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早餐我只吃了一半就放下筷子。久美见状,担心地探头看我问道:
「没食欲吗?」
「没事,不用担心。」
「我当然会担心。今天我也吃不太下嘛。妈真是的,怎么搞的呢?一大早就端出这么油腻的菜色。」
久美夹起留在盘子上的炸鲷鱼,眯起眼睛说:
「好像是昨晚的剩菜,这也未免太偷懒了。真是的,到底把重要的巫女当成什么了?」
看似在关心我,其实只是她本人不中意这些菜色吧?我苦笑着安抚久美,把话题带到别的方向。
「昨天晚上有什么活动吗?」
「嗯,好像有客人上门。一个男的跟一个女的,因为没有旅馆,所以留他们在我们家过夜的样子。」
「有客人……?」
我忍不住重复。
虽然不想说过世的父亲的故乡坏话,但稻守村绝对不是会有人来观光或遛达的地方。此地没有说得出来的名产,也没有独一无二的美景,只不过是面积全日本首屈一指的北方大地一隅、一个小不溜丢的乡间村落罢了。我认为不可能会有人没事跑来这种地方,因此更好奇那些「客人」是什么人、是来做什么、怎么会下榻在这里了。
我提出这些问题。
「我也不清楚,不过好像是来看稻守祭的。搞不好是来采访报导喔。」
久美很开心,眼睛闪闪发亮,但不可能是电视台采访。采访这种偏乡的古老仪式,有谁要看呢?虽说世上有形形色色的兴趣嗜好,但会热切想要知晓这些事的,只有一些怪人,要不然就是灵异作家而已吧。想到这样的人跑来游山玩水,参观稻守祭,在网路上加油添醋乱写些东西,就教人不舒服。自己人批评也就罢了,听到不知情的外人说什么「根深柢固地留存在现代,因循守旧的村子」,绝对让人不是滋味。
但就算我一个人为了这种事生气也没用。我不再继续深思,收拾碗筷。同一时间吃完饭的久美站起来,将两人份的餐具端出小屋,又折了回来。
我正想准备上午的修行,不经意地抬头,却发现久美的表情和刚才截然不同,苦恼万分。
「怎么了?久美你才是,怎么愁容满面的?」
「没事……」
久美含糊地说,下一秒却突然抬头,抓住我的双肩。
「小夜子,现在还来得及改变心意。」
她逼近到鼻尖几乎相触的距离说,我忍不住仰起上身。
「久美,你在说什么?改变心意,你是指担任巫女的事吗?」
「这还用说吗?现在的话,我爸妈应该还会答应。虽然不知道爷爷会说什么,但他只是个老头子,事到临头,要怎么解决他都行!」
久美不会毫无意义地说家人的坏话,却突然以紧迫的语气探出身体说。
「也不能这样吧。既然都已经答应了,怎么能半途反悔,说我还是不愿意呢?这样也会给村人造成麻烦。」
「可是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啊。这一切都太强硬了。明明本来是我要当巫女的,但你一来到村子,就强迫你来当,不觉得这样太自私了吗?」
「这并不是爷爷决定的啊。」
「我当然知道。这根本就是柄干家的蠢大少无理取闹。」
噘起嘴唇,毫不留情地咒骂的久美实在好笑,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唔,柄干的确从以前就是那样呢。」
我自己不是很欣赏柄干这个人,忍不住同意久美。
「就算是这样,都已经是大人了,怎么能放任他像小时候一样无理取闹?这次也是,听说他就像个三岁小孩似地哭闹,求我爸让你当巫女。」
稻守村的村长柄干耕造的独子柄干秦辅,年纪和我还有久美差不多。柄干家代代都是稻守村的村长,和主持稻守祭的苇原家有着通家之好。柄干家的继承人秦辅也因为母亲早逝,在父亲百般宠溺下长大。他这个人是出了名的任性傲慢,小时候也就罢了,听说现在长大了,却变得加倍蛮横,以下任村长的身份为所欲为。据说许多人被秦辅呼来喝去,敢怒不敢言。
「小夜子你也知道那家伙是个怎样的人吧?这次的事也是,他的目的不单是选你当巫女而已。他一定是——」
「……我说久美,」
我不待久美说完便打断,正襟危坐地面对她。
「不管理由是什么,都不是重点。我会接下巫女这个职务,是为了这座村子,与柄干说什么没有关系。再说……」
「再说……什么?」
久美拧起眉头,就像在担心说到一半打住的我,一双大眼水汪汪地盯着我。看到久美这副表情,我内心不禁一阵不安。
「……不管是什么样的形式,有人需要自己,都很让人开心,不是吗?而且在你的协助下,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了。只剩下两天,我得好好完成任务才行。」
我刻意发出明朗的声音,对久美笑道。借由这么做,沉淀、黏附在心房内侧的阴暗情绪,也慢慢地烟消云散了。
「就是说呢。一定不会有事的。」
久美再三点头,就像要说服自己。我也对她露出勉强挤出来的笑容,支持她的说法。
「不好,已经这么晚了。去进行上午的修行吧。」
打开小屋的纸门,通透的蓝天和刺眼的阳光倾洒在庭院。我们在和煦的天气迎接下,离开了小屋。
2
昨晚那鬼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吃着端出来的早餐,满脑子仍被这件事给占据。
