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第一卷 泣女大人 第五章

作者: 阿泉来堂 更新时间: 2026-04-17 14:30:52

1

稻守祭有两种祭典,前祭与主祭。

前祭是一般的村祭,目的是向神明献上一年的感谢,并祈祷新的一年丰收、村子平安,每年都会举行。相对地,主祭中会进行仪式,相当于所谓的「秘祭」,每二十三年只举行一次,详细内容,也只有村中少部分人知道。

主祭在前祭结束后的深夜零时开始,在那之前,无所事事地默默等待也实在无聊,而且关在屋子里也教人窒息,因此我和弥生决定前往正在举行前祭的广场。穿过摆出立旗、挂着灯笼的商店街,就是一座小不溜丢的公园,广场里并排着摊贩。中央架起望楼,青年在上面豪迈地敲击太鼓,许多人配合音乐舞蹈,热闹滚滚。

孩子沉迷于捞金鱼、抽签童玩,大人拿着团扇,在树荫下乘凉,慈爱地看顾着孩子。完全就是随处可见的悠闲乡间风景,丝毫感受不到半点这座村子是受到阴惨陋习操弄的守旧村落的印象。

享受祭典的村人,大半都不知道凌晨时分发生的杀人命案吧。然而另一方面,当中应该也有些村人数小时前才亲眼目睹双眼被挖出、全身被撕裂的凄惨尸体。目睹那样的情景后,他们还有办法打从心底享受祭典吗?

因为时间已近中午,我们向摊贩买了炒面、章鱼烧、烤玉米等来吃。可能是因为没吃到早餐,心情郁闷,然而食欲却很旺盛。

肚子一填饱,轻微的睡意立刻笼罩上来。弥生好像也一样,坐在长椅上,已经开始摇头晃脑打起盹来了。我们看逛得也差不多了,便离开热闹的广场,沿着横亘村子的河流散步。刺眼的阳光被树木的绿荫遮挡,清透的流水潺潺声传入耳中,为燥热的身体带来凉意。

就这样走了一会儿,我们看见一群村人聚集在河边。有大人也有小孩,包括老人在内,约莫十个人。看起来像是几个家庭聚在一起。他们把和纸做的灯笼放入木船,让船顺河流下。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一幕,然而随着距离接近,我发现他们的表情全都十分凝重、阴郁。

「那是在做什么?」

弥生一脸讶异地歪头问。就算问我,我也不可能知道。

我再次望向那群村人。木船离开他们,缓缓地乘着水流,漂向下游处的我们这里。我受到吸引,盯着漂流的木船看,发现灯笼的侧面——和纸的部分写着字。

我探出身体想看个仔细,弥生规劝我道:

「喂,大剌剌地看很没礼貌耶。」

我觉得也是,抬起头来,发现那群村人正目不转睛地瞅着我们。他们的表情莫名地凶狠,几近怨恨,却也充满了悲壮感。

——我们不小心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吗?

我当下这么想,但村人也没有过来说什么,反而是匆匆收拾物品,逃离我们似地离开了河边。

「我们打扰到他们了吗?」

我喃喃着望向河面,木船流过我们旁边,乘着缓慢的水流顺河而下,渐渐看不见了。

「快点回去吧。入夜前稍微睡一下比较好。都已经睡眠不足了。」

弥生憋着哈欠催促我,我们开始爬上石阶,这时脑中突然浮现「放水灯」三个字。木船上的文字只匆匆瞥见一眼,虽然无法清楚地辨认,但那应该是写着人的名字吧?

「放水灯」是为了祭吊死者的灵魂或祖先,将载着灯笼的船只放入大海或河川,算是「送火仪式」的一种。这项传统流传于全国各地,当然北海道也不例外,每到盂兰盆节时期,北海道各地都会举行,因此规模虽小,但就算这座村子也有那类传统,或许也不足为奇。

不过,这若是那类仪式,怎么会在这样的大白天举行?所谓「放水灯」,顾名思义,是将「灯」放入大海或河川,基于这样的特性,多半于夜间进行。而且看人数这么少,好像也不是祭典的一部分。难道这不是一般的「放水灯」,而是这座村子独特的风俗吗?还是有什么不能在夜间进行的理由?

想到这里,秀美的交代掠过脑际,「天亮前绝对不能离开屋子,只有这件事一定要遵守。」我拾级而上的脚步停住了。

「难道……」

弥生讶异地仰望我,我没理会她,回头看身后。平静地流过的河川对岸是一片森林。想像那个神秘的怪物从青翠繁茂的树木间猝然现身的景象,后颈顿时爬满了鸡皮疙瘩。

「灯笼上的名字……」

我就像被催赶一般,离开了河边。

2

回到屋子后,我和弥生返回各自的房间小睡。

就像弥生说的,必须趁着能休息的时候养精蓄锐。但我本身并非仪式人员,所以或许也没必要这么紧张兮兮。

我想躺在床上听个音乐,把手伸向行李,这才想到手机不在身边。想起今早被刚清抢走手机的事,不爽的情绪死灰复燃。

他为什么要那样仇视我们?不,与其说是仇视「我们」,或许更是针对「我」一人。也许他从别人口中得知我是小夜子的前男友。听说他和苇原家的独生女久美是同学,或许就是从她那里听说的。

这完全是我的猜想,刚清爱上小夜子,但小夜子对他没有恋爱感情,因此他的爱意落空,也就是被甩了。因为这样,他无端恨起我来……

若是如此推测,刚清那种态度,似乎也情有可缘。尽管那样的敌视依然让人无法接受,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我把多余的想法赶出脑袋,仰躺下来,闭上眼睛。

苇原家的人似乎都出去忙祭典了,听不到任何生活起居的声响,像这样躺着,渐渐让人觉得屋子里似乎只剩下我一人。

没多久,我的意识就被困倦拉进了睡梦深渊。

不晓得过了多久,好像听到什么声音,睁开眼睛一看,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倾斜,几乎就快西下了。室内阴阴暗暗,我摸到手表,拿起来一看,发现自从躺下之后,似乎睡了超过四小时。原本只打算稍微休息一下,却整个睡死了。我猛地起身想要站起来,但一阵轻微晕眩让我再次坐了回去。不晓得是不是还有些睡眠不足,脑袋一阵钝痛。

我觉得口渴,把手伸向桌上,这时纸门外传来呼唤声。

「仓坂,你在吗?」

我出声回应,纸门客气地打开来,那那木慢慢地探头进来。

「不好意思。虽然你应该在睡觉……」

那那木以他一贯难以看出表情的脸看着我,这时我才发现我是被他的声音叫醒的。

「怎么了吗?」

「哦,其实……」

那那木犹疑地顿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人影,接着重新转向我,表情严肃至极。

「我找不到佐沼先生。他的东西都在房间里,不像出门了。」

会不会像我和弥生一样闲得发慌,跑去参观前祭了?我这么说,但那那木摇头否定。

「我本来也这么想,去广场看过了,但没看到他。祭典规模不大,人数也不多,如果他在那里,不可能找不到人。」

「你知道他还有可能会去哪里吗?」

我问,那那木手扶下巴,蹙起眉头。

看来心里有底。

「可能是去调查苇原神社了吧。」

「调查神社?」

我反问,想起了昨晚在屋子走廊遇到两人的事。

佐沼说除了拜殿以外,他还有其他想调查的地方。紧接着我们听到叫声,发现了川沿的尸体,结果无暇调查任何东西了。所以他一定是想在主祭开始前,再去调查一次神社吧。

那那木似乎也这么推测,趁着白天去过神社了。

「我去的时候,境内除了宫司达久先生以外,还有很多村人,不太可能让人在那里调查什么。但现在村人大部分都去广场了,佐沼应该是打算趁这个机会调查吧。」

「可是做那种事,要是被抓到,真的不晓得会有什么后果。」

今早的事,己经让我们和村人之间有些剑拔弩张了。万一再恣意妄为,引来责怪,不晓得会有什么下场。至少不是没收手机就能了事的吧。

「我想现在就过去看看,你呢?」

那那木不可能知道我的担忧,满不在乎地问。

「咦?我吗……?」

原本的话,拦阻或许才是对的,但他会像这样来找我商量,表示多少还是指望我的帮助吧。再说,我总觉得不能让那那木一个人去。

「好,我跟你一起去。」

我迅速做好准备,和那那木一起离开屋子。

弥生的鞋子在玄关,所以她还在睡吧。没跟她说一声就出门,让我感到有些犹豫,但又转念觉得不能把她牵扯进来。我认为把她留下来,万一发生什么事,可以让她免于遭到村人追究。

