬼魂,为什么她要杀山际先生?」

「这……」

被纱季严厉地追问,宫本的表情沉了下来。

「—不,这不可能。」

我忍无可忍地自言自语,所有的人都望向我。

「因为雾绘她……她才不可能像那样憎恨什么人……」

「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三门神社长年执行把死人叫回来的『神灵附体的奇迹』,以前大家不是都天经地义地相信吗?只要有三门神社的仪式,就能见到死去的人,所以对于死亡,没有什么好难过的。为了这项奇迹,许多香客来到村子里。就是有那么多人相信这件事。不是诈骗也不是造假,三门一族实际上真的能引发召唤死者的奇迹。黑色的巫女服,还有她手上拿的木槌和铃,如果和仪式有某些关系,就解释得通了。」宫本说。

「或许是这样吧,可是雾绘她—」

我仍坚持己见,宫本用力摇头制止我。

「我也觉得雾绘杀人,这太匪夷所思了,也完全不明白理由是什么。可是有没有这个可能?昨天的她,不是我们认识的雾绘。」

「意思是,她已经不是活着的时候的她了?」纱季问。

「或者也有可能是因为死亡,她对村子的强烈恨意显现出来,让她变了一个人。」

那那木接着插嘴。我难以判断谁说的才对,但每个人都已经快要相信那名黑衣巫女就是雾绘了。他们想要借由这么做,找到一个解释神秘现象的答案。

就算我再继续唱反调,感觉也不会有人听进去。

「可是,三门神社老早就没有了,要怎么把雾绘叫出来?有谁做得到这种事?」

「对啊,要进行那个叫回死者的奇迹还是仪式需要巫女,对吧?但巫女已经死了,应该根本无法进行仪式啊。」

筿冢和纱季接连提出疑问,可能是想不到说得通的答案,宫本陷入沉思似地不说话了。

结果还是那那木挺身代打。

「如果没办法以正确形式进行仪式,那就是用有些脱离常规的方法召唤出来的,结果现身的黑衣巫女杀害了山际先生。这么解释,应该没有矛盾。」

「有人召唤出雾绘的鬼魂,让她杀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芽衣子摩挲着自己的手臂问。

「比较妥当的推测是,那个人有足以这么做的理由吧。虽说是怨灵,但要操纵怨灵毫无理由地随便杀人,是不可能的事。必须施加相当强大的咒术,或被害者本身有什么理由招惹怨灵这么做。」

这说法可以理解,但最关键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那那木先生说的没错。喏,村长不是也说了吗?三门神社的教义中,有一项是『有罪的人会遭到死者制裁』,这会不会就是在说这个?」

宫本灵光一闪似地拍膝这么说:

「这么说来,以前奶奶吓过我,说要是做坏事,死掉的爷爷会回来骂我。」

「我也被这么吓过,说死去的父母随时都在看着我,所以如果伤害别人,爸爸妈妈会伤心。」

「这座村子的人都被吓过吧。我一直以为是大人为了管教小孩而编出来的话……」

筿冢和芽衣子,连纱季都加入肯定宫本的话。我自己从小听到大的这些教训,现在让我感到恐怖万分。

「原来如此,实在是值得玩味。」

应该是无法压抑逐渐高涨的情绪,那那木的声音明显地变得起劲。

「制裁罪人,自古以来就是死后的世界,或是幽冥世界的职责。佛教认为,人死后会在冥府接受审判。包括那位知名的阎罗王在内,七名判官各别以七天的时间评断生前的罪业,做出判决。然后灵魂转生到符合其罪行的世界。做坏事就下地狱,行善事就投胎到天界。这就是因果报应、轮回转生的概念。换句话说,人是在死后接受罪行的制裁,而进行制裁的,应该不是什么死者。」

那那木突然上起课来,我们都半信半疑地倾听着。

「相对地,神道教中,『阴间』指的是黄泉之国,男神伊邪那岐前往黄泉之国迎接在生产中死去的妻子伊邪那美,这个故事很有名。此外,『根之国』则是动粗的男神须佐之男命遭到放逐的地下世界。此外还有大海另一头的世界,称为常世之国。常世之国被认为是一种理想国,比起死后的国度,异世界的意涵更为强烈。与刚才的地狱不同的地方是,这些世界都以某种形式,与我们生活的地上相连。伊邪那岐从黄泉之国逃回来的时候,在黄泉平坂放上一块大岩石,从此阻断了往来,由此可知,在那之前是可以自由来去的。」

