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走出电车车厢,手机就响了。我反射地按下通话键。
『—喂?请问这是井邑阳介先生的手机吗?』
劈头就传来压抑怒意的低沉声音。
『我是你老婆,你还记得吗?』
「没头没脑的说什么啊?怎么可能不记得?」
『咦?真是太开心了。我不晓得打了几百通电话,你都不肯接,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
这是新的挖苦手法吗?出门前吵架的怒气似乎尚未平息。我露骨地大叹一口气,让电话另一头口气刻薄到家的妻子也能听到。
「我在搭电车。讲手机违反车厢礼仪,所以没接而已啊。」
『礼仪?那你不理我的电话跟简讯,一个人跑去离家几百公里远的乡下,就有礼仪了吗?』
这不是礼仪问题吧?我按捺想这么反驳的冲动,言不由衷地道歉「对不起啦」。
『你以为只要嘴上说句对不起就没事了吧?阳介,你就这么懒得理我吗?』
「我又没这样说,你不要乱解释,好吗?」
『既然这样,就不要让我误会啊!你就是这样,才会搞到每次都吵起来,你为什么就是不懂?』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更加暴躁,接下来也连珠炮似地不停地抒发不平与不满。一旦变成这样,在她发泄完之前,根本无法应付。
婚后近半年,最近妻子一开口就是这副德行。我理解最大的原因是我优柔寡断、举棋不定的个性。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对我这种个性,妻子似乎也都包容体谅,但最近好像连这都让她看不顺眼了。我也想过既然这么受不了我,何必跟我结婚,但这可不是能对身怀六甲的妻子说的话。所以不管她说什么,我都只能极力吞忍。
我任由接踵而至的讽刺挖苦左耳进右耳出,望向月台的告示板,想要转移这郁闷的情绪。
名为「别津町观光介绍」的告示板上,贴着一些传单、电车班次、町立中学的管乐队演奏会通知。没什么能勾起兴趣的东西,但只有一张传单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是一张低调地贴在角落的寻人启事,印着「寻找失踪者」。原本似乎是彩色的,但张贴太久,变得脏兮兮的。照片是一名面露阳光笑容的青少女,传单上说是这个町的国中生。既然传单还张贴在这里,表示这名女孩还没有找到吗?
『喂,你在听吗?每次不想面对,你就像那样不吭声,你应该也有什么话想说吧?还是对啰唆的老婆,你连话都不想说了?』
「没、没有啦,我在听啦……总之,我安顿下来再联络你。」
我连忙安抚她。
『每次都这样说,你哪一次好好联络我了?每次都把我的事摆在后面,这次也是—』
「—啊,抱歉,公车来了。」
我打断滔滔不绝地传来的责怪,结束通话。给她一段时间,应该就会冷静下来吧。我一厢情愿地这么想,把手机塞进皮包里。接着穿过验票口,走向公车站,同时对特色十足的三角屋顶车站建筑物感到怀念。
别津町位于札幌市搭电车约五小时的地方,盛行酪农业及林业。有不少观光客,也有一些观光景点,站前随处可见以观光客为对象的广告和告示。
走到公车站,前往目的地的公车刚好即将到站。时钟指针来到正午,我因为搭乘早上六点五十分的电车,没吃早餐,所以肚子饿得咕噜叫。我本想找个地方简单吃点东西,但似乎没这个时间了。我乘上到站的公车,乘客除了我以外,只有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太婆。刚在后方座位坐下,车门便关上,公车发出慵懒的排气声,发车前进。
随着公车驶出站前马路,离开闹区,街景变得愈来愈冷清。来到都是透天厝的住宅区后,我漫不经心地眺望有些熟悉的街景,沉浸在涌上心头的乡愁。公车停下来等红灯时,一群穿制服的学生经过斑马线。我呆呆地看着他们,想到自己也有过那样的时光,为了这莫名老人的感伤苦笑起来。
严格地说,我并不是这个町的人。我出生于距离这里十几公里外的山脚村落,我现在要去的地方,就是那个皆方村。
村子里只有小学,因此上了国中以后,村里的孩子都要坐公车来别津町上学。我会像这样时隔十几年回到出生的故乡,也是为了要和以前天天一起搭公车上学的朋友久别重聚。