「要小心别让村人发现。」

那那木刻意提醒说,我严肃地对他点点头,往前走去。我们听着从广场远远传来的管乐器和太鼓声,爬上坡道,前往神社,途中我却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恶寒,浑身哆嗦。

远方传来的祭典音乐、人们的欢呼声,这些直到刚才都稀松平常的声音,现在却让人觉得有些异样。就仿佛应该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却意外闯进了陌生土地,连自己身在何处都懵懂不明,是一种近似绝望的不舒服。搞不好那座广场没有半个村人,而是地狱的饿鬼们正在大啖捉来的人类?我甚至浮现如此荒唐的妄想。从脚底爬上来的奇妙恐惧,让我全身爬满了鸡皮疙瘩。

太可笑了。这当然都是心理作用。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让我精神上有些招架不住罢了。我这么告诉自己,小跑步上坡,免得落后。

然而随着靠近神社,这种古怪的感觉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来愈强烈。一种飞蛾扑火、自投罗网的危险感觉完全笼罩了我。

「……那个,那那木先生。」

「怎么了?」

我承受不住不知其来何自的沉重压力,出声叫唤,那那木马不停蹄、头也不回地应声。

「佐沼先生和那那木先生,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稻守祭?」

「执着?我吗?」

那那木意外地说,瞥了我一眼,但我不打算订正说法。

以单纯听到消息、过来看看而言,感觉两人都过分固执于挖掘祭典的详情了。而且还遇上了杀人命案、听到神秘的凄厉叫声,一般来说,应该老早就落荒而逃了,然而他们却停留在此处,甚至瞒着村民的耳目,跑去调查神社,这再怎么说,都太缺乏危机意识了。

这样的行动,背后一定有某些并非单纯好奇心的重要理由。我想知道那理由究竟是什么。

「——好吧。我应该向你坦承相对。」

那那木转头看我,沉思片刻后,说了起来:

「我之前已经说过,我在搜集各地的怪异传说,并以它们为题材,运用在自己的创作里。」

「对,你说过。」

「可是,我并非单纯只是为了采集故事或传说而前往各地。在网路普及的这个时代,这种做法完全是浪费劳力。亲身感受当地氛围,直接接触具有历史背景的事物,或许相当重要,但如果必须特地去到当地,才能描写情景,想像力如此贫乏的人根本不适合当创作者。」

对吧?那那木向我寻求同意,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只是默默点头。

「我追求的是『鬼怪』。为了搜集没有人看过或听过、甚至没有想像过的珍奇鬼怪传说,我亲自前往异象怪事发生的土地,亲身去体验。」

「亲身、体验……」

这超乎寻常感性的突兀发言,让我困惑不已,那那木瞥了我一眼,嘴唇微带笑意,露出得意的表情。

「假设某个传说中有妖魔鬼怪登场。我掌握到这类情报,就会前往当地,亲自会会那个鬼怪。否则绝对无法正确地、栩栩如生地真实描写出各种鬼怪所具备的疯狂与异常。」

「也就是说,那那木先生是为了增添作品的真实性,寻找——不,亲眼确认妖魔鬼怪,所以在各地旅行?」

「简而言之就是这样。不同于土地的景色或氛围,鬼怪唯有直接接触过,才能认识到它的存在。那些全是远超乎人类想像力的事物,无论凭借再怎么卓越的想像力,都不可能正确猜测。」

所以我才会像这样前往鬼怪出现的地点——那那木斩钉截铁地说,他的话确实具有说服力。然而另一方面,这番内容却也让人无法轻易相信。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是我这种凡人完全无法想像的发想。

比方说,对,他的话完全足以让人怀疑这个人的神智是否正常。

「你不相信我的话。你认为这世上才没有什么鬼怪?」

瞬间,我一阵语塞,勉强摇了摇头。

「坦白说,来到这座村子以前,我连想都没有想过这种事。可是现在……而且川沿被杀害的手法太不寻常了。我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但实在不可能会有人恨一个人,恨到以那样残忍的手法杀害对方。然而他却死得那么……」

后面的话哽在喉间说不出来。川沿那面目全非、看不出生前样貌的脸。空洞的眼窝。被异样撑大的那两个窟窿——

紧闭的眼皮内侧浮现仍烙印其上的惊骇光景,我反射性地捂住了嘴巴。

「平时也就罢了,但现在的我,无法完全否定那那木先生的说法。」

可能是感觉到某种灵犀相通,那那木的眼睛好意地眯了起来。

另一方面,我想到了一件事。

「那那木先生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座村子有鬼怪?」

「嗯,我知道。就是知道才会来。」

「那,这村子的鬼怪果然是……」

「泣女大人。」

那那木接过我说到一半打住的话,静静地说:

「也就是这座村子祭祀的灵威。据说泣女大人会在每二十三年一次的仪式中现身。我就是为了亲眼看她一眼而来——做为搜集鬼怪传说的一环。」

「可是,泣女大人是神吧?怎么会说她是鬼怪?」

我问,那那木手扶下巴,做出思考的动作:

「这完全是我的见解,泣女大人根本不是什么神。佐沼先生应该也是相同的看法。关于这件事,佐沼先生似乎知道得比我更详细。」

——泣女大人不是神。

在苇原家的晚餐席上,那那木也说了类似的话。若说这话就完全如同字面上的意义,这究竟代表了什么?

「告诉我,泣女大人到底是什么?和我们听到的那叫声还有川沿被杀,有什么关系吗?」

我提出疑问,那那木又露出沉思的表情,沉默了数秒后,唐突地说:

「——Nakime-sama,汉字应该是『泣女』,或是『哭女』吧。」

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划文字给我看

「应该是这样的汉字。换句话说,这个名字本身,反映了会发出那种骇人叫声的特性。以那种残忍的手法挖出川沿的双眼,也是这种鬼怪的习性——」

说到这里,那那木蓦地停步,唐突地打住了话。我们专心说话,所以没发现,但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鸟居前了。

那那木的视线对着前方,冻结似地僵固着,我叫他也不回话。是听不见,还是听见了却无法反应?不管怎么样,那那木大张的眼中有着显而易见的惊愕。

我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神社境内有人影。从正面望向拜殿,右边从这里数去第三个石灯笼,有一名男子凭靠在那里,双脚前伸,坐在石板地上。远远地望去,从服装和体格,一眼就能认出是佐沼。

同时我也看见佐沼的脸和脖子、身体各处都被疑似本人的鲜血染得鲜红,差点吓到腿软。

「不、不得了——」

远远地也能看出血量惊人。我发出走调的惊叫,就要跑过去,然而下一秒却被猛力一撞,整个人往前栽倒。

我甚至无暇喊痛,就被推到旁边的石阶墙上。

「那那木先生,你做什——」

「安静!不要说话。」

冷酷的声音锐利地刺入耳中,我反射性地噤声。那那木撞倒原本就要往前跑的我,直接把我按在石阶墙上,自己则背贴着墙,回头窥看境内——佐沼所在的方向。

我听从那那木的命令,闭上嘴巴,勉强扭转身体,探头窥看境内。我再次看见靠在石灯笼上一动不动的佐沼。他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死了?若撇开这个问题,感觉是一副平凡无奇的景象。

然而下一秒,我发现自己错了。

——有东西……

境内中央,佐沼靠坐的石灯笼不远处的位置,有一大团白色的物体。凝目对焦细看,那是个穿白色和服的人影。

穿上层层叠叠的和服,身形鼓胀的人影——想到那是日本新娘所穿的传统婚礼服「白无垢」,我坠入了更强烈的战栗。

那人用裸露的四肢在地上爬动,不知道是在寻找什么,戴着白色蒙头布的头左右倾斜着。垂落的黑发像生物般在地面拖行。

「那是什么……」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由于暮色更深,四下迅速落入昏黑,看不出身穿白无垢的人是什么相貌。但以四肢着地的姿势爬来爬去的那人,手臂异样地长,躯体形态显然异于常人。

——泣女大人。

无意识之间,思考自动给出了可能性最高的答案。这座村子的人们信奉、尊崇的存在。那个异形的白无垢女子,就是他们祭祀的神。

才刚想到这里,不管听过多少次都不可能习惯的那道骇人的叫声响彻四下,白无垢女子猛地打直身体,挺立起来。

从这么远的位置,也能看出她个子极高,光是这样,外形便足以令人心生畏惧。胴体和手脚一样长得诡异,蜷曲的背部像瘤一样高高隆起。踩在地面的土黄色的脚,还有无力地垂下的双手都细得要命,更突显了它的丑恶与不平衡。

「天哪,那……那……就是泣女大人吗……?」

那那木颤动着喉咙喃喃自语。然而那沙哑的声音比起恐惧,感觉带有更强烈的喜悦成分。他的双眼张到不能再大,双手攀在石阶边缘,肩膀晃动,不停喘着气。表情充满了骇人的执着与感动,就宛如总算发现毕生寻觅的秘宝的冒险家。