「这些菜都是村里的田地采来的,很新鲜喔。玉米也还有很多,要吃多少都行。你们还年轻,要多吃点啊。」
「好……」
我心不在焉地应声,秀美甚至没有察觉我的异状,也对弥生说了一样的话,递出饭盛得像座小山的碗。弥生苦笑着颔首回礼,顺着秀美接下第二碗白饭。但她的表情就和我一样,或是比我更空洞、僵硬。
那个形姿诡异的神秘人影从神社境内离去后,我和弥生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仍一直冻结在原地。一段时间后,不知道谁先动了起来,爬出拜殿的地板下,然后我们也没怎么交谈,就回到屋子了。回到各自的房间,钻进被窝时,天色都已经开始泛白了。
当然,在这种状态下,就算闭上眼睛,也不可能睡得着,我在脑中反刍自己遇上了什么事,怀疑那会不会是一场梦或幻觉,又否定不可能,翻来覆去想个不停。没多久,秀美过来叫我吃早饭,我再次见到了弥生,但我们都没有提起那个古怪的东西,也没有对苇原家的人提到任何事。
就算说出来,不是被说做了噩梦,就是被笑酒喝多了,看到幻觉了吧。而且如果他们这么说,我实在不认为自己能够坚持昨晚的遭遇是真实发生的事。我们确实听见了凄厉的尖叫声,也目睹了可怕的东西,但一想到要告诉别人,顿时就失去了真实感。就好像直到上一刻都还梦见的景象,一瞬之间从脑中烟消云散般,奇妙的感受折磨着我。
但用完早饭时,心情也开朗了不少。弥生也和我一样恢复如常,在她的提议下,我们决定一起去村子里逛逛。昨天只有开车经过大马路,我赞同趁此机会,好好地看一看稻守村。而且要是能做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应该就不会再继续胡思乱想了。
我们把车留在苇原家,徒步出发。晴朗的晨光刺眼极了,蝉鸣声四处作响。感觉今天也会很热。
我和弥生肩并着肩,沿路往南走,看见一家融入林立民宅般的小商店。但可惜铁卷门关着,似乎没有营业,但店面有个老太太在打扫,我们向她打招呼。老太太眨着皱巴巴的眼皮回头,看到我们,纳闷地歪头,随即吃了一惊似地表情僵住,逃之夭夭地跑向后门了。
「什么啦,看到鬼似的。」
弥生噘起嘴说,我苦笑着,继续沿路走下去,来到村子里唯一一所小学。校地宽阔,校舍也很大,但感觉学生数量不多。
「好怀念。」
「怀念?」
我反问,弥生说:
「我是说学校让人怀念。就算细节不一样,学校的外形都大同小异,不是吗?我觉得学校的氛围很让人怀念。」
弥生向我解释。确实听她这么一说,或许真是如此。这里是与我完全无关、现在才第一次看到的景象,然而「学校」这个共通之处,却勾起了儿时的乡愁。稳重的校门、操场和足球场。挂在斑驳褪色的校舍上的大时钟。教室和体育馆。鞋柜和饮水区。还有听到不想再听的钟声。伴随着这些元素在我的脑中浮现的,是身穿水手服、开朗地笑着的小夜子。回想起她精致的五官中带着稚气的可爱表情,片刻之间,我的心在思慕中摇荡着。
「——咦?两位是……?」
背后突然有人出声。回头一看,一名头发半白蓬乱、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和一名大平头青年就站在附近。
「两位是仓坂先生和有川小姐,对吧?」
中年男子点头行礼,面露亲人的笑容。对方叫了我的名字,让我吃了一惊,但弥生回礼说:「啊,你是昨天的……」
听到这话,我总算想起中年男子是谁了。
「你是……菊野校长,对吗?」
我没把握地问,对方眼尾的皱纹挤得更深,点了点头。
「太好了。昨晚有那么多村人,两位居然还记得我,真荣幸。」
说穿了没什么,菊野昨晚也参加了苇原家的宴会。
菊野是小学校长,听说也曾照顾过小时候来村子玩的小夜子。小夜子好像都叫他「老师」,很景仰他。虽然我从以前就对老师这种人没什么好印象,却也自然地对菊野有了好感。他看上去斯文和蔼,言词中也透露出热心助人的个性。
「怎么了吗?你们来这里有事吗?」
「也不是,只是来村子散散步……」
弥生暗示我们在打发时间,菊野点点头说「这样啊」,调了调眼镜。接着四下张望了一下,有些自嘲地笑道:
「没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你们一定很失望吧。在稻守村里,这一带也是特别无聊的地方。」
「不会,空气很清新,光是像这样走一走,就让人神清气爽。」
而且我已经好几年没有接触到校园这个空间了。只是像这样在近处看看,就让人兴起怀念之情。
「请问,校长认识小夜子,对吧?」
我问,菊野笑吟吟地回应说「认识」,手心向下,比了比腰部的位置。
「我从她这么小的时候就认识她了。以前每次放假,她都会来村里,常和我的学生一起玩。」
菊野语气怀念地注视着远方。
「回来后的她真是女大十八变,吓到我了。难怪会被选为担任巫女这个重责大任。她变得好美呢。」
听到别人这么说小夜子,我就像自己被称赞一样开心,同时却也因为直到现在都还没办法亲眼目睹小夜子现在的模样而焦急痛苦。村人都熟悉现在的小夜子,或许我对他们萌生了不小的嫉妒。