在行政单位的决定下,皆方村最近就要被并入别津町,此后再也没有皆方村这个地方了。我接到联络,说要不要在皆方村消失前大家聚一聚?不过对我来说,这项邀约并不全然令人欣喜。
坦白说,在皆方村的时光,虽然也有不少开心的往事,但难过的记忆更是多到足以抵消那些快乐。自从十二年前,在国三的夏季尾声离开村子以后,我从来不曾动念回来看看,由此可知,那段岁月有多么地让我不堪回首。时至今日,光是回想起当时郁闷的岁月,便让我的心浮躁不安,情绪沮丧。
即使如此,我还是像这样来了,或许是因为与妻子之间的龃龉已经让我疲惫不堪了。若是和怀念的朋友重逢,能多少排解一下黯淡的情绪,来这一趟也算是值得了。
流过窗外的风景不知不觉间摇身一变,公车很快地即将爬上山头了。过了这座山头,前面就是皆方村了。
我生长的故乡。和父母一同生活的家。有我怀念的老友的村子。
2
眼角余光撇着摇头晃脑打瞌睡的老太婆,我下了公车,走下通往皆方村的平缓坡道。不一会,便来到了几间屋舍栉比鳞次的马路。不远的前方有小学,前面醒目的地点有家小商店,贩卖古早味零嘴、面包等吃的,还有文具和一些日用品,也有送洗和宅配服务。店门外有张木桌,两边各摆着一张长椅。
儿时和朋友一起吃零食、充满回忆的那个地方,现在坐着几名和我年纪相仿的男女。
「啊,来了来了,阳介来了。」
注意到我,举起手来的,是一个理着短发、个子高瘦苗条的女子。我一时认不出是谁,不知所措,但看见对方左眼下的黑痣,发现是铃原芽衣子。
「是芽衣子吗?」
我没有刻意问谁,而是自言自语。一阵子不见,她整个人改头换面了。众人没理会我的惊讶,发出一阵欢呼。
「哇,好怀念!」
从长椅站起来拍我的肩膀的魁梧男子,是松浦良太。他穿着衬衫和格纹长裤,下巴的胡须特色十足。
「你一点都没变耶,怎么连发型都跟以前一样?」
调侃地勾搭我的肩膀的是筿冢透。他那头两侧极端推高强调的金发抹满了造型产品,闪闪发亮,脖子和手上挂满了饰品,一样闪亮刺眼。那身打扮让人看不出都快三十岁了。
「你们太肉麻了,阳介都吓到了。」
受不了地规劝两人的是九条纱季。她留了头略带褐色的及肩中长发,穿着白色无袖上衣和印花长裙,举起手上的弹珠汽水瓶,就像端起红酒杯。国中的时候就人人称羡的美貌依旧,眼睛硕大、鼻梁高挺,健康的肤色显得耀眼。
「可是真的好怀念啊。几年不见了?十一年?」
「十二年啦。」
我随口订正,芽衣子由衷开心地说了声「这样啊」,做出双手交握的动作。和纱季相反,芽衣子穿了件条纹衫配牛仔裤,打扮简单又男性化。一直到国中,芽衣子个子都很矮,有些土气,但现在整个人变得颀长,纤细柔韧的身体强调出她的青春气息。
「来得好,阳介。见到你真是太开心了。」
最后一个人—宫本一树眯起黑框眼镜底下的眼睛这么说。从那身脏兮兮的工作服,还有头上绑的毛巾,我看出是他工作时的穿着。
宫本的父亲在这座村子从事林业,也在自家工房制作原创家具。宫本高中毕业的时候便离开村子,在外地工作,但几个月前,好像为了照护中风倒下的父亲回来了。但他在信中提到,他的照护仍是徒劳,父亲过世了,现在他一边在师傅底下学技术,一边协助身为公司老板娘的母亲。
宫本家开的「宫本林业」,与北海道各地的企业都有长年的合作关系,在皆方村里,是宝贵的职缺来源。我还住在村子的时候,父亲也是宫本林业的员工。
附带一提,其他四人当中,松浦和筿冢已经举家迁出村子了。芽衣子在高中的时候因事故失去父母,唯一留下的祖母也跟着离世,因此她一个人搬到札幌了。纱季的祖父从我们懂事的时候就是村长,现在也是村子里最有权势的人。她的母亲在她出生不久后就因病过世,父亲和村子里的女人再婚。不知道是否和这些有关,纱季从以前就为了和后母相处不来而烦恼,国中毕业后便进了住宿制高中,大学毕业后直接留在东京工作了。
换句话说,现在仍住在这座村子的就只有宫本一个人,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住在外地。除非像这样相约相聚,否则根本没有机会碰面吧。
「我们刚好聊到筿冢国中的时候喜欢的女生呢。」
「对啊,那个女生绑辫子,很可爱,是学生会的。我记得她不是恶狠狠地甩掉你了吗?」
「喂,不要再说了,干么联合起来揭人家的疮疤?」
纱季和芽衣子就像国中那时候一样捉弄筿冢,引得众人哈哈大笑。与过去完全一样的对话,让我自然地笑逐颜开。