「那那木先生,那是……」

「安静。你也想要被杀吗?」

那那木压低了嗓音厉声道:

「杀死商家的川沿的,果然就是那个怪物。秀美会警告『天亮前不可外出』,也是为了避免遇到那家伙。」

我一时说不出「果然」两个字,最多只能点头。

「错不了。它就是这座村子自古信奉、苇原神社祭祀的非人之物——泣女大人。」

仿佛呼应那那木这番话,白无垢女子——泣女大人再次放声尖叫。即使连忙捂住耳朵,也毫无意义。那直接撼动大脑的凄厉声音,让我心胆俱裂。怪物发出的魔音,仿佛正用透明的刀刃凌迟着我们,威慑我们,让我们动弹不得。

泣女大人喊叫了一阵之后,缓缓地开始移步。一步拖着一步,慢慢地踩过满地鹅卵石,经过坐着不动的佐沼旁边,走向拜殿后方。

是曾经听过的脚步声。如此细微的声响,平时若不竖起耳朵细听,应该甚至不会留意,然而它却异样清晰地残留在耳底。

「这座村子的人祭祀的,果然不是什么神,是如假包换的怪物。面对那来自异界、仿佛要割破玻璃的尖叫声,每个人都同等地无力,不可能反抗……」

「……不可能反抗吗?」

我问,但那那木没有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和那那木在石阶上趴了多久?身陷白日梦般奇妙的感觉徐徐褪去,意识渐次清明起来。回过神时,泣女大人已经完全消失了。四下被一片寂静笼罩,偶尔听见的,只有悲切的野鸟啼叫声。我爬上石阶,踏入境内,奔近佐沼,但如同一开始的猜想,他已经断气了。

「佐沼先生……他是一个人在这里调查时,被那个怪物攻击了吗?」

我想像一身脏污破烂的白无垢打扮的怪物攻击发出垂死惨叫的佐沼的景象,几乎要当场颓倒。

「不,不对。」

那那木小声说,用力把脸凑近已化为无语亡骸的佐沼,指着他血淋淋的脖子。

「你仔细看。佐沼先生直接的死因,是颈部被割断,失血过多而死。从伤口来看,是被相当尖锐的凶器割开的。而且虽然不是致命伤,但从身体到下腹部,也有许多刺伤。和川沿那时候相比,手法明显不同。」

「也就是说……?」

我已经放弃思考,直接要求答案。

「佐沼先生是遭人用某种凶器乱刀刺伤之后,再割断颈动脉,成为致命一击。和川沿那时候不一样,他的双眼也没有被挖出来。脸部很完整。」

「那,杀死他的是……?」

虽然我没有说完,但已经猜出那那木想要说什么。他站了起来,交抱起手臂,恨恨地叹了一口气。

他俯视着佐沼那双灵魂脱离,再也不会倒映出任何事物的眼睛,接过我悬在半空中的话,明确地宣告:

「杀死佐沼先生的不是那个怪物,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3

我和那那木立刻离开神社,在苇原家的玄关前抓住刚从前祭回来的秀美和达久。我因为焦急和震惊而无法好好说明,由那那木来说明原委,两人听完脸色大变,冲进屋子里。听到秀美和达久说明情况后,辰吉一开始虽然表情紧绷,看似惊讶,但立刻装出平静的表情,只说了一句「这样」,目光又回到打开来的报纸上了。

辰吉的反应,当然让我和那那木大为震惊,同时也感到强烈愤怒。有人被杀了。而且不是在别的地方,就在苇原神社内,状况和川沿遇害时显然不同,他怎么能这样老神在在?

我们彼此交换眼色,表达对辰吉的不信任。

「前祭就快结束了,立刻就得准备主祭,叫青年团把那个叫佐沼的尸体搬走。」

口气简慢地下达指示时,辰吉的眼睛依旧没有从报纸上移开。他的指示也一样,极为片面且自私。然而达久却立刻答应,点了点头,匆匆跑过走廊离开了。那动作毫不犹豫,仿佛在说社会一般正常人的意见对他们无关紧要。

「苇原先生,这次你也不打算报警吗?」

那那木问。虽然平静,但语气确实渗透出怒意。听到这个问题,辰吉回头看这里,皱起了眉头。锐利的目光看也不看我,只瞪着那那木一个人。

「所以怎样?我说过很多次了,在这座村子,稻守祭是第一优先。不管外来的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影响仪式。在主祭顺利结束前,我不打算让任何人干涉。」

「警方办案叫干涉吗?这显然是一桩杀人命案,杀人犯或许正潜伏在村中某处。」

「杀人犯?哈,别笑死我了。」

辰吉摇晃肩膀笑了起来,就仿佛那那木的说法滑稽至极。

「那么,你认为杀死佐沼先生的也是泣女大人吗?」

「小心你那张嘴。泣女大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辰吉当下收起了笑,这次恼怒地啐道。然而他的语气显而易见地曝露出即使只是表面,也要否定的企图。

「我同意。因为和川沿先生那时候相比,不管是遗体的状况还是手法,全都大相迳庭,所以显然另有一名杀人犯。同样地,杀害川沿先生的,除了泣女大人以外,不可能有别人。」

那那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洋洋得意,辰吉闻言露出惊愕的表情。

「什么意思?你到底在……」

辰吉神色大变,目光交互看着我和那那木。相对地,那那木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拿到眼前,确认时间。

「逢魔时刻——即使不是三更半夜,泣女大人照样会出现呢。和川沿先生那时候不同,它出现的时候,佐沼先生已经遭人杀害了。他的眼珠没有被挖走,由此可见,泣女大人似乎只会对活人下手。」

注:逢魔时刻(逢魔时,おおまがとき)亦称「大祸时」,指白昼与夜晚交界的傍晚时刻,日本人认为这个时间容易遇上魔物或灾祸。

我看出辰吉旁边的秀美倒抽了一口气,手伸向嘴巴,表情僵硬。至于辰吉,他似乎已经不想否定那那木的话了。也许他认为再继续抵赖就太难看了。

「告诉我,那个怪物到底是什么?还有稻守村的主祭中举行的仪式内容和目的是什么?」

不否定,但也不肯定。辰吉不见棺材不掉泪,默不吭声,什么也不说。

那那木有些焦急地加重了语气逼问:

「苇原先生,都到了这步田地,你还要隐瞒吗?我们用这双眼睛,亲眼看见了应该是你们称为泣女大人的东西。既然已经看到了,就再也不是无关的外人了。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们真相了吧?」

「……不行。」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

「苇原先生!」

不论那那木如何逼问,辰吉就是坚持不开口。那那木只是想要知道真相,为何辰吉要如此顽固地拒绝?

难道还有什么必须隐瞒的事吗——?

「请问,怎么了吗?」

后方传来客气的询问,回头一看,弥生正一脸不安地站在门口。我扼要地说明状况,她虽然惊讶,但并未多余插嘴。

「那个叫佐沼的客人被杀,我是很同情,但要我说的话,他是自做自受。谁叫他未经允许,在村子里到处刺探。要是学到教训,你们也别再继续乱挖了。」

辰吉好不容易开口了,却是语气强硬地单方面命令,丝毫感受不到对佐沼的哀悼之情。

「……仪式……只要仪式结束,一切都会顺利。只要再忍耐一下就过去了。」

辰吉自言自语道,就好像要抓住某些希望。虽然隐隐约约,但我总有种不协调感。只见辰吉紧绷的表情蓦地罩上阴影,下一秒,先前的威势感消失无踪,蜷得小小的肩膀显得无依无靠。

又来了。来到这座村子以后,不只是苇原家,许多村人都会不经意地显露出这样的表情。仿佛无法完全隐藏对什么的害怕及恐惧,却又像是被什么所逼迫,是一种命悬一线的表情。

人到底要怎么样才会露出这种表情来?害他们露出这种表情的到底是什么?疑惑渐渐朝某个可能性靠拢。

或许在我们来到此地以前,他们就恐惧着那个怪物。为了每晚响起的骇人尖叫声颤抖,害怕着在村中徘徊的白无垢怪物,在仪式到来之前的日子,都活在死亡阴影的恐惧当中。

秀美会警告我们「天亮之前不可以外出」,理由就在这里。我朝秀美瞄去,与蜷起胖硕身体缩成一团的她四目相接了。一和我对上眼,她便强硬地别开目光,心慌地喘了一口气。

不协调感不断膨胀。他们一定还有所隐瞒,但我完全不明白他们在隐瞒什么。苇原家让陌生的外地人留宿家中,招待酒食,但我对苇原家——不,对这座村子的人原先的好感一转眼便全盘崩解,被不明所以的恐惧取代。暂时离开熟悉的生活,闯入的这个地方,完全不是什么纯朴的宁静乡村,而是有挖人眼珠的怪物跋扈的魔境。而且不只是那个怪物,甚至还潜伏着怀着杀意夺走佐沼性命的杀人犯。

