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第一卷 泣女大人 第四章

作者: 阿泉来堂 更新时间: 2026-04-17 14:30:44

1

把晚饭餐具端出去又回来的久美露骨地不高兴,唉声叹气。

「怎么了?」

「没事啦,听说那边今天晚上又要开宴会。就爱找理由喝酒。我爸跟爷爷真是嗜酒如命。」

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的久美实在可爱,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客人来,没办法嘛。而且应该是在担心主祭的事,心浮气躁吧。」

「或许是啦……」

久美难以接受地噘起嘴,拍动在榻榻米上伸直的两只脚。

「哎,要是这样的话,别说二十三年一次,索性五十年办一次就好了。那样的话,就不必被扯进这么麻烦的事了。」

久美懒散地说着,双手在后脑交握,仰躺下来。和服裙摆掀开来,露出白皙的大腿。

「久美,淑女一点啦。」

「有什么关系,这里只有你跟我嘛。再说,叫人穿一整天的和服,这太奇怪了。至少睡觉的时候,让人穿自己想穿的衣服嘛。」

久美才二十出头,性情相当自由奔放。

久美从小就是个野丫头,个性好强,就算跟附近的男生吵架,也绝对不会先哭。她会变成这样的个性,与苇原家代代流传下来的家规,以及必须继承神社的压力,应该有着莫大的关系。祖父和父亲应该也不只一两次对她说「如果你是男生就好了」,害她难过。我觉得像这样成长的久美,会对家里多所埋怨,也是难怪。对她来说,这个家的传统和规矩,完全就只是枷锁,对于祭典和仪式,别说崇敬了,或许甚至心怀抗拒。

所以我必须尽好自己的责任。无法继承神社的我,唯一能为久美和苇原家做的事,就只有担任巫女一职而已。

「小夜子。」

久美躺着变换方向,仰望着我的表情一反常态,阴郁无比。

「我上次说的……」

「你说不当巫女的事吗?」

「嗯。」久美轻点了一下头,不安地垂下目光,「我偷听到我妈她们在聊,说柄干家的蠢大少好像叫他们在稻守祭结束后,也要把你留在村子里。」

「咦!」

我忍不住惊呼。可能是看到我的反应,久美猛地坐起来。

「很奇怪,对吧?因为那仪式完全就只是形式性的东西,并不是真的要怎么样,对吧?」

「我听说以前真的是那样,但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都什么时代了,那太迂腐了,而且那样不是完全不顾当事人的意愿吗?」

可能是愈说愈激动,久美就像自己的事一样愤慨。当然,我也是同样的感受。柄干秦辅的要求完全是一厢情愿,太自私了。

「小夜子,你没有留下来的意思吧?稻守祭结束后,就要离开村子,对吧?」

「我当然是这个打算……」

回应的声音不禁变得微弱。说真心话,我想要斩钉截铁地拒绝,祖父和姑姑、姑丈的脸却浮现脑海。毕竟对方是村中第一大望族,以村长的身份代代统治这个村子的家族。他们和苇原家共同主持祭典,两家之间交情匪浅。若是拒绝对方的要求,就形同弃两家的情谊不顾。

「爷爷会怎么说……?」

「跟爷爷没关系,你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吧?还是你想跟那家伙在一起,留在这座村子?」

「我当然不想,可是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回去。」

我忍不住软弱地说,瞬间久美横眉竖目起来。

「小夜子,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如果你不明确地拒绝,他们又会强硬地蛮干到底喔。」

「嗯,我知道,可是……」

我依然无力地笑,久美有些傻眼地说:

「你不是还喜欢他吗?」

「——咦?」

「是叫仓坂吗?你不是还忘不了你的前男友吗?」

我一时想不到要如何回话,嘴巴像金鱼似地一张一合。听说人被说中心事时,会说不出话来,看来是真的。

「既然如此,你得回去才行啊。不能一直留在这种村子里。」

「可是我们失联很久了……」

「再联络就好了啊。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吗?人的感情是会变的,就算分手的时候闹得很僵,有时候随着时间过去,又能恢复成原本的关系啊。」

久美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摇晃。她坚强的力道隔着和服传来,自然地鼓舞了我,情绪不由自主地高涨起来。

仓坂尚人。只是脑中浮现这个名字,心头就能如此温暖洋溢。分手后都已经过了六年,我对他的爱意却没有丝毫褪色。为了治愈分手的情伤,我和几个人交往过,但都持续不了多久。不管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我心里面想到的总是尚人的脸。

我好几次想要联络他,而且只要我想,一定联络得上。但我太软弱了,不敢付诸实行。我掩盖自己的心情,不断地欺骗自己。就这样,我自以为遗忘了,但来到这座村子,担任巫女的职务后,在每天洁净身心冥想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对尚人的渴望从未消失。我对他的思恋与日俱增。

——好想再见尚人一面。

现在这一刻,这样的感情仍不断地泉涌而出,从内在深处强烈地撼动着我的心。

「我……」

我低喃,却接不下去。我紧紧地握住按在胸口的手,抬起目光,和久美注视我的眼神交会了。久美洞悉一切地微笑,抓住我的手,温柔地包裹住。在这栋小屋朝夕共处,我们现在已经能敏感地察觉彼此的想法了。说起来,我能重新确认自己对尚人的感情,也都要归功于久美。

