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仓坂尚人。我到现在仍会想起这个熟悉的名字。
我在高中认识他,和他交往了一年半左右。我无法立刻表白心意,徒然浪费了宝贵的光阴,但升上二年级,和他分班的时候,我感觉到即将就此离别的危机,立下决心向他告白了。得知他对我也是同样的心情时,我真是欢天喜地。
接下来直到毕业,与他共处的一年半时光,是我最珍贵的宝物。午休我们一起吃便当,放学后一起回家。我们会在路上的公园聊上好几个小时,也会去彼此的家里作客。我们在当地知名的樱花道手牵手散步,在夏祭穿上浴衣去看烟火。
我们的交往是同龄的高中生都会想像的、极为平凡普通的内容,但这比什么都要来得幸福。即使到了现在,只要像这样闭上眼睛,我就能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他意志坚定的眼睛、有些粗浓的眉毛、厚唇、笑起来只有一边会浮现的酒窝。所有的一切都好怀念,令人珍惜。
他的一切,都让我……
纸门无声无息地打开,熟悉的脸探了进来。
「抱歉,小夜子,原来你醒着。」
看到我跪坐在书桌前,堂妹久美「啊」了一声,抱歉地缩起肩膀。我摇摇头笑道:
「没事,你是怕吵醒我吧?」
「因为平常这时间你都在休息,所以我以为你已经睡了。你不休息没关系吗?」
「嗯,我没事。谢谢关心。」
久美说的「这时间」,指的是下午「修行结束后」的意思。从我们生活的苇原家的屋子到神社的途中,沿着岔路一路走下去,有一片安静的河岸。那是此地古来信仰对象的稻守山山顶流过来的清流,村人也很少闯进那里。这几个星期,我都在那条河沐浴——这似乎称为「祓禊」。据说是要把出生以来的一切行为、体内的一切污秽都清洗殆尽,为神圣的仪式做准备。我们称其为「修行」。
将全身浸泡在冷冽彻骨的水里直至肩部,唱诵祖父教我的「祓禊词」。每天上午和下午都要进行一次,此外的时间也要关在这处小屋念诵祝词,让身心尽可能接近「无」的境地。
我必须持续这些修行,直到时隔二十三年,举行主祭的下一个新月之夜。
「可是,巫女的职务比想像中更辛苦呢。」
虽然我一直小心不要埋怨,却不小心吐露了真心话。在空位跪坐下来的久美抱歉地低下头:
「对不起,小夜子,其实今年的主祭应该是我要当巫女的。」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是说过,既然已经决定了,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再说,负责照顾我的人是你,我真的很开心。」
久美似乎听进了我的话,表情倏地亮了起来。
「不过这会不会太严格了啊?主祭以前,巫女都不能与外界接触,这再怎么说都太过分了吧。不只是不能见面,连打电话传简讯都不行,简直是拷问。」
「没办法,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
「可是,至少让人上个网也好吧?像这样每天修行,半点乐子都没有,都快无聊死了。唉,爷爷跟我爸真是,有够老古板。这种就叫做古老陋习吧?喏,就像《犬神家》啊、《八墓村》那些。」
注:指《犬神家一族》,与《八墓村》同为横沟正史的民俗侦探小说,主角皆为金田一耕助。
「久美,你是知道它们的内容,才举这些例子吗?很不吉利耶。」
我嘴里说着,却也忍不住苦笑,久美轻靠上来说:
「可是,可以跟好久不见的小夜子像这样一起生活好几个星期,我好开心。只有这一点,或许得感谢一下他们呢。」
久美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看我。她的眼睛清澈无瑕,就像个童稚的小女孩。
「以前我们常常两个人一起玩呢。因为男生都好粗鲁,无聊死了。」
「没这回事吧?小时候我们都是大家一起玩,很快乐啊。」
有吗?久美不满地低吟了一下,却忽然沉默下去,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
「久美?怎么了?」
「……小夜子,你不会有事吧?」
听我讶异地询问,久美低低地挤出呢喃声说:
「稻守祭会顺利吧?会平安无事地结束,大家继续过日子吧?」
那确认的语气,感觉与其说是想要知道答案,更像是急切地想要得到安心。她应该是希望我告诉她「没事的,放心吧」。
「……没事的。从古时候开始,这个仪式不是已经办过好几次了吗?」
我只能勉强这么说。究竟是否会平安顺利,我自己也不知道。但听到我的话,久美还是露出打从心底安心的表情。
她一定没有发现,我的话无凭无据,只是安慰而已。还有身负巫女之责的我,因为不知道能否顺利完成职责,每天几乎都快被不安和恐惧给压垮了。
「对了,稻守祭结束后,换我去你家玩,可以吗?」
久美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开朗,雀跃地说。
「来我家?」
「可以吧?好嘛,拜托嘛。因为我几乎都没有出去旅行过。高中上的是山脚下小镇的学校,一毕业就去村公所上班了。就这样在狭小的世界里结束这辈子,未免太空虚了。不偶尔去村子外面透透气,我都要干掉了。喏,如果是去你那里,我爸妈一定也会答应的。」
不知情的人听到,或许会笑出来:久美都二十几岁了,离开村子怎么还需要父母的同意?