想到这里的瞬间,更强烈的恐惧袭击了我,同时我为小夜子担心到了极点。我强烈地想要立刻确定她平安无事,但用不着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学到教训的话,你们就给我安分一点,不要再来碍事了。」

辰吉站了起来,仿佛言尽于此,躲到里面的房间去了。那那木似乎也无意再继续逼问下去,默默地走出和室。现场只剩下我和弥生还有秀美。秀美客气地说「我来泡个茶好了」,我恭敬地婉拒,也和弥生一起离开了。继续留在这里,也只会让心情沉重,我想要一个人独处,稍微整理一下思绪。

我们并肩经过走廊的期间,弥生一迳沉默,不发一语。来到自己的房间前面时,她说:

「那,晚上主祭的时候见。」

她的声音很小,感觉随时都会消失。

「那个……有川。」我出声。

「……什么?」

弥生扶着纸门停步,回过头来。走廊的昏黑夜色中,浮现她没什么生气的苦恼表情,和第一次看到的她判若两人。

「没事,呃……」

明明害怕极了,却拼命克制恐惧,留在这里。想像她这样的心境,我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安慰才好。弥生奇怪地看着虽然叫住她,却又不说话的我,接着有些傻眼地笑了出来。

「难道你是在担心我?」

「唔,是这样没错啦……」

口齿不清地嘟哝的我似乎很好笑,弥生噗嗤笑出声。

「你自己的脸色才难看,你还好吗?」

「有、有吗……?」

「你一定很担心小夜子吧。可是看到我这样,忍不住关心,是吧?」

弥生微微垂下视线,蹙起眉头说:

「抱歉。都是我把你扯进来,才会变成这样。」

「没这回事。你没必要自责。」

我刻意加重语气说,弥生怯怯地抬头看我。

「仓坂……」

「没错,或许是你把我带来这里的,但小夜子没有回去,还有村子里发生命案,都不是你的责任。再说,遇上这样的状况,任谁都会感到不安的。你不用勉强装没事,如果害怕,直接说出来就好了。你不需要压抑自己的感受,或是觉得自责,向我道歉。」

我抓住弥生纤细的肩膀,一鼓作气地说。她惊讶地睁圆了眼睛,生硬地点了两下头。说出想说的话,我松了一口气,这时才总算发现自己一时激动,和她贴得太近了。

一阵甜蜜的花香掠过鼻腔。

「啊、哇!抱、抱歉……」

这状况看在旁人眼中,一定就像我在对弥生调情,想要把她带进房间里。我连忙放手,夸张地和她拉开距离。

「啊,那,呃,晚点见……」

「嗯,再见……」

我们简短地道别,像要逃离尴尬的气氛般道别了。途中回头一看,弥生从房间里探出一颗头来看着我。我向她轻轻挥手,她也一样对我挥手。加速的心跳让人觉得怪难为情的,一回到房间,我就整个人钻进被窝里了。

我就像高烧发作般,呻吟着扭动了一阵,终于恢复冷静时,总觉得自己背叛了小夜子。接下来好一段时间,这次是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嫌恶,在被窝里痛苦扭动了老半天。

4

在对小夜子的罪恶感和愉悦的亢奋感之间挣扎了一阵,精疲力竭的我正打起盹来,突然有人敲了房间的纸门。

「啊,来了。」

一股期待与焦躁掺半、莫名其妙的兴奋,让我的声音都哑了。

想像关上的纸门另一头就是刚才道别的弥生,我跳了起来。

——难道是她……?

我内心咒骂着怀抱一抹期待的自己,伸手开门。立下决心打开的门外,站着依旧一脸苍白的那那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什么啊,原来是那那木先生。」

「你以为是谁?」

可能是我太直率地吐露心声,那那木讶异地皱眉。

「没事。倒是怎么了?找我有事吗?」

那那木有些意味深长地表情紧绷着,微微点头。

「方便借点时间吗?」

我说「当然好」,请那那木入内,隔着矮桌对坐下来。那那木把抱在腋下的笔电和手帐般的东西摆到桌上,忽然正经八百地看向我。

「我就开门见山了,今晚的主祭,你有什么看法?」

「看法……?」

我语塞了一下,但认为应该坦白说出自己的想法。因为对我来说,这座村子里,能够信任的人就只剩下弥生和那那木了。

「我也不是傻子,我不认为『泣女大人的仪式』只是祭典的延长,是单纯形式性的祭祀活动。不过我也只想到这些而已,完全无法想像会是什么内容。只是……」

「只是?」

「如果说这个仪式是为了镇住那个穿白无垢的女人——那那木先生说是泣女大人的那『东西』,我也觉得就像辰吉先生说的,乖乖等待仪式结束是不是比较好?」

「你认为仪式结束后,那个怪物就会被镇住了?」

「难道不是吗?可是这不就是仪式的目的吗?」

我用连自己都觉得可悲的没自信语气问,那那木的表情更严峻了。

「确实,如果相信他们的说词,是这样没错。但就是没那么顺利,所以村人才会那么害怕、焦虑,不是吗?」

与那沉静的口吻相反,那那木的声音充满了确信。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虽然辰吉一直对我们摆出强硬的态度,但看起来有一半也是来自于强烈焦虑。不只是他,秀美和其他村人也是,虽然表现得很自然,却也好几次暴露出走投无路般的表情。如果把这种表现解读为焦虑,总觉得极有说服力。

「他们是在焦虑什么?就算逼问,也不会有人透露吧。也有可能已经下了严厉的封口令。但从至今见闻到的状况来看,我可以猜出个大概。这座村子里的人感受到的,是已经没有后路的焦虑。你是不是也这么感觉?」那那木说。

「被你这么一说,或许真的是这样。村人对稻守祭的执着近乎异常。辰吉先生也是,那说法简直就像是只要主祭顺利,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有人被杀,很可能是命案,却也不报警,优先举行祭典,这太违背常理了。」

我一口气说道,就像要发泄内心的积郁。

「你的疑问和感受都是对的。换句话说,他们有理由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把一切希望寄托在稻守祭——不,『泣女大人的仪式』。如果说仪式的目的是镇住那个怪物,万一仪式失败,就再也不可能压制那怪物了。若是落得这样的结果,村人就必须活在那个怪物的淫威之中,直到下一次仪式。」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那那木补充道,讽刺地苦笑。

「你是说,他们在害怕的就是这种情况吗?害怕无法镇住怪物,又出现新的牺牲者?」

那那木含糊地侧了侧头说:

「这完全只是我的推测而已。我不清楚明确的事实,因为现在掌握到的资讯还太少。从他们的反应来看,虽然能够如此推测,但我有个疑问:『泣女大人的仪式』是成功率这么低、而且危险重重的仪式吗?」

「意思是,原本它不是需要如此严阵以待的活动?」

「嗯,至少我想二十三年前,应该不像这样死掉这么多人。来到这座村子以前,我在山脚下的町公所翻阅过这块土地的乡土史和历史书,但没看到任何可疑的连续死亡纪录。唯一值得一提的,就只有因为浅间山爆发,造成全国性的大饥荒。」

「浅间山……?难道是天明年间的大饥荒吗?」

我依靠模糊的记忆这么说,那那木相当意外地眨了眨眼。

所谓天明年间的大饥荒,是发生在江户时代中期,一七八三年至一七八八年的大饥荒,被列为江户四大饥荒之一,同时也是最惨重的一场饥荒。当时以东北地区为中心,天候不良加上冷害,造成农作物长期歉收,这时又遇上浅间山爆发。火山灰遮蔽了阳光,导致日照减少,更严重的冷害袭击了人们。这场大饥荒饿死了超过三十万人。人吃人,或是把人肉当成狗肉贩卖的行为也四处横行,尸横遍野,完全就是一副活地狱景象。

虽说受害地区主要是东北地区,但北海道也不例外,据说有八百至九百人死于饥饿或疾病。

「由于连年歉收,村人陆续饿倒。面对令人不忍直视的惨状,自然也会想要求神拜佛吧。在这种情况下,稻守村的人信奉祭祀的,或许就是泣女大人。」

虽然并非断定,但那那木的说明没有犹豫。

「祭祀泣女大人后,村子脱离了饥馑。此后也是,每当遇上各种天灾,泣女大人都拯救了村子。信仰泣女大人的村人将仪式延续下来,以稻守祭的形式流传至今。原本来说,这应该才是『泣女大人的仪式』的正确传承说法。」