对话十分热络,几乎让人忘了我们长年来的疏远,然而我却也感受到某种沉闷难受。时隔十二年返回故乡的我,除了与他们重温旧好之外,还有另一个目的。这个问题非常纤细,不能轻易说出口。无法坦白说出这件事,也让我感到强烈的罪恶感。
怀念的面孔。交心的朋友。然而对于这些人,我却……
「这么说来,阳介怎么样?」
话题突然转到我身上,我吓得差点跳起来。我勉力佯装平静,问:「什么怎么样?」芽衣子「呵呵」对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还用问吗?你有没有女朋友?」
每个人都兴致盎然地关注着我。我理解矛头指向了我,因为撒谎也没用,决定坦承以告。
「其实半年前我结婚了。」
我展示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围绕着我的视线全都转为惊讶,下一秒,掌声和欢呼沸腾全场。
「结婚?真的假的!」
「天哪,没想到会被阳介抢先。」
「真的,还以为他是这方面最晚熟的一个呢。」
松浦语带叹息地苦笑,筿冢用力搔着短短金发。纱季再次举起弹珠汽水的瓶子说「干杯」。
「我不相信,阳介!」
不知为何,芽衣子沮丧万分,一双鳯眼都湿了。
「可恶,既然如此,我也应该快点结婚的。」
「咦,你有对象吗?」
听到纱季挑衅的反问,筿冢气呼呼地说:
「废话。不是我自夸,我可是个万人迷。最近也有三个女人同时倒贴我呢,好男人真难为啊。」
「如果那三个不是你常去的酒店小姐就好了。」
松浦立刻插嘴,筿冢尴尬地乱了方寸。
「喂,白痴,谁叫你说出来的!你之前还不是在网路上被未成年的幼齿拐到,差点搞死自己?」
「那是女方自己虚报年纪,有人投怀送抱,拒绝还算个男人吗?」
松浦和筿冢仿佛谈论当年勇一般,露出下流的笑容,说着正经大人听了不敢置信的内容。光是这一小段对话,似乎就让人窥见他们现在的生活样貌,让人傻眼到说不出话来。
纱季用一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着两人,但立刻恢复原本的表情,闪烁着一双大眼看我。
「那,你太太是个怎样的人?」
「呃,这……」
「有什么关系,告诉我们嘛。对吧,芽衣子?」
「嗯,我也想知道是怎样的女人赢得了阳介的青睐,告诉我们细节嘛。」
面对两人热切的注视,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在这样的状况下,不管说什么都只是让自己如坐针毡。
「这样啊,你们也都这种年纪了,真是光阴似箭。」
背后传来声音,回头一看,店头有一名壮年男子正在吞云吐雾。
是这家店的老板夏目清彦。
「我记得你是井邑同学吧?」
「对,老板还记得我啊。」
老板刚好帮忙转移了话题,我松了口气如此反问,夏目一脸愉快地摇晃着大肚腩笑道:
「当然记得,以前几乎是天天碰面嘛。你们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样,就算想忘,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忘掉的。」
夏目和以前在别津町的医院当护理师的太太一起经营这家店。从我懂事的时候就照顾着我的这对夫妻,对我们来说就像是亲戚的叔叔阿姨。
「总觉得好像回到了过去。像这样一看,村子即将不见这件事感觉好不真实。」
可能是怀念之情影响,芽衣子语带叹息地咕哝道。
「唔,实际上并不是村子要不见了。不过故乡的名字消失,还是让人很舍不得。」
「就是啊,这也是时代的潮流吧。」
松浦附和说,夏目把吸到都快烧到滤嘴的烟揿熄在烟灰缸里。
「可是,就算名字不同了,也不是你们的故乡就不见了。所以以后也要偶尔回来让我看看你们。」
夏目说道,柔和的眼神就像期待孩子归乡的父亲。朋友当场回应「当然了」,我和他们一起点头,这时宫本上身朝我倾斜,附耳道:
「夏目叔叔还没有走出女儿的事呢。」
「女儿的事?」
我反问,宫本「咦」了一声,表情不解地僵了一下,但立刻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啊,是你离开以后才发生的事嘛。」
「出了什么事吗?」
我记得夏目有个叫美香的女儿。她比我们小一岁,留着令人印象深刻的娃娃头,十分可爱。她出了什么事吗?