「可恶,为什么这种小子……」
正当我想着这些,平头男突然凶狠地曝露出敌意,恶狠狠地瞪我,并愤恨地啐道。露出短袖衬衫的手臂肌肉虬结,如果扭打起来,我一定不堪一击。
「嘿,刚清,很没礼貌喔。不可以这样。」
菊野规劝说,平头男勉为其难地罢休了。
「抱歉,他叫隅田刚清,是我以前的学生,他没有被选上稻守祭的职务,很不甘心,所以情绪有点暴躁。」
「才、才不是,老师你不要乱讲,我只是没办法接受而已。为什么『新郎』不是我?不只是这次,上次也——」
菊野没让刚清说到最后,打断他说:
「这件事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这件事关系到全村,不是你一个人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这我知道!」
刚清怒吼,我旁边的弥生肩膀微微一颤。
「可是,比起柄干家的蠢大少跟这小子,我才是最珍惜小夜子的人。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理由?」
刚清的声音近乎悲痛地颤抖着,用那双布满血丝的三白眼凶神恶煞地瞪着我。不知为何,他似乎把无处发泄的愤怒矛头指向了我。
「喂,你从刚才就在发什么飙啊?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攻击别人——」
「女人给我闭嘴!我是在跟这小子说话!」
刚清顿时破口大骂,弥生吓到,不甘不愿地沉默了。
「喂,我问你,你对小夜子是怎么想的?你真的爱着她吗?我得声明,我到现在都还爱着她。打从心底、比任何人都爱!」
刚清骄傲自满地挺起胸膛,高声宣布被人听到可能会怀疑他是神经病的内容。
「我……呃……」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不知所措,一时无法回话。不光是因为被刚清威吓而已,我实在不愿意直接说出我对她的感情。
「……哼,什么嘛,吓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吗?孬种。」
刚清单方面地宣告说,就好像受够了被他吓到、无法反驳的我,接着朝地面啐了一口,掉头就走。我目送他拱着肩膀走向校舍的背影,对说不出话的自己厌恶到家。
为什么我连一声都吭不出来?理由很清楚。问题不在于我是不是喜欢小夜子,而是小夜子愿不愿意接纳我。
六年前的那一天,小夜子唐突地从我身边离去了。此后,我们一次都没有联络过对方。事到如今我才厚着脸皮现身,她会怎么看我?会像那时候一样接受我吗?还是会拒绝我?
一想到小夜子不愿意接受我,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真不好意思,虽然刚清那个样子,但他平常是个好孩子,只是遇到小夜子的事,就会不顾一切。请别跟他计较吧。」
菊野频频向我们行礼道歉,追向刚清。两人的身影消失后,我仍呆呆地看着校舍,忽然感觉旁边射来扎刺般的视线。转头一看,弥生正用几乎是黏腻的眼神对着我,冷冷地说:
「你这人意外地没骨气呢。」
3
离开小学后,我们信步在村子里闲晃,接近中午时,回到了苇原家。弥生说想上厕所,一看到屋子就拔腿狂奔,留下我跑掉了。我慢吞吞地依着自己的步调爬上坡道,来到苇原家大门时,蓦地停下脚步。
大门前停着一辆陌生的车子。是村人来拜访吗?可是就像昨晚,如果是村人的话,住家都离这里不远,应该不会特地开车。从车牌上的「札幌」二字,也看得出应该不是这一带的车。
我正寻思着,神社走来两个人影。两个都是三十出头的男子,一个西装笔挺,另一个穿牛仔裤配格纹衬衫,打扮休闲。两人服装互为对比,反应也是两个极端。注意到站在苇原家前面的我,西装男子也只是略略侧头,但牛仔裤男子却顿时满脸堆笑,举起手用力挥舞。
「你好!请问你是这一户的人吗?」
男子以亲切嘹亮的声音问。
「不是,我是……」
「啊,不是吗?那你也是观光客吗?难道是那辆车的主人?」
男子指着我的车问,我坦率地点头。牛仔裤男子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哦,我们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却说这村子没有旅馆,所以我们进退两难了。」
「哦……」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昨天吗?难道是住在这一户?」
「是啊……」
我被对方机关枪似的问题吓到,但仍点了点头,结果牛仔裤男子拍了一下手,仿佛就在等这个答案。
「这样啊、这样啊。哦,其实我们也想在这里住上几天。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帮我们跟这户人家说个情吗?这房子这么大,再住上两个人也还绰绰有余吧。要不然跟你住同一个房间也可以。」
