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第一卷 泣女大人 第六章

作者: 阿泉来堂 更新时间: 2026-04-17 14:30:59

1

柱钟的针指着晚上十一点。

在久美协助下,已换上准备好的和服的我,最后在唇上点上胭脂,款款起身。重新端详穿衣镜中的自己,有种仿佛第一次让母亲为我化妆时的那种羞赧。

「小夜子,我进去喽。」

久美打开纸门,夜风随之吹入,轻轻抚过我的脸颊。

看到妆扮妥当的我,久美似乎吃了一惊,说不出话来,但她立刻笑逐颜开。

「真是太美了!」

「谢谢,我好高兴。」

我们离开小屋,前往主屋。许久未踏入的那里,建筑物本身宛如沉睡了一般,一片寂静,完全感受不到人的气息。苇原家的人不用说,几天前就下榻此地的客人似乎也已经过去神社了。

穿上玄关准备好的鞋子,一打开门,一阵刺骨的冷气便吹袭而过。

「到神社有段距离,你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喏,走吧。」

我对关心我的久美点点头,一起往前走去。短短数小时前的喧闹声就像一场梦,整座村子鸦雀无声。

登上这条坡道,踏进神社,就再也不能回头了。明明早就已经立下觉悟了,我的心却异常紊乱,千头万绪。面对久美时,为了不让她看出我的惊惶,我逞强故作刚毅,但其实我非常害怕与不安,甚至想要现在立刻逃走。但我也明白这是做不到的事。

以代代和苇原家共同肩负村中重要职责的柄干家为首,全村团结一致,就为了这天做准备。对稻守村来说,「泣女大人的仪式」就是如此重要的活动。

这件事是已故的祖母告诉我的。奶奶慈祥和蔼,总是笑容不绝,充满了温暖,但也有调皮的一面,有时她会突然耍任性,让家人为难。小时候来到村子,我都会在奶奶的房间打地铺,睡前央求她告诉我许多事。

奶奶就是在这些睡前故事中告诉我的。她说,这座村子全仰赖泣女大人才能存在。因为泣女大人看顾着我们,村子才能年年丰收,也没有遇到威胁生命的天灾,平静地生活。

幼时的我,对泣女大人是怎样的存在懵懵懂懂,几乎是盲目地信仰她。

奶奶也说,每隔二十三年,就必须镇住泣女大人。小时候的我并不理解什么叫「镇住」,也没有想过二十三年这个周期有何意义。只是奶奶这么说,我就觉得一定是对的,深信不疑。

我上国中的时候,奶奶过世,因为父母的意思,我们不再回来稻守村,随着逐渐长大成人,我也渐渐遗忘了这些事。时隔十几年来到这座村子,爷爷重新告诉我稻守祭的真正目的,我才得知原来泣女大人并非单纯迷信。

泣女大人是真实存在的。为了镇住她,必须每隔二十三年举行一次仪式。万一仪式失败,将会引发不可挽回的悲剧。这是绝对不能够发生的事。

同时爷爷告诉我,仪式的成功与否,全系于巫女一人。还说关键是巫女在祓禊期间,能让精神有多接近空无的状态。这样可以拉近巫女与泣女大人的距离。双方愈是贴近,仪式就愈容易成功。

协助巫女做到这件事,是男方的责任。与男方精神上的连系,对仪式的成功率有重大的影响。因此男方绝对不只是个花瓶,而是影响仪式成败的重要因素之一。

考虑到这一点,不得不说这次的男方选择了柄干秦辅来担任,对我来说是个大不幸。我不知道对方的想法,但我从以前就不喜欢他。就算我排除情感来挑起巫女大梁,他也不可能扶持我的精神。

那么,谁来才适任呢?和柄干秦辅一样,从小就和我还有久美一起玩的隅田刚清吗?我早就知道刚清从以前就喜欢我,但他的爱意对我来说太沉重,只让我觉得困扰。就算他一厢情愿地把他的感情加诸在我身上,若是我没有回应的意愿,也同样没有意义。因为再也没有比来自根本不喜欢的对象的爱意更教人困扰的事了。

不只是刚清,只要是这座村子的人,都是一样的。因为从头到尾,我想要的就只有一个人。除了尚人以外,我谁都不要。

「小夜子。」

久美忽然叫我,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久美还是一样担忧地锁着眉头,停下脚步看着我。

「我说小夜子,你真的……」

「停,不要再说了。」

可能是口气太严厉了,久美惊慌地缩起了肩膀。我默默地继续往前走。我知道久美要说什么。但事到如今就算求救,也没有在真正意义上能够拯救我的道路。除非发生奇迹,我是不可能得救的。

