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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逛过村子,最后我们来到村子边陲的旧道路。走下蜿蜒的坡道,经过未铺设路面的碎石路,前方围着显示禁止进入的栅栏,再过去是通车前便停工的隧道。
这条隧道据说是明治时代开拓北海道的那段时期开工的,因为地盘不稳,工程期间陆续发生坍方事故,牺牲了许多工人,有段悲惨的历史。若是这条隧道完工,让通往山地另一头的北见市的道路通车,皆方村的历史也会截然不同吧。
这时太阳西下,天色渐渐转为昏暗,张开大口的隧道让人感觉到一股异界的诡谲氛围。
「哇,这里还是老样子,有够毛的。」
其他人的印象似乎也都一样。但不同于说出来的内容,筿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雀跃。
「小学的时候,我们经常瞒着父母跑来玩呢。」
「我连靠近都不敢。」
芽衣子哆嗦地晃动肩膀。
「大家都一样啦。逞强假装不怕,其实吓得要死。」
宫本苦笑,众人都同意。
这里是我们小时候的游乐场之一。因为位于村子边陲,四周也没有像样的照明,所以大人都警告不可以靠近,不过小孩子才不管这些。虽然是不惜违背大人叮嘱也要天天跑来的绝佳游乐地点,但到了傍晚时分,这座隧道便会开始散发出诡异的气息。漆黑的洞穴里仿佛随时都会爬出恐怖的事物,令人胆寒,我们总是逃之夭夭地跑回家。
「只有雾绘不怕这里呢。」芽衣子说。
「对耶。唔,雾绘本来就有点怪。」
这么自言自语后,纱季对自己的发言轻笑了一下。
「从刚才开始,开口闭口就是雾绘,看来我们真的很舍不得她。」
「是啊。可是奇怪的是,我总觉得还可以再见到雾绘。」
「什么意思?」
纱季侧头讶异地问,似乎对芽衣子的话感到不解。
「雾绘不是有点神秘吗?怎么说,该说是不食人间烟火吗?我不太会形容,但她好像被某种厉害的存在保护着,有种这样的神圣氛围。」
我能理解芽衣子想要表达的事。我自己也在雾绘身上强烈地感受到某种神圣的气息。
「所以就算听到她死了,也觉得很不真实,感觉她好像现在就会从那条隧道走出来—」
芽衣子唐突地打住了话,同时「噫」地倒抽了一口气,双眼瞪得老大。
「喂,你干么突然不出声?怎么了?」
松浦问,芽衣子也不回答,纤细的手指向了隧道。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当中,一道影子朦胧地现身,缓缓朝这里靠近。
「不会吧……?」
纱季梦呓一般地喃喃道。不只是她,在场所有人一定都有着相同感受。我们凝目观察着那片黑暗,影子渐渐鲜明起来。
「不对,是人。男的吗?」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
朋友各自呢喃,注视着现身的男子。来到我们附近的男子一袭黑色西装,一丝不苟地打着靛蓝色领带,神情凉爽,仿佛丝毫感觉不到暑热。苍白肤色甚至显得有些不健康,个子相当高,连身高一般的我都必须仰望。体型予人的印象是锐利修长,年纪约莫三十多岁。对于不知所措的我们,他没有表现出敌意,但也称不上亲切热情。表情说好听是平板,说难听就是不知道在想什么,散发出一种高深莫测的气质,感觉城府颇深。
「嗨,各位好。你们是这座村子的人吗?」
男子开口便问,我们面面相觑。
「是啊……你是……?」
我警觉地问,男子小声地「喔」了一声,手滑进西装外套内袋,从里面取出一张四四方方的黑纸卡,硬塞给我。
「我叫那那木悠志郎,来这座隧道进行一点调查。实际看到,忍不住好奇,便进去里面看了一下,但因为没带手电筒,分不清东西南北,只好折返,结果碰上了你们。」
是前来寻奇的没神经观光客吗?
「这样啊,一定很困扰呢。」
我敷衍地回应,这时自称那那木的男子第一次露出了像样的感情。他大大地上前一步,目不转睛地俯视着我。
「你好像没听清楚,所以我再说一次。我是那那木悠志郎。」
「呃,我听到了……」
「那是我的名片。刚印好的。」
我在他催促之下,再次垂下目光,看到名片上除了名字以外,还印刷着「作家」二字。
「喔……幸会。那那木先生是作家啊?」
我无法理解对方再次报上名字的理由,一方面困惑,一方面以戒心十足的眼神交互看著名片和那那木。
「我想应该不可能,但你不认识我吗?」
「咦?呃,嗯……是啊,完全不认识。」
「没听说过我的名字?」
「嗯,没有。」
「居然会有这种事……!」
我老实地回答,结果那那木双眼大睁,身体后仰。接着他以求助般的眼神望向我的朋友们。我贴心地逐一把名片亮给宫本、芽衣子、纱季、松浦和筿冢看,但好像没有半个人听说过他的名字。这件事似乎打击相当大,那那木抓住几乎腐烂的木栅栏,撑住几乎要颓倒的身体。
「为什么?为什么我老是遇到不认识我的人?这座村子没牵光纤吗?我上个月才出了新书,别津町的书店却连一本我的作品都没进,一本都没有!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次连网路上都刊登了我的访谈啊……!」
那那木一个人喃喃自语着莫名其妙的话,按住了眉心。
「那,呃,你是……?」
「我是作家!而且不是普通的作家,是代表日本的恐怖作家!你们连这都不知道吗?啊?」
那那木的愤怒忽然突破沸点爆炸了。但就算他这样咒骂,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莫可奈何。那那木不理会有些傻掉而陷入沉默的我们,从外套内袋取出东西来。那是一本文库,封面画着恐怖至极的野兽般怪物,以血淋淋的字体印刷着像书名的文字。
「这是刚出版的我的新书。好像不小心掉进口袋里了,我就把它送给幸运的你们吧。」
那那木自顾自说着,接着更取出笔来,在书上签名,把文库按到我的胸上。
「可惜的是,就只有这一本,担待一下吧。」
「喔,谢谢……」
收下的文库扉页,以龙飞凤舞的笔迹签着「那那木悠志郎」几个字。出版社的名字连不怎么看书的我都听过,所以他是个还算有名的作家吗?
「从来没听过这号作家,他真的有名吗?」
「天晓得,不会是新人吧?」
从我后面探头看口袋书的松浦讶异地说,纱季也跟着附和。
「—我好像听到有人说什么?」
那那木耳尖地听见两人的对话,厉声追问。先不论有不有名,这人自尊心似乎很强。
那那木跑来这座隧道,是为了寻找创作灵感吗?不过居然会找到这么冷门的灵异景点来,真令人佩服。应该有许多杂志和书籍以北海道的怪奇现象制作特辑,但我从来没在这些读物上看过皆方村或这座隧道的事。难道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对灵异圈子的人来说,这是个特别有趣的地点吗?或者单纯只是这名作家对这里感兴趣?