——久美,谢谢你。

我刻意没有说出口,而是在心中呢喃。

「一定会顺利的。因为你会跟你男友分手,都是因为一场可悲的误会吧?」

「干么突然提这个?」

「有什么关系,告诉我嘛。」

久美用力甩动我的手,像小孩子撒娇般说。

「这件事我应该已经说过了啊。又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不值得一提再提。」

「没关系啦,跟我说嘛。我记得是有个跟踪狂纠缠你对吧?名字叫……叫什么来着?」

久美吐舌问,我对着她苦笑,轻叹了一口气。

「狭间征次,是我高中同班同学。一年级的时候我们同班,但我跟他也不熟。」

说出口之后,我后悔想起了这个讨厌的名字。胸中冒出黑浊的雾气,一眨眼便扩散开来,就仿佛一滴黑色的墨水落在白色床单上。

「都是他,害仓坂误会了你呢。」

「嗯,他一定以为我跟狭间之间有什么,我一次又一次澄清说没有,但最后他还是不肯相信我。」

我在无意识之间紧紧地咬住了下唇。伴随着破裂的触感,一阵刺痛,铁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你们并不是因为讨厌彼此,而是因为误会而分手吗?因为那个跟踪狂作梗?」

「算是这样吗……?」

我话声刚落,久美便激动地朝我探过身来,抓住我的双肩。她用力摇晃我的身体,力道大到令人疑惑她的纤纤玉指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不好好谈开来?」

「我们当然谈过了。可是,那个时候我也被搞得精神耗弱……」

「那个跟踪狂的行为那么过分吗?」

我对久美点点头,才一推开记忆的门扉,当时发生的种种便如洪水般重回脑海。看到的景象、感受到的情绪、疼痛与苦楚,所有的一切纷纷复苏,在脑海中肆虐,强烈的呕吐感席卷而来。

「小夜子,你还好吗?」

在久美搀扶下,我双手撑在榻榻米上,身体弯折,不住地呛咳。肚腹深处好似有东西在蠕动,冲上来的胃液让口中变得酸苦。不知不觉间,泪水夺眶而出。

那个人做的事,让人打从心底恶心到家。不管丢掉多少次,都会出现在教室置物柜里的礼物。从窗外拍摄住家内部的照片。定期寄来的包裹里,有我应该丢掉的衣服和内衣裤。还有精液——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在入夜以后出门了。我开始无时无刻不感到有人在看我。就连关在房间里、在洗澡的时候,都摆脱不了被人监视的感觉,不管和谁在一起,内心都躁动难安。然而却又害怕一个人独处,连日失眠。

我向尚人倾吐,但为了避免把他牵扯进来,我没办法将自己遇到的事全部说出来。我不想连累尚人。我希望在不影响他的情况下解决这件事。我无法忍受我俩的时光被那种人破坏。

然而结果我的自私带来了反效果。

「……抱歉,久美,我不太想去回想那时候的事。」

我呛咳了一阵,断断续续地说。虽然我勉强挤出了笑容,但久美一脸尴尬,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自以为已经把那时候的事封印在记忆深处,老早就遗忘了。但是就和心伤不会消失一样,我认清到那个可恶的家伙对我做的种种,那些记忆丝毫没有消失。只是稍微试着想起,被塞进深处的记忆便一拥而上,现在仍在折磨着我。

我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再也不要触碰到那么可怕的疯狂感情了。嘴上说着爱我,却毫不留情地折磨我、逼迫我,把我逼到精神濒临崩溃的男人——狭间征次。

只有他,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也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想起他。和对尚人的感情完全极端,嫌恶从心底深处滚滚涌出,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已经很晚了。差不多该休息了。」

「就、就是说呢。明天晚上,午夜时分就是正式仪式了。想到小屋这里的生活就快结束了,实在有点寂寞,但我们一起再撑一下吧!」

久美强颜欢笑,打圆场地说完,离开了房间。目送她离去后,我在被窝里躺了下来。

心跳如擂鼓,感觉无法立刻入睡。去吹吹夜风,或许可以冷静一下心情。如果不设法清除一下填满脑袋的可怕记忆,感觉无法胜任明天的祓禊修行。

我悄悄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纸门,离开小屋。

2

在陌生的土地,与陌生的人们交流,是宝贵的经验。这应该会成为很棒的人生经验,也有许多日常生活得不到的刺激。但来到这座村子的第二天晚上,可能是因为这些经验太多了,我已感到身心俱疲,招架不住了。

然而不知何故,即使躺上床闭上眼睛,也完全无法入睡。我觉得很困,全身也沉重无比,甚至光是像这样躺着,就觉得身体快要沉进垫被里了,然而不知怎地,就是睡不着觉。

睁开眼睛,熄灯后的室内,仅有射入的月光依稀照出家具等轮廓。看看枕边的手机,刚过凌晨一点。我不像昨天喝了那么多酒,也不是吃到太撑。泡过澡了,被子也很松软舒适。应该没有任何妨碍我安眠的要素,但我怎么会这么清醒?又不是远足前一天兴奋到睡不着觉的小朋友。

我纳闷地寻思着,改变姿势换成仰躺,看见窗帘拉开的窗户,以及前方挂在天际的残月。周围没有星星,深邃的黑色夜空上,只有那弯月亮悬挂在那里,仿佛被人给遗忘了。

昨晚,我在苇原家的走廊目击到身穿白色和服、疑似女人的人影。我怀着那可能是小夜子的期待追上去,却在前往的苇原神社遭遇神秘的某物。

那究竟是什么?我一有机会就思考这件事,却没有任何答案。若要举出最为平凡、也最有可能的解答,就是某个村人刚好在那一带游荡吧。据我观察,村中居民似乎有一半以上都是老人,其中或许也有一些失智了。这样的人极有可能在深夜溜出家里,在外游荡。考虑到这种情况,在那样的三更半夜,就算有村人没带照明灯具,一个人在无人的神社里游荡,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倒不如说,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了。除了这种情形以外,怎么会有人连鞋子也不穿,在夜里的神社徘徊?

最诡异的就是那疯狂的叫声。光是回想起来——不,光是试图去回想,本能就会抗拒,那叫声就是如此骇绝。那道惨叫声暴力性十足,光是听到,就让人感觉仿佛要被五马分尸一般。如果那真的是发自人类的口中,那么那个人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意图、对什么发出那样的叫声?