除非发生尚人现身此地的奇迹。

坡道前方,在火炬的光芒照射下,鸟居鲜红地浮现在黑暗中。

走在前方的久美已不再说话了。她以为我已经彻底立下觉悟了吧。但不是这样的。即使是现在这一刻,我的决心依然如同风中之烛。

男方由柄干秦辅担任。他一定不打算让我们的关系仅止于今晚的仪式。他打算利用仪式,将我占为己有。

明明接下来我们要进行的完全只是形式上的行为,他却得寸进尺,想要来个假戏真做。不用久美说,我也清楚那家伙是会满不在乎地做出这种事的人。如果一开始被吩咐担任巫女时,我就知道对方是柄干秦辅,根本不会像这样轻易答应下来。可是如果我拒绝,巫女就会变成久美来担任。如果我在那时候知道久美会遇上这种事,依然会拒绝不了,答应下来吧。

换句话说,当我回到这座村子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注定会变成这样了。父母生前一定就是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才刻意让我远离稻守村。他们宁愿做出其他牺牲,也要保护我。

然而我却傻呼呼地跑了回来。父母意外身亡,我和姑姑还有爷爷再会,在他们怂恿之下,来到了这座村子。

而且是在二十三年一次的仪式年度。

打从一开始,我就是为了被指派当巫女而被叫回村子的。不管柄干秦辅怎么想、仪式之后要如何处置我都无关紧要。我的存在就只是为了让仪式成功,确保村子接下来二十三年的和平,我自己的感受是只是无足轻重的琐碎之物。我怎么想、我喜欢谁,都没有关系。只要完成职务就够了。

一切都是为了仪式。只要仪式顺利,这样就够了。

我在鸟居稍前方停下脚步。在火炬的火光照耀下,境内挤得水泄不通的村人身影,仿佛带有意志般摇摆着。夜空清澈,却不见半点星辰。

拜殿拉起了神前布幕,正面设置了祭坛。身为宫司的姑丈在说话,村人似乎专注聆听着。热烈演说的姑丈近旁,也有祖父的人影。

有人双手合十,有人身体前探,对姑丈的话听得入迷,没有人发现我和久美到场了。

「——真的可以吗?」

细语声引得我回头,原本低着头的久美抬起头来了。湿润的眼睛悲伤地摇晃着。

「你不会后悔吗,小夜子?」

听到那语带认命的空洞声音,我只点了一下头。

「久美,谢谢你这三星期来的照顾。」

「小夜子……」

久美也不拭去扑簌簌落下的泪水,急促地喘气。

这个村子里,只有久美理解并尊重我的心情。即使只有一个人,但有这样一个人,在这时候让我感到强烈的安心。

「一定要去找他喔。」

久美冰透了的手用力握住我的手。

「一定要把你的心意传达给你一直喜欢的那个人。我也跟你一起去。」

「久美……」

「说好啰。快点结束这种仪式,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久美强烈的感情化为隐约的热度传递过来。就好像被温暖的柔光笼罩般,我知道自己的心获得了疗愈。我们牵在一起的手心温暖洋溢,胸口深处也涌出了滚滚的灼热情感。我想,这应该就是勇气。

「——嗯,好。我答应你。」

我们以泪湿的眼神彼此点头,紧紧相拥在一起。

迷惘彻底斩断了。束缚着我的沉重阴郁情感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我绝对不会认输。我不会对这种仪式、对想要束缚我的自私恶意屈服。

我要解决这一切,去见尚人。

2

脸颊感觉到热度,我将意识从黑暗中拉了回来。

朦胧浮现的世界,充满了橘色的光。

「呜……!」

燃烧的火炬就在我的脸旁发出劈啪爆裂声。我忍不住背过脸,想要拉开距离,身体却不听使唤。往下一看,我发现自己的身体被麻绳般的东西绑在石灯笼上,失去了自由。即使扭动身体,石灯笼也不动如山,反而是后颈窜过一阵闷痛。我痛得呻吟,渐渐理解到这里是苇原神社的境内,这时——