苇原家长年主持苇原神社,为稻守村的安全及丰收而祈祷。我的父亲身为长男,却拒绝继承祖父,离开了村子,因此神社由姑姑招赘继承。后来姑姑和姑丈有了久美,却没有子嗣,因此下任继承人一样只能由久美像母亲那样招赘。
因此不只是父母,连祖父都从小牢牢掌控着久美,彻底把她培养成一个深闺千金。我不清楚久美对自己的际遇有多少理解与接受,但一个年轻女孩连自由外出都没办法,会累积不满也是情有可缘的事。
久美说这是「古老的陋习」,虽不中亦不远矣。
「来玩当然可以啊……」
在对久美的同情催化下,我拗不过她,就这样答应了。久美紧紧地抱住我的手臂,像小孩子一样欢欣不已,那直率而天真的笑容,就和一起在山林中奔跑的小时候一模一样。在狭小的小屋里和久美朝夕共处,让人错觉仿佛回到了那时候,甚至差点忘了自己巫女的身份。
「对了,到时候把你的男朋友也介绍给我吧!」
「男朋友?」
「喏,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你高中时交的男朋友。」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数秒之间,思考完全当机了。
我好不容易恢复正常意识,挤出粉饰的笑容。
「他已经不是我男朋友了,而且后来我们就没有联络了……」
我忍不住支吾其词起来。
我知道高中毕业后,尚人考上了札幌的大学。虽然不知道后来怎么了,但一年前偶然再会的同学告诉我,他进了一家知名企业。尚人现在也过得很好,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社会人士了。光是这么想,胸口便奇妙地灼热起来,让我觉得自己也必须努力才行。
「既然这样,你可以趁机再跟他联络啊。搞不好又可以死灰复燃喔?」
久美完全不明白我的心情,自顾自地说,眼睛闪闪发亮。她的气势让我畏缩,却也感到跃跃欲试,这样的心情强烈地撼动了我的心胸。心脏在无意识中逐渐加速,呼吸灼热起来。
「好期待喔,要是那样发展就太棒了。」
久美天真无邪地说着,我对她的侧脸回笑,努力佯装平静,内心却是波澜大起。如果真的那样发展,会有多让人开心啊!不,就算没那么顺利也无所谓。只要能再见他一面,光是这样,一定就能让我心花怒放。即使明白这是不可能实现的绮想,我却遏止不住妄想逐渐膨胀。
再会的时候,第一句话要对他说什么?
我要说出与那时候完全不变、我坦率的真心。
2
开在稻守村的马路上,零星可见超市和超商,景观比想像中更要现代。绵延而出的田园景致旁,除了像是公家机关的建筑物和邮局、小学以外,甚至有看似家庭餐厅的店家栉比鳞次。
在村子主街道的那条马路上不断前进,途中与从事农活的老人,或走出小商家的购物客擦身而过。可能是平时很少看到外地人,觉得稀罕,他们不客气的打量目光让人感到芒刺在背。弥生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受,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刻意将目光固定在前方,表情紧绷。
我们没有迷路,很快就找到了小夜子祖父家的苇原家。道路前方有一块刻着「苇原神社」的老旧御影石,紧临一旁是未铺面的坡道。稍前方有疑似围墙的物体,因此我小心地把车开进碎石路,在青翠的树木掩映中,看见一幢古色古香的日式房屋坐落其中。
下了车,时隔数小时伸展身体,清彻的空气舒爽极了。经过大宅前方,爬上坡道,前方有鸟居,再上去应该就是神社吧。
「小夜子家好像是代代守护这座村子神社的家系。她说她小时候神主是祖父,现在是姑姑的丈夫——她的姑丈继承家里。」
注意到我在看鸟居,弥生为我说明。
「小夜子家是神社?我都不知道。」
我说出内心的想法,弥生露出奇妙的表情歪头说:
「小夜子没跟你说过吗?」
「完全没有……」
我说,弥生又奇妙地「是喔」了一声。
「她提过那个时候她的父母和祖父关系好像不太好,而且后来一直都没有回来这座村子,就算是刻意不跟你说,或许也不奇怪吧。」