那那木喝了口麦茶润润喉,轻吁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人死后会成为这些国度的居民。这种情况,基本上是不会因为生前的罪而受到制裁或痛苦的惩罚,强调的完全是相连的异世界这样的一面。其背景来自于古代日本人的生死观,亦即强烈地受到『死后灵魂会在这个世界游荡』的观念影响。其中也没有死者制裁什么人的思想。在佛教传入以前,对日本人来说,死亡是一种不净,带有污秽,是必须忌讳、回避的。除了身份特殊的人以外,一般都是进行风葬或土葬。人们开始前往埋葬地点,对死者合掌膜拜,是由于圣德太子的推动改革。」

那那木说到这里停顿了一拍,谨慎地看了看我们每一个人,接着连珠炮似地继续说:

「基于以上的事实,对照关于三门神社目前所知的资讯,可以看到许多与传统日本宗教观极端大异其趣的特点。比方说召唤死者灵魂的『神灵附体的奇迹』,这与其说是神道,更属于萨满宗教的范畴。神社是向神明祈祷,安抚神明的愤怒,或祈祷无病消灾、五谷丰收的机构,绝对不会召唤死去的人。类型根本不同。

「接着是『死者制裁生者』的概念。这也一样,说起来毫无道理。在人死后,进行制裁的是神明,若是生前,则是衙门的工作。至少绝对不是神社应该包揽的职责,遑论让神道视为污秽、忌讳的死者去制裁人,更是不可能容忍的事。

「第三点,是仪式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巫女的装扮。一般来说,巫女穿的都是视为表现神圣的白衣,但为何三门神社的巫女却一身象征相反意义的黑色服装?根据我前面所说的两点来推论,这暗示了三门神社的巫女需要的并非传统的『神圣』,而是更不同的其他特质。三门神社果然拥有极端异质、属于异端的独特宗教观,这一点不会错。你们在这座村子出生长大,从小接触三门神社的习俗,或许无法理解,但身为局外人的我,可以明确地这么断定。」

那那木如此下了结论,谨慎地观察我们每个人的反应。

纱季和芽衣子还有宫本听了那那木的话,似乎颇有感触,从头到尾一脸严肃。至于筿冢,似乎听到一半就放弃理解了,苦笑着像是在说「我跟不上」。至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的松浦,则是脸撇向一边,仿佛毫无兴趣。

「感觉好深奥,脑袋都要打结了,不过那那木先生是不是知道?就是雾绘的鬼魂会在这时候出现的理由。」

「唔,这个嘛—」

听到纱季提问,那那木沉思了片刻。

「—完全不明白呢。真伤脑筋,哈哈哈。」

他不关己事地笑了。紧绷的神经不禁放松下来。

「结果又回到原点了吗?」纱季说。

「倒也不尽然吧。不管那那木先生的看法如何,假设山际先生犯了某些罪,那就是如同三门神社的传说,罪人遭到死者制裁了,对吧?」

宫本确认地问,这时—

「你们有完没完!真是够了!」

一道怒吼般的叫声毫无预警地响彻大和室。

一直没有参与对话、不悦地闷声不响的松浦仿佛情绪爆炸,突然破口大骂。

「我可不是,我不一样。不是那样……」

「没头没脑的,你怎么了?」

宫本一头雾水地问,松浦也不回答,肩膀微微颤抖,以布满血丝的眼睛注视着桌子的一点。

「松浦,冷静一点。」

筿冢伸手搭住松浦的肩膀,却被后者用力甩开了。

「啰唆!你才是,还有心思在这里废话一堆!你也跟我一样—」

话说到一半,松浦突然打住,站了起来,就像要逃离傻住的我们的目光。

「可恶,够了。要继续聊这种无聊事,你们请便吧!」

「喂,松浦!」

筿冢匆匆起身离席,追上单方面地撂话离开的松浦。

余味苦涩的寂静充满了房间。

「他是发什么神经啦?」

「不晓得,他还好吗?」

纱季和芽衣子苦笑着纳闷说。

横眉竖目地大声咒骂的松浦,眼中渗透出强烈的惧色。他极度害怕着什么,为了甩开恐惧,他试图以愤怒来发泄。

到底是什么让他慌乱、情绪化成这样?