「你醒了吗?」

微弱的声音吓了我一跳,视线转过去一看,那那木就在不远处,和我一样被绑在石灯笼上。

「那那木先生,这是……」

我问,那那木难得露出沉痛的表情。看到他的表情,先前中断的记忆慢慢地浮现出来。

我们原本在拜殿后方的小建筑物里,说话说到一半,那那木突然打住,接着我的后颈受到重击……

「被抓到了,是吗?」

我发出死心般的呻吟。

「我原本要反抗,但对方人多势众,一眨眼就变成这样了。」

那那木以遭到绑缚的姿势耸了耸肩,自嘲地笑,但表情一点笑意也没有。

「可恶,居然对我做出这种事,这村子的人到底在想什么?我可是将来要背负日本文坛的男人啊!」

那那木以他而言难得地表露愤怒,放声嚷嚷。比起自身的危险,他似乎对别人对他的态度更为不满。虽然觉得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在乎,但平常那样冷静且面无表情的那那木竟表露感情,相当难得,因此我也没有抬杠,在一旁看戏。

「是村人攻击我们吗?」

因为从背后遭到攻击,我没有看见歹徒是谁。从状况来看,显然是村里的人干的,但我还是确定一下。

「没错,那个大块头,叫什么去了?对了,叫隅田刚清的家伙。他一击就把你给打昏,和我上演了以血洗血的生死格斗。只差一点我就可以击垮他了,但村人一拥而上,害我功败垂成。要是他们再少三个人——不,再少两个人的话……」

先不论这话有多少真实性,被那样抓住的我们为何被绑在这种地方,是目前最为迫切的问题。

境内各处竖起火炬,沿着参道设置像展示架的阶梯台。拜殿前方就是祭坛,上面陈列着我昏过去之前在那处建筑物里看到的各种祭祀道具。

虽然没办法看表,但应该就快午夜零时了。那么,主祭就快开始了。我不明白的是,如此重要的场面,为何我和那那木却没有被赶走,反而被强制带到此地?

「为什么把我们绑在这里?我们待在这种地方,不会妨碍他们吗?」

我问那那木,立刻得到了令人意外的回答。

「这还用说吗?是为了接下来举行的仪式需要。」

「需要我们?什么意思?」

我不解其意地反问,这时背后传来许多人吵吵闹闹的声音。

我用力把头扭过去看,发现大批村人从鸟居另一边过来了。他们爬上阶梯台,面对中央祭坛的方向坐下,就像在棒球场观赛一样。

他们的眼睛应该都看到我们了,却不知为何,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惊讶的样子。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就像那那木说的,攻击并束缚我们,是全村联手的犯罪。

「已经醒了吗?刚好,时间也差不多了。」

苇原辰吉装模作样地说着,来到我们面前。他穿着以白色统一的祭祀服装,手上拿着布满闪亮装饰的钖杖般物品。比起神职人员,那身装扮看起来更像天狗。

「辰吉先生,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抗议地问,辰吉睁圆了眼睛,大声笑了出来。听到他的笑声,村人当中也陆续传出轻蔑的嗤笑。

「仓坂啊,你问这话是认真的?你还不明白自己是什么状况吗?」

内容固然也是,但说话的口气、瞧不起我的目光等等,都与短短数小时前看到的慈祥老爷爷大相迳庭。

就仿佛随着服装变化,连人格都改变了一样。

「你们要把我和那那木先生怎么样?」

「放心吧,不会杀了你们的。至少我们是不会。」

这说法意有所指。同时村人再次传出下贱的笑声。我转头望去,坐在阶梯台最前排的刚清邪佞地笑着,睥睨着我。不远处,也有达久和秀美的人影。每个人嘴唇都浮现冷笑,布满血丝的眼睛诡异地闪烁着。

刚来到这村子时感觉到的悠闲温暖,还有村民的亲切善良,全都是刻意装出来的假面具。一切都是为了欺骗来自外地的我们而设下的圈套。我等于是毫不怀疑地相信了这些,着了他们的道。

接下来的仪式中,我和那那木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活人献祭。

这个词掠过脑际。难不成要把我们当成献给泣女大人的供品吗?在这个现代社会、在法治国家的日本,不可能容许这种事。因为不管是历史多么悠久的习俗,放到现代来,就只是单纯的杀人行为。

我正自问自答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有川……有川呢……?」

我因为自顾不暇,完全忘了弥生。我和那那木进入密道时,她应该还在屋子里,但现场没看到她的人影。

我扫视挤满阶梯台的村人,寻找弥生的脸,厉声喝问:

「你们把有川抓去哪里了!回答我!」

即使我大声喊叫,辰吉也完全不在乎,只是微微摇头,不屑地说:

「没有这个人。」

仿佛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显而易见,他根本不想理我。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转眼间便笼罩了我。

「难道她……」

已经被杀了吗……?