那绝对不是正常人。脑中浮现脏兮兮的布袜、蜡白的皮肤处处溃烂的脚,我忍不住用力摇头。我只想设法把当时目睹的景象从脑中驱逐出去。

还有其他令人挂念的事。也就是万一这座村子祭祀的「泣女大人」,与我们遇到的那诡异的「某物」有关的话……?

如果这座村子供奉的不是山神,而是那可怕的「某物」的话……?

如果村子的仪式,目的是为了镇住那个「某物」的话……?

这会不会颠覆我们对「泣女大人的仪式」的认知?

更进一步说,这会不会危及肩负巫女这个重责大任的小夜子?

像这样一想,我再也按捺不住。索性现在就溜进小屋,确定小夜子的安危如何?然后若是发现仪式有任何一丁点危险,就把她带离这里。

想到这里,我的神智更加清醒,不可能睡得着觉,好阵子之间在被窝上坐立难安。我在房间里蹀踱徘徊,还高烧梦呓似地呻吟不止。

不晓得就这样过了多久,一会后,我感觉到尿意,离开去厕所。小解爽快之后,心情也舒畅了不少。一如先前,寂静无声的走廊前方,月光下浮现通往小屋的穿廊。

我怀着有些想见识可怕之物的心情靠近那里,窥看穿廊和庭院,但两边都没有出现昨晚的白衣女子。

那个白色和服的人影真的是小夜子吗?翻来覆去总想不出答案的疑问再度浮现,这时我唐突地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昨晚我是追着白衣人影离开屋子的,然而却没有发现对方的人影。追着我过来的弥生好像也没看见这样的人影,当我们被那个神秘的东西吓得半死躲起来,以及接下来回到屋子的路上,都没瞥见半点白衣人影的影子。

是趁我们躲在拜殿地板下的时候,回到屋子了吗?那么那个白色和服女子没看到我们遇到的那东西吗?就算没看到,应该也听到了叫声。如果当时她吓得尖叫,或是逃回屋子,我和弥生不可能没有发现她。因为从后门到神社就只有一条路,而那神秘的东西应该是从神社正面——鸟居的方向过来的。换句话说,白色和服女子不可能避开我们,回到屋子这里。

她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或者也可以这样想:那个白色和服女子,就是出现在我和弥生附近的脏布袜女人。把我引出屋子的那个人影,就是发出诡异的喘息声、还有让人遍体生寒的恐怖狂暴叫声的「某物」……

这么一想,我再次毛骨悚然。这时一阵风吹来,我浑身哆嗦,匆匆回身就走。我返回来时的路,前往睡房的路上,在与小屋不同的方向,看见从东侧走廊尽头处转弯离去的白色人影。

「那是……?」

我无意识地喃喃道,发足前奔,在与昨晚相同的陶然诱惑下,跑向走廊另一端。这是恐惧与好奇交织的奇妙感情。或许会遇上可怕的事,但我无法遏止想要一窥究竟的冲动。然而弯过尽头处,在接续的走廊继续往左弯时,我惊呼一声,煞住了脚。即将逼近谜团的亢奋顿时萎顿消散了。

「怎么搞的……?」

走廊是死路。左右被墙壁阻隔,没看到任何可以离开的门。刚弯过第二个转角的地方有道像储藏室的木门,但门上挂着锁头,没有被打开的样子。在我冲到这里的短暂时间内,实在不可能开锁进入里面,再说,要是进入室内,就不可能从外面挂上锁头了。

我呆杵在原地,再次望向正门墙壁。灰泥墙壁、木板天花板,从上到下任何一处,都没有异状,就只是条死路。

「那我刚才看到的是……?」

我的眼睛看到了根本不存在的妄想吗?或者是真实存在的事物,像烟雾般消失无踪了?相信哪一边才符合现实?我完全无从判断。这种感觉,就是俗话说的被狐狸给迷骗了吗?我半是惊愕,半是傻眼,愣在原地不动,竟完全没发现有脚步声靠近,直到有人在旁边出声叫我。

「仓坂……吗?」

刚一回头,刺眼的灯光便照上我的脸。是拿着笔型手电筒的佐沼,和依旧一身看了就热的西装的那那木。

「这种时间,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啊,呃、那个……」

对方也不是逼问,我却忍不住支吾其词起来。感觉实在难以井然有序地说明我刚才遇到的事。

「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好像很差。」

那那木说,佐沼也精确地陈述意见,「真的,简直就像见鬼了。」

「不、不要乱说……」

看到我过度狼狈的反应,两人面露困惑。我觉得这也是当然的,但总觉得如果说出「我跟着一个人影过来,却遇到死路,人影消失无踪」,只会让他们更困惑而已。

而且,也不能保证我认知到的是现实。我看到的一切都是半梦半醒间的幻觉,这也是极有可能的事。就算坦白说出遭遇,不是被当成怪人,就是被视为有病的家伙,保持距离,要不然就是两边都是。

「我出来上厕所,走错回去的路了。喏,这屋子实在太大了。」

「是喔……?」

我自己说着,连自己都觉得这借口很蠢。也难怪佐沼会有那种讶异的反应。对方直盯着看的眼神让我芒刺在背,我情急之下话锋一转道:

「你们两个才是,这么晚了,难道要出门吗?」

「嗯,被你说中了。」

佐沼干脆地点头承认。

「我们想再去神社一趟。白天只是稍微看了一下而已,消化不良。拜殿后面还有个像仓库的地方,我们想去调查一下那里。」

我回溯记忆,想起曾在境内看过像是他们说的建筑物。

「或许那里藏着各种东西。就算正常拜托,他们可能也不会让我们看,情非得已,只好像这样偷偷来喽。」

佐沼用食指抵住嘴唇,调皮地笑道。

就像他说的,就算拜托,苇原家的人也不可能答应吧。加上晚餐席上的事,从辰吉的反应来看,他格外提防这两个人。弄个不好,他们甚至有可能在稻守祭前被赶回去。尽管这么想,我却也疑惑这两个人为何要如此执着于这座村子的风俗。就算不必在这样的三更半夜偷溜出去,坐在屋子里等,再二十四个小时左右,仪式就要开始了啊。