我完全没有底。

6:其他八项活动为:成人礼、婚礼、生产、生病、建屋及改建、水灾、法事、旅行。

3

晚餐的时候,松浦没有出现,问筿冢出了什么事,他也只是含糊以对。我们身处这种状况,就算松浦变得神经兮兮,钻起牛角尖,也是很自然的事。总觉得穷追不舍也只会造成反效果,现在也只能任由他去吧。

因为没兴致像昨晚那样喝酒,用完晚饭后,我早早回到房间,结果收到妻子的简讯了。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想跟你说说话。』

就像她的作风,讯息很直接。我想打电话给她,点开手机萤幕,但立刻打消念头。就算现在说话,一定也无法改变什么。我们是两条平行线,而且我也没办法巧妙地撒谎吧。到底该说什么来关心她、讨论未来,我毫无头绪。

—对不起。

我在心中道歉,放下手机。因为感到窒闷,打开窗户,令人惊艳的明月正俯视着我。虽然不到满天灿星的程度,但月亮周围有着无数的星星正闪烁着。夜风有些阴凉,但我刻意去思考村子发生的怪事。

『罪人会遭到死者制裁。』

我完全没想到儿时母亲一再教导我的这句话,会以这样的形式牵涉进来。

直到那一天,「那件事」发生以前,我一次也没有怀疑过自己可能是罪人。但是现在不同了。每当想到「罪」这回事,我总是会第一时间就想起那件事。那是我和父亲的记忆当中,最为沉重、阴惨的一段。

父亲离世之后已经过了两年,但无以名状的罪恶感仍紧紧地攫住我不放。恍如昨日,一切都历历在目,往后不管经过几十年,我一定也无法忘怀。

染得一片鲜红的狭小房间。苦闷到极点的表情。触碰到父亲完全冰冷的身体时的触感,现在仍残留在我的手上。

我是罪人。但我无法将这件事向众人坦承。

我杀了父亲,这种事我绝对不可能说出口。

我走出房间想去厕所,这时纱季从斜对面房间探出头来。

「阳介,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纱季一看到我便担心地问。

「你好像很苦恼。」

「没事,也不是那样,只是……」

「只是?」

纱季进一步追问,我佯装平静,却也难掩困惑。

纱季平常不太会寻根究柢地打探别人的私事,现在却难得为我担心。她的好意我很感激,但我还没有勇气把这折磨着我的苦闷罪恶感,以及肇因的事实吐露出来。

「是跟老婆吵架了吗?」

「唔,差不多。」

「居然丢下老婆,跟老朋友厮混,不可原谅!被老婆这样骂吗?还是你跟芽衣子的事被抓包了?」

「不是,那是一场误会啦。」

我连忙辩解,纱季调侃地笑着,挥着右手。

「我知道,只是开个玩笑。可是阳介,你果然被老婆骑在头上。你从以前就优柔寡断,或者说对任何人都不敢坚持己见。」

「也不是那样……」

「这也没什么不好。这样夫妻才会相处顺利。那,什么时候生小孩?」

被出其不意地这么一问,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到我的反应,纱季笑了开来,就仿佛看出了一切。

「—这样啊,恭喜。你也要当爸爸啦。」

「嗯,谢谢……」

这种时候,女人真的很敏锐。我认为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没用,坦然道谢。但我的态度似乎让纱季感到疑问,她一脸好奇地问:

「怎么了?你不开心吗?」

「当然开心啊。可是老实说,想到自己要当爸爸了,总觉得很奇妙。」

「这很普通啊。男人啊,事到临头都很不可靠。」

纱季的语气有些死心认命,她撩起刘海。

「唔,你们家特别辛苦嘛。那个时候的你,总是一副随时会死掉的表情。」

我不禁苦笑。虽然某程度早就猜到纱季的想法了,但是被当面这样说,尽管是陈年往事了,依然觉得窝囊不已。

「从我的经验来说,每个人一开始都会害怕的。可是小孩才不管父母怎么想,一天天长大,结果还是只能习惯了。」

可能是想到留在东京的孩子,纱季的眼神摇晃了一下,浮现些许忧愁。

看起来有些落寞,就像在承受痛楚一般。

「总之,你要好好振作。要是露出这种表情,你太太也会很不安的。男人就该从容不迫,不动如山。」

纱季戳了戳我的肩膀,我微弱地呻吟,却也感到怀念。我个性内向,经常闷闷不乐,纱季总是像这样为我打气。即使是别人说了会感到刺耳的话,从纱季口中说出来,我就能坦然接纳,十分奇妙。纱季平日或许是有些高高在上,让人不太舒服,但她的这种个性,好几次拉了我一把。