我害怕明确地说出这个问题,在口中喃喃道。我的理智想要否定,却怎么也做不到。

因为我觉得辰吉那句话已经道尽了一切。

「那小夜子……小夜子怎么了?她没事吗?」

我抓住一线希望问,声音抖到连自己都快笑出来了,结果辰吉的表情转为苦涩,别开了目光,仿佛这个问题本身肮脏到家。接着他赤裸裸地表露出嫌恶,叹了一口气。

「怎么会……难道你们把小夜子……把她也……杀了吗……?」

「不对,不是那样。」

那那木插嘴了。

我惊讶地转向他,那那木不知道怎么看待自己的处境,他以无异于平常的冷静,连大气都不喘一下,满不在乎地看着我。

「仓坂,你会没有发现,也是难怪。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的预谋安排,你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我被骗了?」

「没错,『从一开始』。」

那那木强调「从一开始」四个字。我完全不明白他的话中之意。

困惑、焦急,其他种种感情在我内心起伏,那那木仿佛明瞭这一切,轻轻耸了耸肩,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

「一切都是为了让『泣女大人的仪式』成功。就为了这个目的,这座村子的人大费周章布下陷阱,把你带来这里。然后主祭的前三天,都把你留在这座村子,不让你逃走。你认为他们为什么甚至要做到这种地步?」

那那木眯起眼睛问。至于我,我拼命推敲他的问题含义,完全没有余裕回答。

「因为他们需要你。今晚举行的仪式,在巫女苇原小夜子心目中独一无二的存在——仓坂尚人,是绝对不可或缺的要角。」

「那那木先生,这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追问这番令人费解的话的真意,辰吉却打断我厉声大叫:

「闭嘴!少在那里自以为是。你又知道什么了!」

「我已经知道一切了。不管是你们做了什么,还是半年前村子里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是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我都瞭若指掌。」

那那木凌厉的反驳削弱了辰吉的气势,辰吉喉间「咕」了一声,默不作声了。

那那木傲然地笑着,挑衅地继续说下去: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我可以现在说出来。毫不保留,说出一切。」

「你才不可能说得出来……!」

「我当然可以。我已经看穿一切——识破你们的计谋了。」

辰吉没有说话,睁大了那双眼睛凝视着那那木,就仿佛要看出他的话究竟是不是虚张声势,或是在唬人。

另一方面,那那木似乎把辰吉的沉默解读为肯定,简短地说了声「那么」,以无法想像是遭到束缚的倨傲态度开始说明。

「首先就从『泣女大人的仪式』对稻守村是怎样的祭祀这一点开始说明吧。」

那那木瞥了我一眼,停顿了一拍,进入正题。

「泣女大人这种狂暴的怪物,每天夜晚在村子里游荡,攻击遇到的人,挖出双眼加以杀害。它的真面目是个谜。唯一确定的是,它被祭祀在这座苇原神社,每二十三年举行一次仪式来供奉、信仰。当初我对泣女大人的认识是这样的,但严格地来说,这个认识是错的。因为这座神社里什么都没有祭祀。没有山神,也没有土地神。从这个意义来说,这里是一座『空的』的神社。这里没有神明,只有漫长岁月里持续被封印的怪物。」

听到那那木的话,辰吉又发出了呻吟。他的表情染上了惊愕,这种反应更增添了那那木所说的内容真实性。

「每二十三年举行一次仪式,镇住泣女大人的习俗。更正确地说,也就是『为了把泣女大人再封印二十三年,而举行仪式』。」

懂吗?那那木转向我问。与其说是在要求回答,更像单纯想看我的反应。

「这个仪式就具备这样的特质。这座村子,就是背负着『必须持续封印泣女大人』的宿命的、被诅咒的村子。那么,这个仪式是什么样的内容?村人都三缄其口,避免提到内容,不肯向我们透露。但是我们先前听闻的情报当中,处处散落着它的线索。」

线索?我在脑中重复这两个字,回想起泣女大人——那个白无垢打扮的怪物。

那那木就像抢先读出了我的想法,以目光同意我。

「没错,就是白无垢。新娘外形的那东西,以怪物来说,实在是太奇特、太格格不入了。就算是我们以外的人,若是目击到那模样,任谁都会感到奇异,认为如果是挖人眼珠的怪物,就算一样是穿白衣,也应该要穿白色的寿衣现身才对。

「不过,现今已成为新娘礼服的白无垢装扮,其实也有着寿衣的一面。自古以来,结婚——或是婚礼仪式,就是新娘与过去的人生诀别,在嫁入的人家重生,是在这样的概念下进行的。白无垢这身装扮,就是为了在仪式中模拟死亡并重生的过程。女人在嫁入的家庭做为妻子、媳妇、母亲,终了此生。与过去的自己诀别。是具有这样的意义。」

那那木一口气说到这里,微微侧头说:

「如何?只要理解白无垢等于寿衣这样的结构,对于怪物一身白无垢打扮这件事,也不会觉得有多奇怪了吧。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为何被称为泣女大人的怪物要打扮成那样?既然都说到这里了,也不需要多余的解释了吧。」

阶梯台上的村人,还有站在祭坛前俯视着我和那那木的辰吉,他们没有任何人开口,苇原神社境内被近乎诡异的沉默所笼罩。

「——难不成是『婚礼』吗?」

虽然畏惧着静默无声的现场氛围,我仍然开口说道。

那那木略略垂下目光,点了点头。

「没错。泣女大人的仪式,也就是死者的婚礼仪式。」

辰吉依然没有插嘴,闷声不响。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依旧凶狠。显而易见,因为事实就如同那那木所说的那样,所以他们才会沉默,但他们愈是不作声,感觉诡谲的气氛就愈加阴暗、沉淀。

「自古以来,中国就有名为『冥婚』的死者婚礼概念。日本的东北地方还留存着在绘马画上死人婚礼景象的风俗,叫『慕卡撒里绘马』。据说多半都是为了希望年轻早夭的儿子能在另一个世界幸福而制作的。令人惊讶的是,甚至有专门制作这种绘马的师傅。这些基本上是家属为了悼念早夭的孩子而进行的习俗,绝对不是为了吓人而做的,但近年来这个风俗也变得出名,甚至发展出新的怪谈,说在绘马画上或写上生者的形姿姓名,那个人就会被死者带走。当然,这类传说有许多版本,一般认为,端看听者如何解读,怎么说都通。地方流传的古老风俗,只要端上台面,受到瞩目,立刻就会被廉价地夸张渲染,幕卡撒里绘马就是个绝佳的例证。」

注:绘马为奉献给神社,以进行祈愿的五角形木板,板上绘有马匹图样。古时是使用活马献祭祈愿,逐渐转变为以马匹图画来取代。

注:原文为「ムカサリ绘马」(MUKASARI-EMA),此处采音译。慕卡撒里为当地方言,为「结婚」之意。

那那木自嘲地笑道,这时发现自己偏题了,清了清喉咙,像要重新来过。

「这座村子举行的仪式,看似也具有类似冥婚或慕卡撒里绘马的性质,但根本之处却是截然不同。这完全是我的假说,不过所谓『泣女大人的仪式』,也就是透过某种降灵术,让灵附身在巫女身上,让巫女与男方——也就是新郎角色的男子,举行模拟婚礼。换句话说,是与死者灵魂的婚姻。」

说到这里,那那木望向辰吉,他没有否定,垂下目光。这是秘中之秘的稻守村秘祭的内容被揭露的瞬间。

「只要让降至巫女身上的灵体验婚礼,接下来二十三年,就能把灵封住,不会再发生作祟情事。二十三年后,再度让灵体验婚礼,再继续封印二十三年。这便是『泣女大人的仪式』的全貌。泣女大人也就是会在一定的周期苏醒,重复经历婚礼的幽魂。只要仪式顺利结束,泣女大人就会脱离巫女的身体,移动到凭附的御神体上,安置在拜殿后方建筑物的祭坛。」

我回想起昏迷前一刻看到的小屋中的祭坛。原本放置在变色的四方形位置的物品,就是那那木所说的御神体吧。

想到这里,我用视线搜寻,辰吉却立刻挡到祭坛前面。他那双睥睨着我们的眼睛,现在已经不只是敌意,甚至浮现出畏惧。他们拼命隐瞒的事逐一被揭露开来了。就好似那那木宛如看透一切的发言化成了凶器,将辰吉与村人逼入绝境。

被常人完全无法想像的古老习俗所囚禁的这座村子,它的秘密被外来者那那木逐一摊开在阳光下。他的推测有丰富的知识及巧妙的洞察力背书,让我感觉到某种宛如目睹魔术的惊异。

「看来我太小看你了。」

辰吉苦涩地咬牙说:

「没错,就像你说的,『泣女大人的仪式』就是让泣女大人进入巫女的体内,成为新娘,和安排好的新郎成亲的仪式。」

「打扮成新娘的女子不称为新娘,而刻意称为巫女,这反映出泣女大人才是新娘的概念呢。另一方面,新郎则完全被视为舞台装置而已吗?」

辰吉点点头,视线缓缓投向黑夜。他的表情比他先前展现出来的任何神态都要空虚、干涸,就仿佛欺骗、陷害我们的狡狯也完全销声匿迹,只剩下一个形同空壳的容器在那里。

辰吉空洞的眼神望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低声断续说了起来:

「这是我听我的曾祖父说的,他说稻守祭最初的起源,是某个姑娘的不幸横死。」

辰吉的视线转向祭坛,盯着上面的一只小匣子。他刚才挡住我们的目光,试图隐藏的,似乎就是那只小匣子。

「那个时候,村子遭遇前所未见的大饥荒。田地干枯,作物死绝,由于歉收,粮食见底了。没有体力的人开始死去,村子逐渐步向毁灭,村民只能坐等和村子同归于尽。就在这时,一名行脚的祈祷师来到了稻守村。祈祷师对村民说,稻守山的山神很愤怒。并训诫若是放任山神的愤怒不顾,村子只有毁灭一途。村人在祈祷师的教导下,决定将一对年轻男女奉献给山神。当时的仪式内容,是祈祷师让山神附身在姑娘身上,把青年当成新郎献神。村人问,为何要让山神附在姑娘身上,祈祷师说自古以来,咸信山神就是女神。

「进行仪式,就能抚平山神的愤怒,让村子恢复平静。若是不知情的人听到,或许会觉得这只是荒诞不经的迷信,但当时的人没有其他活路了。他们认为若是求神就可以免于饿死,便心甘情愿地准备仪式。

「村中一对年轻男女被选为巫女和新郎。两人原本就是情人,祈祷师也保证由实际相爱的情人来举行仪式,山神必定会更为满足。然而还没举行仪式,女方就先死了。女方原本就体弱多病,撑不过饥饿。父母可怜女儿,恳求祈祷师让山神附身在死去的女儿身上。祈祷师拗不过父母的热忱,答应了这个请求。没想到扮演新郎的青年一看到姑娘死了,立刻搞上了其他姑娘。不仅如此,他还逃离村子,不愿跟死去的姑娘成亲。

「得知青年如此负心,姑娘游荡的幽魂大为震怒,立刻化为怨灵,攻击村子。她附身在自己已经腐烂的肉身,成了每晚在村子里四处爬行、寻找背叛自己的负心汉的泣女大人。」

说完漫长的往事,辰吉垮下肩膀,垂头丧气。他的表情染满了深切的哀伤,就仿佛亲眼目睹当时的景象。

「为了镇住化为泣女大人的姑娘怨灵,祈祷师又另外挑选了两名年轻人,举行仪式。传说让怨灵附身在活生生的姑娘身上,举行婚礼后,愤怒的泣女大人的灵魂获得了安宁。由于姑娘是在二十三岁的时候不幸丧命,因此此后这座村子每隔二十三年,就会举行称为稻守祭的仪式。」

这就是现在泣女大人的仪式的经纬和起源。

听完后,那那木再三点头,深深叹息,就像终于恍然大悟。

「每次仪式,就进入活生生的女子体内,进行婚礼。泣女大人的真面目,就是死于非命的可悲女子的怨念呢。」

那那木的声音虽然紧张,却有些雀跃。是寻寻觅觅的真相终于大白的兴奋所致,还是他天生就热爱这种可怕的情节?与搜集怪异传说的毕生职志那些无关,那那木悠志郎这个人,一定是从骨子里最根本之处,渴求着这类可怕的故事与传说吧。否则不可能像这样被绑起来、连是否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都不晓得,却还对怪物传说听得如痴如醉。

面对那那木那才是宛如被某种神秘事物附身般的异常表情,我打从心底感到畏怖。明明不冷,牙关却合不拢,脑中甚至冒出到底该相信谁这个根本的疑问。半年前目睹仪式,惊骇地在森林里四处奔逃的冢原蓝子,想必身陷绝望的孤独之中。而我现在就好似体会到部分那种孤独。

在漫长的岁月里,利用活生生的女子肉体,举行假婚礼的鬼怪——泣女大人。

半年前的仪式,村人没能顺利镇住泣女大人,压制不了滚滚膨胀的怨念吗?新娘打扮的泣女大人会在村子里徘徊,是因为仪式失败的结果。那么,今晚再度举行仪式,就能镇住泣女大人。