弥生兀自信服地点点头,稍微伸了个懒腰,望向房屋。
蓊郁的树林另一头,蝉声震天价响地大合唱。这个地点似乎位于一座小丘,能够将稻守村悠闲的风景一览无遗。如果每天像这样俯视村子,是不是会觉得自己拥有这整座村子?我想着这些,再次将视线转向坡道前方。
在泥土与树叶的色彩交错中,鲜红的鸟居色彩显得格外突出。我仰望矗立在前方的稻守山,忽然陷入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就仿佛人类不管再怎么挣扎都无力招架的大自然威猛,或者说平日的生活绝对不会目睹的强大存在的气息,随时都会从眼前的高山铺天盖地袭来。
不知不觉间,双脚生了根似地无法动弹,我只是茫然伫立在原地。
——就好像整座山席卷而来……
我陷入这种宛如妄想的感觉,不知道就这样怔了多久。
「……仓坂?喂,仓坂!」
发现听到的声音是在叫我,我总算回过神来。站在苇原家大门前的弥生讶异地蹙眉。
「你还好吗?怎么好像恍神了?」
「哦,呃……」
我一时想不到该如何敷衍,含糊地点着头,再次望向鸟居。我没有再次陷入刚才那种感觉,树木和高山,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单纯的风景。
「没事,我很好。」
「这样,那我们快走吧。」
弥生也没怎么在意,转过身子,按下气派的大门旁的门铃。不一会儿,对讲机传出略显诧异的女声。弥生告知来意,对方默默地关掉对讲机,很快地,一名中年妇人出现在玄关。
妇人起初用一种打量外人的眼光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但弥生自我介绍后,她便换了副态度,笑容满面。
「哎呀,小夜子的朋友居然跑来这么偏僻的地方找她,她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
妇人落落大方地说,摇晃着差不多有两个弥生大的身体,自我介绍她叫苇原秀美,豪爽地笑了。看来她就是小夜子的姑姑。
「没有事先知会就突然跑来,真是抱歉。」
弥生客气地说,秀美夸张地用力摇头。
「没关系啦。小夜子都没有跟你们说一声,对吧?那孩子从以前就是这样,看起来很懂事,却老是少根筋。」
秀美掩口「喔呵呵呵」地笑,我和弥生都有些被她的气势压倒了。
「请问,那小夜子呢……?」
但我还是振作起来问,结果原本笑容大放送的秀美,表情陡然罩上了阴霾。
「说到这个,你们特地跑来,真的是很抱歉……」
她别有深意地手扶脸颊,露出为难的表情。我正想问是在为什么抱歉,她已经推开玄关门,请我们入内了。
「总之请进吧。开了那么久的车,一定累了吧?来,行李我帮你们提。」
秀美以不容反抗的态度推着我们进门,我们在脱鞋处脱了鞋,循着走廊入内。苇原家就如同传统日式房屋的外观,内部装潢也让人感受到日本独特的历史与风格。从玄关看过去,正面右边有楼梯,左右有一道挂着短帘的木门。长长的走廊前方,在尽头处右转,有可以轻松容纳十人休憩的大和室。墙上装饰着挂轴、水墨画、不知道是老鹰还是鹫的猛禽类标本,我忍不住被震慑了。我们就像被幽幽掠过鼻腔的木头香所引诱,提心吊胆地踏进和室,在为我们准备的座垫坐下来。
「我去端茶过来,你们慢坐。」
秀美踩着从胖硕的身躯难以想像的轻盈步伐离开,我向她点头致意后,重新环顾室内。灰泥墙面,天花板上是裸露的屋梁。檐廊外是一座美仑美奂的庭园,有精心修剪的草坪、散发高级感的铺石,甚至还有池塘。
「好厉害,我从来没看过这么豪华的院子。」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一旁的弥生苦笑。
「会吗?只是土地太大而已吧。」
弥生满不在乎地说出要是被秀美或其他家人听到了可能会不舒服的话。紧接着,靠走廊的纸门打开,秀美用托盆端着茶水和茶点回来了。
「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