宫本瞄了夏目一眼,确定他正忙着和其他朋友说话,把声音压得更低,接着说:
「你离开村子不久后,美香就失踪了。后来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
「十二年都没有找到?那不就……」
我说不下去。宫本默默地垂下目光,摇了摇头。
我觉得夏目谈笑的脸上,闪现着痛失爱女的父亲抹也抹不去的悲伤。
离开夏目商店后,我们决定直接在村子里走走。
走在熟悉的风景当中,感觉却十分新鲜,一定是因为和历经十二年的岁月也没有改变的朋友在一起的缘故。那个时候即使遇到难受痛苦的事,只有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我能够展露欢颜。他们带给我勇气,总是鼓励着我。
我看着走在稍前方笑闹的朋友背影,想着这些,脑中忽然浮现妻子的脸。
—唉,我有话跟你说。
她那语带不安、又有些豁出去的声音,现在仍在耳底萦回着。
—我好像……有了。
我是在大概两星期前得知这件事的。
我们就和平常一样,隔着小餐桌对坐,吃着晚饭,这时她突然开口。我停住拿筷子的手,哑然注视着她。从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表情来看,并不像在撒谎。
有了—这两个字在脑中再三播放,当我好不容易理解状况时,第一个浮现脑海的,是我的父亲。
每次想起父亲,我都会陷入强烈恐惧,害怕自己会变成和父亲一样的人。身为他儿子的我,不可能会是一个好父亲。听到怀孕的消息时,第一个浮现的念头就是这个。父亲对我的所做所为,我会不会就这样拿来对待自己的孩子?从听到妻子怀孕消息的那一刻起,这种恐惧便时时刻刻萦绕在我的心头。我之所以无法直率地表达喜悦,就是出于这样的理由。
看到我连一点像样的反应都没有,也难怪妻子会勃然大怒。而我也没有向她坦白我所深陷的不安,对于她单方面的苛责感到无力招架。她要求好好谈一谈,我却当成耳边风,不愿认真面对。
—你不想要我们的孩子,是吧?