你可以,我可不行。
「请等一下,你们是……?」
我打断又要迳自说下去的对方,好不容易插进这个问题。牛仔裤男子怔了一下,随即发现自己的疏忽,搔了搔后脑:
「啊,失礼了。这是我的名片。」
他用有些装模作样的动作递出名片,接过来一看,上面印刷着「梵天社 『MIST』编辑部 佐沼佳佑」。
「你是编辑吗?」
「真要说的话,比较接近文字工作者吧。我们编辑部从企划、撰稿到编辑,甚至是采访,都不假他人之手,一条龙作业。」
「哦,这样啊……」
我附和着饶舌地说着没人问的事的佐沼,再次望向名片。梵天社这家出版社我没听说过,但《MIST》这本杂志倒是知道。印象中是灵异题材的杂志,灵异现象那些不用说,还会介绍幽浮、神秘生物、据说听到就会被诅咒的怪谈、挂在家里就会招来死亡的画作、读到就会遭遇异象的小说等等,追逐流行题材。喜欢的人应该就喜欢,但我对这方面没什么兴趣,所以也不怎么关心。
「然后,这位是那那木悠志郎老师,就是那位知名的恐怖作家喔!」
佐沼完全不顾我的想法,扬声介绍说,同时往旁边退后一步,以夸张的动作展示西装男子。那位那那木先生面色青白,表情木然,就像戴了张日本传统面具。五官清秀,身材也很挺拔,乍看之下,予人的印象是女人会喜欢的白面小生。
「幸会,我是那那木悠志郎。」
对方略带微笑地颔首道,我忍不住惶恐起来。
「你好……呃……我叫仓坂。」
我也颔首回礼,自我介绍。看到我的反应,那那木那张冷淡且端正的面容微微僵住了。
「……我是那那木悠志郎。」
他以郑重的语气再度报上名字。干么自我介绍两次?为什么要重说两次名字?我不解其意,怔在当场,结果那那木的表情明显地罩上了阴霾。
「难道你不认识我?」
他不悦地蹙眉,用甚至感觉得出怒意的声音确认地问。
「呃,唔,那个,不好意思,我没听说过。」
我被对方的狠劲吓到,忍不住这么道歉。但那那木的表情冻结,仿佛连我的道歉都听不进去,两眼圆睁,面露惊愕的神色。
「不敢相信!居然会有这种事!」
那那木抱住了头,摇摇晃晃地踉跄后退。配上那苍白的脸色,我担心他是不是因为贫血之类的,就要当场昏倒了。佐沼不理会状况外而困惑的我,手掩着口,似在憋笑。
「请问,现在是什么状况?」
「还什么状况!」
听到我直白的疑问,那那木突然大叫,紧接着忙碌地翻找外套口袋,掏出一本文库。
「来,这给你!」
「咦?呃……?」
我一头雾水地收下对方不悦地朝我的鼻头递过来的文库。一片漆黑的封面上,以淌血般的红色文字印刷着某些书名,底下就是「那那木悠志郎」几个字。
「呃,这是……?」
「就像你看到的,这是上个月刚出版的我的新书。其实是希望你去书店买一本的,但现在状况也不容许,莫可奈何。」
这个作家在说什么?什么东西莫可奈何?难不成他想叫我买下来?我摸不透他的真心,不知该如何反应,那那木「啊」了一声,想起什么似地把书抢了回去。
「本来我是不搞这一套的,但这也算是某种缘分。嗯,完美。」
他从怀里掏出笔,在第一页龙飞凤舞地签了名,再次把书塞回我的手里。在糊里糊涂的情况下,我得到了一本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恐怖作家的签名新书。
那那木满足地吁了一口气,仿佛达成了一项重大任务,唇角甚至浮现微笑。可能是呆在当场的我实在太滑稽,原本在一旁静观的佐沼再也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悄悄附耳对我说:
「这位作家老师很怪,对吧?看到有人不认识他这位大作家,他好像很受打击呢。因为不甘心,所以把随身携带的著作硬塞给别人,要人家认识一下。来到这里的路上,他也对我做了一样的事。」
佐沼压低声音,免得被当事人当见,说着「你看」,从皮包里取出一本和我刚刚拿到的一样的书。
「坦白说,我跟老师也是今天第一次见面。那那木悠志郎这个作家,也是第一次听到。」
「原来是这样吗?」
「我得到消息,说这座村子即将举行二十三年一次的秘祭,所以在附近的城镇打听情报,是老师主动接触我的。我们想说既然目的相同,索性结伴同行。」
佐沼说着「对吧」,使了个眼色,那那木点头表示同意。
「原来这座村子的祭典那么稀罕吗?」
我随口问道,佐沼顿时露出惊诧的表情,接着以几乎要盖过我的问题的气势问:
「这么说来,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简要说明来龙去脉,原本从容不迫的两人,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原来如此,你的前女友要担任巫女啊。这下子有趣了。」
佐沼连连点头,像在咀嚼我的话,接着一脸得意地喃喃说道。面露自信笑容的那张表情,甚至让人觉得恐怖。至于那那木,他默不作声,但交抱着手臂,似在沉思。
「看来辛苦来这一趟是值得的。」