「所以,呃—那那木先生在这里做什么?」
可能是和我有着一样的疑问,宫本小心避免引起对方反感地问。
「呵呵,你们果然很好奇?假装不认识,其实是我的粉丝吧?」
那那木眼睛亮了一下反问,宫本支吾地说「呃,也不是……」。那那木任意曲解宫本的反应,满足地露出笑容。
「不必害羞。这也算是某种缘分,我就跟幸运的你们稍微分享一下我的毕生职志吧。」
明明没人拜托,那那木却兴冲冲地交抱起手臂,转身背对我们,重新面向隧道。
「我在调查古老的地方报纸的时候,发现十六年前,这座隧道曾经找到许多人骨,十分奇妙,你们知道吗?」
「当然。」宫本点点头,望向斜上方,回溯记忆似地接着说:
「我记得是这一带发生地震,导致隧道一部分崩坍,在坍方的地方发现了好几具白骨。」
对吧?他向众人确认,包括我在内的每个人都一起点头。这件事只要是皆方村的人都知道。
距今十六年前,我们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发生在北海道东部地区的地震造成皆方村后方的部分山地崩坍,造成隧道深处未经整修的洞穴发生坍方。此外,隧道内部的混凝土墙壁也有部分剥落,相当危险。后来别津町公所的职员等前往勘察损害情况,在剥落的混凝土深处的土墙发现大量白骨。
警方和消防等其他相关单位接获通知,派出大量人员,对隧道内部展开正式调查。只是在崩坍的混凝土墙稍微一挖,就发现了八具人骨,引发轩然大波,媒体蜂拥而至。但后来在调查洞穴的期间,又陆续发生坍塌状况,虽然坍塌规模不大,但调查就此喊停。
在隧道中发现的白骨经过检验,发现死后已经过数十年,警方认定牵涉犯罪的可能性不大,侦办也跟着告终。最后结论认为白骨是隧道工程事故中的牺牲者。
这件事以后,村里更加严格地禁止孩童靠近隧道。我们也乖乖听从了禁令。由于真的发现了人骨,隧道里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的好奇心,转变成不是闹着玩的危机感。
「可是,为什么你要调查这种事?」
宫本提出单纯的疑问,那那木得意地哼了一声。
「我身为作家,同时也在搜集各地的怪异传说。这是我的搜集活动的一环。」
「搜集怪异传说……?」
芽衣子讶异地复述。松浦和筿冢也一脸不解地歪着头。
「我只要得到消息,有人遭遇或是目击科学无法证实的怪奇现象或怪异事件,就会前往当地,厘清那是否真的是妖魔鬼怪—也就是超自然的存在所为,并调查它的起源和来历。有时我也会亲身遇到鬼怪,亲眼见到并接触它们,获得更详细的资讯。」
「就像网路上常看到的试胆影片那些吗?难道那那木先生看过鬼吗?」
芽衣子半带玩笑地说,她的话再次让那那木大为光火。
「不要把我的作品跟那种低俗的玩意混为一谈!试胆影片这种东西低俗不堪,是造假的诈骗手法。只是拍摄存在于那里的东西,放上网路,又能怎么样?就算真的拍到了什么妖魔鬼怪,几乎都完全不会提到那到底是什么。我不承认那种东西,因为里面没有故事。我可是在创作让每个人读了都会战栗胆寒的故事。是没有任何人能模仿、只有我才能创作出来的深刻剧情!」
被拿来相提并论,似乎让他非常不服气,那那木耸着肩膀,打从心底不爽到极点地表情扭曲,咒骂着「所以这些凡夫俗子……」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但这名作家的情绪会不会太不稳定了一点?
芽衣子似乎吓到了,徒有其表地向他道歉。那那木尽管表情不满,但还是稍微清了清喉咙,收拾怒容说下去:
「我在各地走访,爬梳媒体未曾介绍的妖魔鬼怪及相关习俗传说,将由此得到的知识反映在我的作品当中。这就是我的毕生职志。」
那那木一鼓作气地说完,再次望向隧道。
「这次来到这里,除了这座隧道以外,我还要调查据说以前存在于这座村子的三门神社。听说那座神社过去会举行召唤死者、为香客带来救赎的仪式。」
听到那那木这话,瞬间一道尖锐的紧张窜过众人之间。
三门神社的「神灵附体奇迹」我当然知道,也是这里每个人都知道的事。我们从小就从大人那里听说三门一族施行的奇迹,几乎是盲目相信地成长。若是对照世间一般常识,那应该是称得上荒唐无稽的超自然现象那类事物吧。大人的说法是,村子以外的人受到世俗成见阻碍,无法理解最核心的部分。因此村子里形成了一种不能随意向村子以外的人提起三门神社的奇迹的默契。因为人会害怕、排斥无法理解的事物。其中应该也掺杂了父母的忧心,怕我们上了国中,和村子以外的人交流以后,会无法被外人接受。
因此听到外人问起这项奇迹,我们会反射性地提高警觉,也是很自然的反应。
「在有这种传说的土地,有一座发现大量白骨的隧道,我当然要来调查一番。只是稍微看一下就知道,这座隧道显然拥有不同于一般可疑灵异景点的事物。」
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神情困惑,那那木不管我们,自顾自说下去:
「过去为了开垦北海道,许多囚犯被带来进行修路挖掘隧道的工程。许多囚犯死于严酷的劳动,遗体没有埋葬,而是随意弃置。北见地方一带有个叫锁冢的地方,一直到近代,那里都丢弃、或是草草埋葬着许多铐着手铐脚镣的白骨尸体。国家把开垦视为一种强制劳动,不是动员囚犯,而是让一般民众参与工程,招募北海道内外的志愿者,照顾他们的食衣住。然而实际情况却是把大量工人塞在狭小的房间里,只提供毫无营养的粗陋食物。营养不良加上超出负荷的重度劳动,导致有人得了脚气病,无法行走,但仍然无法停工休息,伤者和病人被迫坐着劳动。没多久就到了极限,到处都陆续有人病倒,无法动弹,他们的尸体没有被埋葬,而是随意丢弃,有时甚至就丢进隧道墙壁或地面挖出来的洞里埋起来,相当不人道。很像最喜欢眼不见为净的日本人会做的愚蠢行为。」
一口气说到这里,那那木的视线谨慎地在我们身上逡巡,仿佛在观察我们的反应。
「你们生活的这块土地,是成立在这些人的舍命牺牲之上。即使在今天,这块土地的某处仍有遗体沉眠着。连结北见市和远轻町的常纹隧道附近,近年也有热心人士组织进行搜索活动,发现了工人的遗骨。」
「这座隧道发现的白骨,也是这些工人的吗?」
我问,那那木轻轻耸了耸肩,含糊地点点头。
「应该大半都是吧。但如果只是这样,我也不会特地跑这一趟了。」
这别有深意的说法启人疑窦。这时,我对这名男子涌出无法一言以蔽之的奇妙感觉。他知道什么,或是发现了什么。虽然我完全无法想像那会是什么,但那那木应该是为了确定他的假设,才以调查的名义前来这里。
虽然有些古怪,但那那木似乎聪明过人。他会出声与我们攀谈,也并非单纯偶然,而是抱有目的的行动吧。这么一想,总觉得眼前这个人某种深不可测的不寻常特质仿佛更强调了出来。
「虽然这么说,但我也才刚开始调查而已,有许多不确定的地方。接下来的部分是商业机密,但如果你们愿意协助我,我可以把调查得到的资讯和你们分享。这也是个很好的机会,让你们了解过去不知道的这块土地的历史,对吧?」
「我们也不是特别想知道……对吧?」
宫本向我寻求同意,我含糊地点点头。也难怪宫本会困惑,对方是突然冒出来、不知底细的家伙,我们不可能轻易放下戒心。当然,我觉得也不该不必要地提防别人,但前提是对方是一个普通人。这个名叫那那木的人,从各种意义来说,应该都不普通。
「唔,可是你们对我的调查也不是完全没兴趣吧?就在最近,这座村子不是才死了一个人吗?而且是死于极为残忍的手法。」
「难道你是说皆方神社的事?」芽衣子说。
话题唐突地跳跃,令人困惑,但那那木居然知道这件事,也让人惊讶。这些情绪搞得我们无所适从。
「没错。听说就在两周前,有位叫岸田公晴的先生在这座村子神秘死亡。」
「可是,这件事跟你说的怪异传说又没有关系。」