妻子丢下这句话,单方面结束了对话。她充满愤怒与焦虑的强烈悲伤眼神击垮了我,把我逼进无路可逃的死胡同里。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好好面对事实。我无论如何都下不了决心成为人父。
我抛下这些问题,来到皆方村,这样的行动看在妻子眼里,也只是用来逃避问题的借口吧。
「阳介,你怎么了?」
可能是担心沉默不语的我,走在一旁的宫本出声。
「你从刚才就一直没说话,是怎么了吗?」
「喔,没事,我没怎样。」
我挤出笑容,佯装平静。我不想让我个人的烦恼搞砸了难得的愉快气氛,最重要的是,朋友那样为我结婚开心,我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些窝囊的内情。
「是吗?对了,你爸现在怎么了?」
宫本也不怎么在意的样子,语气随意地问道。
「死了。不久前刚办完第三年的法事。」
「这样啊……辛苦你了。」
「嗯,谢谢。」
我对礼貌性致哀的宫本回以含糊的苦笑。
「你才辛苦吧。你爸的事真的很遗憾。」
「唔,辛苦是辛苦,不过当时我妈也因为照护病人,累到快倒下来了,所以与其说是难过,更觉得总算松了一口气。我妈也很看得开,现在几乎都不会提起我爸的事了。」
宫本有些自嘲地笑道,耸了耸肩。
「别再说这些郁闷的事了,喏,走吧。」
宫本拉着我的手,小跑步赶上走在前面的四人,话题从怀念的回忆发展到各自的近况。
芽衣子高中毕业后离开村子,在札幌加入模特儿经纪公司,也参加过几场大型时装秀。松浦和筿冢合作创业,经营似乎开始上轨道了。他们两个从以前就混在一起,成天做坏事,但是在这十二年当中,成长为正派的大人了吗?不过看他们没品的言谈举动,老实说,我实在不这么认为。
至于纱季,她原本在东京的大型贸易公司上班,两年前结婚离职,现在是家庭主妇。她在照顾孩子之余,也和其他妈妈朋友优雅地共进午餐,等待丈夫下班回家,似乎满足于这样的生活。
「话说回来,乡下果然还是很棒。怎么说,时间流动得特别慢。空气也很清新,和杂乱拥挤的都市不同,也很少发生麻烦的争吵。这让我重新体认到这就是出生的故乡啊!」
松浦百感交集地说,筿冢附和道:
「虽然夏目叔叔那样说,但我希望皆方村永远保持这个样子呢。」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三门神社都没了,没有人要来,村子人口会愈来愈少,也是当然的。」
纱季这段话让原本平静的气氛出现了一丝裂痕。但纱季本人完全不以为意,我行我素地继续说:
「要是那个度假设施建设计划继续推动,一定就不会演变成这样了。就算三门神社没了,如果有什么能招揽外地人的东西,这村子或许也能再扩大一些。结果是那个时候错估形势,改写了这座村子的命运呢。」
没有人反驳。每个人都同意纱季的话,却也露出局促不安的表情。
「但也因为那样,我爷爷成了村子里名符其实的老大,所以或许算是皆大欢喜吧。合并以后,我爷爷好像也想在町议会抢夺一席之地。真是个贪婪老人。」
纱季满不在乎地说出贬损自己祖父的发言,哼了一声。
九条家是所谓的资产家,拥有村子放眼所及的全部山林。只看这个事实,感觉九条家就像这座村子的支配者,但至少在我离开村子的十二年前,并非如此。过去立于村子顶点、集全村钦羡于一身的并非九条家,而是刚才提到的三门神社与其一族。
我们即将上国中的时候,某个企业提出买下这块地方的山林,兴建度假设施的计划。拥有土地的九条十分感兴趣,许多村民也都认为若能招揽观光客,也能振兴村子的经济,满怀期待。然而计划却在前一刻化成了白纸,因为三门神社大力反对。
当时三门神社是这座村子的门面,也是吸引来自北海道各地香客,赫赫有名的神社。从我们出生很久以前,这座村子便极为虔诚地信仰着三门神社。家家户户都设有三门神社下赐的神棚,家中有任何好消息,都一定会去神社谢神,遇到坏事,就去祈求除厄消灾,时不时就会上神社。日常生活总是祈祷神明保佑无病无灾,并把三门家的人视为神明一样崇敬。当时的三门神社在这座村子的权势,就是如此如日中天。
身为三门族长的三门实笃,出面喊停这项度假设施兴建的计划。他说破坏未经人为整修的神圣山地及带来丰富恩惠的森林及河川,拿来招揽游客,是对大自然的冒渎,并表达危机意识,声称若是这么做,必定会遭来神灵降祸。实笃此言一出,村民的意见一百八十度翻转。得不到村民支持,度假设施兴建计划只得回归白纸。
这是座小村子,不过就算是村长,也无法专断独行,最后也支持了三门实笃的意见;但村长更强烈的感受,应该是被实笃坏了好事。从此以后,原本维持着微妙平衡的九条家与三门家之间,出现了决定性的裂痕。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所谓村长派的村人开始敌视三门家。
但我们小孩之间并不怎么在乎彼此的家庭状况,和纱季也很一般地相处,也常跑去神社境内游玩。对于想在小村子里头兴风作浪的父亲和祖父的行为,纱季自己也觉得很受不了吧。这件事成了某种自卑情结,深深扎根在纱季的内心,即使长大成人,现在似乎依然未能消解。
「要不是神社发生火灾,或许雾绘现在也还在这里。」
可能是被沉重的气氛所触发,芽衣子以极为消沉的声音喃喃自语。
「对啊,没想到雾绘居然会死掉……」
听到纱季接下来的话,我忍不住停步,错愕地说:
「等一下,你们在说什么?」
「什么?」
纱季被问个措手不及,讶异地问。
「雾绘……死了……?」
我再次反问,在场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倒抽了一口气。奇妙的沉默片刻笼罩了全场。
「对了,阳介不晓得,那场火灾是你离开村子以后才发生的。喏,刚才不是说到夏目叔叔的女儿失踪吗?就是差不多那时候。」
宫本第一个打破沉默说:
「三门神社毁于祝融这件事也上了报,你应该知道吧?那个时候,三门家的人全都在浓烟中被呛死了。其中也找到了雾绘的尸体。」
过世了……?找到雾绘的尸体……?