佐沼认真地说,而那那木貌似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两人都对稻守村有着非比寻常的热情。说到封闭的村子传承至今的二十三年一次的秘祭,对于「那个圈子」的人来说,或许不只是稀罕而已,还有着远超出于此的魅力。
「那,祭典什么时候要举行?今晚吗?还是明天?」
「我听说是两天后的深夜。白天会先举行前祭,接着举行主祭。」
佐沼轻握拳头,喃喃自语,「好」。
「这表示时间充裕得很。」
他的口吻莫名起劲。我讶异这话是什么意思,佐沼搔着头,遮掩地笑了。
「其实除了仪式以外,我来这里还有别的目的。我想调查一些事。」
接着他又说:
「你好像对仪式不怎么感兴趣?女友要担任巫女,所以你来参观吗?」
我含糊地点点头,订正「是前女友」,接着说:
「没错,我只是担心小夜子,所以过来找她而已,对稻守祭本身没有兴趣,只要她平安无事就好了。」
若是能确定她平安,又能看到她扮演巫女的模样,那就太棒了。
「哦?真是精神可嘉,这年头难得一见的专情年轻人呢。」
佐沼调侃地说着,贼贼地笑了。
「可是,如果前女友要担任巫女,一般不是应该会更好奇详细内容吗?」
「确实,我满好奇仪式是怎么样的。不管是来到这么偏僻的土地,还是参观像作法的活动,都是我第一次的经验。」
我坦白说出意见,那那木微微偏头,手扶下巴说:
「作法?你这样形容,确实会让人联想到罕见而古老的习俗。但这类事物,意外地有很多现在仍根深柢固地留存在我们的生活当中。」
「这样吗……?」
我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那那木把手从下巴移开,指着天上说:
「比方说,你知道东北青森县的睡魔花灯祭吗?虽然现在成了祭典的一部分,但追溯起源,是在更小的社群当中举行的一种作法仪式。起源并不确定,但有人说睡魔祭是七夕放水灯的变形,是奈良时代从中国传来的七夕节庆,和津轻习俗的送精灵活动融为一体而成。随着时代演变,灯笼变成人偶,最后变成了扇花灯。在七夕之夜,把花灯视为污秽放入河川顺水流走,进行祓禊活动。人们借由这么做,来祈求消灾解厄。」
那那木突然长篇大论解说起来,让我不知所措,但佐沼眼睛发亮地说:
「说到东北,秋田县的生剥鬼信仰也是这样呢。那算是妖怪信仰吗?乍看之下只是在吓小孩,大人卯起来扮成可怕的鬼,把小孩吓哭。小孩一定觉得很讨厌呢。」
那那木一样眼神熠熠生辉,用力点头。
「有个说法认为,生剥鬼的由来是『那莫米剥』,『那莫米』是『火痂』的方言,要是坐在地炉边取暖太久,手脚就容易低温烫伤,形成红痂。手脚有『那莫米』的人,就证明他是个懒人,然后为了惩戒懒人,鬼要把『那莫米』剥掉。这『那莫米剥』的读音逐渐变化,成了『那马剥』,也就是『生剥』。生剥鬼会带着菜刀和桶子,被认为是用菜刀割下『那莫米』,放进桶子里带走。」
「不过在惩戒这样的懒人同时,生剥鬼也被认为会带来福气,因此习俗中,家人会盛装迎接生剥鬼,款待酒菜,再恭敬地送客。但现在单纯吓唬小孩,让小孩乖乖听话的功能变得更强。我认为原因之一,是了解原本的历史和由来的人愈来愈少了。」
听着两人的对话,我只能张口结舌。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从以前就对历史和民间故事那些不感兴趣,而且可以说完全没有机会接触这类事物。应该说,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对这种事没兴趣吧?
眼前的两人进行的古怪对话,感觉就像陌生的外国话,有听没有懂。
「至于其他,有水神信仰的土地,经常有『水神』等于『龙』的观念。水神有时带来恩惠,有时化身狂暴的灾害袭来,就宛如传说中的龙一般,令人畏惧。」那那木说。
「神话中被素戋呜尊消灭的八岐大蛇也是,追根究柢,就是把分岔成许多条的巨河模拟为龙的外形,这样的解释很有名呢。」佐沼说。
他们到底要聊到哪里去?两人撇下不安的我,愈聊愈起劲。什么生剥鬼、水神,冒出许多虽然听过,但一般人绝对不熟悉的名词,就算努力专注聆听,试图跟上,也只是让自己愈听愈混乱。
后来两人又整整讨论了二十分钟左右,似乎终于发现我被晾在一旁。那那木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喉咙。
「总之,全国各地,根植于每一块土地或地区的独特信仰,多如牛毛,有许多到现在依然不为人知。稻守村这里的仪式,也是其中之一。即使是你我这些外人眼中极为诡异的风俗习惯,对于这个村子的人来说,仪式不仅不是可疑的作法,更是扎根于生活的习惯之一,是重要的活动。」
那那木下了这样的结论。接着他轻吁了一口气,有些自豪地挺胸道:
「原本我的毕生志业就是搜集怪异传说,但我从某个管道得知与这个村子的仪式相关的消息,大感兴趣。」
我看向手中的书。这个作家那那木来到这里,目的是把这些习俗放进自己的作品当中吗?我这么想,抬头一看,只见那那木用力点头,就像看透了我的想法。