宫本有些加重了语气说:
「警方说岸田先生是遭到强盗的毒手,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你也不是完全相信这种说法吧?」
那那木勾起唇角,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被他扭曲的视线纠缠,宫本「呜」了一声,乱了方寸。
「岸田先生的死亡,有许多可疑的地方。然而警方的官方说法,却不是厘清一切疑点之后才提出的。重大的问题到现在依然悬而未决。」
那那木脸上胸有成竹的笑容更深了。
这个人果然知道什么。看到那宛如居心不良的凶恶歹徒般的表情,我如此相信。在难以形容的不安与困惑折磨中,我们好半晌暴露在局促不安的沉默里。
然而那那木忽然放松下来,贴在那张俊美脸庞上的邪恶笑容顿时消失无踪。
「所以,我打算明天针对这些事情展开调查。今天太阳也快下山了,我想休息一下,这座村子有旅馆吗?」
那那木以满不在乎的口吻结束话题,转向其他方向。他的态度变化之快,让我们也不由得愣住了。
「这里没有旅馆。这是座小村子,而且也不是观光地。」
听到宫本的回答,那那木说着「这下伤脑筋了」,手扶在下巴沉思起来。现在的话,已经没有前往别津町的公车班次了,而且虽然是夏天,夜里还是很冷,那那木看起来也不像是能轻松胜任露宿餐风的类型。虽然是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但就这样把他丢下,也教人不忍。
除了纱季和宫本以外的人—当然包括我在内,在村子里都已经没有家了,因此今晚预定下榻村子里最大的九条家。虽然这里是乡下,但实在不可能有村民愿意收留那那木这种可疑人物,因此选项必然地只剩下一个。
被我们行注目礼,纱季一脸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房间的话是有,我跟祖父说说看。」
「那太好了。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答谢一番的。」
那那木说出仿佛预先准备好的说词,脸上微微漾出笑容。
2
我们带着那那木返回来时的路。再次踏进村子,经过几幢民宅时,我忽然停下了脚步。
从大马路延伸而出的巷道内,有一栋宛如被遗忘的房屋。我看着那屋子,出了神似地陷入恍惚,筿冢出声,「怎么了,阳介?」我听到他的声音,却无法反应,只是仿佛视线被定在了那里,一心一意地注视着腐朽而宛如废墟的房屋外观。
「阳介,你还好吗?」
宫本搭住我的肩膀,担心地看我。我含糊地点点头,离开众人,走进巷子,穿过倒塌的围墙旁边,走到屋前。
玄关的门板已经快腐烂了,嵌在旁边的雾面玻璃泛黑模糊。外墙在风吹雨打下变色,屋顶有部分崩坍,狭小的庭院被高耸的杂草给淹没。
这里是以前我生活的家。因为长年无人居住,已经荒废得不成样子。理所当然,我住在这里的时候,没有糟成这样。这屋子原本就是在屋主的好意下,便宜租给我们的,但只有一家三口居住,并不嫌小,而且通风良好,采光也无可挑剔。冬暖夏凉,是做工极为扎实的房屋。
我出生在这个家,和父母一同生活。夫妻关系还很好的时候,父母总是为彼此着想,看在年幼的我眼里,他们也是一对很棒的夫妻。父亲在宫本家的公司上班,母亲在村子里唯一一家超市兼差。下班回家后,母亲就会煮晚餐照顾我,等父亲回家。太阳下山的时候,父亲回家,我们一家三口共进晚餐。虽然是一成不变的平淡日子,但我毫无不满。在父母的笑容陪伴下,即使没有手足,我也不感到寂寞。像这样回想,在这座村子度过的时光,绝非全是不好的回忆。
至少直到母亲离家出走那一天为止。
在我即将升上国中的前夕,父亲和同事起了冲突。是金钱问题所引发的无聊纠纷。但因为这件事,父亲和同事对立,丢了饭碗。这是个小村子,即使没有过失,只要有人联合起来搞臭名声,就会被视为事实。父亲并非村里人,原本是从外地来的,这也是一大原因吧。就这样,我们家失去了一家之主的经济来源。
起初母亲增加超市的工时,支撑家中经济,但要在这座村子觅得新的工作,难如登天。父亲找不到新工作,对周围的村人又怀抱着郁闷的敌意,陷入孤立。这些压力让他逐渐靠酒精逃避,很快就变得镇日酒瓶不离手。父亲与过来关心探望他的朋友也渐渐疏远,在村子里的立场变得更糟,他开始将累积的愤怒向母亲发泄。夜里我入睡的时候,父母便开始对骂,有时父亲会拳打脚踢,痛揍母亲。隔天早上,两人都若无其事地面对我,但打骂得那么厉害,睡得再沉的人也会被吵醒。再说,只要看到母亲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不可能没察觉出了什么事。
就在这样的生活中,某天母亲消失了。不管再怎么等,她都没有联络,后来我听说她和上班的超市员工私奔了。母亲离家的那天早上,送我去上学的她连一滴泪水都没有流,用一如往常的笑容与我道别。
单方面地没有任何解释。
我被母亲抛弃,被迫和整个人泡在酒精里、一开口就是骂人的父亲一起生活。到了这时,平常甚至不跟我说话的村人,也开始小心翼翼、好声好气地对待我了。这或许是值得感谢的转变,同时却也让我感到凄惨无比。
只有我的好朋友依然像过去那样与我相处。当时我不愿意向身边的朋友—尤其是雾绘暴露自己的脆弱,总是在逞强,因此他们和过去一样待我,真的让我很开心。再说,比起母亲离家、比起父亲落魄潦倒到判若两人,能够和雾绘在一起,对我来说更是重要。我的目标是总有一天要向她表达情意,最重要的是,能够每天和她肩并肩一起上下学,让我在难熬的生活当中得到了一丝满足。
然而结果这样的生活并未持续太久。母亲离家过了三年的时候,父亲退掉这间房子,带我离开村子了。完全没有商量,也不问我的想法,就搬到札幌去投靠祖父母了。
与皆方村突来的离别、跟朋友的离别,以及和雾绘的离别,令我愤怒不已。当时我和雾绘的关系并未超出朋友的范畴,她想要和我建立起什么关系,我也毫无头绪,但重要的是我想待在她的身边。然后,在尚未向她表白心意之前,我绝不愿意离开这座村子。
父亲的任性妄为,从我身边夺走了母亲、夺走了温暖的家庭、夺走了村子的生活,甚至夺走了雾绘。没错,一切都是父亲的错。我们之间当时或许仍硕果仅存的一丝父子亲情,在这时候彻底切断了。
在祖父母那里,我得到了舒适的生活,然而开了大洞的心却怎么样都无法填补。不仅如此,我动不动就仇视找到工作的父亲,不跟他说话,也不跟他对望,借此发泄无处排遣的愤怒。对于这样的我,父亲什么都没说。应该是不熟悉的工作让他精疲力尽,根本没力气理我吧。可是,父亲每天做着毫无成就感也没有乐趣、只是浪费时间和体力的工作,我觉得他的背影在默默地责备着我。
我受够了无言地咒骂「要是没有你就好了」的父亲,高中一毕业就搬出了祖父母家。
如果那时候父亲没有丢掉饭碗,母亲没有抛家弃子,我就会永远住在这座村子吗?我眺望着静谧地存在于那里,宛如达成了被赋与的使命的房子,寻思着这些徒劳的事。无言地俯视着我的昔日住处,静静地伫立在薄暮之中,就仿佛根本不记得我这个人。
屋顶上,几只乌鸦如泣如诉地啼叫着。我觉得它们就好像在主张这个家是它们的,忍不住苦笑。接着拉回视线,想要最后再看一眼玄关,却赫然倒抽了一口气,怔在原地。
嵌在玄关旁边的毛玻璃。里面有人。那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用隔着玻璃看这里的姿势观察着我的动静。
从朦胧的人影来看,是男人吗?冷静想想,应该是村人有事进去屋子,这样的话,可疑人物反而是我。但若是这样,为什么对方不出声喝问我是谁?为什么只是隔着玻璃偷看我?