弥生刚才的话被听到了吗?我一阵惊慌,但从秀美的态度来看,似乎没有听见。我松了一口气,就要伸手拿取矮桌上的茶点,这时一名老人现身和室。
「爸,这两位是小夜子的朋友。他们担心小夜子,所以过来看看。」
秀美称为父亲的老人——也就是小夜子的祖父,蜷着窄小的肩膀,一脸慈祥老人的表情,应着「这样啊」,垂下眉尾。
「你们是小夜子的朋友啊。难为你们大老远跑到这样的乡下地方来。」
在矮桌对面坐下的老人——苇原辰吉感动地说。秀美抱着托盆,也频频点头。看到两人这样的反应,我和坐在旁边的弥生面面相觑,总感到难以释然。
受到欢迎,当然令人开心。来到这里之前,我都在担心对方会不会不跟我们沟通,直接让我们吃闭门羹,事实上我也跟弥生讨论过这个可能性。然而实际拜访,却受到这样的感谢,因此让人有种一拳挥空的感觉。
而且坐在眼前的老人,那双眼睛紧盯着我不放。辰吉看也不看弥生,就只注视——不,那眼神更应该形容为「凝视」,直瞅着我不放。感觉那并非对担心孙女而来的青年的好意眼神,而是另有用意。
「——那,小夜子在哪里呢?」
我硬是甩开占据脑袋的疑念,提出问题,结果辰吉的表情罩上了些许阴霾。这反应和刚才的秀美非常相似。
「我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但还是明白告诉你们吧。我不能让你们见小夜子。」
「等、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弥生率先抗议。她双手扶桌,探出上身,辰吉打开布满皱纹的手,像要制止她。
「甭担心,小夜子人就在这里。喏,那儿不是有栋小屋吗?」
辰吉指向檐廊。貌似穿廊的通道前方,有一栋小建筑物。
「她就在那里,为什么不能让我们见面?」
我也有相同疑问。对于尖锐提问的弥生,辰吉总有些言词闪烁。就连一直很呱噪的秀美,现在也完全默不吭声了。
「难道这跟『仪式』有什么关系吗?」
听到弥生的问题,苇原家的两人露出毫不保留的惊讶神色。
「哦?小夜子告诉过你啊?既然这样,那就好说了。」
辰吉瞭然地咽了咽口水。
「你猜的没错,三天后的稻守祭上,小夜子将要扮演非常重要的『巫女』一职。根据习俗,被选为巫女的人,在祭典举行之前,都必须祓禊净身,断绝与外界的一切接触。不只是外人,连村里的人,甚至是我们家人,都绝对不能犯禁。」
「意思是,在稻守祭结束之前,小夜子都必须一个人关在小屋里?」
我问。辰吉把目光转回我身上,深深点头。
「不过还是需要有人照料她。她的堂妹,也就是秀美的女儿久美,负责照料她的生活起居。她们两人必须隔离在这幢宅子的小屋里,持续祓禊,直到下一个新月之夜。」
辰吉最后说,要完成巫女的职责,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秀美补充说,她会准备餐点,端到小屋,出声叫人,然后女儿久美出来,把餐点端进去。因为进行祓禊的完全是要担任巫女的小夜子,久美并未被禁止与家人接触。
「那,小夜子已经在这个家的小屋被关了三个星期吗?」
弥生语带责怪、尾音有点呛地说。
可能是察觉她的言外之意,辰吉摇了摇头。
「选择小夜子担任巫女的是我们村人,但我们并没有逼迫她。小夜子也明白这一点,她是自愿待在小屋里的。」
辰吉表情严厉,斩钉截铁地说。弥生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但对方宣称是本人自愿这么做的,我们也无法继续质疑。而且也无从查证,因此只好相信辰吉的说词。
「都来到这里了,我们却什么都不能做吗?」
弥生眼眶含泪地看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咬住下唇。
虽然未能亲眼看到小夜子本人,但至少掌握了她的消息。她并非遭遇不测,也没有被卷入麻烦。她时隔数年回到这座村子,被赋与了村中祭典的重要角色,为了准备,断绝了与外界的连系。光是知道这些,来这一趟或许就算值得了。但弥生似乎无法接受,表情阴沉不满。