辰吉这些村人都深信这是最必须优先的事,毫不怀疑。也相信只要这么做,村子就能恢复平静。若是如此,这么做才是正确的吧。

然而另一方面,我一直担忧的疑问再次浮出脑海。

「如果刚才说的是真的,那么只要仪式顺利,小夜子就不会有危险吧?」

「至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吧。古时候似乎是当成真正的婚礼举行,但现在村中人口极端减少,找不到那么刚好可以成亲的男女。不知不觉间,仪式变化成适龄男女在仪式中扮演夫妻的形式,这也是很自然的事。该说庆幸吗?对方并非神明。既然原本是人,就算是连哄带骗,只要进行仪式,过去她都乖乖地被封印起来了。从这个意义来说,比起偏执难搞的神明,女人的怨念更明理懂事多了。然而半年前却不顺利。仪式因为某些理由失败,应该要被封住的泣女大人开始作乱。所以今晚才会再度举行仪式,让泣女大人再经历一次婚礼,平息她的愤怒。只要仪式顺利,稻守村应该就不会再陷入比现在更危险的状况。」

我望向辰吉,他默默点头,表示大致上就如同那那木所说。但我还是无法信服。我把身体往前伸,大声说:

「过去这样做是很顺利,巫女也没有遇到危险,但今晚要做的仪式和过去不同,对吧?」

我交互望着那那木和辰吉,更加重了逼问的语气:

「过去的仪式,是把原本已经封印起来的泣女大人再封印二十三年,但这次状况不同。泣女大人已经在村子里游荡了,而且还杀了人。大友先生和冢原小姐,是不是也是惨死在那个怪物手中?」

明明不想这么做,我却大喊大叫,激动到不行。明明嚷嚷也不能如何,但我的忍耐已经濒临极限了。

「扮演巫女的小夜子,必须让那个怪物进入体内。那样做真的还能平安无事吗?那么可怕的东西居然要进入小夜子体内……」

光是想像,就全身毛骨悚然。

脏兮兮的白无垢、不自然地臃肿的双手、溃烂掀开的皮肤、散发腐败的恶臭,以缓慢的动作步步近逼的异形怪物。连地狱恶鬼听了都要拔腿逃走的尖叫声,只要听过一次就完了,一辈子都无法逃离它的束缚。

不管回想起多少次,一样会冒出鸡皮疙瘩、浑身哆嗦。现在光是听到泣女大人这个名号,都让我魂飞魄散。如今仍萦回在耳底不去的那叫声,一定会折磨着我直到死亡。它绝不会允许我忘记。

就算听到它原本是未能超度的人类亡魂,我也丝毫无法对它涌出同情或怜悯。不管任何人如何为她说话,我都不可能接受泣女大人,也无法想要这么去做。然而小夜子却要以巫女的身份,不只是触碰那东西,还要把它纳入自己的体内,合而为一。光是想到这里,我都快吐出来了。

全身感受到强烈骇惧的同时,我深自懊悔。早知如此,我应该不管三七二十一,早点带着小夜子逃走的。不管什么人反对、妨碍,就算被恶狠狠地痛揍折磨,我也该强硬地带着小夜子逃出村子。其他事,往后总有办法。就算这座村子和泣女大人一起沦陷在永劫的黑暗之中,只要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就没事了,不是吗?

因为我需要的只有小夜子一个人。

「求求你,取消仪式,放过小夜子吧!她不是你的孙女吗?不是你的家人吗?既然如此,不要让她靠近那种可怕的东西吧!求求你、求求你……」

我拼命恳求,辰吉的表情就好像看到什么诡异的东西,但立刻恢复冷硬的神情,眉毛挑都没挑一下。

「门都没有。」

不管我在这里如何恳求,都绝对不可能扭转辰吉的决心。他的语气就是斩钉截铁到足以让我这么想。

对我而言,这形同死刑宣告。我的全身逐渐虚脱,甚至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无所谓了。

我错了。我做了错误的决定。来到村子之后的这几天,我都毫无危机感,只是散漫地消磨时间,这样的自己让我打从心底愤恨到家。

我应该可以拯救小夜子的。我应该可以带走小夜子,紧紧地抱住她,再也不让她离开。然而一切都太迟了。我气愤、泄气,羞愧难当。不知不觉间,泪水不停地淌下来。

难道我必须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小夜子和那个怪物合而为一吗?真的可以允许这种事发生吗?

我只能诅咒自己的无力,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子被丑恶的怪物吃掉,这样的我比什么都更教人诅咒。

我被绝望支配,再也无力振作,抽泣起来。

就在这时——

——噫啊啊啊啊啊……

那道叫声不知从何处响了起来。

前来参加仪式的村人,每一个都惊愕颤抖,恐惧战栗,全身僵硬。境内亮着许多火炬,以绯红的火光照亮墨色的夜黑。然而相较于无边无际的黑暗面积,火光实在是过于微渺,有太多光照不到的地方了。围绕着我们的深邃黑暗中,泣女大人究竟会从哪个方向出现,实在无从预测。