「但现在并不正确?」

「没错。」

那那木应声,上身朝我探过来。

「我刚才也说过,在现代这个时代,任何名为仪式的活动,都不应该会有任何危险性。在漫长的岁月里传承的过程中,作法和规矩会逐渐简略,变成祭典等活动的一部分,变得形式化。这座村子直到不久前,都还是与杀人命案无缘的悠闲乡村,这件事就证明了这一点。然而光是我们下榻这里的这两天,就已经有两个人丧命了。其中一人毫无疑问是惨死于怪物手中。就算客套,也完全不适合『悠闲乡村』这种形容。」

凭靠在商店铁卷门上的川沿的尸体掠过脑际。不管回想多少次,那凄惨的死状我都无法习惯。

「稻守村的人想要透过举行仪式,来逃离怪物的威胁。但我认为那与这数百年来反复进行的仪式,已经渐行渐远。庄严地流传、反复进行的稻守祭的主祭,唯独这次,将要以异于原本应有的形态来举行。我强烈地这么认为。」

「你的意思是,仪式原本并非为了镇住泣女大人而举行?」

「不是的。镇住泣女大人本身是共同的目的,我的意思是,可能发生了某些不得不改变作法的异常状况。」

我觉得那那木的话愈来愈难懂,脑袋都快打结了。他紧迫的表情让我不由得紧张起来,连喘息的空档都没有,便将我拖进了思考的迷宫里。

「所谓的异常状况,就是泣女大人开始在村子里游荡这件事。然后为了制止泣女大人,硬着头皮举行仪式。希望借由这么做,来解决异常状况——也就是镇住夜复一夜在村子里游荡的泣女大人,让村子恢复原本的正常状态。我认为这应该是苇原辰吉这些村人把稻守祭视为第一优先的动机。」

像这样一想,村人不肯向警方通报命案,也可以理解了。万一警方涉入,稻守祭就不用办了。如此一来,就无法镇住泣女大人,出现新的牺牲者,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辰吉才没有报警,也没有半个村人提出异论。

「不把我们赶出去,也是担心我们报警吧。为了避免我们捣乱,连我们的手机都没收了。」我说。

「这样想应该没有错。像我或佐沼先生这种人,只要赶出去就好了,但你们是巫女的朋友,想要确定她平安无事。若是随便把你们赶走,万一你们跑去向警方求助,事情就麻烦了。他们应该是想把你们留在身边监视,直到仪式结束。不过一开始是因为他们欢迎你们留宿,所以找不到理由把后来的我们给赶走。」

称得上过度热情的款待背后,有着这样的理由。认清这个事实后,我再次感到背脊发凉。虽然不到遭遇背叛这么强烈,但依然不是什么让人舒服的感受。对秀美、达久等村人的印象,在我内心产生了急剧的变化。仿佛赤裸裸地看见善意外皮底下的露骨敌意,让人难以承受。但这只是我没发现罢了,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心怀鬼胎在跟我们打交道。一厢情愿地误会,敞开心房的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而且也没有人强制我对他们敞开心房,换句话说,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这个事实更加令我狼狈。

「这表示除非做到这种地步,否则仪式难以成功吧。村人必须团结一致让仪式成功,否则又会有人牺牲。唯独继续死人,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为了这个目的,就算做法有些粗暴,也在所不惜——村人之间会有这样的默契,也是非常自然的事。」

我回想起没收我们手机的刚清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人出面制止他过度的蛮横行为。因为对他们来说,这是必要的。全村子隔绝我们这些外人,或是蒙骗我们,暗地里策画着这些事。在我们无从知悉的地方,他们的计划正逐步进行。

「怎么会变成这样?在过去,这座村子一直好好地镇住泣女大人,对吧?然而为什么……」

说起来,我连「泣女大人究竟是什么」这个最根本的问题都不明白。它是神吗?或是似是而非的其他存在?或者是鬼怪、幽灵那类?连这都不清不楚。但只有一件事可以断定,就是它是极其危险且邪恶的存在。

「过去明明一直很顺利,为什么只有这次……」

我的语尾变得虚弱模糊,这时那那木站了起来,打开窗户。白天忙碌鸣叫的蝉声现在也已经销声匿迹,窗外浓浓地盘踞着安静到几乎耳鸣的寂静与黑暗。

「我可以抽烟吗?」

那那木从胸袋拉出香烟盒一角,征求许可。我手心向上表示「请便」,他朝我点了一下头,取出香烟叼在唇间点火。

「——这不是我,而是佐沼先生查到的情报。」

他津津有味地吸了口烟,吐出窗外,首先这么声明。

「今年应该要举行的泣女大人的仪式,好像失败过一次。」

「等、等一下,失败是什么意思?仪式还没有——」

说到一半,我赫然醒悟。

「难道在我们过来以前,就已经举行过仪式了?但仪式失败了,所以村子才会变成这样?」

那那木望向窗外,再次吐烟,这次隔了有点久才点头:

「佐沼先生的看法是,那个怪物会现身,在村子里游荡,应该就是仪式失败的结果。我也认为他的看法大致正确。」

「仪式失败了,因此怪物现身杀人。所以这次为了镇住怪物,要『重新举行仪式』,是这个意思吗?」

「这样想是最合情理的。」

那那木把烟揉熄在随身烟灰缸里,如此断定。

「为什么你们会觉得仪式失败过一次?这个消息的根据——」

我就要追问,那那木就像要打断我,从矮桌上的物品中拿起一本陈旧的手帐举起来。

「这是佐沼先生留在房间的采访笔记。虽然觉得抱歉,但我擅自看了内容。里面提到消息来源是一位叫大友的自由作家,这个人在半年前来过这座村子。」

那那木翻开记事本,指示他说的页面。

「日期是今年二月。当时大友拓也和他的女友兼摄影师冢原蓝子来到苇原家,采访这座村子即将要举行的稻守祭。他们在村子里住了几天,也参加了主祭,然后目击到骇人听闻的可怕事物。」

「可怕事物……」

「可惜的是,里面并没有描述那是什么。佐沼从以前就和大友互有连系,知道他来这座村子采访,也知道他就这样失踪了。佐沼先生和大友似乎是老朋友。」

「佐沼先生来到这座村子,真正的理由是为了寻找他的朋友?」

「或是察觉他们已经死了,是来查明真相的。」

在这座村子第一次和佐沼说话时,他说过除了采访之外,他来到这座村子,还有其他理由。当时我没特别放在心上,这时听到那那木的说明,总算恍然大悟。

「大友拓也和冢原蓝子现在依然下落不明,也就是不知是生是死。佐沼先生为了确定他们的生死,开始调查稻守村,却在这时候得知了奇怪的事情。也就是半年前应该已经举行过的稻守祭,现在又要再次举行。再次举行半年前就已经办过的祭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川沿的尸体解答了这个疑问。看到川沿的尸体后,佐沼先生确信半年前的祭典中,仪式失败,导致无法镇住此村长年祭祀的泣女大人了。结果泣女大人开始在村子里游荡。或许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早就有更多村人被挖出眼珠杀害了。如果真是如此,村人会想要怎么做,你应该也猜得到吧?」

「会想要重新举行仪式。」

听到我充满自信的声音,那那木满意地点点头。

「可是,只是重新举行仪式,真的就能解决这个状况吗?」

「希望如此,但现在实在不能说什么。辰吉不用说,就算问其他村人,我也不认为有人知道答案。既然无从询问,也就无法得到明确答案。」

这模糊的回答让我忍不住叹息。如果只要举行仪式,怪物就会离开,自然是最好的。只要避免外出,小心不要遇到泣女大人就好了。然而村人却害怕成那样,就是因为无法保证只要再次进行仪式,就一定会成功吧?

万一再度失败,这座村子会变成什么样子?