「没错,就像你想得那样。我搜集各种怪谈,就是为了当成创作的材料。我亲身接触散布在全国各地,现在仍会带来灾祸的怪异事物,体验它的恐怖。透过这么做,我能够描写受到恐怖异象操弄的人类罪业。」
「喔……」
话题又往复杂的方向偏离了。而且可能是因为关系到自己的作品,感觉比刚才更要热情许多。
「你很不幸,没有读过我的作品,但听到我刚才的话,一定强烈地被勾起了兴趣。我把亲身经历的怪异事物融入创作当中,这件事基本上是非公开的。读者认为我的作品单纯就只是创作。所以能够在旅行的地点遇上我,你真的非常幸运,仓坂。」
那那木狂热地说着,猛地凑到我前面来,用力揿住我的双肩,鼻头也几乎要碰在一起了。从极近的距离散发出来的可怕压迫感,让我甚至忘了呼吸,只是睁大了眼睛。
「所以请务必读一下我的作品,告诉我感想。当然,愈快愈好。我期待你毫不保留的意见。」
抓住我肩膀的力道更强了。看来我不只是收下这本书,还得读完它,说出感想才行,而且还必须尽快看完。为了不被对方看出我的狼狈,我挤出僵硬的客套笑容,这时佐沼想起来似地出声道:
「不过光看神社,真的完全看不出这座村子祭拜的是什么。」
那那木闻言也跟着回望背后,注视着矗立在坡道前方的鸟居。
「既然位于山间,祭拜的应该就是这座森林或山岳本身,但看不出这样的迹象。那座神社令人费解。」
令人费解?什么意思?那那木意味深远的发言勾起我的好奇,我忍不住追问,他略显沉思地歪起头,以疑惑的语气说:
「那座神社少了应该要有的东西。」
「应该要有的东西?」
「『御神体』啊。」
御神体。这陌生的词汇具体上是指什么样的东西、是什么形体,我完全不清楚,但隐约感觉那是在仪式中使用的神圣之物。神社里并未祭祀这个关键之物,似乎让那那木感到疑问。
「御神体有许多种类,形态也五花八门,有神木、神石、神刀等等,可以说没有明确的规则。因为甚至有些神社祭祀着河童木乃伊或人鱼木乃伊。可是没有御神体……」
「八成是为了准备祭典而请出去了吧。」
佐沼插嘴回应那那木的疑问,那那木以目光表示同意。
「既然不清楚主祭的内容是什么,也无法再更进一步推论。」
「至少要是知道祭神是谁就好了。」
佐沼转向我,就像在问我是否有头绪。他的表情并不期待,但我说出当下想到的事。
「这么说来……苇原家的老爷爷说过,村人把二十三年一次的主祭称为『泣女大人的仪式』。」
「泣女大人……?」
那那木讶异地复述。
「我完全不知道御神体是怎样的东西,但既然仪式被村人这么称呼,那么神社里祭祀的,会不会就是那个泣女大人?」
对他们来说,这个名称似乎是个重大斩获。一听到我这么说,两人便同时眼睛发亮。
「那,立刻去向村子里的人打听这位『泣女大人』的事吧,好吗,老师?」
佐沼热切地提议,那那木也同意。
「啊,不小心聊太久了。不好意思啊,仓坂。」
佐沼敷衍地道歉说,熟络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挥了挥手,接着和那那木飒爽地往村子走去,但走没几步,又「啊」了一声停步,厚脸皮地说:
「对了,你可以帮我们拜托这户人家,让我们住个几晚吗?」
「呃……好。」
「太好了,再见。」
佐沼轻挥了一下手,再次往前走。我呆呆目送两人的背影逐渐远离,正为了总算脱身而安心,忽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仓坂,你怎么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回头一看,弥生正一脸讶异地看着我。是奇怪我怎么都没回去屋子里,跑来查看情况吧。
「抱歉,我在跟人说话。」
「人……?」
弥生歪起头,俯视坡道下方。她看到两名男子远离的背影,惊讶地皱眉。
「他们是谁?」
「说是杂志编辑和恐怖作家。喏,你看。」
我举起手上的书——那那木悠志郎的新书,还有佐沼的名片。弥生没什么兴趣地瞥了一眼,不出所料,很快就别开了目光。
「编辑和作家?他们跑来这里做什么?」
「跟我们一样,说是要来参观仪式的。这座村子的仪式意外有名吗?」
我轻笑着看向弥生,登时吓了一跳。因为她露出一反常态的严厉表情,笔直地瞪着什么。
她的视线前方,就只有佐沼和那那木。
「有川,你怎么了?」
即使我问,弥生也好阵子都没有反应。目不转睛地瞪着两人背影的侧脸,仿佛散发出某种强烈的感情,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没事。喏,快点进屋子吧。午饭已经准备好了。」
弥生以有些缺乏感情的表情这么说,回身就走。
我追上她走掉的背影说:
「他们找不到住宿的地方,说想住在这里,应该去找秀美姑姑商量吗?感觉还有多的房间,她应该会答应吧。」
我才刚问完,弥生倏地停下脚步,慢慢地回过头来,那张脸上再次露骨地浮现强烈的不悦。
「……是喔?应该可以吧?」
弥生意兴阑珊地丢下这句话,进去屋子里了。被留在玄关口的我只是满头问号。我说了什么不对的话,惹她不高兴了吗?但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我错在哪里。因为不明白,所以更是耿耿于怀。