搞不好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参观仪式。他们有某些还没有说出来的真正目的,为了那个目的,想要刺探详情。然后端看查到什么,或许想要妨碍仪式。

虽然是我天马行空的想像,但总觉得这猜想虽不中亦不远矣。我很想直接问两人,但也不能无凭无据地指控,最后还是决定沉默。

「可是,这里规定天亮前不能离开屋子。」

我没有说出疑问,而是说出秀美的交代。明明昨晚我自己根本不甩禁令,现在却搬出来说,这让我内心苦笑。我观察两人的反应,结果佐沼和那那木面面相觑。

「咦?是吗?」

「你说这里规定,意思是这座村子的规定吗?」

两人各别说道。听到这话,我也纳闷起来。两人的反应绝对不是在装傻,似乎真的是第一次听说。因此我说明秀美昨晚如此交代我和弥生,结果两人不仅没有信服,反而更讶异地歪着头。

「这未免太奇怪了,又不是三岁小孩,怕人走丢了。」

佐沼笑道,就像觉得荒唐。这一点我确实不否认,但另一方面也感到事有蹊跷。

昨晚秀美真的是严肃万分地对我和弥生交代「晚上不可以外出」,然而为什么却没有叮嘱佐沼和那那木?是以为我们会跟他们说吗?或者只是单纯忘记交代?若是这样,就只能说这并非什么大不了的规定。回想起昨天秀美叮嘱我们的态度,绝对不是随口说说,确实带有非比寻常的严肃。

或许是出于某些理由,只告诫我们,但没有告诉后来的两人。若是这样,我们和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同?

佐沼和那那木彼此对望,似乎也想到了和我一样的问题。就像他们说的,秀美的交代不可理喻。因为她完全没有说明最根本的疑问:为什么入夜以后就不可以离开屋子?出去有什么不行?出去了会有什么后果?她不是应该解释一下这些问题才对吗?

「总之我们要出去这件事,你可千万要保密。」

佐沼似乎没有想得太严重,决定忽视我的忠告。该制止他们,还是该让他们去?我无从判断,举棋不定,佐沼已经爽快地举手道别,转身就走。那那木也同样瞥了我一眼,转过身去。

「请等一下。」

我追上准备离去的两人,叫住他们。

佐沼停步回头,有些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不好意思喔,就算你拦阻,我们还是要去。放心吧,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所以拜托啰,什么都别说,放我们走吧。」

「不是,我也要一起去。」

我果断地说,瞬间佐沼瞪圆了眼睛,和那那木对望。

两人寻思片刻,考虑该怎么做,但意外轻易地答应我同行。

「好吧。不管是要做好事还是坏事,人多总是比较安心。」

就这样,我们出发进行深夜的探索。

虽然没有人监视,但还是不好堂而皇之地从玄关离开,我们决定走庭院的后门。我们先去到玄关,拎了各人的鞋子,再从穿廊下去庭园。避人耳目、弯腰驼背地前进,离开后门,来到东西延伸的屋前道路。

「神社在坡道上面,走这边吧。」

佐沼用手中的笔型手电筒光指向西侧的道路。

我们正要迈开步伐时,那道叫声毫无前兆、唐突地劈裂了空气。

——嘎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来自何方的声响,就是那道怪叫。

怪声仿佛要撕裂夜幕般,以骇人的声势响彻四下,钻过深邃的树林驰骋而来,撞进我们的耳膜里。我立刻被那道声音的魔力、或是悸栗所笼罩,全身僵直。

「这……这是什么声音……?」

佐沼的声音颤抖得令人同情。我则是双脚瑟瑟抖动,仿佛疟疾发作一般。唯独那那木一人保持着平静——至少在我眼中看起来很平静——左右扫视着,像是在寻找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就在这时,第二道叫声响了起来。仿佛用指甲刨抓黑板般的战栗毫不留情地逼迫上来,光是听着,我都快呕吐出来了。完全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那道叫声充满了邪气,感觉光是听见,就不知道折寿了多少年。

我反射性地想要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却被那声音伴随的瘴气般的事物箍住了全身,完全无法动弹。我好似被看不见的锁链拘束了全身,确信:昨晚来到我和弥生附近的那东西再度现身了。

笔型手电筒从佐沼手中掉落,滚过地面。浮现在幽暗中的他的脸上布满了汗珠。那那木以警觉的目光搜视周围,但似乎同样无法动弹,没办法有更进一步行动。从他眉心紧拧、粗重地喘气的模样来看,肯定是正拼命撑住几乎要被这道叫声击垮的精神。

紧接着,近似尖叫的声音整整持续了约十秒左右,戛然止息。这瞬间,我们就像从禁咒中被解放般,身体恢复自由,也脱离了窒息般的苦闷。

我弯膝蹲下,粗重地吐气,肩膀上下起伏喘息。要是再听上更久一点,或许我已经昏过去了。

「这是什么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佐沼气急败坏地说着,以手抹额,然后这才发现自己满头大汗,用衬衫擦着手,更形狼狈。

「那边,走吧。」

那那木步伐有些虚软地往道路东边前进。我和佐沼也踩着一样的脚步跟上去。经过苇原家的土地范围,再继续往坡下走,道路前方不远处有家小商店。在路灯照耀下,那栋建筑物仅朦胧地浮现出轮廓,予人的印象就像一处荒废的废墟。