当然,我也并非心满意足。如果能够,我想亲眼看到小夜子,亲耳听到她安好的声音,但如果本人是基于自己的意愿关在小屋里的话,我们也莫可奈何。
我做出这个结论,瞥了眼弥生似乎仍举棋不定的侧脸。
「抱歉突然跑来打扰。那个,那我们就……」
就在我准备起身的时候——
「嗳,慢着,别着急。既然都来了,你们也留下来参加祭典吧。」
辰吉轻描淡写地说,秀美闻言双手合十,仿佛听到什么好主意似地欢声道:
「对啊,就这么办吧!小夜子一定也会很开心。」
这意想不到的提议,让我和弥生茫然对望了片刻。
「可是,可以吗?我们又不是村子里的人。」我说。
「当然没问题。又没有规定村子以外的人不能参加祭典。而且愈多人参观愈热闹,泣女大人一定也会很开心。」
「泣女大人……?」
「苇原神社祭祀的本村的神明。今年的稻守祭,除了每年都会举办的『前祭』以外,还有二十三年一次的『主祭』。主祭是清理御神体,祈求村子平安丰收的仪式,村里的人都称它为『泣女大人的仪式』。」
「『泣女大人的仪式』……」
我喃喃复述辰吉的话,这时,一股无以名状的感觉让我一阵栗然。
不管是村子的繁荣,或是五谷丰收,自古以来,日本人事无大小,都崇拜、祭祀着身边的神明,以祈求自身的平安健康。流传在这座村子的仪式,应该也不出这个范畴,是非常自然、古老的祭祀活动。然而,为什么我会如此强烈地感到毛骨悚然?仿佛某种神秘的事物在地底蠕动般,无法形容的不舒服自脚底爬了上来。
一股在进入苇原家之前感受到的、宛如整座山压将而来的感受,或更甚于此的压迫,让我吐出呻吟般的叹息。
「这么决定的话,今晚一定会很热闹。」
秀美明朗的声音传入耳中,把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主祭是在三天后的晚上举行。在那之前,你们睡在这里吧。村中各处都忙着准备祭典,但你们可以悠哉消磨时间。」
对方的好意应该让人感谢,我却不甚乐意。我在莫名的焦躁驱使下,几乎是反射性地就要婉拒,然而——
「小夜子一定也这么希望。」
辰吉接着说出的这句话,让我的思考停止了。只是听到小夜子的名字,笼罩在心胸的乌云便瞬间烟消雾散。
「可是,这样不会太麻烦你们吗……?」
我正说不出话来,旁边的弥生怯怯地这么问,结果秀美立刻摇头说:
「才不会呢。这种地方难得有访客,而且人多热闹才好啊。再说,这下就有了喝酒的借口了,你很开心吧,爸?」
辰吉闷哼一声,撇过头去,似乎被说中了。弥生向我投以征询的眼神。事已至此,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就这样,我和弥生在苇原家住了下来,直到三天后的稻守祭。
3
这天晚上,苇原家请来交情特别好的村人举行宴会。
端上桌的料理每一道都很美味,渴望家常菜滋味已久的我忙碌地动筷。见我和弥生大快朵颐的样子,秀美笑逐颜开,说「让做菜的人很有成就感」,辰吉也从头到尾兴致高昂,比起劝酒,更忙着在自己的杯子里斟日本酒,喝个不停。
「你叫仓坂啊,哎呀,好酒量!」
拿着酒瓶醉红了脸,频频向我劝酒的,是秀美的丈夫,苇原神社的现任宫司——苇原达久。
除了苇原家的人以外,还有村长和小学校长等,众多村人来到大和室参加宴会。从各人的年龄来看,应该是村中要人云集。每个人似乎都很欢迎我和弥生的来访,不断地为我们斟酒,我被灌到几乎喝不下了。
秀美抓住醉到不行的我,刨根究底地想要问出我和小夜子的关系。我面露难色地说这是隐私,她便搬出莫名其妙的理由。
「小夜子就像我的女儿,你不要见外。」
然后更进一步逼问我。招架不住的我,结果只好继续灌酒,以躲避秀美的追击。因此宴会尾声时,我已经整个人酩酊大醉了。
相对地,弥生不管喝上再多酒,都一脸没事,甚至还扶着醉到意识不清的我回去被安排的寝室。
躺到被子上,在朦胧的意识中,我想为自己丑态毕出的事向弥生道歉,但弥生离去之际,露出侮蔑的眼神对我说的,却是近似唾骂的言词。
「就算喝醉了,居然问女生那种问题,你真是有够差劲的。」
我到底说了什么……?