「请问……」
我正要出声,这时「砰!」的一声,对方手拍在毛玻璃上,把脸贴了上来。我吓到动弹不得,毫无意义地屏住呼吸观看着。
男子把脸贴在玻璃上,圆睁的双眼凝视着我。
「……啊。」
这时,错愕的惊叫冷不防冲出喉咙。我认得玻璃另一头的人。这样的感觉涌上心头,同时我强烈地困惑起来。
不可能,不应该有这种事。我否定浮现脑中的想法,仿佛拒绝接受地摇着头。
因为他已经……
我在心中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然而不知不觉间,却像疟疾发作似地浑身哆嗦起来。神秘人影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就像在嘲笑这样的我。这显然太异常了。隔着一片玻璃与对方对望的状况让我害怕得不得了,我用力闭上了眼睛。汗水淌过太阳穴,膝盖哆嗦起来。
乌鸦在头上聒噪地飞起。振翅声听起来异常地大,我反射性地睁开闭上的眼睛。
这中间只有短短数秒。再次望向毛玻璃时,男子已经消失不见了。是回去屋子里了吗?还是……
「阳介,你没事吧?」
背后传来的声音吓得我差点跳起来。宫本和刚才一样,一脸担心地站在围墙外。
「啊……没事,我很好。」
「是吗?」
宫本平静地说完,转身走向马路。我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最后一次回头。
浮现在暮色中的自家,感觉就像栋完全陌生的可怕建筑物。
3
这天夜里,九条家的大和室里,纱季的继母九条薰大显厨艺,盛情款待我们。以海胆、牡蛎、鲔鱼、鲑鱼、鲸鱼生鱼片等海鲜为主,还有竹笋饭和螃蟹锅等等,面对满桌子几乎摆不下的豪华盛宴,我们完全被震慑了。
薰准备好餐点便退出和室,接着纱季的祖父—皆方村村长九条忠宣进来了。相较于十二年前,感觉身体缩水了一些,但和蔼红润的面貌依旧。
这时我们也差不多聊腻自己人的回忆了,因此话题的中心自然地集中到那那木的工作上。虽然没听说过这名作家,但是一般人这辈子难得有机会和职业小说家交谈。松浦、筿冢、纱季和芽衣子连番提出大剌剌的问题,而那那木每一次的回答都让我佩服不已。
「成为小说家,收入果然很惊人,对吧?只要出一本书,就可以逍遥过日子了吗?」
即使听到筿冢直接而俗气的问题,那那木也面不改色地回答:
「一般世人的认知或许是这样。实际上,数十年前确实好像也有过这种时代,但现在出版业正值萧条,就算出了一本书,卖得不错,能单靠写作收入维生的时间,顶多也只有一两年。当然,也要看作家自己是节俭还是挥霍。」
「哎唷,别谦虚了。一本不够的话,不停地写、不停地出不就好了?真羡慕,我也想写本畅销作,优雅地过日子呢。」
「你是能写出什么畅销作?小学的时候,连一张作文稿纸都写不满,老是被留下来。」
被松浦吐槽,筿冢形式上呕气地说「干么这样说啦」。在愉快的气氛催化下,我也喝了不少,暂时舒缓了一度消沉下去的心情。
「对了,那那木先生是来这座村子做什么的?」
脸酡红得像烫章鱼的忠宣忽然想起来地问。
「我身为村长,这样说好像不太得体,不过这村子感觉没什么引人注目、更别说能引起大师兴趣的东西。」
小口啜饮着日本酒的那那木闻言眼睛一亮,仿佛就在等人这么问起,结果坐在旁边的芽衣子立即强硬插嘴。
「其实啊,那那木先生是一名恐怖作家,同时也是到处搜集怪异传说的鬼怪警察—不对,是鬼怪侦探。跟一般作家不一样,总之真的超级优秀喔!」
芽衣子口齿不清地加上任意曲解的解释说明,那那木困扰地瞥了她一眼。
「唔,差不多。当然,跟警察还是侦探那些无关。」
「唔。确实,村郊的隧道也有人说有某些来历,但也不是这块土地而已。北海道各地有太多那样的地方了。要说它有什么怪异传说,不会有点逊吗?」忠宣说。
「没这回事。不谈那座隧道,这座村子不是还有别的吗?每个人都大惑不解的怪奇事件。」
那那木把小酒杯放回桌上,与讶异地蹙眉的忠宣面对面。
「就是两星期前,在皆方神社遇害的岸田公晴先生的事。警方调查发现,岸田先生身上的伤口,验出了活体反应。也就是说,他是活生生地被打断全身的骨头死亡的。这不管怎么想都太异常了。犯罪率较高的都市地区也就罢了,以发生在这样的乡下村庄的命案而言,实在是太恐怖了。」
「咦,你知道得真清楚。」
那那木说出异常详细的案情,不只是忠宣,在场的每个人都朝他投以讶异的眼神。连宫本和纱季都露出这种反应,看来那那木说的是连当地居民都不知道的事实。
「岸田先生是一个人待在皆方神社的时候遇到攻击。犯行发生在下午一点至四点之间,附近居民都没有看见可疑人物的踪迹呢。」
「我是这么听说的。」忠宣说。
那那木交抱起手臂,假惺惺地歪头说:
「真奇怪呢,这么一来,就等于没有任何人看到凶手前往神社,在随时都可能有人来参拜的情况下,花了许多时间折磨岸田先生,加以杀害,接着同样没有任何人目击,消失无踪。不觉得这个凶手真是胆大包天吗?」
忠宣没有应声。那那木说下去:
「凶手是不是知道他在虐杀岸田先生的期间,不会有人来神社?凶手也知道岸田先生每个月会来村子一次,一个人待在皆方神社,所以才敢大胆犯案。」
「不晓得呢,我也不能说什么。」
忠宣冷淡地应声,那那木也不气馁,身子往前探。
「其实在过来这里之前,我在别津町和岸田先生的家属谈过,听说岸田先生这个人极为和善,温文儒雅呢。」
「就像你说的,岸田绝对不是那种会引来仇杀的人,这我也很清楚。可是那那木先生,这跟你说的怪异传说有什么关系吗?」
忠宣的语气变重了些,急躁地问。但那那木依旧从容不迫,不改平淡的语气。
「根据我的经验,异常案件通常都与怪异传说密不可分。我之所以会想要深入调查岸田先生的事,也是出于这样的理由。所以我本来想在前往那座隧道之前,先去看一下出事的皆方神社,却被村人制止了。我说我想看现场,结果对方生气了。我记得对方也自称姓九条。」
「那一定是修吧。我儿子,纱季的父亲。」
「原来是这样。」那那木望向纱季。
「我爸对任何人都摆架子,一遇到不爽的事,马上就气焰嚣张,一副要干架的态度,面对外人更是这样。那那木先生没事真是太好了。」
纱季板着脸说完,一口气喝光杯里的啤酒。一提到父亲就不高兴,这反应跟以前完全一样。
九条修也是村中消防团的团长。忠宣是村长,而儿子修担负领导村中男丁的重要角色。从我还住在村子的时候,九条修就积极揽下巡视村子的工作,对外人尤其严厉监视。因此他没有放过那那木这种可疑人物,也是合情合理。
「听说命案现场的皆方神社,是取代十二年前烧毁的三门神社兴建的。是村长决定兴建的吗?」
「是。」
「是为了不幸罹难的三门神社的人而建的吗?」
「当然了。那场火灾真是太惨了,当时也上了报。」
「是啊,我读过报导了,内容确实惨绝人寰,令人不忍卒睹。村长想要兴建新的神社,安慰他们在天之灵,这样的心情我也完全理解。」
那那木隔了一段不自然的停顿,接着说:
「可是,这样的地点却发生了凄惨的杀人命案,实在太可怕了。凶手为何会刻意选择这个地方呢?」