抬头一看,纱季就像平常一样微笑。我也跟着露出笑容,心头奇妙地轻松起来,有种清爽的安心感。我就要沉浸在这种感觉,这时走廊的灯开始明灭闪烁起来。

「咦?怎么……」

纱季的声音骤变,开始发颤,扫视周围。就像要激起她的不安,头顶的电灯泡闪烁了几下,随即无声地熄灭了。

无声的黑暗突然造访。不安与焦虑执拗地折磨着我。

「唉,阳介,你看那边……」

黑暗中,勉强可辨的纱季的指头指着面对马路的窗户。我悄悄靠过去往下一看,发现一群身体发出白光的工作服男子。

「真是够了……怎么又来了……」

纱季泫然欲泣,我也是相同感受。从马路另一边走来的诡异集团,光是看到的就超过十人。

「数目增加了。比昨天更多。」

聚在一起行走的男人—借用那那木的说法,就是亡者—焦点涣散的视线对着半空中,仿佛铐着脚镣一般,拖着步伐,局促地摇晃着身体。那形姿完全感受不到生气,无庸置疑,是一群寻求光芒而不断旁徨的死者。

「总之,得通知大家—」

我喃喃自语,鞭策生根似地不肯挪动的脚,转过身时,冷不防一道「铃……」的声响拖出尾音响起。

我寻找让人回想起前晚噩梦情景的声音来源,视线在昏暗的走廊搜索,下一秒,震耳欲袭的惨叫声划破了黑暗。走廊前方,最里面的房间纸门发出锐利的「唰」一声打开来,一团黑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噫……噫啊啊啊!」

纱季打开手机手电筒,看出那团人影是松浦。松浦发出悲痛的声音,背贴在墙上,手脚仍继续挥动,想要后退。

「松浦,怎么了?」

松浦这才发现我们,不停地急促呼吸和尖叫,爬了过来。同时,他冲出来的房间里,不断地传出令人不忍卒闻的惨叫声,完全就是人类濒死的呼喊。

「巫……巫女……巫女……!」

松浦就像喘不过气,挣扎着呼吸,不断倾诉着什么。

「松浦,振作点!总之你先冷静……」

「不只是这样!那……真的是……雾……嘎……嘎哈!」

松浦剧烈呛咳,蜷起身子咳了起来,我和纱季无法理解他不得要领的话,更加混乱了。

「喂,到底怎么了?你好好说啦!」

纱季充满情绪地拉大嗓门,这时刺耳作响的惨叫声陡然停住了。同时,一种把重物抛在地上般的钝重震动沿着地板传来。

「雾绘……是雾绘……筿冢的身体……突然……」

松浦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左右摇头。虽然我察觉这话意味着什么,却一时无法接受。

「你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要不然那到底是什么!」

松浦厉声大叫,指着里面的房间。敞开的纸门深处无声无息地冒出一名黑衣女子,那空洞的身形浮现在月光之中。黑色长袴、黑色短袖和服,外面罩着黑色千早,是黑衣巫女。室内无风,一头黑色的长发却微微蠢动着。

不可能。我在内心对自己说,却无法相信自己目睹的事物。从身材到发型、握住淌着漆黑鲜血的大木槌的纤细手腕。还有那身漆黑的巫女服,虽然细节不同,但与我最后看到的雾绘是如出一辙。

「怎么可能……雾绘不可能……」

我只能勉强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些话。

黑衣巫女与我们相隔数公尺的距离面对面,我们陷入彼此一动不动的胶着状态。巫女散发出来的强烈压迫感,类似愤怒与憎恶,还有凶猛的怨恨,暴露在这股气势下,我的身体好似要被压垮了。被垂落的长发遮掩,看不见巫女的脸,但她肯定正朝里射来怨毒的眼神。

远方传来跑上楼梯的脚步声。如果不是背后传来叫我名字的声音,我可能会永远定在原地吧。过了几秒,我总算回过神来,发现那那木就站在我旁边。

「今晚果然也现身了吗?」

那那木斩钉截铁地低声自言自语。虽然没有露出笑容,但他的眼睛充斥着明显的期待与兴奋。

和那那木一起上楼的芽衣子挨在纱季身上,满脸不安。又过了一会,楼梯旁边房间的纸门打开,宫本现身,忠宣、修以及薰也听到吵闹声从楼下上来了。除了宫本以外的三人看到黑衣巫女,全都冻结似地怔在原地,发出警戒与困惑掺半的惊叫。在众人注视中,黑衣巫女缓缓挪动步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喂,松浦,快点站起来!」