睡着后过了一阵子,我忽然感到呼吸困难,转醒过来。房间寂然无声,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我伸手摸到手机拿起来一看,凌晨两点多。刚撑起上半身,便感到头痛欲裂。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人家劝酒就喝,现在终于付出代价了。
我按着太阳穴起身,瞬间尿意涌了上来。打开纸门,蹑手蹑脚地走过与室内一样漆黑的走廊。北国的夏季,日夜温差极大,夜风寒冷得令人心惊。安静的走廊一片阴寒,脚底感受到冰冷的地板触感。苇原家是典型的传统建筑,但马桶是冲水式的,很现代。原本我还任意想像会是茅坑,对想像与现实的落差露出苦笑。小解之后,我再次沿着走廊返回房间。
就在这时,视力完全熟悉黑暗的我的视野,捕捉到幽幽浮现的白色物体。
定睛一看,是穿和服的人影。我忍不住「咦」了一声,停步屏息。我注视着黑暗,甚至忘了吐出吸进去的气。笔直延伸的走廊前方,遮雨板敞开着,射入朦胧的月光。那部分呈阶梯状,我确实目击到白色人影从那道阶梯下去庭院了。年龄不确定,但外表看上去应该是女性。
那到底是谁?女子体格纤细,因此不可能是秀美,但她女儿久美也不可能在这种时间在外头走动。我怀着疑问在原地伫立了片刻,接着就像被引诱似地往前进。借着月光望向庭园,我看见后门是开着的。
敞开的后门另一头,果真有着那名白色和服的女子身影——
「——小夜子?」
脱口而出的呼声微弱,在黑暗中雾散消失。
没有任何证据显示我看到的人影是小夜子。反倒说,我希望那是小夜子的愿望,比真的是她的可能性要大得多。但我还是无法停下迈出去的步伐。我趿起阶梯底下的拖鞋,走下庭园,前往后门。从门口探出一颗头往外看,总觉得黑暗变得更浓重了。
我咽了咽口水,立下决心,就要穿出后门,却在这一刻想起宴会尾声时秀美的提醒。
「屋子里头可以自由走动没关系,但请不要靠近小屋,也不能对小屋出声说话。还有,日出之前绝对不可以离开屋子。只有这几点,请务必遵守。」
秀美说这话时语气平和,却也在同时,温厚的她眼神冷若冰霜。那不容辩驳的口吻,就像是单方面的某种警告。
但我现在就要触犯这个禁令了。到底是为什么?用不着说,因为疑似小夜子的人影刚从这里走了出去。现在立刻追上去,或许可以追上她。光是这么想,心脏便怦怦跳了起来。遥远的昔日,最后一次看到的小夜子身影掠过脑际。经过六年岁月,小夜子也成为大人了。一想到我所不知的小夜子近在身边,秀美的嘱咐顿时变得无足轻重。
我怀着期待与兴奋交揉的情绪,穿过后门走了出去。后门位在屋子西侧,正面是一片蓊郁的森林,露出干燥泥土的道路沿着围墙左右延伸。我凝目细看,却没看见白色和服人影。
就算思考人去了哪里,也不可能有线索掉下来。无奈之下,我决定依靠直觉,往道路左边前进。平坦的道路持续了一阵子,渐渐变成上坡,偶尔吹来的夜风冰凉,舒适宜人,却有些潮湿,黏附在皮肤上。我不晓得在泥泞的地面走了多久,空气突然骤变,不知不觉间,我站在一个开阔的空间。
有一道高及胸部的石墙,石墙里是一栋必须仰望的高大建筑物。纯和风外观的三角屋顶建筑物另一侧,不远处就有座鸟居,因此我认出这里是苇原神社。看来从后门沿着坡道往上走,就会来到神社后方。
——不过这种时间,那人到神社来做什么?
如果方才的白色和服女子是小夜子,那么或许和巫女的职务有某些关系。我兀自揣测着,轻手轻脚地步上石阶,踩上铺满鹅卵石的土地。近乎刺耳的寂静中,我踩上鹅卵石的脚步声显得异常响亮。虽然不晓得有没有意义,但我还是尽可能蹑手蹑脚前进,避免制造声响。
走没多久就是拜殿。没看到像后门的地方,好像只能从正面进入。轻触扶手,是老木头的触感。
白衣女子是在拜殿里合掌膜拜吗?我如此猜测,准备绕到正面时,在近旁发现了一处像小屋的建筑物。看似入口的地方只有一处,对开门严实地密合着。绕到旁边一看,有格状的窗户,往里面窥看,也只是一片乌漆麻黑,看不出什么名堂。若是白天,或许看得到什么,但是在这样的夜黑里,没有手电筒,实在没办法。
我对这里不怎么执着,离开之后绕过拜殿,来到神社的正面。神社建筑物高大宏伟,仰之弥高,境内铺满了鹅卵石,四处零星伫立着石灯笼。是每个人都看过的、很普通的神社境内景观。脑中浮现小时候我家附近的神社举办祭典,我捏着零用钱跑去逛夜市的记忆。