「喂,你们看那个。」

佐沼先出声,但我和那那木早就注意到他发现的异状了。

似乎是住家兼店面的那栋建筑物,挂着「川沿商店」的招牌。入口铁卷门拉下,店面前方有块小小的停车位。多亏了路灯和设置在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不靠笔型手电筒的灯光,也能一清二楚地看见停车位一地湿漉漉。

「那……难道是血……?」

佐沼的声音再次发颤。我们三人前进的脚步愈来愈沉重。

随着距离拉近,我看出染湿地面的液体,是喷溅一地的大量鲜血。从那宛如水球破裂般湿亮的血泊处,延伸出某种物体被拖行离开的痕迹。宛如巨大蛞蝓爬行的痕迹延续至店门口,最后我们的视野捕捉到的,是凭靠在铁卷门上坐着的人影。瞬间,我怀疑是不是就是这个人发出惨叫,但立刻就觉得不是。

「是这家店的儿子。」

那那木开口说。听到这话,远远地观察坐在地上的人影的佐沼「啊」了一声。

「没错,我们白天跟他说过话,错不了。可是到底怎么会……」

佐沼呻吟地打住了话,提心吊胆地靠近坐在地上的胖男人。男子双手左右伸出,两脚无力地伸直,以这样的姿势坐着,就像个人体模型般一动不动。脖子以上朝右侧倾倒,半张的口中流出来的血染湿了T恤衣领。

「好惨……眼睛……两只眼睛都被挖掉了!」

佐沼失声喊道。男子的脸上失去了应该要有的双眼。像是被硬扯出来的两颗眼球般物体被随手扔在不远处。而且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男子的眼窝被撑得异样地大,双眼原本所在的空间,形成了两个巨大窟窿。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人脸变形成这样?男子的面孔扭曲的程度,让人不由自主兴起这种模糊的疑问。

「怎么会这样……」

我勉强吐出这几个字,便用双手捂住了嘴巴,当场跪在地上,差点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我不得不自问:原本好好的一个人,居然会变成这样?脑中另一个自己大叫「不要看」,另一个自己却在引诱「看仔细」。我抵挡不了诱惑,将视线移向男子,瞬间后悔莫及。身陷这奇妙的拉扯之中,感觉我的精神随时都要分崩离析。

虽然任谁来看,都知道没有必要再次确认,但那那木还是蹲到男子身旁,用手指按压他的脖子。当然不可能有脉搏,那那木微微摇头。

「从血迹喷溅的状况来看,似乎是在马路那里遇到攻击,拼命逃走。身体有多处密集的防御伤,显示他似乎拼命抵抗,但还是没能逃过一劫。大量出血应该也是这个缘故。」

就像那那木说的,男子不只是脸部,全身各处都有出血。原本应该是白色的衬衫变得血迹斑斑。

「他的眼睛……怎么会……脸居然会变成那样……」

佐沼已经彻底失去了冷静,牙关都合不拢了。

「虽然不清楚目的,但从伤痕来看,不像是刀刃或道具造成的。」

「那、那那木老师,你在说什么啊?那是什么意思……」

佐沼急促地喘着气说,却把后面的话吞下去沉默了。不想问、却又不由自主要问——佐沼的脸上一清二楚地浮现这样的纠葛。当然,我也是一样的心情。

那那木起身回头,压抑着声音,但斩钉截铁地说:

「是硬把手插进眼窝里用力扯出眼珠的。他的两眼就是被如此强大的力道撑开皮肤、撑到脸骨变形,硬挖出双眼的。」

3

天色尚未完全明亮,主屋那里就吵吵闹闹的,把我吵醒了。

车轮辗过石子地停下的声音、在玄关大声嚷嚷的声音。在走廊来来去去的许多脚步声川流不息地响起,甚至不时可以听见有人大声滔滔不绝的说话声。

虽然不寻常的氛围紧迫地传来,我却无法离开小屋去看个究竟。祓禊期间与苇原家以外的人接触,是绝对不允许的事。若是发生这种事,耗费在祓禊的时间将完全白费。为了避免这种状况,姑丈和姑姑禁止任何人靠近这栋小屋。

以前姑姑小时候,发生过一次不明究理的客人闯进小屋,见到当时的巫女的事。听说当时祓禊重新来过,等待下一次的新月。我绝对不想遇到这种事。虽然我想扮演好巫女的角色,但要我继续被关在这栋小屋一个月,我实在无法忍受。

话虽如此,外头那样闹哄哄的,实在教人担心。我悄悄打开纸门偷看,只见穿廊另一头,东西延伸的走廊上有人影来来去去。应该是姑姑和姑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在不安与焦虑驱使下,整个人贴在纸门上观望,这时祖父慌慌张张地走了过来。

「久美,久美!」

「怎么了,爷爷?在吵什么啊?」

我的房间隔壁,靠近小屋入口的房间纸门打开来,久美探头出去。我则是把头缩了回来,默不作声地偷听对话。

「不得了……处理……最糟糕的情况……」

祖父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祖父原本就沉默寡言,说起话来也小小声的,含糊不清,很难听清楚在讲什么。

「不会吧?怎么会……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这件……才要想……总之你……最先……」