「到底是怎样……?」
4
这天晚餐,加入了新来的佐沼和那那木两个人。
两人可能饿得很厉害,把秀美端出来的餐点逐一扫光,在劝酒之下喝了不少。苇原家的人表面上也和昨天对我们的态度一样,没有任何不悦的神情,欢迎两人,却唯有一人——弥生,从头到尾默不作声。那与昨晚截然不同、不假辞色的冷硬态度,不只是我,感觉连秀美和达久都对她小心翼翼。
她的怒气,显然是针对佐沼和那那木。两人自我介绍的时候,甚至连抛出话题的时候,弥生都摆出臭脸,撇头噘嘴,连一句话都不肯跟他们说。佐沼敏感地察觉她的态度,不明所以,显得不知所措,但那那木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心情愉悦地低啜着日本酒。
话说回来,弥生怎么会不高兴成这样?她应该不怕生,也不像他们对她做了什么讨厌的事。再说,他们和弥生根本没说到半句话,弥生却单方面地表现出嫌恶与排斥,到底是为什么?先前不管是对任何人,她都能友善相处,为何只针对这两人摆出如此顽固拒绝的态度?我实在不懂。
我找不到机会明确地问她理由,几次试着提出无伤大雅的话题,结果这次连我都被她冷冷地狠瞪了。搞成这样,我已无计可施,只得说服自己,别再多事,随她去吧。
我想得很轻松,期待等她喝醉了,或许就会恢复如常,聆听佐沼他们的谈话内容。
「不过这村子好安静,空气也很清新,是个非常适合创作的地点呢,那那木老师。」
「我也这么认为。这里与都市的喧嚣绝缘,环境很棒。感觉也不必为了与邻居的纠纷而烦恼,只要打造出适当的环境,或许可以考虑搬过来。」
原来如此,看来他和现在的邻居相处得不好。
「哎呀,这里是个无趣的乡下地方,但听到有名的作家老师这么说,真是光荣。对吧,爸爸?」
啜饮着日本酒的辰吉只是闷应了一声「嗯」。
「这地方这么好,应该要大力宣传,吸引更多观光人潮,不是比较好吗?可以振兴村子,招揽更多观光客。」
佐沼兴致高昂地探出上身说。然而秀美却面露难色。
「观光客喔……太过热闹也不是那么好呢。」
「哦,不用担心。可以和附近城镇的观光事业合作,派遣接送巴士,或安排住宿,这样村里就不用费事了。也不是说要盖什么俗气的主题乐园,只是让人流进来,促进经济消费。这里也有宏伟的神社,香客愈多愈好吧?如果你们有意愿,我可以介绍不错的旅行社。」
「咦,真的吗?唉,爸,这样听起来,好像也不错?跟柄干村长讨论看看怎么样?」
「唔嗯……」
辰吉又只是漫应,表情有些心不在焉,没怎么认真在听。佐沼受到鼓舞,身体更往前探,加上比手画脚,继续说道:
「或许也可以请艺人过来,举办活动。要不然节庆活动那些或许也不错,一定可以引发瞩目。」
「咦,艺人吗?我倒是比较想请韩星。老公,你觉得呢?」
「唔……这个嘛……」
相较于不怎么起劲的丈夫和父亲,秀美面颊潮红,感觉似乎颇为心动。虽然我刻意没有插口,但站在外人的立场,也觉得男人的反应比较正常。佐沼说什么活动、节庆,畅所欲言,但不管怎么想,根本就没必要挑在这样的深山乡间村落举办,感觉毫无实现的可能性。再说,地方创生这种需要人力与资金的事,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做到的。最大的阻碍是,这座村子的交通太不方便了。明明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佐沼怎么会提这种事?
他接下来的话解答了这个疑问。
「对了。可以顺便把『泣女大人的仪式』当成噱头来宣传。不要那么小家子气,什么二十三年才办一次,干脆每年都办不是很好吗?当然,要把它当成地方创生的重头戏。」
佐沼话声刚落,秀美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一旁的达久表情冻结,仿佛见鬼了一样。
「你、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秀美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求助地看向丈夫,但达久也一样瞠目结舌。只有辰吉一个人以镇定的表情瞅着佐沼。
「应该把村子的风俗和传统更进一步公开,广为宣传。只要有许多人来参观祭典,村里的神社香火就会更加鼎盛,不是也会更灵验吗?」
佐沼满不在乎地大放厥词。下一秒「咚!」的一声,传出用拳头敲桌的声响。
「外人不许随便胡说!」
辰吉低吼一声,随即叹了一口气,凌厉地注视着佐沼。
「啊,抱歉。不许随便胡说的,是仪式吗?还是泣女大人?」
佐沼丝毫没有被辰吉的怒气吓到,反而用甚至可以解读为挑衅的语气回道。感觉每当他说到「泣女大人」这个词,现场的气氛就更紧张一分。就仿佛他这个外人提起这个名字,是一个禁忌。
原来佐沼一直说什么地方创生,是为了带到这个话题。是觉得劈头就提仪式过于露骨,还是想要顺着话题自然地提到,好让苇原家的人开口?