「那个时候,三门家好像正在举行换代仪式。你记得雾绘提过要继承她母亲职务的事吗?」
「记得,可是……」
「起火原因好像是电气系统的问题。拜殿和住家都烧个精光,火势太强,没人能逃出火场。」
宫本的表情因悲痛而变得阴沉,松浦接着他的话说:
「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我跟筿冢还一起跑到神社旁边去看。直到前一天都还有台风,所以山路发生土石流,导致别津町的消防队来不及赶来救火。」
为什么?怎么会?自己的声音不断反问,在脑中不住回响。他们的话就宛如异国语言,我连点头回应都做不到。
「我家跟三门神社不是关系特别好吗?村祭不用说,家里的人有事没事就跑去神社,也受到神社委托,制作祭祀道具,我爸常挂在嘴上炫耀。因为那时候村子里感觉光是和神社有交情,就能被另眼相看。」
宫本脸上浮现干笑,调了一下眼镜的位置。
「听到三门神社失火烧毁的消息,我妈整个人慌乱到几乎让人看不下去。我觉得那场火灾以后,这村子就变了。」
「那时候我无法相信雾绘已经死了,只觉得是在开玩笑。」
芽衣子眨着泪湿的眼睛,用指头抹了抹眼角。
「我也是。我忘不了最后见到她的样子。」
纱季咬住下唇,不停眨眼。他们的表情实在不像有任何虚假,感觉他们所说的,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三门雾绘是三门实笃和妻子雫子的独生女。她不像芽衣子那么活泼,也没有纱季那么老成,个性就像介于两人的中间,比起外出活动,她更喜欢待在家里安静看书。蜡像般白皙的肌肤和漆亮的黑发令人印象深刻,可爱的脸蛋就宛如日本人偶。虽然当时还小,但她似乎理解自己是三门一族的继承人,从小学的时候,就常看到她在神社里帮忙。
话虽如此,她与我们之间也完全没有任何隔阂,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欢笑,也会像一般小孩一样,玩得满身泥巴。即使在发生度假设施兴建的问题、神社派与村长派势成水火之后,雾绘也和过去一样,照常和我们维持友谊。
我们都非常喜欢雾绘。当时个子娇小的芽衣子把雾绘当成姐姐一样仰慕,纱季虽然有点把雾绘视为竞争对手,但似乎也会和她讨论复杂的家庭环境带来的烦恼。松浦和筿冢总是不厌其烦地谈论纱季和雾绘谁比较可爱,就连总是冷静地团结大家的宫本,在雾绘面前也经常慌乱出糗。当然我也是一样的。我总是假装若无其事地偷看雾绘的侧脸,她的每一个举手投足都让我在意得不得了。
所以即将离开村子时,没能好好地和雾绘见上最后一面,是最让我伤心的一件事。离开村子那一天,我最后看到的是在三门神社境内迎接香客的雾绘。我俩对望时,雾绘那落寞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还历历在目。
「好想见雾绘。好希望我们一个都不少,重聚在一起。」
芽衣子修长的眼睛流下一行泪水,双手在胸前紧紧地交握住。
「我也是。光是像这样想起来,就好难过好难过。」
纱季垂下目光,咬住薄唇。
「大家都是一样的。后来我们彼此就变得有些疏远呢。因为只要见面,就会想起雾绘的事。」
松浦淡淡地说,声音中却渗透出隐藏不了的悲痛。
「这次会邀大家重聚,其实这也是最主要的理由。这座村子消失以后,我们一定更不会联络了。我想在这之前,大家一起再次重温雾绘的回忆。」
这就是把我们找来的真正的动机。我在宫本的侧脸感觉到现在仍未克服的深切哀痛,把来到喉边的话用力咽了回去。
「雾绘团结了我们。这样说有些夸张,但我觉得确实有这样的一面。唔,虽然这么说,但我可是纱季派的。」
「是是是,这马屁真不让人开心。」
纱季傻眼地回敬筿冢的油腔滑调,但没有引起笑声。
就仿佛愈是想起雾绘,众人的心上就开出愈大的窟窿,不知不觉间,气氛变得极为沉重、苦闷。我有种一个人被抛下的感觉,也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什么才好。不能随便开口,但继续保持沉默,真的好吗?