「我知道啦。可是真的没问题吗?主祭要怎么办?难不成要中止吗?」

「不可能中……柄干家那些人也不……听清楚了吗?」

祖父加重了语气,单方面地对似乎仍无法接受的久美宣告。感觉到祖父就要离去的动静,我猛地打开纸门。

两人赫然回头看我。

「爷爷。」

「小夜子……你……」

祖父尴尬地啧了一声。

「出了什么事?」

「你不用管。别想些有的没的,好好专心修行就是了。」

平素温和的祖父一反常态,以命令的口吻说,让我有点吓到了。

「等一下,就算你这么说,也只会让小夜子不安啊。这种状况,是要叫她怎么修行啦?」

「怎么连你都说这种话。我是叫她不用瞎操心。要是胡思乱想,只会让心里不平静,带来灾障。要顺利做好巫女的职责,小夜子什么都不必知道。」

「等一下,什么灾障?会发生什么危险的事吗?」

久美逼问祖父,一副要扑上去的气势。

「你们不是说不会有危险吗?所以我才拜托小夜子的。如果心里不平静就会怎样?你们想让小夜子遇到危险吗?」

「啰唆,你闭嘴好好照顾小夜子就是了!其余的我们会处理!」

那锐厉的恫喝让久美吓得肩膀一颤,满脸惊恐地后退。

「等一下,爷爷!」

我叫住转身就要离开的祖父,他回头以尖锐的眼神射向我。

「主祭结束后,我就可以离开村子吧?不管柄干家说什么,都没有关系吧?」

瞬间,祖父露出「不妙」的表情,瞥了久美一眼。是你多嘴的吗?久美就像要逃避祖父苛责的凶狠眼神,垂下头去。祖父频频哀声叹气,说:

「这次的稻守祭,要求让你当巫女的也是柄干家。对方就是这么中意你。他们很想要你,你应该好好接受人家的好意。」

祖父的口气几乎是怒斥。

「怎么这样……!」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我整个人呆了。

不,其实我已经某程度猜到了,只是不愿相信而已。我希望只是自己多心了。我想要相信祖父——相信自己的亲人。可是,现在在我的心中翻搅的,却是善意遭人轻易践踏的强烈愤怒。

「你有什么不满吗?小夜子。对方是柄干家,没什么好挑剔的吧?」

「那是爷爷你们觉得好,我才——」

「你不要那么自私!」

就算祖父厉声斥喝,我也不能退缩。

「姑姑和姑丈也是一样的想法吗?你们把我卖给柄干家,都满不在乎吗?」

「这事已经决定了。既然你做为村子的一分子,担任巫女的角色,当然就要留在村子,永远住下来。」

「你们这样才自私吧!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我的工作……」

「这根本不是问题,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工作,代替你的人多的是。」

「太过分了……」

听到我悲痛的声音,祖父露骨地摆出臭脸。我不敢相信那是我认识的慈祥的爷爷。我的感受根本无足轻重,重要的只有这个村子、仪式和门户之间的体面。要是接受这样的安排,我这辈子再也别想离开这座村子了。

也永远见不到尚人了。

「还是外面有男人在等你?」

「……咦?」

我惊愕抬头。祖父俯视着我,双眼充满了猜疑。不管我说什么,或许他都不会相信。这么一想,我不甘心极了,反射性地想到的他的名字都来到了喉边,却依旧无法发出声音。

尚人不可能还在等我。一切都是我的愿望。是不管经过多少年都忘不了他的我可悲的痴心妄想。

「……才没有。」

「小夜子!」

久美抓住我的手摇晃。

「哼,那还有什么问题?今晚就是主祭了。你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要为别的事分心。」

祖父叮嘱后,这次真的回去主屋了。祖父的身影在穿廊前方尽头处转弯消失后,我仍伫立在原地。

「小夜子……」

久美担心地看我。她似乎有话想说,但我不理她,掉头回去房间了。

「等一下,小夜——」

我看也不看追上来的久美,反手关上纸门。隔着一道纸门,我听见久美在另一边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但她立刻回去自己的房间了。

主屋那里依旧一片喧嚷,隔着庭园,玄关甚至传来有人怒吼般的声音。我用棉被蒙住头,闭上眼睛,发出了呜咽。是在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不甘心而哭泣,连自己都分不清了。

我发出不成声的呐喊,直到没气,接着猛地从被子里探头出来,爬行似地伸手。连白色的和服裙摆敝开,底下的衬衣露出来也不在乎,从旁边的柜子取出挂着两个小吉祥物娃娃的钥匙圈。

那是神情安详的狗娃娃,一只耳朵是水蓝色,另一只是粉红色,成对贩卖。水蓝色的那只链子断掉了,所以我勉强把它系在粉红色那只的链子上。可能是因为时日已久,娃娃到处泛黑,逐渐失去了原本的可爱。

任谁来看,这都只是破旧、可悲的狗娃娃,却是我最珍贵的宝物。不管去到哪里,都一定会放进包包里随身带着,每当遇到难过的事,或是伤心的时候,就像这样拿出来看。奇妙的是,这么做就能让我涌出力量。

每个人一定都会想,单纯的娃娃不可能有这种力量,但这并非单纯的娃娃,是连系我和尚人的、充满回忆的宝物,是我们共度的时光的证明,也是如今硕果仅存的爱情象征。

我们开始交往后,在第一次一起出游的购物中心,明明也不是要纪念什么,却买了这个成对的小东西,因此充满了回忆。不管它变得有多破旧,我都绝对不可能将它抛弃。

只是像这样看着它,与尚人的回忆便一样样浮现心头。伴随着记忆,我将小狗娃娃拥入怀里。

「尚人……」

不知不觉间,泪水不住地流。

「求求你……救救我……」

4

发现尸体后,我们第一件事就是返回苇原家,达久听到声响起来,我们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一开始我以为达久会笑着不当一回事,意外的是,他毫不怀疑我们的说词,叫醒秀美,要她联络村里的驻在所员警。接着达久带着我们回到现场,看见老板娘儿子面目全非的死状,「呜」了一声,但没有再说什么,从店铺后方的仓库取来塑胶布,轻轻盖住遗体。这时川沿商店的老板娘川沿春江被吵醒出来,一听完我们说明,立刻凄厉地哀嚎,趴在独子的尸身上。

就在这时,村长柄干浩市带着几名村人过来,一个接着一个揭开塑胶布,或看到现场的惨状,纷纷蹙眉。

我和弥生没有见过遇害男子,但那那木和佐沼在打听情报的时候,似乎来过这家商店。据他们问到的资讯,男子名叫川沿聪志,四十四岁,以前在岩美泽市开餐厅,但因为生意不好,又发现妻子外遇,便趁着离婚收掉餐厅,回到稻守村来。