「当然,这完全只是我的假说,一切都只是猜测。半年前的仪式为何失败?这次的仪式会成功吗?我们不知道详细背景,所以现阶段也无从判断。」

「束手无策吗?只能坐等时间过去吗?」

在不知其来何自的焦虑与不耐煎熬中,我半是迁怒、咬牙切齿地说。不是为了什么都做不到而气愤,而是没有得到明确的说明,一筹莫展,只能旁观,这样的无力教人难受。

小夜子该不会必须和那个怪物对抗吧?万一为了镇住那个怪物,身为巫女的小夜子必须牺牲自己的生命……

光是想到这里,就让我感到全身被撕裂般的痛楚。愈想愈觉得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夜子不可能对付得了那个邪恶又可怕的怪物,只会沦为它的饵食,这样的不安不断地膨胀。若是能够代替她,我甚至想现在就代她受苦。

我忍无可忍,用拳头敲了一下桌子,摆在旁边的笔电被震得喀哒作响。

「那那木先生,这是什么?」

那那木是作家,携带笔电一起旅行并不奇怪,但我不懂为何要在这时候带来我的房间。难不成他要把与我的对话当成创作灵感吗?状况这么危急,他这样不会太不庄重了吗?我任意猜想,但听到那那木接下来的话,发现是我杞人忧天了。

「这是跟记事本一起从佐沼先生的房间借来的。佐沼先生好像很不注重资安,这台笔电好像也是工作上使用的,但打开来一看,居然没有设密码。虽然觉得抱歉,但为了寻找线索,我还是看了一下。」

那那木说着和刚才同一套借口,打开笔电。电源好像已经开启了,从休眠画面切换回来,萤幕上映出异国的星空与色彩鲜艳的街景。

「重要的资料好像已经转到随身碟那些地方了,笔电里只剩下一些采访笔记的整理文字档,但我在其中之一发现了非常耐人寻味的内容。」

「耐人寻味?」

「就是这个。」

那那木轻巧地操作触控板,把萤幕转向我。

打开的档案夹里,只有一个影片档。档案制作日期是半年前的二月。

「根据记事本里面的内容,这是与大友拓也同行的女性冢原蓝子拍摄,上传到影音网站的影片,也就是所谓的『实况影片』。现在虽然已经从网站上删除了,但佐沼先生好像在被删除之前把它存档下来了。不知道是别人告诉他的,还是碰巧发现的,佐沼先生找到这段影片,得知两人出事了。档案日期是半年前的深夜,刚好是主祭举行的时段。」

「冢原蓝子是摄影师,对吧?那,这支影片是来这座村子采访的两人拍摄的仪式影像——」

我说到一半,那那木摇头打断我。

「很可惜,不是的。首先,采访的时候应该是使用专门的摄影机,但这支影片是用手机拍的。拍摄者确定是冢原蓝子没错,但她说的内容很破碎,而且整个人异常恐慌。反过来说,她就是如此穷途末路,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也非拍摄不可。」

那那木的话,或者说他的口吻,让我的心脏陡地一跳。

冢原蓝子留给佐沼的讯息。她到底想要传达什么?这也是过了半年,现在依然下落不明的她最后留下的话。

我想要咽口水,发现嘴巴里干燥到不行。十寸大的萤幕里,会出现什么样的景象?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我完全无法想像。唯一确定的,只有我打从心底抗拒去看这支影片。

毫无道理可言。我的本能拒绝去看。好想现在立刻阖上笔电,永远不要再打开。就仿佛我的潜意识在告诉我,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里面到底——」

「看了就知道了。」

那那木再次打断我话,伸手按下ENTER键。

萤幕转为漆黑,影像开始播放。

5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影像剧烈晃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有被手机灯光照亮的一小部分景色勉强可以辨识出来。雪融不久的森林里,断续响起在泥泞的地面前进的脚步声。

『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呜啊啊啊……』

女子语带呜咽,反复着意义不明的呢喃,不停往前奔。可能是抓着手机的手在颤抖,画面上下左右剧烈晃动。

『我们……做了不得……哇!』

一阵剧烈的摇晃后,画面唐突地静止了。传来女子痛苦的呻吟。好像是摔倒了。紊乱的呼吸加重,影像再次摇晃起来。看得出是捡起了手机。

『佐沼先生,是我……蓝子……』

影像一百八十度翻转,画面上大大地映出一张女人的脸。口中喷出的白色呼吸不断地消融在背后的黑暗当中。

被灯光照亮的女子——冢原蓝子,那张脸涕泪纵横,但她无暇收拾自己的狼狈,双眼睁到不能再大,惊惶地扫视四周围。她似乎想要从鸦雀无声的森林当中找出什么,急促地喘着气,不时猝然屏息。喉咙深处断续挤出呜咽,仿佛甚至忘了抹去眼中源源不绝地滚落的泪水。

『我……看到了。看到……那……人……被杀……被……那样……太……惨了……』

蓝子边说边吸鼻涕,频频顿住,因此话声变得断续残破,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但唯一确定的是,她惊恐到了极点。

『怎么会那样……果然……不该那么做的……』

野鸟同时振翅的声音哗然响起,蓝子倒抽了一口气。其实她应该是想要放声尖叫的,但她坚强地以另一手用力捂住嘴巴,拼命克制下来。

寂静再次造访。仿佛每一棵树木都屏声敛息般异样的死寂当中,只听得到震颤的喘息声。

『没错。那样是不对的。她已经……我们……不该那样做的!』

蓝子的表情扭曲成一团。那复杂的表情,就像在为了某事而懊悔,同时又为了别的事死心认命。最后的声音几乎就像在尖叫了。

蓝子宣泄感情般抽泣了一阵,下一秒陡地抬起头来。

『拜托你,忘掉我们吧……绝对……绝对不可以来这座村子!』

蓝子鬼气森然的脸孔猛地逼近镜头,占据了一半的画面。暴睁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剧烈地摇晃着。

『不要靠近这座村子。这里有可怕的东西……已经阻止不了了。它不会罢休……为什么我们会做出那种蠢事?我们明明没那个意思的……就好像有什么把我们给……啊啊……啊……呜啊啊啊!』

说到一半,蓝子突然发了疯似地大喊。镜头转向其他方向,拍摄到的森林另一头浮现无数的光点。许多光点剧烈地摇摆着,朝她所在的位置逼近。就仿佛飘浮在黑夜中的无数鬼火穿林而来一般,景象令人魂飞魄散。

『不要啊——!救命!不要过来!啊啊啊啊!住手……不、啊啊啊啊!』

蓝子凄厉地放声惨叫。那叫声就仿佛体现了世界末日一般。许多不知名野兽呻吟般的低吼声层层叠叠压将上来,撕裂深渊的黑暗,响彻四下。

『放开我!住手!啊啊啊啊!杀人啦!杀人……噫呀啊啊啊……!』

影像格外剧烈地晃动了一阵,接着停止了。掉落地面的镜头没拍到人,而是捕捉到狂乱交错的无数光团。

很快地,就像关掉电视机电源般,蓝子的尖叫戛然止息。

最后留下的,就只有令人遍体生寒的寂静。

毫无前兆地,影像唐突地结束了。

6

看完影片后,我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视线往上一抬,那那木正一脸悲痛地看着我的反应。

「呃,这难道……」

我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再清楚不过,却还是不由得要问。

「就像你看到的,半年前的仪式夜晚,大友拓也和冢原蓝子出了什么事?这就是答案。这段影片之后,两人就失去联络了。」

「难道他们现在还在村子里?」

我压低声音问,那那木模糊地点点头。

「他们出了什么事并不清楚。就算问村人,他们也不可能据实以告。不管怎么样,应该都无法乐观地期待他们还健健康康地活在某处。」

这点我也同意。即使要询问,这段影片也不确定是否真是在这座村子拍的,如果村人装傻到底,我们也拿他们没辙。

「这个女生——冢原小姐想要告诉佐沼先生什么?」

「她好像陷入错乱了,所以我也不能明确地说什么,但比起求救,感觉警告的意味更浓厚。不过令人介意的是冢原蓝子说的『我们做了不该做的事』这部分。」

「这是在警告如果举行仪式,会出大事吗?」

我自己说着,却不由得感到不太对劲。若是这样的话,根本没必要特地上传影片,直接警告村人不就好了?

那那木似乎也有相同的疑问。

「据我想像,感觉不是仪式本身有问题,而是相关的某些要素不够。」

「那不够的要素,对仪式造成了重大的影响?」

「这么推测应该不会错。她目击到仪式失败了,也发现原因是什么了,结果才会在森林里四处逃亡吧。」

那那木的指摘令人信服,另一方面却也让我觉得奇怪。

要逃离仪式举行的苇原神社,只有一条路,就是穿过鸟居,走下参道,经过苇原家前面,离开村子。她们的车子应该也停在那里。然而冢原蓝子却在森林里像无头苍蝇似地胡乱奔窜,这是为什么?