「泣女大人的仪式」要在这里举行吗?想到这里,我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内容。首先浮现的,是生了火的祭坛前,宫司打扮得像个祈祷师,大声唱诵祝词的景象。我在脑中想像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场景,试着代入这个场所。
在村人守望之下,一身巫女穿扮的小夜子出现在篝火照亮的舞台上,展现幻想且华丽的舞姿。仿佛受到她的舞蹈引诱,守护山林的神明伴随着神圣的光辉降临,村人伏首膜拜。二十三年一度,村人晋见神明的仪式。村人祭祀尊贵的神明,祈求五谷丰收。山神聆听人们的愿望,回归山林。
虽然是我任意想像的,但这一幕岂不是颇为神秘吗?我自觉到自己想像扮演巫女的小夜子那美丽神秘的形姿,情绪高亢起来。辰吉说,巫女是非常重要的角色。换句话说,仪式是小夜子登台亮相的舞台,做为我们时隔六年的重逢,感觉再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场景了。
今晚过去之后,距离主祭还有两天。其实我现在就想立刻见到她,但再挨过剩下的两天,与扮演巫女的小夜子再会也不错。
好,就这么办吧。我说服了自己。既然如此,最好别再像这样跟踪别人了。而且小夜子正处于重要的祓禊期间,禁止与外人接触,更是不应该去打扰了。最好乖乖回去屋子里。我这么想,正准备转身——
「仓坂……?」
忽然有人叫我,回头一看,是弥生从鸟居后方探出身体看着我。
「怎么了?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弥生讶异地问着,用手中的手电筒照向我。
「你才是,跑来这里做什么……?」
可能是溜出屋子被发现的心虚,我反射性地反问,就像要强硬地转移话题。
「我起来上厕所,看到你走下庭院,奇怪你要去哪,结果看到你走出后门……」
弥生说到这里打住,有些尴尬地支吾起来。
「你是担心我才跟上来的?」
「唔,差不多啦……」
听到我的问题,弥生有些害羞地搔了搔头,像要掩饰地说:
「因为秀美姑姑不是交代过吗?晚上不可以离开屋子。可是你却毫不犹豫地跑出来,我当然会担心啊。」
「也是啦……」
被戳中痛处,这次换我吞吐起来。
「可是,秀美姑姑为什么要那样说呢?」我说。
「说什么?」
弥生来到我旁边,用手电筒照着自己的下巴,歪着头问。
「就是叫我们晚上不可以离开屋子啊。这里是别人家,四处乱跑的确很不妥,但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没必要特地交代这种事吧?」
「应该是担心晚上外面危险吧?」
「唔……是吗?因为她特别交代,我还以为一定有什么危险,可是你看,外面没人,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啊。」
我摊开双手,扫视着周围说,弥生也点点头。
「的确就像你说的。而且这里这么乡下,应该也不会遇到小混混纠缠。可是一定有什么理由吧。比方说和祭典仪式有关的理由。」
听到「仪式」两个字,我的脑中再次浮现白色和服的身影。我疑惑弥生什么都没看到吗?原本想问,但又打消了念头。就算在这时候提这件事,也只会吓到她而已吧。
「喏,可以了吧?快点回去吧。虽然明天我们也没有要做什么,可是住在人家家里,也不好意思睡到日上三竿吧。」
弥生说得一点都没错。我乖乖听从她的话,决定回去屋子。
然而就在我要迈出步子的瞬间——
——嘎呀啊啊啊啊啊!
一道死命刨抓玻璃般的怪声陡然响起。
我们当场僵在原地。对望之后,四下环顾,无意识地寻找怪声是从哪里传来的。
虽然眼睛稍微熟悉暗度了,但能见度很差,咫尺之外就是一片漆黑。唯一能依靠的光源就只有手电筒,小小的圆光外侧就是浓密的黑暗。即使发出怪叫的是凶猛的野兽,也难以看清。万一不小心让它靠近,遭到扑咬就完蛋了。
但比起野兽的威胁,我更感受到不明所以的恐惧。刚才的叫声是宛如恸哭的尖叫,实在不像是出自野兽之口。野狗或熊再怎么疯狂咆哮,有办法发出那种让人销魂丧胆的叫声吗?