他的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经营这家店,原以为他将来会继承店面,然而实际上他几乎不帮忙生意,大白天就开始喝酒,是个只知道坐吃山空的米虫。

话虽如此,若问他有那么糟糕,活该被残忍杀害吗?我觉得绝对不是。至少对他年迈的老母来说,他应该是唯一的家人。

川沿聪志听到我们也听到的那道尖叫声,觉得奇怪,外出查看,结果惨遭杀害——这是我、那那木还有佐沼的见解,也如此对白头发很多、形容憔悴的驻在所警察河村说明。然而不知为何,河村并未详细追问那尖叫声是什么。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应该会追根究柢地询问有没有目击凶手、有没有看到或听到可疑事物才对。

而且在这么小的村子——不,就算是人口再多的大城市,杀人命案都是极为异常的状况,然而村人都异样地平静。比起命案本身,是我们发现遗体一事,似乎反而更让他们惊讶。

更教人匪夷所思的是,我们说出听到那可怕的尖叫声时,在场没有一个人质疑那是做梦或是幻听,却也不对那声音的来源表示兴趣。就仿佛声音来源从一开始就用不着讨论。

不只是我,佐沼和那那木也对这件事感到强烈疑问,满怀不安,但刻意没有当场提起。

不久后,当天色逐渐泛白的时候,秀美和辰吉,还有弥生都来到现场了。就和其他村人一样,辰吉也查看了老板娘儿子的死状,花了很久的时间和柄干浩市及其他村人讨论了某些事。

讨论完之后,辰吉过来找我们,居然说不会报警,还说驻在所警察河村也同意这个决定。

「这太离谱了,有人被杀了耶?这当然要报警啊!」

佐沼率先提出异论。我和那那木也都赞成这天经地义的意见。弥生躲在我背后没出声,但从她的表情,我看出她大致上也同意。然而没有半个村人支持佐沼的意见,对我们投以充满敌意的眼神。

曝露在令人不舒服的气氛中,我感觉到一阵阴寒。

「什么意思?这是不折不扣的杀人命案啊!为什么不报警?」

那那木尖锐地质问。他的目光笔直地瞪着辰吉。

「稻守祭迫在眉睫,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让警察进来村子。因为万万不能让主祭受到任何影响。」

「比起命案,无聊的村祭更重要?你是说认真的吗?」

佐沼气势汹汹地厉声说,辰吉却完全不理会,单方面结束了对话。比起遭到辰吉无视,佐沼更像是无法接受他们的决定,掏出手机,就要自行报警。

「喂,你做什么!」

发出怒吼的是昨天我和弥生在小学遇到的壮汉——隅田刚清。他迅雷不及掩耳地抓住佐沼,扭起他的胳臂。

「住手!放开我!」

佐沼的抵抗徒劳无功,手机轻易从他的手中被抢走了。

「这东西我暂时保管了。外人随便多事,只会给我们添乱。」

「你怎么可以……」

佐沼按着疼痛的手腕,仍想反抗,但刚清狠瞪一眼,吓阻了他,接着瞪向我们说:

「你们也是,手机交出来。不交出来我就用抢的,要不然就把你们从村子赶出去。」

语气咄咄逼人。我心想既然如此,离开村子去报警就好了,却又想到了小夜子。我不能在这种状况下没确认她平安无事就回去。事实上,弥生就乖乖地递出了手机,那那木虽然满脸不悦,却也不情愿地听从了指示。

「喏,快点交出来!」

随着催促,刚清厚实的手掌伸到我面前。

「还是你想吃过苦头再被没收?」

乖乖照做让我觉得很不甘心,我瞪向对方,结果刚清俯视着我,露出卑鄙的笑脸。他有十足的自信,就算跟我打起来,也绝对不会输给我吧。

结果我顺从地交出了手机。

「哈,窝囊废。」

刚清啐道,回到村人之间。

「稻守祭照预定举行。各位,请各自做好准备。」

在辰吉宣布的号令下,村人三三两两解散了。川沿聪志的尸身由数人连同塑胶布一同抱起,搬进店内。如果说在稻守祭结束前都不报警,表示从现在开始,尸体会被放置将近整整一天,丢在户外让人于心不忍吧。原本在警察到场前,应该都不能移动遗体,然而对于这件事,河村巡查也没有插嘴。

佐沼和那那木追上达久,继续抗议。明知事到如今再说什么,对方都不可能听进去,但他们还是不得不说吧。

至于我,我尚未从发现川沿的尸体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也不知道在这种状况该如何自处,只是呆立在原地。如果能够,好想立刻钻进被窝里,忘掉一切,遁入梦乡。即使会饱受噩梦折磨,现在的我也只想好好休息。

我想着这些,回望大宅,和近在身旁的弥生对望了。她苍白不安的表情让人心痛。

我们不约而同地肩并着肩,走向苇原家。

「呃,你还好吗?」

我想不到什么机灵的安慰,只能这样关心。

「不知道。怎么说,感觉跑到了一个好可怕的地方……」

我也有同感。当初的计划很简单,我要时隔数年与小夜子重逢,为此欢喜,然后和她一起回去。然而却遇到了神秘的事物,甚至发现了惨遭虐杀的尸体。

「听说被杀的人,两边眼睛都被挖出来了,是真的吗?你也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

「你又听到那叫声了吗?然后发现了尸体?」

「对,那叫声跟我们在神社听到的一样。然后我们去查看情况……」

我含糊其词,结果弥生用力咬住下唇沉默了。只有踩过柏油路的单调脚步声在虚空中作响。我们两个默默无语,就这样走了一段路,开始走上通往苇原家的坡道时,弥生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仓坂,你为什么会跟小夜子分手?」