「只是巧合罢了。警方也说是为了抢劫财物。」
「然而实际上没有任何财物失窃。连岸田先生的钱包都完好地留在现场。」
「等一下,那那木先生。我从刚才听着,你对案情也未免太瞭若指掌了吧?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纱季打断两人的对话,提出疑问。
「关于这一点,我只能透露我有个善心协助者。」
那那木只想用含糊的回答带过。
「那那木先生的意思是,岸田先生的命案和三门神社有关吗?只因为两座神社就在旁边?」
宫本有些批判地问,那那木嘴唇浮现笑意点点头。
对此忠宣提出异论。
「这不可能。岸田和三门神社毫无瓜葛,他甚至不认识三门一族。」
「这样啊,那么岸田先生的事先搁一边,可以详细告诉我三门神社的事吗?」
那那木表现出接受的样子,自顾自转移话题。他定定注视着警觉的忠宣,继续说道:
「听说过去三门一族会举行某种仪式,展现『神灵附身的奇迹』。许多香客听到这个传闻,来到这座皆方村。他们渴望的奇迹究竟是什么?我很想知道。」
那那木不待对方反应,又说下去:
「其实在过来这里之前,能调查的我全部调查过了。也去过别津町的乡土资料馆,但关于三门神社的记述少得匪夷所思。这应该是只有少数人之间口耳相传的传说吧。那么即使是村人,知道详情的人也有限。关于这一点,村长您治理这座村子已经很久了,不应该完全不知情。而且我会像这样打扰府上,也算是某种缘分。」
忠宣沉默了半晌。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这似乎让他很不乐意,但又无法强势拒绝,他深自烦恼了一番,最后语带叹息地低语一声「没办法」,目光在观望的我们身上巡了一圈,沉重地开口道:
「关于仪式,详情我也不清楚,但还是有一些能说的事。或许应该趁此机会,让你们也了解一下三门神社和村子历史的关联。」
忠宣的语气与其说是在对那那木说,更像是在对我们说,他娓娓道来。
「明治时期,这块土地受到开垦,村子也有愈来愈多人迁进来落脚时,三门一族就已经在这里了。他们算是参与这座村子成立的最元老的一批村民,也是当时的村中领导,率领着村民。当时土地并不肥沃,山上也有许多凶猛的野兽栖息。尤其是冬季的严寒,更是笔墨难以形容。当时支持村民生活的资源和工具都十分匮乏。人们是为了追求希望而迁至这片新天地,然而面对这残酷的现实环境,却也只能在这片土地挣扎求生。人们披荆斩棘,开垦荒野,耕作田地,种植作物。支持着他们的精神寄托,就是对神社的信仰。只要不忘崇拜土地神,感谢神明,神明就会击退邪恶之物,带给村子富裕与繁荣。三门神社对村民如此宣扬,渐渐打造出生活的基础。」
忠宣仰头饮尽酒盏里的酒,轻叹了一口气。
「就如同三门神社的预言,耗费漫长的光阴,村子的生活稳定下来,村民对三门神社的信赖也变得坚定不移。从这个时候开始,就有许多香客涌向了三门神社。他们居住的土地和生活基础都不同,却都有一个共通点。」
「他们渴求的救赎,就是『神灵附体的奇迹』,对吗?」那那木说。
「没错。只要是这座村子的人,应该都明白这指的是什么吧?」
忠宣不是问那那木,而是问我们。没有人反对。
「三门神社提出的教义当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关于『罪』与『死者』的部分。三门神社认为,犯下悖离人道的犯罪的人,都会遭到死者带来的报应,这片土地就是由这样的秩序所守护。」
死者。听到这个词,一股冰寒不期然地滑下背脊。
「另一方面,只要坚定信仰,正直做人,死者就会回应生者的祈求。他们如此宣扬,并透过某种仪式,证明了此言不虚。」
「那是什么样的仪式?」
那那木原本一直从容不迫的声音,这时似乎变得热切起来。
「与死者重逢。让失去重要的家人或情人的人们与死者重逢,找到活下去的希望,这就是『神灵附体的奇迹』的本质。」
那那木专注聆听,仿佛不愿错过忠宣的任何一字一句,感叹地说道:
「原来如此,真是太耐人寻味了。看来三门神社与一般神社很不一样呢。」
有什么不同吗?我们一头雾水,那那木转向我们开始解释。
「日本的神社直到明治时代以前,虽然也进行婚姻等祭祀活动,与死亡却没有密切关系。因为死亡是寺院—也就是佛教的职权范围,在日本古来的神道教里,死亡被视为必须忌讳的『污秽』。奈良时代以后,中央提出『神佛习合』政策,神社与寺院合为一体,根植于人们的精神,但明治维新以后,政府颁布『神佛分离令』,神道教与佛教又被一刀两断分开来。从此以后,神社与佛寺的共存就变得困难起来。在神道教里,死亡带有污秽,是必须忌讳的。神道与高唱极乐往生、轮回转生,积极谈论死后世界的佛教,最大的差异就在这里。与死者重逢的概念,真要说起来,与神社的存在是互相抵触的。然而三门神社却肯定这种矛盾,宣称『死者会制裁罪人』。这是极为特异的例子。不知道单纯只是一种比喻,或是真正意义的死者……」
说到这里,那那木的声音愈来愈低,开始喃喃自语,陷入沉思。感觉就像把说到一半的话撇到一边,专注在整理思绪。
坦白说,我活到这个年纪,对三门神社的教义从来没有一丝怀疑。只是模糊地相信「就是这样的」,甚至以为三门神社的规矩,就是全日本所有神社的规矩。但听到那那木的话,我才第一次发现过去信仰的事物,极有可能其实是异端邪说。
毫不知情,也不深思,我对如此盲目信仰的事物萌生出不协调感,并且在内心急速膨胀起来。
「三门一族举行的『神灵附体的奇迹』,村长实际看过吗?」
那那木沉思了一阵之后问。
「一次都没有。我没有想见的死人。再说,三门举行仪式的次数愈来愈少,最后少得可怜。像十二年前,一年有个一两次就算多的了,就算香客上门,多半也都会吃闭门羹。」
「感觉好像有什么内情?」
那那木上身前倾,目不转睛地盯着忠宣。后者一副受不了他灼热注视的样子,带着叹息点点头。
「真正的理由,应该是时代变迁吧。随着文明发展,人们对神社的敬畏也日渐淡薄。带着信仰迁移到这块土地的人少了,村人也都搬到都市去了。也有愈来愈多人想要脱离神社主导的古老习俗。事实上,就算求神拜佛,人也无法得救。盛极必衰,这才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从忠宣的口气听来,比起哀悼三门一族的死,似乎更为村子终于逃离它的支配而感到安心。
仿佛在说三门神社会消失是理所当然。
「无论如何,村里已经没有三门的人了。当然,与岸田的命案也没有任何因果关系。这可不是你写的那些小说,那那木先生。那座隧道、三门一族,还有岸田的死,全都没有关系。这就是我的答案。」
忠宣叮嘱似地如此作结。对此,那那木只应了声「这样啊」。看起来也像是表面上接受了,其实内心仍继续琢磨着某些想法。就像他从忠宣的话中正确搜集到自己需要的资讯,试图接近所追求的答案。
那凌厉而尖锐的眼神,究竟注视着什么?