这样的纠葛煎熬着我,让我想要用力抓头。
「喂,要不要现在过去看看?」
松浦冷不防朗声说道,指着通往村子后山的坡道。上面就是从前的三门神社。
「你在说什么?要去参拜一片焦黑的三门神社吗?」
纱季语带责怪地说。
「不是,我记得不是马上又盖了另一座神社吗?」
「另一座神社?」
我提出疑问,宫本回答我的问题。
「大概火灾半年后吧,在村长主导下,盖了新的神社。是一座跟三门神社完全不能比的小神社,命名为皆方神社。」
三门神社是皆方村长年来的信仰对象,是为了避免村人顿失精神寄托,消沉沮丧吗?或许其中也带有祭祀在不幸的事故中丧命的三门一族的意义。
「对啊,去那里参拜一下吧。仔细想想,我们从来没有一起祭拜过雾绘呢。」
松浦一锤定音地说,筿冢和芽衣子也立刻赞成。
然而纱季立时打了回票。
「不行。」
「为什么?纱季?你不想祭拜雾绘吗?」
「白痴,怎么可能?当然是有别的理由。」
「别的理由?」
筿冢问,回答的不是纱季,而是宫本。
「皆方神社的神主,是请在别津町担任神主的岸田先生过来兼任。每个月一次,他会定期来神社这边管理,可是—」
宫本停了一拍,视线巡过我们每个人身上。
「—岸田先生在皆方神社过世了。」
「什么?意外吗?还是生病?」
宫本略略垂下从松浦脸上移开的目光,摇了摇头。
「是被杀的。在本殿。」
「等、等一下,被杀?什么时候的事?」
原本就要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冻结。
「大概两星期前的事吧。别津町的警方过来查案,凶手还没有抓到。听说不晓得是村人还是外地人下的手。警方说应该是强盗杀人,可是……」
「可是什么?」
我催促,宫本以确认的眼神望向纱季,然后说:
「没有任何财物失窃。而且那里是平常没有人顾的神社,根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再说,听说以强盗杀人而言,杀人手法相当异常。」
「异常」这两个字让我感受到某种非比寻常的气息,我甚至忘了呼吸,注视着宫本。宫本喉结上下滑动,咽了口唾液,放低了声音,一脸严肃地接着说下去:
「他全身的骨头都被打碎了。断裂的骨头和掉出来的内脏喷得到处都是,周围一片血海。脸也被砸烂了,除了服装以外,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辨认出那就是岸田先生。」
骨头被打碎……内脏四散……
这脱离现实的描述让我有些头晕目眩。松浦和芽衣子还有筿冢也是一样,对这一时难以置信的命案情节似乎难掩惊讶。
「你、你骗人的吧……?你是在唬我们吧?」
芽衣子面无人色地问,但宫本一语不发,摇头否定了她的话。
「真的不是玩笑……?」
芽衣子以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叹。
「这样你们就懂了吧?所以那里不能靠近。」
纱季强势结束这个话题,没有人提出异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