我对那那木提出这个疑问。

「这个问题很敏锐。她没有往下逃,不是因为逼不得已,必须逃进森林里,就是已经错乱到连这都没想到吧。」

「从她的样子来看,感觉像是后者。」

「我同意。她的话从头到尾都支离破碎,也可以看出她已经错乱了。」

那那木阖上笔电,眨了几下眼,轻揉了一下眉心。

「不管怎么样,冢原蓝子和大友拓也显然遇到了危险。他们两人可能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佐沼先生看过影片,应该也得出了相同结论。」

「所以他才会亲自前来这座村子。他没有报警吗?」

那那木摇摇头。

「应该没有。确定两人是否平安,以及调查村子里发生了什么事,这两个目标,佐沼先生没办法缩减成其中一边吧。或许他认为先掌握情况,再采取必要措施,也还来得及。」

虽然担心两人,却也无法抗拒强烈的好奇心吗?从佐沼的个性来看,我觉得那那木这个推论正中红心。

「为什么佐沼先生隔了半年才来到稻守村?」

「这完全是我的猜测,我猜大友先生和冢原小姐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们去哪里采访,结果佐沼先生也只好从头调查他们的行踪。就算看到影片,里面也没有任何可以锁定地点的线索。光是能查到两人来到稻守村,就非常了不起了。」

但就算是这样,发现两人出事的时候,佐沼居然没有立刻报警,这我实在难以认同。从影片来看,两人无疑身陷危险,而且是危及性命的险境。看到影片的时候,不是就应该立刻向警方求救吗?

我这么说,那那木轻叹了一口气,苦笑说:

「就算报警,也不可能明确地证明有什么犯罪情事。既然不知道影片是在哪里拍的,就算是警方,也无法发动调查。而且佐沼先生工作的出版社,出版的是灵异题材的杂志。警方只要知道他是那里的编辑,就会怀疑那是精心造假的影片,非常有可能不理他。」

言之成理。换成我是佐沼,也只能束手无策吧。想到这里,我为轻易批判佐沼的自己感到羞耻。

「佐沼先生终于找到这座村子,经历一连串的事,确信冢原小姐并非胡言乱语。然后他把『做了不该做的事』这句话解读为『不可以举行仪式』,想要揭露仪式的全貌,却……」

被什么人给杀了,是吗?

想像佐沼的憾恨,我再次感到心痛。另一方面,却也很气佐沼为什么不告诉我或那那木?或许佐沼是不想把我们牵扯进去,但遗憾的是,我们老早就已经被卷入充斥这座村子令人丧胆的某些事物当中了。已经身陷独力挣扎也无法挣脱的深渊。

「现阶段知道的就只有这些。村人当中有杀害佐沼先生的杀人犯这件事先放一边,他们的目的完全是让仪式成功。只要我们安安分分的,他们应该就不会加害我们。当然,仪式结束后又是另一回事了。」

就像那那木说的,只要照这样乖乖的不闹事,应该就不会有问题。对于外来者,辰吉他们应该也根本不抱任何期待吧。只要我们乖乖的,他们应该不会危害我们,这一点我也看得出来。可是,真的这样就好了吗?

我如此怀疑,担心小夜子的情绪再次高涨。冢原蓝子错乱的样子,是否反映出仪式就是伴随着如此巨大的危险?

愈是思考,焦虑与烦躁就愈像浊流一样填满了心胸。

「那那木先生,告诉我。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我在席卷而来的冲动驱使下拍桌,逼问那那木。

「『泣女大人的仪式』到底是什么?」

我的气势完全没有吓住那那木,他平静地摇了摇头。

「很可惜,我也尚未掌握全貌,而佐沼先生应该在掌握之前就遇害了。就连当时候他在神社调查些什么,我都毫无头绪。」

那那木垂下目光,惋惜地就此噤声。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危险逼近小夜子。自己的无力教人咬牙切齿。不管再怎么恳求,苇原家的人也不可能协助我或那那木,其他村人也是一样。在他们的共识当中,除了让仪式成功以外,没有其他解决方案。我因为太担心小夜子,甚至有可能妨碍仪式,村人绝对不可能对我透露任何事。

既然如此,只能来硬的,带走小夜子,逃出村子。这么一来,她就不会遇到危险了吧。就算泣女大人往后也会继续在村子里游荡,追根究柢,也是村人自己把它放出来的,是他们自做自受。如果不想沦为怪物的饵食,丢掉小命,赶快抛弃这个村子逃命就是了。

我明白这个想法完全不顾他人死活,十分自私,但无可奈何,没有其他法子了。

我无法压抑急切的心情,就要猛地起身的时候——

「有件事我很在意。」

那那木用有些调皮的语气开口说:

「或许有点危险,但你愿意跟我一起来吗?」

接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扭曲起来,露出有些淘气的笑容。

7

「那那木先生,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在那那木带领下离开房间,来到苇原家主屋东侧走廊的尽头处。是昨晚我追丢白色和服人影的走廊尽头。

「昨晚我和佐沼先生在这里发现你,你还记得吧?」

「这怎么了吗?」

「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那是……」

面对那那木目不转睛的注视,我欲言又止。

并不是有什么心虚之处,那那木的口气也不是责怪,但我也不太愿意老实说出来。因为我在这个地点目睹一个人宛如一阵烟雾般消失无踪。若非如此,就只能解释为我在追逐鬼魂,结果一路追到死路来吗?

「呃,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

但我还是非说不可。我断断续续地说出自己当时的所见所感,那那木没有插嘴,只是一脸严肃地点着头。

包括前天——也就是来到这座村子第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我说完遭遇的一切经过后,那那木吁了一口气,停顿了一阵,露出仿佛茅塞顿开的反应。

「也就是说,你追着白色和服的人影,却在这里追丢了人。然后你在前天晚上也看到了同样的人影。据你推测,那是即将扮演巫女的前女友。」

「对。」

回答之后,一个疑问涌上心头:我看到的白色和服,会不会就是在神社看到的白无垢?瞬间,仿佛无数条蛇在皮肤底下钻动一般,骇惧的感觉让我哆嗦起来。

——不,不对。不可能。

我重新确认记忆,否定了浮现的疑惑。因为我在这里目击到的白色和服人影并没有戴白色盖头布,步态也完全是正常人。那果然是在小屋里闭关的小夜子,深夜避人耳目偷偷外出,这样想才是最自然的解释。

我正与自己的思考搏斗,那那木似乎想通了什么,频频东张西望,手放在下巴底下,不住微微点头。

「呃,那那木先生,你——」

「安静。」

那那木锐利地打断我的问题,把手伸向储藏室。他抓住门把,以谨慎的动作轻轻拉动,但因为上了锁,门文风不动。不管试着拉动多少次,都只传出空虚的喀哒声响。

「这道门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那那木自言自语道,抓住锁头,吹掉积尘。

「你看到的白色和服人影,到底跑去哪里了?」

「我也不晓得……」

就算问我,我也不可能知道答案。我才想知道。

「这有什么关系吗?」

「有,关系可大了。」

那那木的口气极为肯定,他突然把手按在尽头处的墙上,以谨慎的动作调查起来。只见他上一秒小心地触摸,下一秒轻轻推动,还整个人贴在上面,侧耳聆听。

我立刻就猜出他想要找什么了。

「你觉得这里有秘道?」

「你觉得太普通?不过若是没有秘道,难道你要说真的有人在这个地点凭空消失了?这更不现实吧。」

不知道是不是驳倒我让他感到愉快,那那木露出得意的微笑。事实上我也穷于反驳,说不出话,但是秘道这种东西,实在是想太多吧?就算苇原家的大宅非常古老,又不是机关重重的忍者屋。

「虽然这么说,但我就是为了追求非现实的事物而来到这里。都来到这里了,如果就像侦探小说一样,所有的一切都透过合乎现实的解答来解决,未免令人期待落空。」

「从这个意义来说,发生在这座村子的事,符合那那木先生的期待吗?」

「若不怕语病,确实是符合我的期待。这个村子毫无疑问有鬼怪存在,不枉我千里迢迢跑这一趟。」

这是在说他毕生职志的怪谈搜集工作吧。从他的口气听来,目前的状况以某个意义来说,或许完全就是他的理想。

想到这里,一个疑问冒了出来:对于那那木悠志郎这个人,我对他的认知真的是正确的吗?

——这个人真的是站在我和弥生这边的吗?

泣女大人的仪式很危险,万一小夜子遇到危险,我要出手阻止仪式,那那木会帮我吗?