没有人说得出话,只是惊惶地东张西望,表情恐惧扭曲。就连体格魁梧的刚清,身体都缩小了一两圈,害怕得像个孩子。

「……放开我。」

我挤出连自己都吓到的低沉声音说。

我左右扭动身体,不顾绳索陷入皮肉,死命挣扎。

「中止仪式,放开我!」

「不准。我说过,仪式一定要完成。」

「啰唆!放开我!让我去小夜子那里!」

我声嘶力竭地大叫。但不管我发出再怎么悲痛的呼喊,对辰吉或村人来说,似乎都毫无分量。他们完全不把我的倾诉放在眼里,丝毫不为所动,辰吉更是转身面对祭坛,开始念诵起祝词。他在杯中斟入神酒,逐一点亮祭坛上的蜡烛。

我仍叫个不停,不死心地拼命挣扎。绳索陷进皮肉里,造成剧痛,但我不顾一切地大叫,叫到连痛觉都麻木了。涕泪纵横地叫了一阵后,我精疲力尽,颓然俯首。尽管心胸被绝望压垮,对小夜子的感情仍盘旋凝结其中。

「仓坂,你有点激动过头了。冷静一点。」

旁边突然传来声音,我缓缓抬头。

有些晕渗模糊的视野中,看见那那木脸上依然挂着自信十足的笑。

「你搞错了一件事。」

「搞错……?」

我重复道,那那木点了一下头,接着说:

「大错特错。不,就是他们害你这样误会的,不过你也别再继续受骗下去,差不多该清醒了。你该把焦点放在他们极力隐瞒的真相,看清现实。」

「那那木先生,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那那木摇头打断我的话,调皮的笑意蓦地从嘴唇消失了。唐突地转向我的凌厉表情,有着几乎要看透对方内心每一个角落的魄力。被摸透一切,内心被剥得精光,就是这种感受吗?

「我说,闹剧结束了。仓坂,你现在一定感到强烈的后悔吧。你自责为什么不趁着这两天的时间,强硬地带着她逃跑,或质疑比起仪式,为什么自己不把前女友的安全放在第一,觉得自己应该有机会扭转干坤。」

被说中心声,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你会这么想也是当然的。你太爱她了,会自责也是难怪。但这一切都是错觉。因为在你来到这座村子的时候,就已经不可能拯救苇原小夜子了。不是你动作太慢的问题,而是根本没有机会。」

「什么……意思……?我……」

我原想说「不懂」,但把话咽了回去。

没错,其实我也已经发现了。正因为已经发现了,所以才害怕去面对。

「无论好坏,你很快就能见到苇原小夜子了。因为没有她这个巫女,就无法执行泣女大人的仪式。」

「那那木先生……」

停下来。不要再说下去了。

我机械性地不停摇头,在心中恳求。

「可是,就算和前女友重逢,也不会变成你所希望的结果。因为这就是你『误会』的地方。」

我不要听……住口……

「那那木先生!」

我的本能强烈地拒绝那那木接下来的话。但不管叫得再大声,都无法堵住那那木的嘴巴。

「苇原小夜子不会在今晚的仪式牺牲。因为她老早就已经沦为仪式的牺牲者了。」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在如同梦游病患者般一片迷茫的意识当中,我只是听着那那木的话。

「半年前的仪式以失败收场,『降灵在苇原小夜子身上的泣女大人』未能被镇住,苏醒过来了。为了再次进行仪式,镇住泣女大人,无论如何都需要你——仓坂。稻守村的人打算牺牲你,来封住失控的泣女大人。换句话说,你是今晚婚礼的新郎。新娘人选早就决定了,就是苇原小夜子,其他需要的,就只有她所『渴望』的新郎。这几个月之间,村人杀红了眼四处寻找为了镇住泣女大人所需要的新郎,终于找到了你。也就是苇原小夜子现在依然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对象——仓坂尚人。」

就像要打断那那木的话,响起的尖叫声再次划破夜黑。声音比刚才更近了。近到仿佛伸手就能触碰。

「你懂吧?仓坂。因为你来到这里,让仪式的准备完满了。接下来只等她到场,立刻就能进行仪式。村人相信只要有你在,这次她一定会接纳泣女大人,让仪式顺利完成。他们把村子的未来寄托在你身上,认为如果新郎是你,她应该也会心满意足。」

那那木再次扫视周围,环顾四下。是在寻找应该立即就会到来的「她」。

「其实你也早就发现了吧?」

那那木蛇一般狡滑的眼神贯穿了我。傲岸的脸上漾起贼笑,扭曲到了极点。他以极端冷静,却又冷酷透明的口气说下去:

「发现那个怪物就是苇原小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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