不管怎么样,如同佐沼的计划,场子的气氛为之骤变,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氛围,让苇原家的人也无法无视他的话。
「其实,过来这里之前,我四处向村人打听过了。每一个村人都很亲切友善,然而我一提到『泣女大人』,他们便不知为何立刻闭上嘴巴。这么露骨地躲避村子的神明的话题,不是很奇怪吗?」
「那是——」
秀美反射性地想要开口,却好像想不到要怎么说,再次沉默了,佐沼瞥了她一眼,继续道:
「今年的稻守村要举行仪式,这件事没有人否定,感觉每个人都很期待这二十三年一次的盛会。像年轻人,他们是第一次看到仪式,所以都说很期待,然而却没有人提到最重要的内容。我问仪式内容是什么,也没有人愿意回答我。」
佐沼望向苇原家的众人,目不转睛地睨视着他们,就仿佛绝不放过他们表现出来的任何一丝感情变化或动摇。
「这实在令人费解。这泣女大人到底是什么呢?」
「跟外人无关。」
辰吉当下反驳,声音果决,却也微微颤抖着。我听不出那是源自于怒意,或是其他更不同的感情。
原本一直沉默的那那木低声说:
「神社那里我也去看过了,拜殿是空的,也看不到应该安置着御神体的本殿。神社里面居然没有御神体,这实在相当罕见。」
「你、你们居然擅闯神社?」
达久失声喊道。他两眼暴睁,涨红了脸,佐沼大方地举起双手,出声安抚:
「只是瞄了一下而已,别气成那样。」
然而佐沼的话只是火上加油。达久全身哆嗦,一副随时都要扑上去抓住对方的样子,秀美拼命拦着他。在一触即发的状况中,那那木以他一贯的平静声色接着说下去:
「据说村里传说,这座山过去居住着神圣的神灵。因此我想像苇原神社祭祀的是山神之类,却没有任何村人明确地这么肯定。取而代之,泣女大人这个名号,每个人听到都畏惧不已。」
那那木隔了一拍呼吸,不带感情地望向辰吉。辰吉也没有别开目光,迎视着他的视线。
「看来苇原神社祭祀的就是泣女大人,这一点不会错。每个人都知道,神社是祭祀某些神灵的地方。自古以来,日本就有八百万神明,全国各地的神社祭祀的就是这些神只。但信仰的对象,不一定从一开始就是神明。比方说,日光东照宫的东照大权现就是神格化之后的德川家康,京都的建勲神社祭祀的是织田信长,同样在京都的丰国神社,祭祀的则是丰臣秀吉。」
注:德川家康、织田信长及丰臣秀吉,皆为战国时代的武将。
「此外,不只是人,京都的御劒社的雷石、群马县榛名神社的御姿石等等,就是神格化的岩石。和歌山县的飞泷神社,祭祀的是日本第一大瀑布『那智瀑布』。富士山山脚的本宫浅间大社,则是祭祀神格化的富士山。就像这些例子,日本自古以来,就会将大自然本身视为神明祭祀。不仅如此,森罗万象都能神格化,像阴茎、女性的乳房、铁轨、菇类、头发,甚至是空气。其中也有不少让人怀疑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它们会被神格化,都有着明确的过程,并且被人们心怀敬畏地崇拜。」
那那木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串,停顿了一下换气,把摊开的双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一带。
「我将搜集怪异传说视为毕生职志,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看遍了全国各地每个角落这类由来的御神体,因此自信具备一定程度的知识,然而我却完全摸不透这泣女大人的真面目。不管是他的由来、发祥经过,甚至是汉字该怎么写,都毫无头绪。」
注:日文中,「泣女大人」是以片假名「ナキメサマ」(Nakime Sama)标示。
虽然听着那那木的话,辰吉却一迳缄默,不发一语。就仿佛害怕说出回答。
「但若要发挥想像力,我想到的是,在把大自然视为神明祭祀时,多半都与当地独特的灾害密切相关。在海边的乡镇,因为害怕大海啸,所以祭祀海神,害怕河川泛滥,所以祭祀水神,害怕土石流或雪崩,所以祭祀山神。对于人类无法应付的威胁,人会献上祭品,或以活人献祭,以平息神明的愤怒,获得安宁。这样的风俗并不少见。我猜测这泣女大人,也具备近似这些的性质——」
「你够了没!那不是你们想像的那种东西!」
辰吉忍无可忍地暴喝一声,拱着嶙峋的肩膀站了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微微颤抖着。刚见面时那种慈眉善目老爷爷的印象消失无踪,判若两人。面对辰吉可怕的气势,席上所有的人都噤声了。就连先前胆大包天地冲锋陷阵的佐沼,现在也傻在那里,哑然无语。
只有那那木一个人不为所动,甚至是探出上身,望着辰吉。他的眼睛散发出几近异常的执着。
「那么,可以请您告诉我吗?泣女大人是什么?你们即将要举行的仪式,到底是什么样的内容——」
那那木不自然地打住了话,将视线移向秀美和达久,接着再次定在辰吉身上,以肃穆的语气问道:
「——你们在祭祀的,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之后,场子再度被沉默笼罩。没有人出声,个个皱起眉头,如坐针毡。辰吉光滑的额头冒着汗珠,嘴唇紧抿,秀美和达久也只是频频窥望一家之主的脸色,不敢作声。
感觉无比漫长的无声之后,辰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总算开口了:
「我说过很多次了,这和外人无关。如果你们觉得我们要举行的仪式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你们现在就可以回去。」
辰吉坚持他拒绝说明的态度,头也不回地离开大和室了。秀美惊慌失措地目送家长的背影,达久有些自暴自弃地喝起日本酒。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我憋了许久,总算深深地吁出一口气,卸下紧张。
泣女大人到底是什么,没有人提到详情,得不到答案。疑问悬在半空中,让人很不舒服,然而我却因为忽然浮现心头的疑问,暗自倒抽了一口气。
被浓密的漆黑所支配的神社境内。在那里听到的那些诡异的叫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充满了骇人恶意的尖叫。
——如果「它」就是泣女大人的话?
在我的脑中,泣女大人与黑暗中窥见的、穿着沾满泥巴的布袜的诡异存在重叠在一起。那个显然有别于守护神、带来保佑的神明,甚至令人不敢直视的邪恶「某物」。
——难不成那就是……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无意识地捂住嘴巴,拼命克制涌上心头的恶心感。弥生发现我不对劲,问我「还好吗」?但我全副心神都在对抗浮现脑中的猜测,没有余裕去回应她的问话。
——祭祀「那种东西」?太扯了,不可能。那不可能是泣女大人……
我缓缓地抬起目光,转向一旁的弥生。我注视着表情惊讶僵硬的她,在内心发问:
——这座村子到底祭祀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