「嗯……?这是……」

那那木似乎发现了什么,声音有些雀跃。

我打住思考,望向他那里,只见蹲在墙壁前面的那那木回头看向我。眼神淘气闪亮,嘴唇甚至浮现夸耀的笑容。

我莫名其妙,困惑不已,那那木不理会,把目光转回墙上,举起拳头敲了一下,结果部分墙板沉了进去,我忍不住惊呼。原本我还担心是不是把墙壁敲坏了,但似乎不是。墙板沉入约一个拳头大小,以此为起点,旋转了半圈。

「真、真的有秘道……」

我呆傻地嘴巴一张一合,惊愕地交互看着那那木和墙壁。那那木以夸耀的神气笑容瞥了我一眼,哼了一声,带着狡诈的表情,身体滑进大开的墙壁当中。

「怎么了?你不跟来吗?」

黑暗深处传来那那木的声音。我在原地呆了片刻,连忙追上去。进入墙洞之前,感觉背后似乎有什么声响,我回头望去,却没看到任何人。心理作用吗?我自言自语,进入墙内,将墙板恢复原状后,照明便自动亮了起来。眼前是一条通往下方的阶梯,我们踩出吱嘎声响往下走,来到一个上方与壁面都是泥土的洞穴般空间。脚下铺着栈板般的板子,形成长长的通道。靠着一定间隔的灯光,我们在通道往前走。湿凉的空气笼罩全身,虽然摆脱了外头的暑热,现在却必须忍受灰尘与霉味。

这条路通往何处?我刻意没有提出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追赶着走在前方的那那木的背影。走在不知尽头在何处的地下道,脑中闪过矿山、矿坑这些字眼。万一前方有岔路,迷失在里头,感觉就再也无法生还了。

回头看背后,数公尺之外已经被漆黑所填满,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滴水般的声音断续响起。

万一在这里遇到泣女大人,会怎么样?这个想法蓦地浮上心头。白无垢怪物土黄色的双手从背后的黑暗中猝然伸出,或是挡在正面,埋伏我和那那木。要是在一丁点声音都会回响个老半天的这个空间听到那道尖叫声,光是这样,我的脑袋是不是就会爆掉?想像在无路可逃的窄道里被逼到绝路,挖掉眼珠的自己,难以承受的恐惧令我颤栗。

感觉那扭曲的大手随时都会从背后的黑暗中爬出来。我在这样的恐惧煎熬下继续前进,那那木在前方的尽头处停下了脚步。前方就和刚才我们下来的地方一样,有一座阶梯。轻手轻脚爬上去,终点处是一块狭窄的空间,顶部覆盖着铁板。那那木脚下使劲,试图以肩背顶开铁板。从他的体格来看,我担心铁板太重,他会抬不动,没想到板子意外轻松地被顶开了。

「这里是……」

先爬上去的那那木发出像是惊奇的声音。我跟着爬上去,来到一个四方白墙围绕的房间。天花板很低,室内也不宽阔。地上铺着榻榻米,我们来时的地下入口,就在房间中央处张开大口。

这里和地下道不同,没有照明,因此那那木拿出笔型手电筒照亮周围。我们看见房间里摆满了造型优美的和服,摊开两袖,骄傲地展示着上面的图样。和服多半是白色的,再来是红色的,总共约六件。似乎都是女性和服。除此之外,还有像是衣柜的东西。

「那那木先生,这里难道是……」

「『打挂』和『挂下』,搭配在一起,就是白无垢的新娘衣裳。」

注:打挂(打ち挂け)为和服外衣,古时为礼服,现代做为婚礼服装使用。挂下(挂け下)即穿在打挂底下的和服。

白无垢……新娘衣裳……这些单字让我反射性地联想到在神社境内游荡的泣女大人,登时背脊发凉,连这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的疑问都说不出口了。

「也有腰带、发簪、头盖这些饰品。全是高档货。」

「这里是更衣室吗?」

「类似吧。可是为什么——」

那那木说到一半打住,在室内走来走去。然后他望向集中于一处,保管在房间门口附近的道具。那里放了许多东西,从注连绳、神镜等相当一般的物品,到油灯碟、榊瓶等等,许多看过但不知名的东西。

注:注连绳(しめなわ)为神道教中用来标示圣域,防止恶灵入侵的绳索,以稻草绳及特殊折法的白纸组成。

注:榊即红淡比,为神道教中用于神事的植物。

「杯、雪洞灯、三方台、方盆,这是祓串吗……?」

注:雪洞灯(雪洞,ぼんぼり)为纸制圆球状的高脚灯。

注:三方台(三方、さんぼう)也称三宝台,为前左右三方有孔眼的高脚供物台,用于神棚。

注:在木棒夹上细纸条制成的神道教祭祀道具,用以祓除秽气。

那那木口中嘀咕着,半是惊奇,半是明瞭地自言自语着。

这处建筑物的入口是对开门,似乎森严地上了锁,不管是推还是拉,都文风不动。门前有块像脱鞋处的空间,平坦的脱鞋石上有一双白色草鞋,仿佛被遗忘在那里。打开旁边的鞋柜,有几双相同的鞋子,看得出这也是新娘衣裳的一部分。

墙壁有一部分是格栅细密的窗户,户外光线幽蒙地射入阴暗的室内。太阳早已西下了,但比起室内,户外似乎更明亮一些。由于紧临窗户有道屏风,因此即使从外面窥觊,也看不见室内的景象。挪开屏风往外看,勉强可以辨识出熟悉的建筑物和石灯笼。

「啊,这里是拜殿后方的建筑物。」

我恍然大悟地自言自语,重新环顾室内。

那那木和佐沼之前在找的祭祀用品,也保管在这栋建筑物里面。平时都存放在不会被人看到的这个地方,需要的时候才拿出去吗?

不过——我疑惑起来。这个房间里保管的物品,几乎可以确定就是主祭——也就是「泣女大人的仪式」中使用的东西。但以这样而言,却让人觉得有些奇妙。若问我什么东西哪里奇妙,我也说不上来,总之,我内心对仪式这种活动的印象,和这个地方保管的物品并不相符,或者说搭不起来。

我重新环顾四周围,端详这些装饰绚烂、设计精美的新娘用品。

——这些与其说是宗教仪式用品,更像……

「你看这里。」

那那木突然叫我,我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看他。那那木指的是空空如也的衣架,以及数个空箱。

「好像拿出去了呢。」

「刚好少了一整组和服、腰带和饰品那些。这简直就像——」

那那木说到这里突然打住了话,回头看背后,就像有人在叫他。他的视线前方,是高及腰部的小祭坛。房间北侧,用白布盖着木框制成的简单祭坛上,陈列着一整套祭祀用品,中央处却有着令人费解的空白。

一眼望去,就觉得应该在那里的东西不见了。用灯光照射仔细查看,有一块四方形的变色痕迹。

「这里原本好像放着类似小匣子的东西。」

「匣子吗……?」

我反问,那那木没有回应,不停地用食指拨弄鼻头。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吗?那那木就这样沉默片刻,很快地似乎想到了什么,修长的眼睛倏然睁大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奇怪他怎么了,盯着他看,只见那那木嘴巴半张,整个人定住,一拍之后,视线忙碌地在整个房间逡巡。

「什、什么东西怎么一回事?」

那那木不理会询问的我,再次转向祭坛,凝视着变色的四方形区块,几乎要把它看出洞来。

「错不了。那东西本来在这里,为了仪式而拿出去,现在……」

那那木口中嘟哝着莫名其妙的话,表情愈来愈严峻。那紧迫的表情,光看就让人惴惴不安,连我都要心慌意乱起来了。

那那木回头看我。

「我总算明白了。我知道『泣女大人的仪式』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又唐突地说道,让我大吃一惊。

「真、真的吗?可是,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知道你的前女友要担任的巫女是怎样的角色了。所以我直接说结论。」

那那木停顿了一拍,以格外强硬、不容质疑的口吻宣告道:

「今天必须确实进行仪式才行。不管发生任何事,都必须把这件事摆在第一。」

我第一个想到的疑问是:这话有什么意义?他又怎么会如此确定?但我还没有把疑问说出口,那那木就接着说:

「冢原蓝子说得没错。她在强烈的恐惧及后悔中传达的事并没有错,可惜她发现得太晚了。事到如今,一切都太迟了。只能进行仪式了。只要仪式成功,就有希望。不,除了这么做以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拯救这座村子了。否则这村子和『她』都危险了……」

那那木仿佛鬼魅附身一般,以鬼气森然的表情滔滔不绝。这一点都不像他的激动语气,真切地传达出他的焦虑与急躁。

虽然我和他才认识两天,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赤裸裸地表现出感情。

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焦急?还有,他刚才说的『她』,指的是谁?

「呃,那那木先生,请你好好解释一下——」

我不耐烦地就要追问,这时注视着我的那那木,双眼伴随着惊愕瞪得老大。稍微错开的视线,对着我的稍后方——应该没有人的空间。

——我的背后有什么吗……?

下一秒,背后感觉到某人粗重的呼吸声,我陷入强烈的惊骇。

来自极近距离后方的强烈敌意。不明所以的恐惧让我定在了原地。

应该回头吗?还是应该抱头蹲下来?就在我犹疑的刹那,脖子挨了一记重击。

还没来得及感到痛,眼前便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我的意识坠入比黑暗更深的深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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