我完全无法想像。
4
时近午夜零时,持续了很久的酒宴终于散会,众人回到为各人准备的客房休息。
我草草换了衣服,倒进被窝里。在酒精作用下,脑袋一片迷茫,沉浸在宛如置身水中的舒适感觉。原本我打算就这样直接入睡,神智却意外清醒,怎么也睡不着。我平日不怎么喝酒,是一醉立刻就会想睡的体质,今天怎么这么反常?我自问着。是认枕头吗?还是在久违来访的故乡感受到太多事,导致精神亢奋?无论如何,明天就必须离开这座村子,回到原本的生活。我可不想拖着一身疲惫回家,又跟情绪不佳的妻子吵架。
思考触碰到这件事的瞬间,妻子肚子里的新生命,以及它所引发的复杂情绪又浮现出来。
我要成为父亲……变成父亲那样吗……?
一开始想,情绪便愈来愈纷乱,更是睡不着觉了。但我还是耐性十足地闭着眼睛,等待睡魔眷顾,身体渐渐无力,不久后便缓缓坠入梦乡。
然后我做了梦。
我还是个孩子,在现在已经不存在的三门神社境内。视线前方,与我同龄的朋友正四处奔驰欢闹。我坐在拜殿的阶梯上,远远看着他们。在我旁边,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的石阶上,坐着一名少女,和我一样看着朋友。少女留着一头乌黑长发,身上洒满了穿过枝叶间而来的阳光,熠熠生辉。露出白色无袖洋装的手臂纤弱得仿佛一碰就断,却也有种健康的柔韧感。她的侧脸白皙得令人屏息,脸颊微微泛着红晕。水汪汪的大眼和修长的睫毛让人印象深刻。
我甚至忘了眨眼,注视着她—三门雾绘的侧脸。朋友已经从我的意识中消失,在只有我和她的封闭世界里,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就像不愿有任何一秒错过她的存在。
就在这时,雾绘想到似地看向我。因为我正注视着她,我们当然四目相接了。
我们就这样彼此对视,僵了片刻,好一阵子处在尴尬的沉默中。
「怎么了?」
雾绘笑逐颜开。柔软的嘴唇勾勒出优雅的笑容。我无法直视她的笑容,支吾起来。为了掩饰害臊,我正襟危坐,把视线扳往不相干的方向。
「阳介好奇怪。」
呵呵,雾绘轻笑,站了起来。长及腰际的黑发轻柔晃动,散发出甜美香味。
「咦,怎么了?快走啊。」
接着望过去的时候,雾绘穿着制服站在那里。是我们就读的别津町的国中制服。成长为青少女的雾绘老成得判若两人,同时脸上仍带有一抹童稚,剪齐的刘海更强调了这一点。
「阳介。」
雾绘柔声呼唤我。光是这样,我的心便陷入了飘飘然。她的声音、呼唤我的嘴型、温柔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令人怜爱,充盈了我。我甚至觉得只要有她,其他什么我都不要,与她共度的时光,是比什么都更值得珍惜的至福时刻。
我甚至情愿牺牲一切,来换取这一刻成为永恒。
「阳介。」
雾绘只留下这声呼唤,倏忽消失。紧接着,我的视野被刺眼的闪光笼罩,下一瞬间,皮肉感受到被烧焦的灼烫。不知不觉间,周围化成一片火海。不只是境内,连三门神社的拜殿都被火焰包围,火星在黑色的夜空漫天飞舞。
「雾绘……雾绘……!」
「这里,阳介。」
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回头,瞬间,化为一团火球的雾绘映入眼帘。
「怎么会……雾绘!」
我忍不住大叫。熊熊燃烧的烈火盖过了她说的话,她的衣服、头发和皮肤,都不断烧得焦黑、溃烂。
「阳介……」
声音低沉混浊而诡异。皮肉的焦臭味刺鼻。一头长发发出噗滋声响,一眨眼就被烧融,一具只剩下骨头的凄惨焦尸倒在我的面前。
环顾四下,境内各处倒卧着其他同样被烧焦的尸体。
「阳……介……阳……介……」
许多焦黑的头盖骨颤动着裸露的牙齿,绞动着应该已不存在的喉咙,七嘴八舌地呼喊我的名字。
「住口!住口!」
我不明所以,只是这么狂叫。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仰望着我。被烈火笼罩的神社。烧成焦黑骨头的大量亡骸。面对此情此景,我只是哭喊着求救。
烧尽一切的火焰,仿佛本身具有意识一般扭动着,将抱头呐喊的我吞噬进去。
「—介、阳介!醒醒啊!」
我醒了过来。月光洒进阴暗的室内。仿佛被这道幽光所牵引,意识缓缓浮上。
对了,这里是九条家的客房,我今晚在这里。我在脑中整理状况,身旁再次传来声音。
「你呻吟得好厉害,还好吗?」
「啊,我没事。只是做了怪梦……」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躺着的我旁边,不知怎样有着芽衣子。
「怎、你怎么……?」
芽衣子不理会困惑的我,理所当然地微笑。她好像穿着当成睡衣的T恤,钻进我的被窝里,大腿一带感觉到温暖的肌肤触感。
「你在做什么?你怎么会在我房间?」
「有什么关系?以前大家常像这样睡大通铺过夜,不是吗?我们也一起睡过好几次嘛。」
「那是小学生的事了。而且我—」
我连忙想爬出被窝,芽衣子却伸手环抱上来,不让我逃走。
「我说阳介,我真的很想你耶,你懂吗?」
「我懂,可是这状况不行吧?总之你先放手。」
不晓得有没有听进我的话,芽衣子不肯放开抓住我的手。
「我写了那么多信给你,你却连个回信都没有。」
「对不起,可是那时候我自己也自顾不暇。」
当时我无法融入新的土地,多愁善感的青春期都在忧郁中度过,实在不愿意和会勾起故乡回亿的对象积极联络。渐渐地,芽衣子也不再写信给我,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就这样自然风化了。