「你、你干么突然问这个?」

这过于突兀的问题,让我慌乱到连自己都觉得滑稽。

弥生仰望我,发出几乎不合时宜的柔和笑容,吃吃一笑。

「如果不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感觉脑袋会充满可怕的想像嘛。」

我还是疑惑就算是这样,为何要搬出这件事,却也想不到其他替代话题。就像弥生说的,彼此再继续沉默下去,感觉对精神很不好。即使有些勉强自己,刻意表现开朗,应该也不是坏事吧。

「好吧,我说就是了。」

我摆出投降的姿势,接纳弥生的意见。

「直接的原因,是小夜子遇到跟踪狂,对吧?」

「跟踪狂……嗯,对啊。因为这件事,我们……」

我闪烁其词,想要隐瞒内心的动摇。坦白说,这是我最想回避的话题。如果能够,我不想面对。若是能够删除记忆,这会是我第一个想要抹除的过去。然而弥生完全不懂我的感受,兴致勃勃地把脸靠过来。

「之前你们都交往得很顺利吧?小夜子被跟踪狂缠上以后,你不是也保护了她吗?」

「一开始是这样。可是渐渐地,那家伙的行为愈来愈变本加厉,根本无法应付。相反地,小夜子开始隐瞒这件事。」

「因为不想害你担心吗?」

「我觉得是,但当时我无法这样去想。我觉得她不肯全部告诉我,是因为她不信任我。」

「——那个跟踪狂,是叫狭间征次吗?」

听到这个名字,一股电流以惊人的速度窜过我的脑中。一股仿佛一切都被看透、也可以说是羞耻的恐惧袭来,让我甚至有些头昏眼花。

「没错,跟踪狂就叫这个名字。他明知道小夜子有男朋友,却自作多情爱上她。小夜子拒绝了他好几次,他却不断告白。渐渐地,他可能相信了自己的愿望和妄想,开始向身边的人宣传根本没发生过的约会情节,还有他和小夜子的回忆。」

「那是那个人编造出来的妄想吧?身边的人也都察觉了吧?」

「当然了。可是就算一开始听了不当一回事,反复一再听到,也会渐渐开始怀疑或许真有其事。虽然我相信小夜子,但怀疑的情绪也渐渐滋长。」

我在无意识之间紧紧地握住了拳头。事到如今,懊悔才滚滚沸腾,当时的记忆逐一重回脑海。连当时目睹的景象和闻到的气味都鲜明地重现,随着乡愁一同沉没在黑暗中的感情层层叠叠压将上来。

「我渐渐开始怀疑那个跟踪狂和小夜子的关系。如此一来,我们的关系当然也会恶化,最后……」

我无法继续说下去。见我不再作声,弥生轻叹了一口气,垂下目光。

「小夜子一定很难受。被人怀疑和根本不喜欢的人有关系,连喜欢的人都不相信她。」

我在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尖酸的音色。弥生会对我印象不好,也是难怪。站在女生的角度,连女友都不肯信任的男人,完全不值得同情吧。

「我明白,全都是我不好。因为先放弃的人是我。小夜子耐性十足地想要向我解释,我却不肯听她说。丢下难过的她不顾,我真的差劲透顶。」

最后的语气几乎是呐喊了。我对仓坂尚人这可恨的家伙——不,他的存在本身,涌出痛烈的愤怒与嫌恶。

我肩膀起伏喘着气,弥生怯怯地探头看我。

「……你后悔吗?」

「我后悔吗?这还用说吗?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我想再见她一面。我想见到她,和她说话。」

我想听小夜子的声音。想看她羞涩地微笑的表情。那个时候,每天理所当然地看见的她的举手投足,现在令我无比地思念。

——再见她一面。没错,就算只见到一面也好……

我不想被弥生看见我窝囊的表情,撇过头去,抹去眼中浮现的些许泪水。我深呼吸几次,总算让情绪镇定下来了。

「如果……你能再见到小夜子,你想跟她说什么?」

弥生以莫名急切的口吻问。

「我只想见到她,就这样而已。要跟她说什么,我现在也不知道。总之我很担心她。我想确定她是否安好。只要能看到她好好的,我就满足了。」

对弥生这么回答后,紧接着脑中响起另一个声音,把我吓了一跳。

——真的是这样吗?这样我真的就能满足了吗?

再次见到小夜子,看到她就在眼前时,我有办法克制自己不去紧紧地拥抱她吗?我真的有办法压抑自己的满腔爱恋吗?

我会那样不顾一切地追逐在屋子里看到的白色和服女子,也是源自于这样的感情吧。我打从心底渴望再次见到小夜子。

「——就这样而已?」

弥生突来的问题,让我回过神来。我不明白她这个问题的用意,正自困惑,弥生以异于先前、有些冰冷的语气说:

「你们分手的理由,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这是什么——」

我正要问她什么意思,回过头去,却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在初升的晨曦照射下,弥生那张脸毫无感情,到了令人惊愕的程度。

注视着我的一双大眼失去了色彩,仿佛被虚无给涂抹成漆黑。只有嘴巴咧成弦月形,勉强看得出是在笑,却显然是不带任何感情、干涸的笑容。面对那甚至可说是空洞的表情,我身不由己地对她萌生出前所未有的诡谲骇异。

我答不出话来,和弥生大眼瞪小眼。换算成时间,只有短短数秒,但是对我而言,却漫长到难以忍受。很快地,弥生突然恢复表情,眼睛重拾光芒,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怎么了,仓坂?快走吧。」

可能是见我没跟上去而感到奇怪,弥生停步回头对我说。

就仿佛刚才的对话完全没有发生过,弥生已经恢复如常。

从那温婉地微笑的表情,也完全感受不到短短数秒前确实存在的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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