宫本跑过去,抓住松浦的手要扶起他。我立刻过去帮忙,一起扶松浦站起来,但他才刚跨出一步,立刻尖叫一声,摔倒在地。

「还好吗?振作—」

宫本说到一半,赫然倒抽了一口气,芽衣子也跟着发出尖叫般的声音。

「脚……断、断掉了……」

松浦的左脚,从小腿的位置朝不正常的方向弯折了。白骨刺破皮肤伸出来,周围的组织喷出鲜血。

「不会吧?只是跌倒就……」

「不,不是跌倒弄的。」

那那木否定宫本的惊诧。

「直到上一刻,他都还用自己的脚站着。然而短短一瞬间就出现异状,他尖叫摔倒。」

「是跌倒骨折吧?」纱季说。

「不对。你仔细想想。如果是跌倒骨折,应该会在骨折的当下惨叫,但他是在跌倒前尖叫的。也就是说,有某些力量作用在他身上,让他的脚受伤,使他跌倒,这么推论才合理。」

确实,松浦是自己冲出房间,跑过来我们这里的。虽然他气急败坏,但身体应该没有问题。如果是之前就已经骨折,他不可能像那样行动。那么他的脚是在什么时候折断的?到底是谁弄断他的脚的?

「总之得帮他急救。」

「我知道。过来这里。」

纱季催促,我就要再次抓住松浦的手,这时他的身体传来一道清脆的断裂声。瞬间,松浦仿佛触电一般,全身扭动,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的右手,手肘以下整个瘪塌变形,就像被砸扁了一样。

「咦……怎么会……?」

我反射地缩手,惊愕低语。我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啊……呜啊啊啊……」

松浦奄奄一息地呻吟,伸出还能活动的左手。还没有人来得及抓住他的手,他的五指便接连朝不同的方向弯折断裂。每根手指就仿佛具有自我意志活动起来一般,发出劈啪声响,纷纷碎裂扁塌,紧接着一道格外巨大的声响,整个爆开来了。松浦愕然注视着自己面目全非的手,他悲痛的叫声已经只能用恸哭来形容了。

「……不是……的……不是……故意的……」

松浦颤声喋喋不休地说着,就仿佛被什么所催逼。

「因为说可以大捞一笔,所以我们才去闯空门。可是屋子里有人。有个老爷爷。我们被他看见了,所以……」

「松浦,难道你……」宫本说。

「……我们把他杀了,所以我也要被杀了,喏,对吧?」

听到这番意想不到的罪行告白,每个人都张口结舌。事到如今我们才恍然大悟,白天松浦的态度突然变得不对劲,原来是这个理由?

黑衣巫女散发出腥甜浓重的死臭,来到松浦背后。她高举的手倏地往旁边一划。

「救……救呃……」

转头仰望巫女的松浦,下巴被粉碎了。汹涌的鲜血和碎裂的牙齿发出声响喷溅一地,把墙壁和地板染得漆黑。

黑衣巫女蓬乱着一头乌亮长发,以缓慢到极点的动作,将木槌高举至头顶。

「住手—」

我反射性地出声,却被无数道惨叫给盖过了。巫女毫不迟疑地挥下木槌,松浦的脑袋发出一道闷重的声响炸了开来。

四下化为一片血海。湿肉与人体组织就像溃烂的果实般黏附在地上。黑衣巫女直起身体,黏腻的液体从木槌滴答淌落地面。

浮现在月光中的那身影,完全就是从黑暗中爬出来的「死亡」。

……会…………会……

呢喃声,是几不可闻的细微声音。

昏黑沉淀的阴暗中,巫女的头发仿佛拥有意志般蠕动着,只有从木槌淌落的血滴声空虚地回响。

只要稍微动弹,全身骨头就会碎裂,像松浦那样被杀掉。如此绝望的妄想在脑中驰骋。在场每个人肯定都身陷相同恐惧。证据就是,尽管是理应陷入恐慌的状况,却没有半个人尖叫,只是僵在原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面对文风不动地伫立的黑衣巫女,即将濒临极限的不是肉体,而是精神。我甚至想要立刻扯开喉咙,声嘶力竭地呐喊。

没多久,月亮隐没至云间,更深的夜黑覆盖了黑衣巫女。

—铃……

铃声拖出长长的尾音。与此呼应,走廊的灯泡闪烁,亮了起来。四周围化成血海的二楼走廊,其中没有黑衣巫女的身影。

眼睁睁地目睹化为无声尸骸的松浦,我们彻底陷入了狂乱。纱季和芽衣子悲痛哭喊,忠宣和修在后面大呼小叫。

那那木避开松浦的遗体,经过走廊,来到尽头处右边的房间前。我也被吸引似地跟上他,探头望进敞开的纸门里面的房间。

和室里,弃置着全身骨头碎裂、脑袋粉碎的筿冢遗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