「那是什么声音……?」
我好不容易挤出话来,但弥生似乎连回话的余裕都没有,嘴巴半张,表情冻结,纤细的肩膀哆嗦着,不停地急促喘气。
「不会吧……?怎么办……」
弥生梦呓似地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令人同情。
「总之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回去屋子吧。喏——」
我说着,抓住弥生的手要走,她却不肯移动,只是呆若木鸡。
因为紧接着,那道叫声再次响彻四下,而且比刚才更近了。
「不要……不要!愈来愈近了,就在……就在旁边!」
弥生仿佛遭到雷击一般,全身剧烈颤动,歇斯底里大叫。她甩开我的手,双手捂脸,拼命摇头仿佛在抗拒着什么。
「近?什么东西在附近?」
「你也听到了吧?就那声音啊!」
弥生的声音抖到几乎像在搞笑。她不停地东张西望,拼命搜视,想要在一片漆黑当中找出什么。
「一定是野狗那些啦。不必吓成那样。总之我们回去屋子吧。我们不去招惹,对方也不会随便攻击。」
我刚这么说完,某处便传来一道「唰啦」声。
是什么人——不,什么东西踩在石子地上的声音。
「不行,来不及!已经来了……就在附近了!」
弥生话声刚落,下一秒便扯住我的手臂,从拜殿旁边钻入了高架地板下方。头顶就是拜殿的地板,空间狭小,两个大人塞在里面,局促到不行。
「等一……干么跑到这种地——」
「嘘!」
弥生恫吓地打断我,整个人慌乱到不行,连手电筒掉了也不捡。我就要伸手替她捡拾——
「不要动!」
这次她压低了声音拦阻,把我按在板墙上。空间本来就小,这下子我们更是贴成了一团。背部是坚硬的墙壁触感,前方是弥生的身体触感,耳边听着她的喘息声,我把意识集中在周围的黑暗,免得想歪到别的地方去。我想像大蜘蛛爬过肩膀的景象,静静屏住呼吸。
结果,我终于能够捕捉到某些声音了。唰啦、唰啦。断续传来的,是踩过碎石地的脚步声。某物拉开一定的间隔,掺杂着有些潮湿的成分,踩着沉重的步伐,正扎实地靠近。发现这件事的瞬间,我总算也理解了弥生的恐惧。
融入黑暗的某物,正逐步朝我们逼近。是野狗、鹿,还是熊那类动物吗?但这无法解释刚才的叫声。那绝对不是动物的嘷叫声,是更邪恶的、污染听者心灵的诅咒之声。
——绝对不是动物。可是,如果不是动物,到底……
寻思之间,脚步声仍步步近逼。带着湿气的脚步声与其说是一步步踩过来,更像是拖行,已经来到近处了。
「可恶,到底是什……呜!」
我一出声,弥生的手立刻伸过来捂住。我反射性地想甩开,但她用更胜过我的蛮力以全身压制我,靠近到鼻头都要贴在一起了。在极近的距离微微摇头的弥生,眼睛睁大到极限,盈满了泪水,随时都会夺眶而出。她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像坏掉的娃娃般不住摇头。掉落在地上的手电筒灯光,在黑暗中照射出她惊恐的表情。
很快地,逐步靠近的脚步声在我俩近旁停下来了。我避免弄出声响,悄悄地把手伸向手电筒,但一样被弥生阻止了。她用力摇头,用眼神拼命叫我别动。我慢慢地把手缩了回来。因为蹲在地板底下,视野大部分被遮蔽,无法看到全貌,但我确实感受到,令人不敢直视的凶恶某物就在近旁。只要稍微制造出一点声响,我们马上就会被抓到。
万一被抓到,会有什么下场……?
无法想像的恐惧重压着我,感觉几乎快疯了。因为看不见,更让人强烈地好奇那个人影究竟是谁?是什么模样?但我实在不敢探出身体确认对方的形姿。
如果探头看了,对方竟不是人类的话……?
如果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的话……?
在这样的恐惧煎熬中,我抬起低垂的目光。一片漆黑当中,手电筒微弱的灯光照射出来的,是肮脏的和服裙摆下露出的白皙的脚。
视野捕捉到这一幕的瞬间,强烈的恶臭扑鼻而来。面对应该是眼前的人影散发出来的中人欲呕的恶臭,我眼眶泛泪,用手捂住了嘴巴。
一只脚穿着像是被污泥弄脏的布袜,但另一脚是赤裸的。让人感觉不到生气的苍白皮肤处处皴裂,渗出血水。
显然太不寻常了。
我真的快不行了。这个状况要是再多持续一秒,我可能已经疯狂哭号,不顾一切,丢下弥生拔腿就逃了。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眼前的人影又再度发出那道怪叫了。
我和弥生反射性地捂住耳朵,但是在不到数公尺的极近距离、毫不留情地爆出来的酷烈尖叫硬生生地钻入耳膜。
——她到底是什么人?
不可能明白的疑问在脑中穿梭,我想不出明确的答案,只是闭上眼睛蹲了下来,把身体缩得小小的。一段感觉宛如永远的时间经过,就像开始的时候一样唐突,叫声戛然而止,接着倏然消失,不留半点余音。
唰啦、唰啦,脚步声再度响起。我想睁开眼睛确认,但实在不愿意再次看到那双腐烂的脚。大脑仿佛麻痹了一般,无法思考,我在脑袋被掏空的情况下唯一的感受,就只有「幸好没被抓到」的纯粹安心。
唰啦、唰啦、唰啦、唰啦……
脚步声缓慢地远离,再也听不见了,但我和弥生依然留在原地,依偎在一起,颤抖不止。