「而且那么久不见,你居然结婚了,真是太薄情了。」
「那是……」
「—可是可以见到你,我还是好开心。」
细语喃喃的芽衣子,表情罩上些许阴霾。湿润的眼眸中,悲伤的感情碎片若隐若现。
「没有回信给你,我觉得很抱歉。真的—」
「我说阳介……」
芽衣子打断我辩解的话,在我的耳边嗫嚅说:
「其实我都知道了。」
这意义深远的一句话,让我的思考停止了。
她到底知道什么?我思索这话的真意,一个疑惑很快浮现脑海,我连忙驱散它。芽衣子不可能知道那件事。不,不只是芽衣子,我没有告诉过今天重逢的任何一个朋友。
我表情僵硬,但脑袋以惊人的速度运转。可能是我这副模样太好笑,芽衣子很快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满脸调皮的笑,愉快地摇晃着肩膀说:
「今天从见到的时候开始,你就一直用色咪咪的眼神看我,对吧?」
「……嗄?」
与担心的内容天差地远的答案让我浑身无力,同时我陷入更强烈的混乱。
我用色咪咪的眼神看芽衣子?太扯了,哪有这种事?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我以前是个矮冬瓜,一点女人味也没有,可是现在已经完全蜕变为成熟的女人了,对吧?」
芽衣子讨好似地看着我,寻求我的同意。
小时候整天追着我和雾绘跑的芽衣子确实变得美丽得判若两人,成长为一名成熟的女性了。这个事实我必须承认,可是……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用那种眼神看你……」
「不用掩饰啦,阳介。你从以前就很懦弱,有话也不敢说出口,看得我都在一旁替你焦急。可是我不讨厌你这样的个性。」
「就说不是这样了,你不要随便曲解,好吗?」
「嘘。没关系,你的话,我完全可以。」
芽衣子用食指堵住我的嘴巴,一厢情愿地说下去:
「别管那么多了,你别动,喏……」
「住、住手!喂!哇!」
芽衣子的手抚上我的裤子,我连忙滚出被窝,但芽衣子揪住我的脚踝,想要把我拖回去。那么细的手指哪来那么大的蛮力?她的手以令人惊讶的怪力毫不留情地箍住我的脚踝。
「没关系啦,过来嘛,阳介。」
「住手,放开我!」
为了逃离强硬的勾引,我拼命抓住榻榻米,这时房间外传来许多脚步声。不一会,纸门猛地打开来,灯光乍然亮起。
「吵死啦!三更半夜的,到底是在干么……呃,咦!」
纱季的声音一开始不耐烦,后半则转为惊奇与好奇掺半。
「你们两个在别人家里搞什么啊?」
「喂,阳介,再怎么说,你这也太扯了……」
接着探头进来的筿冢一脸傻眼地责备我。晚了一步前来的松浦似乎也立刻看出状况,抒发牛头不对马嘴的感想,「嘿~很有一套嘛,阳介~」
「阳介,你都不觉得对不起老婆吗?」
「有什么关系?就算结了婚,恋爱也是自由的。当然我也是,人妻也完全OK。」
松浦搭便车搂住纱季的肩膀。纱季立刻拍掉那只手,受不了地叹气道:
「白痴啊?男人真的没一个好东西。」
她冷冰冰地望向松浦,接着转向我。
「不、不是的!喂,芽衣子,你也说说话啊!」
「啧。我们好不容易正要享乐子,你们怎么不会看一下场合啦?」
芽衣子噘着嘴撇开脸,搞得仿佛坐实了是我把她带进房间的状况。即使我想辩解,现场气氛也不容我这么做。我满怀怨恨地看着芽衣子,她百般不愿地爬出被窝,穿上先前脱掉的衣服。
这时,我看见她裸露的大腿内侧有块大大的瘀青,和像是烧烫伤的小圆点,吃了一惊。我厚着脸皮,定睛细看,发现露出衬衫领口的胸膛也有相同的疤痕,解开手表的左手腕上,甚至有被拉扯般的细微伤痕。
「好了啦,别管他们了。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松浦没理会发现意外伤痕而惊慌的我,憋着哈欠离开房间了。
「呃,等一下……」
我连忙要挽留众人,这时室内的灯光闪烁了几下,接着无声无息地熄灭了。同时,连走廊的灯光都消失不见,我们全都惊呼起来。
「停电吗?」松浦问。
「受不了,这间破屋子搞什么啊?」
纱季大声咒骂,也没有人赶来。因为也不能就这样待在原地,我们决定一起下楼。
「记得断路器在玄关旁边的柜子里。」
纱季回溯着记忆,这时领头的松浦突然停下脚步。筿冢撞上他的背,「干么突然停下来?」
「喂,你们有没有听到?」
松浦的声音严肃得反常。听到他这话,众人都屏住呼吸,张大了耳朵,但也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即使有什么动静,屋子里除了我们以外,本来就还有别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没听到啊?」
芽衣子才刚不满地这么说,不知何处便冒出一道「铃……」的一声,我们全都定住了。
「那是……铃声吗?」
我口中喃喃,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铃声似乎是屋外传来的。铃声留下袅袅余音完全消失时,毛玻璃另一头有一团摇曳的白光一晃而过。
「呃、喂!……那是什么?」
筿冢声音发颤,跳也似地后退。
「有人经过吧,有什么好惊讶的?」
九条家面对大马路,平时都被路灯照亮,现在却不知为何一片漆黑,玻璃另一头被深渊般的黑暗所支配。就像纱季说的,有人经过是很正常的事,但都市也就罢了,这样的乡下村落,应该没什么人会三更半夜在外头闲晃吧?
每个人应该都有一样的想法,虽然感觉不对劲,却没有人采取行动,去确定那团光究竟是什么。正当众人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背后传来有人下楼的声音,刺眼的光照向我们。
「喂,你们杵在那里做什么?」
「宫本吗?」
我听声音这么猜测,朝着光问,宫本把手上的光—手机的手电筒拿到下巴附近,照亮自己。宫本身后还跟着那那木。那那木和白天一样,西装笔挺,旁人看了都要替他觉得热。
「出了什么事吗?」
被这么直截了当地一问,我们几乎是无意识地面面相觑。虽然不是能三言两语交代的单纯状况,但坦白说,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总之先开灯吧。有话等下再说。」
松浦说完便打开橱柜,伸手摸到了断路器。这时他错愕地惊叫:
「不是断路器的问题。电源好好的。」
应该也不是不信他的话,但为了确定,宫本还是用手机灯光照向松浦的手。
「真的。不是跳电的话,灯怎么会熄掉?」
「不要问我啦。」
「外面的路灯也熄了,是这一带大停电吗?」
听到纱季的话,众人全都走向玄关。在这样的对话中,一股不祥的预感不为人知地在我的心胸翻搅起来。
停电。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令人介意的是,为什么是这时候?还有,刚才穿过屋前的那团光是什么?不是手电筒,也不是路灯的光,是一种冰冷凝结、空虚的光。
鬼火。人魂。这些词汇掠过脑际。穿过我们面前的,会不会是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事物?我被这种想法给攫住,背部一阵悚然。我没办法把这个想法告诉任何人,无处可去的疑问只是梗在心头。
「总之,我去叫我爷爷还是我爸,跟他们—」
然而纱季的话被外面突然响起的刺耳惨叫声给打断了。
「那、那是有人在惨叫吧?」
「会不会是在求救?」
宫本说,率先冲出屋子。迟了一拍,那那木跟了上去,我们其他人也跟上去。虽然我不愿意离开屋子,但总比糊里糊涂地被丢在这样的一片漆黑当中好多了。
来到大马路,如同想像,是一片黑暗,邻近屋舍也没有半点灯火。被异常耀眼的月光照亮的村中光景,让人觉得宛如误闯异世界一般,激起不安。
「有人吗?怎么了吗?」
宫本朝着连数公尺前方都看不清楚的黑暗呼唤。没有回应,但不远处的巷弄亮着蒙蒙白光。不是手电筒也不是火光,若要比喻,就像是萤火虫发出的微弱光芒。
如果那真的是萤火虫的光,真不知道该有多好。与幽光一同出现在巷弄角落的,是一名戴着帽子的中年男子,身上的工作服破烂得不忍卒睹。男子蜷着瘦骨嶙峋的身体,上身前屈,一步慢似一步,踩着乌龟般钝重的步伐往前进。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男子的身体散发出淡淡的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像鬼火般摇曳着。
男子的脸颊严重凹陷,半张的嘴巴露出无力地垂下的舌头。那张皮包骨的脸上完全感觉不到生气。不仅如此,男子的身影看起来就像半透明。
「喂……呃、你……」
松浦从喉咙挤出呻吟般的声音。男子以空洞的眼神注视着半空中,踩着虚浮的步伐穿过马路。
「哦?这可妙了。」
就站在我旁边的那那木以小得几乎无人听得见的声量,但确实这么自言自语。接着他嘴唇扭曲,发出笑声。随着「咕咕咕」的压抑笑声,那那木的侧脸转为有些阴森邪恶的表情。
「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松浦指着男子离去的方向,惊慌地大叫。当然没有人能回答他。
「讨厌,感觉好不对劲。我们快点回去吧。」
芽衣子催促我们,转身要走,却发出尖锐的惨叫。因为好几个与刚才穿过马路的人完全一样的人已经逼近我们背后了。
我们根本无暇去数总共有几人。面对表情都一样空洞的一群人,芽衣子尖叫一声,跳到旁边去。我们也跟她一样避开让路,不敢呼吸。断续绽放白光的那群人花了老半天,以几乎擦过我们肩膀的距离陆续经过。
所谓吓破胆,就是这种情形。
「那是什么……?鬼吗……?不会……吧?」
庆幸的是,奇妙的一群人看也不看我们,往马路另一头离去了。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后,芽衣子才像是自言自语地这么问。
「怎、怎么可能……」
筿冢剧烈地哆嗦。
「那你说那是什么?」
纱季尖锐地问,筿冢只是窝囊地「啊呜」咕哝。
—就在这时。
「噫!不要来!不要过来!」
男人离去的马路前方,传来拼命如此哭诉的男声。
「啊……呜啊啊!不是我!我什么都……啊啊啊!」
同一人的声音再度传来,我们都再次僵住。只有一个人—那那木毫不畏惧,跑向前方的黑暗。
「啊,那那木先生!」
那那木不听制止跑掉了。留下的我们裹足不前,结果还是跟着跑了过去。
「噫啊啊啊……啊……住手!救人—」
男子的声音不自然地断掉了。就像电视机关掉一样,戛然止息。
穿过马路,拐过转角,眼前是那那木的背影。
「那那木先生,怎么……」
正欲发问的话中断了。那那木用手机灯光照着前方。灯光微弱地照亮破败的小巷,浮现伫立在那里的一个影子—穿着一袭比黑暗更深的黑衣的女子。
女子的侧脸、脖子,以及露出袖口的双手,都白皙得令人胆寒。她俯着头,一头漆黑的及腰长发在夜风中飘动。她一手拿着木槌,柄很短,头的部分有人头那么大,另一手则握着柄尾分成三叉的铃。脚边掉着一团约有大型犬那么大的黑色块状物。
那个倒卧在地面、手脚朝不自然的方向歪折的黑色「物体」,各处露出穿破皮肤的白骨,原本应该是头部的位置却是空的,柏油路面散落着被磨碎一般的肉片。四下一片湿黑,就像在述说着眼前凄惨的景象。
「是人吗……?喂,那是人吗……?」
松浦惊慌失措地问,没有人回答他,但每个人也都理解这个事实—理解那团黑色的物体,就是刚才发出惨叫的男人。
一阵难以忍受的呕吐感袭来,我忍不住捂住了嘴巴。
「呜、呜哇啊啊啊啊!」
筿冢吓到腿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他双手撑地,随即爬起来要跑,被一道凌厉的声音制止了。
「慢着,不要动!」
是宫本出声喝斥。他以难得一见的紧迫态度喊道,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巷子前方。筿冢冻结似地停止动作,我们也听从宫本的指示,一动不动地静观其变。
「这是……」
那那木冷静地呢喃道。眨也不眨地盯着黑衣女子的那双眼睛,有着即使目睹异样之物,也绝不失去冷静的坚强意志光芒。
求救的男子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一旁,黑衣女子只是凝身不动地伫立着,身上的衣带与和服在夜风中飘动。表情被一头黑发和深邃的黑暗所遮掩,无法窥见。她有种和那些工作服男人相同的虚无感,另一方面却又以无可言喻的威慑感将我们束缚在原地,甚至不许我们逃离。
女子缓缓侧头,转向这里。瞬间,更强烈的骇惧笼罩了我的全身。虽然看不见女子的表情,却近乎刺痛地感受到她正在看着我们。其中存在的,不是什么凡庸的人类感情,而是不可能再强烈的赤裸裸恶意。是一团庞大的怨念。
短暂的胶着之后,女子的手一动,紧接着清脆的铃声响起。那道铃声拖出长长的尾音,留下黏附在汗湿肌肤上的余韵,被吸入黑暗中消失了。这时,我们头顶的路灯闪烁起来,下一秒,耀眼的灯光照亮四下。
「—喂,那女的去哪了?」
率先出声的是松浦。
没看到黑衣女子的人影。就在路灯的光剥夺了我们的视野的一眨眼工夫之间,女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来的,只有悲惨的尸骸及呛鼻的血腥味。男子的头部被砸碎得毫无原来的模样,甚至令人怀疑这是人吗?我们重新正视被破坏殆尽的凄惨尸体,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够维持理智。
我在几乎傻掉的状态下望向那那木,只见他手扶下巴,似在沉思。表情冰冷,缺乏感情,面对眼前异样的情景,也没有惊慌失措,反倒是意气飞扬地在思考。
看到这样的那那木,我感觉到一股有别于眼前这幕悲惨景象的、自体内沸腾而出的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